第四章 秋收

刘 诗 伟   2016-06-24 02:1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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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天夕阳西下,爹爹叹息一声,对大说:传下去!这是爹爹要走路了。大连忙喊:大,您郎旺着呢!爹爹摇头,往台坡北边的枣树下去,坐到小木椅上,迎着晚霞一动不动。爹爹的眼皮松垮,八字胡白得耀眼。几只丝麻雀在枝头蹦跳,渐渐向爹爹靠拢,试图歇到脸上,去探究那鼻孔里的东西。

那棵枣树是顺哥生来便有的,皴皮虬枝,高蓬莽苍,老迈得不知岁月;每年也生出细碎的绿叶和青皮的枣果,但稀稀疏疏,不成状况,似乎有了高大古旧的姿态便懒得理会春花秋月。顺哥晓得,爹爹这样在枣树下寂坐总跟他有关。第一次是“破四旧”,小将们说爹爹身上的马褂绣了福寿二字,要破,爹爹不肯,说褂子是“土改”时从地主家分来的,破不得;顺哥作为小将中的一员,带头从爹爹身上剐下福寿马褂,当众烧掉;那之后,爹爹就每天坐在枣树下。第二次,顺哥初中毕业后待在家里,爹爹问怎么不去上学,他说没学上了,爹爹问怎么呢,他说国家的决定,爹爹嘟哝着国家还有这样的决定,往枣树那边去了。最近一次,是顺哥的地雷炸伤瓜贼后被公安捉走…爹爹的八字胡在枣树下倏然灰白。

可是,这一回爹爹说出了周家世代的遗嘱——传下去!

大不放心,向爹爹走拢了喊:大,天乌了,回屋咧。爹爹睁开眼,蔫蔫地看着他的儿子,依然摇头。大落下身,要扶起爹爹,爹爹抬手拦住,声音尖细地说:你跟顺儿谈谈呀!大说:我怎么跟他谈?

这时,顺哥正要出门,听见爹爹和大的对话,停在大门口。

爹爹说:顺儿也是一个大男人,做裁缝不说,还要做女人的兜兜,跟做女红有么事不同…顺儿去当抢犯都可以,怎么做女红?

大说:您郎这是说的什么话?顺儿是个男人不假,但顺儿情况不同,他得找个活路…您郎千万不要跟顺儿这么讲的!

爹爹叹道:湾里的人都在说道这事…宁可让人嫌,也不能让人怜哩。

大就嚷:让那些不知死活的去嚼舌根子吧,古代为了活路当太监的都有。

顺哥听不下去,掉头回到南拖宅。一连几天,爹爹寂坐在枣树下。顺哥想去陪爹爹坐一会儿,他的心中有的是批判的道理,却迈不过一道坎

那日,西边天上的太阳异常红艳,爹爹手上的蛋花汤碗扑通一声落到地下,汤水溅起时,爹爹头一偏,过去了。

西流河外滩的西瓜地旁边有一片荒坡,是块高地。爹爹葬在高地一角。送葬的人散了,顺哥坐在坟头对爹爹说:爹爹,孙儿就这么个料,为了给您郎的孙女们做胸兜遮羞,当了裁缝,可当了裁缝,就得做胸兜呀?何况,缝什么不都是换鸡蛋大米?您郎说是不是?但孙儿保证,一定替您郎“传下去”!

顺哥晓得爹爹听不到他的话了,起身回去,走到湾子的路上,不由冷笑:为什么世人都觉得男人做裁缝就像男人没长鸡巴一样羞耻?可老子做了裁缝后,何以鸡巴翘得那么高?他差点就要骂一句,却改口道:革命啊革命,你革得那么伟大,怎么就没有把这狗屎一样的活法给革掉呢?

当晚,明月当空,台坡北边发出咝啦咝啦的响声,一家人闻声来到禾场上,看见顺哥正撅着屁股锯杀那棵老迈的枣树,谁都没有上去阻拦

2

可枣树倒了,真实的羞耻依然搁在顺哥的心头:那是一场没有女方响应的忙乱的“单干”,起身后毫无余味却还想再干一盘…叶春梅的慷慨多半出于同情或可怜,而他竟然饥饿得甘愿在同情或可怜中大干一番!

风在竹林里飒飒地吹,一丝一丝穿过墙缝,溜到屋子里来,蛇一样在南拖宅游走。顺哥坐在缝纫机前,右脚一刻不停地踩踏,像是自发的压抑或者反抗,那哒嗒嗒的声音逆风冲出窗口,向着秋天的荒凉播散

而且,压迫生活的还不光是那棵枣树和那场“单干”。据说,几天前红旗大队开展了一九七五年的第九场“阶级斗争”,斗争对象是一些偷偷做手艺、打鱼摸虾、贩卖木器、养鸡养鸭的坏家伙,虽然没有挂牌子游街,但全都被集中起来去挖河挑土,不给记工分。不给记工分,便是消灭他们的生活!

事情偏偏又拐了一道弯儿,有人揭发十一队的周大顺做缝纫换鸡蛋时,遭到大队民兵连长的质问:你是跛子呀?你想做缝纫也可以的,你先拿把榔头把自己锤跛嘛!你干吗?这人不服,反问:难道资本主义只能让一条腿的人走啊?民兵连长火了,决定对这个刺儿头延长斗争期十天。这个被延长斗争期的刺儿头竟是民兵连长的大侄子,而民兵连长叫别必才,是叶春梅的丈夫。

顺哥偶尔会跛出南拖宅,跛到台坡上,在没有枣树的光天化日下,抬头向红旗大队的大队部方向张望。他知道以前的民兵连长不叫别必才,别必才应该是党支书李四六出事后更换的新人。看来别必才不坏,叶春梅没有嫁错。但是,不知叶春梅是否跟别必才说过自己的情况,如果说过又是怎么说的呢,现在弄得他革命革到了自己头上?台坡下的土路歇着零星的落叶,寂寞地向湾子外的空荡中延伸。那日叶春梅回头一笑就走了,也不知哪日再来!身后发出一声咳嗽,是妈爹走出灶屋。顺哥见地上有一颗残破的黑扣子,蹲下身去捡,免得妈爹以为他在盼望什么人。

终于有一天,叶春梅于午后的阳光下腰肢摇曳地走来,路上的落叶被她犁得片片翻飞,眨眼就到了台坡口。

周大顺,快,进屋去!叶春梅招呼着,一把抓了顺哥的膀子往屋里拽。她的另一只胳膊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花布包。顺哥被她抓得痒痒的,忍不住笑。到了南拖宅,叶春梅打开布包,朝床上一抖,满床铺出灰的、黄的、红的、蓝的、花的布块,宛如女人们的心花怒放。顺哥不由愣怔:这是干什么?叶春梅照着顺哥肩上拍一掌:同志,你发财了!顺哥还是不太明白:这些,都要送给我吗?叶春梅嗤道:你装佯啊?这是别人托我找你做胸兜的!

顺哥连忙咋呼:不行不行!我怎么能量这么多人的那个?

叶春梅瞪他一眼:屁!想得美!你不会找个女的帮忙去量?

顺哥觉得这样或许可行,却嘀咕:但我不能往这条邪路上越走越远呀。

这时,叶春梅便两手把住顺哥的左右肩膀,将他端正,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说:周大顺,你先听我说明情况,再说干与不干——我已经替你谈好,每件胸兜收五毛钱的加工费,就算你一天只做一件,也比一个壮劳力一天的工分钱多一倍不止;而且,你根本用不着做秋梦,让每个女人脱衣服——那样,你还不欠死、搞死!说着,脸上春风漾起,吩咐顺哥赶快记下姓名、布料和胸兜的尺寸,说再过一会儿她就忘了,连布料都没法子退还别人的。顺哥只得照办,找了纸笔,趴在缝纫机台面上按叶春梅说的记录,一共记下十二笔。

屋子里很安静。顺哥抬起头,看着叶春梅嘴唇干嚅,唤了一声春梅,想说你怎么这样帮我呀,却说成——你怎么能这样把我往深水里拖?叶春梅就笑:社会主义都愿意把资本主义让给你呢。顺哥忧忧地问:那你是为什么?叶春梅落下眼帘:我们一起去过韶山,在山上睡过一条被子…还要为什么?两人就无言地默住。

后来,顺哥说:叶春梅,你也有家,也要生活,我按每件胸兜一毛钱付你跑腿费吧!叶春梅抬头看着顺哥,问:你是怕把事情弄含混,还是光为了答谢?顺哥心里其实还不止这两样,只说:我想让自己也开心一些呀。叶春梅迟疑片刻,就点了头:也行,毕竟你是你、我是我的。

南拖宅越发宁静。门外发出轻微的响动,顺哥朝门口咳嗽一声,一串细碎的脚步离去,叶春梅掩嘴咯咯地笑。

忽然,顺哥记起事来,起身从缝纫机端头的搁板上取了两个纸包,拿到叶春梅面前,说:一包是你的,两件都做好了。停下,咽一口涎,又说:这包是一件棉夹袄,立秋了,给你男人的,也不晓得他的身材,做的中号,大点小点都能穿的。叶春梅没有推辞,接在手里,也不言语。顺哥隐约舒一口气,总算了却了盼望叶春梅到来的心愿,却终于没有问起叶春梅是否跟她的民兵连长男人说到过自己。

叶春梅忍受不住两人窝一起一本正经地弄深沉,找话问顺哥:你想不想讨个婆娘困觉的?顺哥嘻嘻地笑:想啊,社会主义都想,资本主义越发想。叶春梅问:有条件吗?顺哥说:有感情。叶春梅就笑:感情不都是睡出来的。顺哥说:那搞不成。叶春梅摇头一叹:想不到你还是一个纯情老男人呢。

3

半文一直不知道顺哥在做女人的胸兜,而且把地下生意搞得如火如荼。

到了冬天,初二的小美来到高一的教室前,将一对蓝布棉手套交给半文,说戴着吧,我哥做的。半文在众目睽睽下接住。棉布手套胖大厚实,用一根布带连着两只,挂在脖子上,写字时抽出手来,不必管手套,任它吊在两旁。下雪天,班上同学在走廊里跺脚吹手,半文有时两手插在手套里,从同学们面前经过。

一天午间,半文把棉手套挂在床头,去了厕所回来,手套和寝室里的一个胖子一起不见了。半文冲出寝室,看见一群人在操场上打雪仗,那双蓝布棉手套也在其中。半文扑过去,将胖子掀翻在地,夺回手套。可是,手套沾过雪,经手上的热气化湿了。半文拿着手套去学校食堂的煤灶上烘烤,眨眼间闻到异味,抢过来看,一只手套烙下扣子大小的煳印,在手套的背面。半文跑到街上的医院去,从闲在走廊的输液架上拔下几条白胶布,拼出比扣子大的一块,将煳印贴住。自此,半文就反戴手套,把白胶布捏在手心

放寒假了,半文戴着蓝布棉手套,走过白雪覆盖的西流河堤,来到红旗十一队。妈爹打开堂屋门,一阵旋风带着雪花涌进屋里。半文连忙帮妈爹合门,一边说:妈爹,是我,半文呢。妈爹认得半文,就喊:大顺,半文来了。顺哥应答一声,没有闻讯而出;倒是小美从北拖宅冲出来,差点扑到半文身上,慌忙地替他打下身上的雪,领他去南拖宅。顺哥已把缝纫机台面清理干净,胸兜及胸兜半成品都归在一起,用一件男式上衣遮住。半文进门时,顺哥转身招呼:来了。半文看着顺哥傻傻地笑。小美说:你看我哥,已经是大裁缝师傅了,活都接不完!半文说:顺哥,你这样下去,今后还要开厂的。顺哥连忙摆手:瞎说,那都搞得的,想当资本家和财主不是找死!又指点着半文和小美:你,你,千万不要在外面乱讲,上边把我抓去坐牢,你们就没有顺哥和哥了!半文和小美连连点头,抢着说知道的知道的。

但半文已经是开始独立思维的少年,心头打了结:为什么人有穿衣物的需求,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满足呢?因问:顺哥,你都做些什么衣服?小美正要抢话,顺哥连忙向小妹丢眼色:去,给半文倒茶。小美出去了,顺哥说都是一些普通的裤子褂子什么的,便提出:我给你做一件棉夹袄吧?半文赶紧摇头,将手上的棉手套捏着举到顺哥面前:这,你已经给我做过一样呢!顺哥仍说:如果不喜欢棉夹袄,做别的嘛,我的手艺不错,保准好看。半文就急了:顺哥千万别这样,否则我爸我妈要生气的!在乡下,半文是把父母叫爸妈的,他爸在县城当医生,妈是“大跃进”时落户农村的,他们家的家教不同。顺哥想,或许不该侵犯别人家的尊严,就自己下台坡:那这样,以后你们家拿布料来,我免收鸡蛋。半文这才勉强点头。

小美端着一把缸热水回来,半文伸手去接,手套还戴在手上,小美缩回去,笑他失礼,就将把缸搁到缝纫机台面上,去脱半文的手套,半文想躲,却被小美抓住。忽然,小美盯住手套掌心的胶布,要用指甲去抠,半文忙喊抠不得,把手套夺回去。小美就向哥报告:他的手套破了,你帮他补补。顺哥笑着,甩出两根手指:小毛病,好修(仿当年电影《侦察兵》里的手势和对白)!就从半文手上拿过手套,去缝纫机前坐下,找出一块跟手套同色的布料,剪下圆圆的一片,开始举针穿线,往食指上戴顶针。明瓦的光线不够,顺哥让半文和小美忍受一下冷气,把窗户推开一道缝。然后,顺哥迎着窗口,在手套上飞针走线。小美拿起把缸递给半文,两人一起看着顺哥,只见那细小的针线那么听从一双大手!这双手曾在黑板上写过粉笔字、往墙上刷过标语、给人屁股打过针、制造过土地雷…此时像一对头顶头嘬嘬吃草的小兔子,那灵巧的拇指和食指就是翕动着的兔嘴巴!小美问:哥,你咋比姆妈的针线活还行?顺哥说:衣服(实指胸兜)的有些地方是要手工缝制的。窗口不时飘进细小的雪花,落在“小兔子”身上,瞬刻便融化…窗外的光白得灼眼。

一会儿,顺哥低头咬断线根,把补好的手套挂上半文的脖子。半文稀里糊涂地笑,心里溢满温暖。小美提议,让半文带哥去雪地走走,顺哥同意,就拿出一顶大耳朵棉帽,给小美戴上。出了门,半文和小美左右牵着顺哥的手,走过村子,往西流河堤的方向去。雪在空中稀疏地飘落,三个人身上渐渐花白起来。偶尔,刮过一股带弧线的疾风,雪花会扑打脸颊,惹出一阵欢笑。登上河堤,三人齐齐地站立,向南远眺平坦无垠的洁白世界。顺哥叹道:多好啊!小美就跟着来一句学生腔:瑞雪兆丰年!半文一激动就无言,单是朝着洁白的更深处望去。

顺哥问:半文毕业后打算做什么?半文激灵一下,回道:修地球呗。小美连忙说:要不,来跟我哥学裁缝吧?顺哥却是一嗤:胡扯——他要是想学裁缝,我就拿一根碗口粗的棍子打跑他!半文问:为什么?你做得裁缝我就学不得?顺哥激动地喊:你!一口冷风呛得他咳嗽起来。小美赶紧取下头上的大耳朵棉帽,往哥头上戴,顺哥拿手去挡,大耳朵从小美手上脱出,任一阵风吹下了河堤。半文说我来,就去河坡上追赶大耳朵。可是,风和大耳朵逗他,他跑大耳朵也跑,他慢大耳朵也跟着慢。他摔了一跤,索性坐在河坡上滑行,雪花就伴着他飞溅起来。河堤上,小美扶着顺哥,欢快地笑着

小美问:哥,那会儿你为什么让我去倒茶?

顺哥说:傻妹子,我怕你说我做胸兜呢。

小美问:为什么?

顺哥说:半文是哥唯一的朋友。

小美越发不懂:是朋友还这样?

顺哥短短一笑:半文知道了瞧不起哥事小,他会好久不爽的。

4

然而上年的瑞雪竟是来年的凶兆。一九七六年无比黑暗。

一月八日,周恩来总理与世长辞。平原上的百姓虽然并不晓得多少周总理的丰功伟绩和艰难困苦,就因为他郎有一副世上独一无二的完美而深刻的面容,所有人(包括“地富反坏右”和“走资派”)都认为他郎是天下圣人,都愿意为他郎真诚地悲伤。两个月后,刚刚从胳膊上摘下黑纱的半文又戴上了黑纱。顺哥不晓得半文家的不幸,单是因为好多日子不见半文,让小美上学校找,带回半文退学的消息。顺哥一冲一冲地奔往红旗二队,找到半文的母亲,老人气若游丝地说:周老师好,半文的父亲走了,半文经他父亲的生前好友帮忙,去县城顶职了,他走的时候说,不幸的事晚些告诉朋友。第二天,顺哥去县城,在人民医院的走廊上迎面碰见半文。半文已瘦得脸色苍白,一双大眼晃晃的快要掉下来。顺哥喊一声半文,半文看见顺哥,眼泪陡然簌簌地流,顺哥捏了袖子替他擦,怎么也擦不干…傍晚,半文红着眼圈送顺哥去车站搭车,顺哥抓着半文的手说:向全中国人民学习,坚强点!

七月,河北唐山大地震,二十四万人死去!民间说这是皇上驾崩的凶兆

在唐山大地震尚未爆发的六月的一个普通的早晨,叶春梅带着一个姑娘来到顺哥家。当时,顺哥坐在堂屋的方桌边,正撮着嘴,甩头吸溜地喝蛋花汤,感到有人站在方桌对面,一抬头,含着满口汤汁愣住。叶春梅身边的姑娘比叶春梅小一号,一米六出头的身高,肤色光润,瓜子脸,小下巴,红红的嘴唇,大眼高鼻,浅浅地笑着;虽说瘦而苗条,衣服下的胸一点不比叶春梅的低。顺哥想起了十年前叶秋收的模样,至少可以肯定这姑娘不是叶春梅的妹子。叶春梅憋住笑,招呼道:哎,我给你带来了花姑娘,怎么没一点热情?顺哥记得叶春梅问他“想不想讨个婆娘困觉”的话,料想叶春梅这是给日本鬼子当汉奸呢,心头一热,连忙起身吆喝:来来来,都坐都坐(竟是鬼子“多左多左”的腔调)!

妈爹听到动静,嘚嘚地冲到堂屋来招呼:春梅呀,你咋个的好久不来了?叶春梅迎起身,扶住妈爹说:我没来心里也惦记着周大顺的事呢。妈爹听了这话越发喜欢,推叶春梅坐下,回灶屋去盛蛋花汤。顺哥几次窥看坐在对面的瘦个儿姑娘,对方并不躲避他的目光,一直温婉地含笑。叶春梅的眼珠在顺哥和瘦个儿姑娘之间骨碌地来回,更加暴露出拉纤的意图。

不一会儿,妈爹端来两碗蛋花汤,叶春梅接了一碗,咕隆咕隆地喝起来;瘦个儿姑娘接过汤碗后,朝顺哥笑笑,方才低头去喝。

喝完汤,叶春梅招呼瘦个儿姑娘去南拖宅,一时忘了自己的角色,竟然自由大方得像是回自己的卧房,顺哥反倒跟随着。进了门,叶春梅将手上的蓝花布包扔到床上,拉过瘦个儿姑娘,两人端端地站在顺哥面前,问:还没认出来吗?顺哥嘴上张张合合,嘻嘻地笑。瘦个儿姑娘却替他解围:我是叶秋收。顺哥似乎并不惊诧,含糊地哦喔着,说你还有以前的样子呢,因问:你们两人怎么碰到一起的?叶秋收说:是春梅去约我,说你见了我一定会认不出来。叶春梅为自己的编排很得意,再次批评顺哥:看,果然不出我所料,连陪你去韶山的人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顺哥听叶春梅这么说,觉得她除了拉纤,也有验证判断的意图,却又不宜辩解,只是讪讪地笑。叶秋收则说:也怪不得周大顺,都分别十年了呢。顺哥发现叶秋收已变得知情达理,便跟她互相问询一些情况。叶春梅懒得听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冲顺哥眨眼:喂,今天我把秋收给你送上门了,你得为她做一件兜兜。顺哥不由顿了顿,即刻说好呀。叶秋收脸上倏地一红,表示不应该麻烦周大顺同学。叶春梅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顺哥往外推,一边笑道:不怕,他今天不敢当我的面给你量胸的,我来!

顺哥去了南拖宅门外,茫然摇头而笑。他觉得叶春梅好复杂的:一面把另一个女人介绍给她不会要也不可能要的男人,一面还要借用这个男人来补偿一下自己失落的心情…可她偏偏又不晓得,这个男人正在担心她的“借用”过当呢!她这份心思真是令人不安又让人怜惜。

几天之后,顺哥想到去见叶秋收,心口怦怦地跳荡。

叶秋收在五星区卫生院做护士。顺哥一歪一颠地进了卫生院大厅,迎面走来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本想招手打听叶秋收的科室,却见人家那么年轻英俊,就免了,自个儿顺着走廊往前歪,一面左右甩头朝两边的房间里看。走到端头的注射室,顺哥看见了叶秋收的侧面:她穿着白大褂,正在给一个婴儿打吊针,一定是那婴儿手臂上的静脉太细,她反复探摸着。顺哥熟悉这项业务,差一点就要冲过去提示,但叶秋收已转移部位,开始查看婴儿的额头。顺哥心想这就对了。可是,等到叶秋收打好针查看管滴时,顺哥突然拖起左腿一甩,转身往回颠了。

周大顺!身后传来叶秋收的叫唤。顺哥陡然站住,缓缓掉头,装出邂逅的样子招呼:哟,你在上班啊?左右腿就忙忙碌碌地转过身来。

叶秋收迎上去,问顺哥怎么上医院了,顺哥说开药,叶秋收问哪儿不舒服,顺哥指指肚子,说小毛病呢。叶秋收还要问,顺哥就支吾:呃,你的,那个,明天我让小妹给你送来。叶秋收说:不用的,我去拿。顺哥想告诉叶秋收:其实她跟叶春梅在他面前一出现,他便认出了她——倒是和叶春梅第一次见面时一点也没有认出是谁。可是,这些话倒把他的嘴巴粘住了,不由慌乱得脸上东扯西拉。叶秋收赶紧说:周大顺,我也打算帮你接点活的。顺哥连忙摆手:瞎说,你不能干这个!叶秋收便笑:我已经接下几桩,每件还多收三毛工钱呀!

回家路上,顺哥荒芜地笑:人家并不在意第一次见面没认出她来咧!

叶秋收是五星区街上的第一美女,而且五岁上学,读过初中,在当年也算一流的才女。她家不住红旗大队,在紧邻五星区街面的光明大队。光明大队对于五星区而言就像北京旁边的河北。她家吃农村粮,按说不可能到街上去上班,但她有个堂舅在区卫生院烧火,每次给“革委会”主任盛汤都多加几片猪肝什么的,每次都说他的侄外甥女不从田里出来太可惜了,主任并不在乎多几片猪肝(换个人也一样),而是舍不得那汤的味道,就答应让叶秋收来卫生院学护士,先“背袋子”(注:发工资而不转商品粮户口)。这样,叶秋收就从太阳下到了荫地方,皮肤一天比一天白嫩;又因为不背不担,身材照着坯子变,越变越窈窕。应当说,叶秋收无论在哪个时代,只要换一身行头,都是时尚美人。

但叶秋收二十四岁了,还没有对象。不是没人追,是她不答应。当年,在五星中学认识叶秋收的男生,除了跛子周大顺,差不多所有人都去卫生院看望过她,可只要有人把话往深处说,她马上就在嘴边竖起食指一嘘。据说,院“革委会”主任曾把她介绍给区“革委会”三把手的儿子,那小子在县城磷肥厂工作,别着城里口音说话,叶秋收跟他去河边说了两个下午的城里话,他便急不可待地要亲嘴,结果未成。不久,街上开始议论,渐渐把话题扯到叶秋收的衣服下面。有人说,武汉有个美女,好多人追都追不到手,却嫁给了一个苕货,后来别人问苕货怎么这么走运,苕货说她屁股沟上有一截小尾巴呢。有人分析,叶秋收胳膊上的汗毛多,一准是下面的毛都蔓延到了肚脐眼的地方。而最近的探讨又有进展,说叶秋收的两个妈妈上没有奶头子,只有浅浅的两个红印儿,这不等于是半个“石女”吗?而且,这个成果很快得到了模棱两可的印证。一天下班后,院“革委会”主任发现叶秋收去澡堂洗澡,跟着去了男澡堂那边,侦查工作进行到搭台攀墙但脑袋还没过顶时,脚下一滑,摔成了中风,从此只能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来摇摇摆摆,咬着半截舌头呜呜啊啊,不知道是说那两个奶头子的确没有,还是否定没有两个奶头子的说法

还好,当年乡下和小街上的人们都被圈在田里、车间和科室,新闻只在圈内转,外面的消息十分闭塞,跟而今的朝鲜一样。特别是乡下,消息的正规传播除了常年吱啦吱啦听不清句子的喇叭在响,便是生产队长去大队开会之后带一些回来,而且都是革命内容,像叶秋收的奶子没有奶头这样的新闻不可能上喇叭;也有小道消息的途径,譬如去街上称盐或买农具时听人聊天,或者上水利工地,或者年关时走亲访友,或者赶着生产队的公猪去跟另一个生产队的母猪配种,或者组织反动会道门…但这样的途径是没有定数的,许多有趣的消息不仅传播得慢,且极有可能永远传不出去。所以,街上关于叶秋收的那些议论,尚未传到乡下,顺哥是不知道的。叶秋收本人也不是全都知道,偶尔隔墙听到一些闲言碎语而已。

顺哥在卫生院与叶秋收“邂逅”没几天,叶秋收单独来了一次顺哥家。她来时,穿一件白底粉花的短袖褂子,头发卡得平平展展,手上拎一只淡黄的人造革提包,见了顺哥依旧浅浅地含笑,脸颊微红。进到南拖宅,叶秋收梭开提包的拉链,取出一张印有“五星区卫生院便笺”的纸给顺哥看。纸上画着表格,姓名、布料、尺寸、件数都填写得清清楚楚,备注栏里是工钱说明:只做一件的,单价一块一;加一件减一毛,减至每件八毛为止。顺哥看了,觉得叶秋收不仅帮着自己,而且很有条理,心中越发不止是感激了。

叶秋收交代完事情便要走,顺哥想留却语无伦次地找不准说法,只好眼巴巴看着叶秋收拾起空荡的人造革提包出门,尾随其后,送到台坡口。叶秋收已走远,顺哥还望着她的背影,心想叶秋收已不是当年那个“家里没有男将不敢夜晚睡觉”的小女生了。妈爹在身后咳嗽一声,说:这丫头不行,水蛇腰,翘屁股,是一把刮骨的钢刀!顺哥回过头来笑:妈爹,刮什么骨啊?妈爹说:谁娶了她刮谁的骨。顺哥就晃晃长脑袋往屋里歪,一边说:妈爹,您郎的孙儿是个跛子,没人要刮的。

之后,叶秋收和叶春梅隔三岔五地错开来取货送活。她们各自在自己的圈子内活动,见人叽叽咕咕,像“地下党”发动群众,以一传十十传百的口传方式发展业务。两人虽是单个地来,但妈爹总是锲而不舍地表达冷热分明的态度。顺哥不在乎妈爹,倒是暗自为叶秋收没有跟叶春梅碰头而喜悦。不久,叶春梅从妈爹口中得到消息,冲顺哥诡秘地笑,恭喜周大顺同学财色双进,却提醒他:叶秋收能去卫生院上班,一定是有路子的,你若得手,我又担心你陷得太深,被玩弄了厉害。顺哥不大喜欢叶春梅把叶秋收往歪处想,有些烦躁地回道:你也不要小瞧人嘛,我再不会那样了!叶春梅明白顺哥的话。

当晚,顺哥按照对付叶春梅的方法,找出一块蓝卡其布,赶制了一件男式西装短裤,又写好一封便信,一起用报纸包住。第二天下午,叶秋收来送活,顺哥把报纸包塞进叶秋收的人造革提包,叶秋收问什么东西这么神秘,顺哥请她一定回家后再看。叶秋收回去时,半路上忍不住,取出报纸包打开,见到了信:

…叶秋收同学,为了表达对你的诚挚感激,我为你的对象做了这件西装短裤,夏天来了,他马上可以穿。我虽然没问过你,但凭你的条件,你一定有一个与你般配的好对象。这点小礼不成敬意,请你一定收下!否则,我就再也不能接受你的帮助和同情了。祝我们纯洁的友谊万古长青!

看完信,叶秋收抖开西装短裤,不由怅然而笑。她越走越慢,后来干脆去公路边的草坡上坐下。她抱着双膝,脸色渐渐沉暗,一直坐到了天黑

顺哥这边,在叶秋收走后,竟是解脱似的长吁一口气,为了防止自己回头去想叶秋收,赶紧地踏踩缝纫机。夜深了,油灯的火苗悠悠,南拖宅很安静,缝纫机的嗒嗒声格外清晰。突然,他听到窗户外发出响动,放缓了踏踩细听,是有人在轻轻地敲打。他即刻停下手上的活,问:谁呀?窗外低声回应:我!顺哥听出叶秋收的声音,连忙说:我出来!

月亮越过屋顶悬在天上,叶秋收静静地站在屋山头的白墙边。顺哥歪过去,看着叶秋收。叶秋收淡淡一笑:没什么事,就是空虚,想跟你说说话。顺哥问:进屋吗?叶秋收说去竹林吧。到了屋后的竹林,两人扶竹相向,半隐在朦胧中。叶秋收说:我考你三个问题吧。顺哥说:可以,但我已经不会考试了呢。叶秋收问:要是一个女人屁股上长了尾巴,你会要她吗?顺哥答:那得看是谁。叶秋收问:要是这个女人身上毛茸茸的呢?顺哥答:那也得看是谁。叶秋收问:要是这个女人的乳房上没有乳头呢?顺哥答:那还是得看是谁。叶秋收笑了,顺哥跟着笑。

叶秋收开心起来,小声哼起当年去韶山冲唱过的歌曲。然后,两人开始回忆初中三年同学的时光,也谈到分别十年的岁月。突然,叶秋收说:我不想在卫生院干了。顺哥大吃一惊,连忙阻止:那怎么行?你不是在日头底下干活的人!叶秋收便笑:担心我晒黑呀?要不,我来你这儿打小工。顺哥就解释:晒黑不打紧,要是担心这个,我愿意给你打一把天大的遮阳伞,问题是你这么好的工作不能丢。叶秋收问:为什么?顺哥说:你的前途呀。

屋里传出鸡鸣声,叶秋收要回家了,顺哥就跟随护送。一路上,叶秋收把脚步压得很慢。顺哥问:还记得你是怎么从韶山回来的吗?叶秋收说:记得呀,你用树皮拉着我。顺哥便笑:现在还要我拉你吗?叶秋收嘟哝道:走那么快做什么。顺哥明白了,就说:叶春梅带你第一次去我家,其实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但因为叶春梅第一次去…叶秋收打断他:知道呢。顺哥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叶秋收说:看出来的呗。顺哥慌忙问:还看出了什么?叶秋收说:跟那些追我的人一样啊。顺哥说:你笑我?叶秋收问:为什么笑你?顺哥不语。一会儿,叶秋收突然吃吃地笑,没等顺哥反应便说:我还知道你的一个秘密呢!顺哥心头咯噔一下,以为叶秋收知道了自己跟叶春梅的那一次,不由站住。但是,叶秋收说出的秘密却是:我知道你的右脚上长了第六根脚趾。原来是这个!顺哥顿时感到被人剐了裤子,有些光火地指着叶秋收:你、你怎么这样?叶秋收赶紧双手抓住他的膀子摇晃,喊道:周大顺,你不用生气,我是当年跟你在韶山冲睡帐篷时摸到的…我只告诉你,我会让这根第六趾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成为你我的秘密!顺哥愣住了。

天快亮的时候,两人走到一家屋子的台坡口,叶秋收说到了。顺哥还想说什么,叶秋收从提包中取出报纸包,说:拿回去吧,我没有对象,想答谢我,做一件女式的。就将报纸包塞到顺哥手里,转身上台坡

5

于是顺哥只能这么想:秋收说的那个屁股上长尾巴的女人是她自己,那个身上毛茸茸的女人是她,那个乳房上没有乳头的女人是她!顺哥的情感已然发生,即使秋收的衣服内藏着妖怪这情感也无法收回了。他开始想念叶秋收,偶尔会穿上叶秋收还给他的那件男式西装短裤,从南拖宅跛到堂屋里,从堂屋里跛到台坡上…台坡南边有一株小桃树,来年的一树灿烂恍然就在眼前。他正在构思一件女式西装短裤,也想到了那根子虚乌有的尾巴…但眼前桃花灿烂。

叶秋收每隔三天固定来一次顺哥家,来去都拎着那只鼓囊的淡黄色人造革提包:来时装有各色布料,去时放着胸兜成品。不久,叶秋收提来一黄一白两卷长布,对顺哥说,如果批量生产胸兜,直接卖成品,每件会赚得更多。顺哥却笑:这玩意儿能批量生产吗?叶秋收拿出一个算术本,展开让顺哥看本子上的表格,一边讲解:我根据前段时间积累的数据,把妇女的(胸围和乳房)尺寸分出了四个级别八种类型,四级为甲乙丙丁,八类是在甲乙丙丁的基础上各加一款偏大的号码;照这些级别和类型做胸兜,妇女们多数可以选出合适自己的一款。顺哥听得兴起,却皱了眉头问:你这两卷布是怎么来的?叶秋收爽然一笑:我为你垫钱买的呀。顺哥就喊:这怎么行?叶秋收说:卖了胸兜还我呗!顺哥直摇头:不,除了本钱,利润也得对半分。叶秋收说:我还在拿工资呢,有利润你先存着。

次日下午,顺哥正在为女式西装短裤铰边,叶秋收兴冲冲来到南拖宅,从包里取出一件衣物,抖开,让顺哥看。顺哥细眼去瞅,是几根布带连着两片布罩儿,问这是什么?叶秋收得意地说:没见过吧?这是从一位女医生那里借来的,叫胸罩。顺哥拿过去,照着两块布罩儿左右吹吹,显出两个满满的“布碗儿”,一下被吸引了,就仔细查看它的裁剪制作工艺。叶秋收在一旁说:这个女医生是省城下放来的,人家很开化,不用胸兜用胸罩;你看,这胸罩不像胸兜那样,一大块布绑在胸上,不仅别扭,夏天还闷热得很;而且省布,一对罩子不多不少地罩着,几根带子又有弹性,大小可以伸缩,很体贴人…所以,我赶紧带来给你参考,如果批量生产,就做这样的胸罩,保准会讨女人喜欢!顺哥一直死盯着“布碗儿”查看,嘴里啧啧念道:真的不错,罩形准确,罩面平复,线路也不硌人,戴着一定舒服!这时,叶秋收就笑,扬手朝顺哥手上的“布碗儿”拍打一下,嗔道:哎,莫把鼻子都杵上去了!顺哥落下手,嘿嘿两下。

突然,秋收从顺哥手里夺了胸罩,命令:转过身去!顺哥遵令转身,心口扑通地跳,晓得叶秋收要做什么。等到叶秋收命令他回过身来,一眼看见那“布碗儿”罩在叶秋收赤裸上身的胸前,已是两只倒挺的莲蓬!可他即刻便忽略了胸罩,因为叶秋收的肤质白皙细腻,透着晶莹的光泽,并不见毛茸茸的异物!那肩部丰满圆润,腰肢柔细,脸颊已是红彤彤的,眸中一片水亮…整个人就像熟透的果实,散发出幽幽的芳香!顺哥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裤裆一下子被那个家伙高高地撑起;他想伸手去试探那果实,手抬起一半悬住了…叶秋收的脸红得快要炸裂,柔声说:你看,这就是胸罩!顺哥慌乱地点头:是是是。叶秋收又向他招手:过来呀,看清楚咧。顺哥鼓了勇气向前跨,却踉跄一下,扑倒过来,叶秋收赶紧去接,竟让顺哥排山倒海地落入怀里。而这一落,两人竟然都没有推逃。叶秋收感到有个硬邦邦的家伙顶在下面,慌忙伸手去拦挡,以免就这么穿透了

妈爹在门外咳嗽一声,高声说:春梅来了呢!

两人崩然松开

6

一九七六年九月,毛主席逝世的消息是叶秋收带来的。那天上午,叶秋收死里逃生似的冲进南拖宅,气息奄奄地喊:拐了,毛主席,昨天去世了!顺哥如遭五雷轰顶,却一把抓住秋收吼道:你瞎说!叶秋收看着面目瞬间失真的顺哥,摇摇头:这种杀头的话我能瞎说吗?顺哥软弱地落到凳子上。

南拖宅窒息许久,顺哥倏然趴到缝纫机台面上呜呜地哭泣:毛主席啊,您怎么能死啊?没有您,就没有新中国!没有您,我大就投不了诚打不过汉江!没有您,我家就分不到三间瓦屋!没有您,我就上不了学、读不了初中、教不了书、当不了赤脚医生,也得不到照禾场看西瓜地的轻闲活,也挖不了树蔸买不起缝纫机做不了胸兜胸罩…也没有跛区长李支书黄队长老同学秋收春梅这些好人帮我…我就是一个靠我大我姆妈我妹子们养着的只会吃饭拉屎的废物!毛主席啊毛主席,社会主义把能给我的好处都给我了…我还在盼您万寿无疆,带我们奔共产主义社会啊,您怎么死了呢?叶秋收扶着顺哥,眼泪一串一串地打在顺哥的头上。

中午,南拖宅的悲痛消耗殆尽,落入沉寂。妈爹出了灶屋,来到门外喊吃饭,顺哥无心应答,叶秋收拍拍顺哥,出去见妈爹。不料,妈爹的脸甩向一边,忿道:男人都馋,女人要晓得心疼——有些事不能当饭吃的!叶秋收急了,连忙喊:妈爹,您郎在说什么呀,我们还没有那个呢!妈爹当然不信:你这丫头!叶秋收赶紧告诉妈爹:不是我…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去世了!妈爹这才脸色一白,散架似的垮到地上去呼号:哎哟,我的天啦!…叶秋收奔过去抱住妈爹,一下一下地摇晃。

在悲伤和恐惧笼罩的日子,顺哥开始想到现实而具体的问题:没有毛主席,社会主义会怎样?中国还能允许跛子踏踩资本主义的缝纫机吗?

起初,顺哥呆呆地坐在缝纫机前,瞪着一双死鱼眼睛,一动不动,什么话也不说;后来,他就日复一日地空踩缝纫机,任由机头下那根银亮的针芒在嗒嗒声中空洞地穿插…叶秋收天天都来,她知道顺哥的担忧和惶遽,但她跟顺哥一样一直生长在红旗下,怎么知道答案呢?她只能站在顺哥的身后,看着那银光闪烁的针芒在自己的神经上奔跑,一天比一天强烈地刺扎心口。后来,她终于伸出双臂,柔软地搂住顺哥。在一切都注定了的年代,这是她唯有的力量。

但顺哥的踏踩没有停下来,背上的肌骨在一愣一愣地耸动。秋收不知道该如何拯救这个可怜的男人。突然,她的心口咚咚跳荡,喘息得胸脯剧烈起伏,整个身体都战栗起来…她放开了顺哥。

顺哥仍是踏踩着,叶秋收柔声唤道:大顺,你回头来看看——我的屁股上没有尾巴,身上也不是毛茸茸的,乳房上的乳头也很好——你来看啊!缝纫机的嗒嗒声戛然打住,顺哥像一部停歇的机器毫无动静。叶秋收走到顺哥的侧旁,仍是柔声说:你看啊!顺哥猛然回头,看着叶秋收赤裸的全身,一下便跳起来将她抱住。顿时,叶秋收感到整个人酥软地被顺哥吸进了体内,而小腹上分明顶着了一根硬邦邦的东西,稍一动弹,一切就要发生。她喘息着呼唤:大顺,只要你好受一些,今天我都给你!顺哥已到了爆炸的边沿,但挣扎着,气息呼呼地摇了摇头,说:秋收,我的确不好受,可今天不行,伟大领袖尸骨未寒啊!

从那个秋天起,顺哥把叶秋收叫秋收了。秋收每次来,顺哥都要陪她走出南拖宅,走下台坡,走到湾子外面去。等到太阳落土的黄昏,两人就牵手而行。他们偶尔会讨论一下如何继承毛主席的遗志。有一次,顺哥握着秋收真实的小手,感慨道:想想从韶山回来的路上,真像是一场梦啊。秋收说:要不是去韶山,要不是从韶山回来的路上你用树皮牵着我,我怎么会知道你是一个这么好的人呢!顺哥凄然而笑:可惜我们有十年没见啊!秋收却告诉他:毕业后我找过你三次的,第一次去红旗小学你刚离开学校,第二次去红旗大队医务室你又离开了,第三次来你们队里时你被抓走了。顺哥停下,惊异地看着秋收。

就这样,两人在落英潇潇的秋天停停走走,走到了日益空荡的冬天。朔风疾驰,春天快要回来。生活在远离北京的地方酝酿。不久,从广播里听到了郭兰英演唱《绣金匾》。似乎没有人不许踩缝纫机,顺哥已顺利地开发出胸罩产品。只是天气尚且寒冷,“地下”订单少了一些。但顺哥和秋收都很乐观,相信夏天会来的——那是胸兜或胸罩的季节!于是,在那个冬天,在一览无余的灰色的平原大地上,常常有人看见一个黑色而臃肿的身影,那是顺哥和秋收合在一起。他们愿意在这清朗而清冷的世界上兀立。他们都惦着他们还没有完成的那件事儿,但他们并不着急。

直到有一天,低暗的天空似有冷雨零落,黄昏时,顺哥的嘴巴对着秋收的耳门说:我们去队屋的禾场上,在谷草堆下睡觉吧?秋收静静地点头。他们就手拉手奔跑,嘴里呼出的两道白气在寒冷的空中飘扬。顺哥将草堆上的谷草一把一把抽出来,秋收一把一把地接过去铺在地下。不一会儿,谷草堆挖出了屋檐,地上铺了厚厚的草床,两人急急忙忙一抱,顺势倒在“床”上。这是秋收的第一次,她的心里要着顺哥,巴不得马上彻底地给到他,却只知道赶紧脱裤子赶紧仰面躺下;顺哥其实也不怎么明白应该怎么办,但他有的是饥渴和狂想,有的是激情和慌张,有的是力气和坚挺;于是,秋收的极乐由撕裂的疼痛开始,发出啊的一声尖叫…这一刻,顺哥的脑子里闪过叶春梅“城门大开”的不良记忆,但只有白光一晃的瞬间,他没有停下…这是生命的沸腾,也是对所有耻辱记忆的清洗!

这一夜,秋收依偎在顺哥怀里,顺哥紧抱着秋收。冬天消失了,他们很温暖。秋收告诉顺哥:她的大也是一个跛子,但不是裁缝,是木匠;大靠木匠手艺养家,一年四季东村颠西村跛,身上背着一个大工具箱;有一回,大病了,还得去给一个干部家造屋,中午她给大送药去,看见那家主人正吆喝大往屋梁上爬,一口一句跛子地喊,大腰里别着斧头口里含着铁钉,爬到屋顶时,一只手滑脱,只剩一只手抓着榫头,整个人吊在半空中,那家主人居然骂了一句真不中用;她吓得哭起来;大闭着眼睛使劲,额头的青筋一清二楚,最后大站住了,赶紧取下嘴上的钉子,朝她喊秋收我儿莫哭莫哭,她越发地哭…每次大外出做完活回家,姆妈都亲自给大洗脚,一边洗一边揉搓;有时她和妹妹也帮大揉脚的…顺哥在幽暗中流泪,却一直替秋收擦着眼睛。沉寂时,顺哥说了一句:你大是个不简单的人。

之后,他们安静地睡着了。

醒来,天地异常炫目,竟是落过一场雪,世上白得无一处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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