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奶子

刘 诗 伟   2016-06-24 02: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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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早晨,顺哥从临时监号出来,站在“革委会”院内的空场上,抬手搭上额头,以歇着两坨眼屎的细眼不那么恭敬地望了望天上的太阳,一歪一颠地向大门口晃去。突然,他看见门外的地上跪着一排人,全都无声地耷着头,发梢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乞怜的样子纯粹而坚韧,犹如遭遇太阳拒绝的向日葵——他们是大和四个妹妹!那一刻,他大惊失色,疾奔过去,一把抓起大,接连扯起大美、二美、三美和小美。亲爱的骨肉们见到他,顾不上别的,抱着他号哭起来。顺哥被淹没了,由着他们畅快地哭。毕竟,这是他用坐牢为家人换取的一次难得的喜悦呢。哭完了,大替顺哥揩眼屎,顺哥为大擦眼泪,两人举着手一派忙乱,像是逗闹。

顺哥问今天几号?大说今天立秋。四妹小美说:今天是一九七五年八月八日。

然后顺哥被簇拥着回家去。没走几步,他们看见一个瘦高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的街口,是半文细眼迎着灿烂的阳光微笑…大家便停住了,在祖国的立秋之日,看着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半文,一起凝固。

当年,顺哥在关押数日之后何以被释放,一直是一个地方政治的疑团,没有人相信是顺哥的大和四个妹妹顶着晶亮的露珠跪出来的胜利。直到七年后,顺哥应邀去省城开会,有一次被安排跟省委冯书记同席进餐,冯书记于谈笑风生之际透露了往事的真相。冯书记说:大顺那个事啊,当时在下面扯来扯去,到了上面还是扯来扯去,我说你们扯什么呢?我们还是不是历史唯物主义者——看看这些人现在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放了吧,且让他们活下去。冯书记说着,转头朝顺哥呵呵一笑:可我把你放出来后,又歇了两年喔——当然,不都是因为你的事。这时,顺哥就赶紧离座,跛到冯书记面前,一连敬了三杯酒,满脸的泪水胡说八道。

但是,七年前,顺哥从区“革委会”的监号回到红旗十一队的第二天,红旗大队发生了一桩真正的大案:大队党支书李四六伙同十一小队队长黄二五以及另外三名小队长“私分公粮”,被县里的公安一锅端掉!顺哥闻讯呆怔在秋天的阳光下:因为“私分公粮”正是他传播“地球即将爆炸”那个恐怖消息的目的,他才是这桩案子的幕后策划者!他想都不用想,直奔区里向跛区长报告:“私分公粮”是他指使几个老婆婆煽动的,生产队眼下农事为重,请区长帮忙让他替换李四六等人。跛区长不知是怎么也听不懂他的意思,还是怎么也不愿意懂得他的意思,骂他胡闹球,蹲号子蹲上了瘾,还不快些滚回去!他不滚,歪在跛区长的办公室门口,不肯放弃这个可以让跛子闪亮一回的机会。跛区长就派人通知他大,大把他从区里押了回来。不久,李四六和黄二五等人被判了刑。

一九七五年的秋天就这样荒凉地立在了顺哥的心头。

顺哥每天坐在自家屋后的竹林里。好长一段时间,他没见到湾子里的人,湾子里的人也不曾见过他。他的屁股下是一条三条半腿的板凳,一样的跛子,他体谅跛板凳,将身子倚在竹竿上一动不动,板凳也就稳稳当当。他懒得洗澡更衣,一直穿着那身上白下蓝的套装。这套衣服是他目前最好的装备。去年,家里托人为他相亲,姆妈凑了钱,去五星街按“造反派”老别身上的颜色扯布,请铺子里的裁缝做了这身衣服。但他知道姆妈是想拿衣服来弥补他,甚至妄想沾点儿区干部的样子,他便越发要搞破坏,穿着“上白下蓝”恶意打粗,很快让汗渍把白棉褂的领口和肩头浸染得黄乎乎的,洗也洗不下来,蓝卡其布长裤的右膝处磨出灰白的一块,本来一阴一阳的左右两条裤腿更加显眼。公安来捉他那天,姆妈拦不住,只提了一个请求,说我儿子怎么也是上区里去,不能折社会主义的人,得换个行头,就替他换上这身衣服,忙不迭地扯袖弄领,像是出征仪式。现在,这身衣服不仅破旧,还带有监号的印记,左肩的汗斑上蹭了一片红色,是“坦白从宽”的油漆;而且,衣服的里外透着一股但凡进过监号就再也褪不去的腥气,不是飘在鼻尖上,是浮在脑子里。只是,他没有料到,这监号的气味现在分明已布满整个秋天的时空,因为党支书李四六他们都在监号里

天凉了,妈爹喊他回屋去,他不应声,妈爹不敢惹,干看着。后来,妈爹踩着三寸小脚走到他身边,还没开口,他便烦躁地伸出双手,嚷道:您郎看您郎看,我满手心都是汗呢!妈爹看了,却不走,他只好求饶:妈爹,您郎回去吧,让我一个人想想!妈爹似乎哭了,抹着眼睛离去,小脚被竹根绊着,扑跌一下,扶住前面的竹干。他本要起身去扶,见妈爹站稳,也就未动。

他决定不再想李四六他们的事。他无能为力。他开始想自己:他已过了二十六岁,而今一事无成,未来怎么办?过去,当小学老师、放牛、干记工员、做赤脚医生、照禾场、看西瓜地,不必像那些手脚全乎的人们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几乎把乡村社会主义的所有优越性都享用尽了,他还能从社会主义身上榨出什么油水呢?社会主义过得也不容易啊!

而且,他知道,只要他还坐在竹林里,全家人一定是聚在堂屋中央商讨他的未来。大的烟雾永远是堂屋的一团乌云,大家已在乌云中达成共识:他的未来就是找个女人结婚。他不用在场便能想到每个人的态度和说法,一切都是务实而令人厌恶的。这时,堂屋里的商讨即将进入实质阶段。爹爹咳嗽一声说:既是有这么多的机会,就赶紧定下一个。妈爹向爹爹白去一眼,说这不是在定吗,就提议:要么把三美嫁给五队的张聋子,让顺儿把张聋子的妹子娶回来;要么同意娶跛区长的堂侄女大花,大花虽是一个跛子,但跛在右腿上。三美坐在二美的身后,一直呜呜地抽泣,一口气上不来,猛地呃出一声。大闭上眼,说:若是顺儿和大花结了,也算是沾上官亲;而且,一个跛在左边,一个跛在右边,说不定生的娃儿会取两条好腿呢。大的意思是不要让三美再哭了。但姆妈担心地问:要是恰恰取了两条坏腿呢?小美听得心烦,吼道:都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呀,我哥和人家大花的腿又不是遗传的!大就问:你的意思是同意你哥?小美立刻澄清:我说了同意吗?我宁可我哥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同意他娶大花那样的,我哥毕竟是有知识的人!大美是替张聋子那边拉纤的,立刻是是是地赞成。但二美负责为跛区长那边传信,见势头不妙,马上反诘:你们还想不想哥今后有个发展的?至此,讨论陷入胶着。大朝姆妈翘下巴,说还是你去问顺儿吧?姆妈是吃过几回枪药的,说要问你自己去问。

正在这时,堂屋大门吱的一声破开,顺哥手提一把菜刀,右脚跳进门槛,甩过左腿来,黑脸立在众人面前。大霍地蹿起,喊道:顺儿,你要做什么!顺哥抬起空着的左手挡出去,说:大你别动!我不是来伤害你们的,我知道你们窝在一起不会说别的,但今天我把话给你们挑明,如果今后再有人向我提相亲的事,我就把自己乱刀剁掉!堂屋里顿时一片惶恐,纷纷响应:不提了!不提了!

顺哥迎着家人的惊慌向堂屋里面走,一边说:大,我跟你单独说几句话。众人就相扯着往大门外退。小美从顺哥身边经过,卸了哥手中的菜刀。堂屋里剩下顺哥和大。顺哥说:大,您郎放心,我向您郎保证,十年内我若结不了婚,就是犯强奸,也帮您郎养一个“全乎”的孙子!大垂下头,好半天抬起头来,问:我能帮你什么吗?顺哥说:这事您郎帮不了,您郎和姆妈再辛苦几年,能让小美多读几年书就行了。说完,转身向厨房那边喊:妈爹,我肚子饿了,要吃!

2

次日早晨跟从前所有早晨一样平静。但全家人起了床,不见顺哥。正疑惑着,屋后隐约传来噼啪噼啪的砍柴声,一行人穿过后门来到竹林里,循声望去,看见了顺哥在湾子外的荒坡上挖树蔸。他已经挖出树蔸周围的坑槽,一圈新鲜黄土凸隆在坑沿上;人在坑里,长长的脑袋合着噼啪的节拍一起一落,篾刀一下一下地挥出黄土的顶部,一片白刃在阳光下闪烁光芒。大无声地望过一阵,转身回屋去;一家人也收了目光,跟着回来。妈爹慌忙吩咐:四丫头,快给你哥热一碗粥端去!

小美就来了,在噼啪声中叫唤:哥,喝粥呢。

顺哥听见,就把篾刀砍在暴露的树根上歇住,掉头朝小美粲然地笑,从坑道里站起身,伸手去接小美递过来的粥碗。小美见哥满脸汗水,心疼地唤一声哥,赶紧捏了袖子去擦。

顺哥喝着粥,问:怎么不上学?

小美说:今天学校学农,我不去。

顺哥说:你要好好地念书。

小美说:书念好了也没用。

顺哥的嘴巴搁在碗口停下,冲小美一笑:你不念好书他不要你的。

小美拍打了哥一巴掌,嚷道:他是谁呀?他是谁呀?

顺哥说:我也不能确定他是谁。

小美说:哼,要是他不跟我哥做朋友,我才不喜欢他!

正说着话,一只黄鼠狼贴着面前的草丛蹿过去,顺哥眸子一跳,含着一口粥,目光去追那黄鼠狼。小美惊呼:哇,好漂亮的毛色!顺哥回头来喝粥,一边说:三天之内,我一定把它的皮剥下来。小美就喊:不许捉它,我们湾子里怕是就剩这只黄鼠狼了。顺哥抬头笑:傻妹子,人重要还是黄鼠狼重要?我要用它换钱。

小美问:挖树蔸也是换钱?

顺哥说:是呀!

小美问:上哪儿能换到钱?

顺哥说:五星街背后的一个小巷子。

小美问:换了钱做啥?

顺哥说:做啥?为我们的大找个儿媳妇呗。

小美的脸色阴下去,说:哥,你不急呢。

顺哥笑笑:哥不急,哥要把三妹、四妹先嫁出去。

小美埋下头,好一会才幽幽地说:哥,我要不是你亲妹子多好啊!

顺哥发现小美神情不对,赶紧挥挥手:不吵我了,快回去,让大拿扁担和绳子来,帮我抬树蔸

小美走了。顺哥悠闲地坐在挖脱出来的树蔸上,因为家中已经安定,因为屁股下的树蔸,也因为刚刚喝过一碗稀粥,心里很滋润。他调了调嗓门,想唱一首歌,一时想不出一首合意的,就胡乱地吹口哨,找自己的曲子。

过了三五天,屋后的竹林里已排列大大小小七八个树蔸。大派爹爹去五星区街上转了一圈,爹爹回来说,这些树蔸起码可以卖出四五十块钱。这么多的钱,简直难以置信。接下来的几个晚上,顺哥自制了捕捉黄鼠狼的木笼,扛去队屋禾场上,放在草垛边,用草掩着,估计剥下黄鼠狼的皮是早晚的事。至于即将到手的钱,顺哥还来不及想该怎么使用。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些天靠旁门左道换来的钱已超过一个“全乎”劳力大半年的工分,让他很是惬意,也很惊诧。他记起西流河的堤坡上还有不少树蔸,得赶快行动,就拿了篾刀,扛着铁锹,一歪一颠地向着河堤那边跛去。

那是一个刮过一场夜风的秋日。长长的河坡上落满黄树叶,浓密的树林忽然清朗。林间散布了零星的人,灰黑的一坨一坨,是一些无力出工的老人和失学的小孩,正沙沙地扫着树叶,为家中收拾过冬的柴火。顺哥家也缺柴,但顺哥现在得先挖树蔸。额上的汗珠在当顶的太阳下闪闪发亮时,顺哥已挖脱两个树蔸,平整了树蔸坑。他感到有些饿,也有点累,却又瞅见堤脚的一个树蔸,便吹起口哨下坡去,到了那树蔸前,朝左右掌心各吐一泡涎,搓一搓,就拿起锹来挖土。一会儿,三妹三美用竹篮提来午饭,顺哥正为三个树蔸的收获而喜悦,见了自己的妹妹,竟然像绅士一样礼貌地说了声谢谢,逗得三美咯咯乱笑。

可是,顺哥没有料到,一桩奇耻大辱已然埋伏在他的喜悦里!

三美把篮子递给哥,说:哥,你趁热吃,我去打柴。就走开了。她一边走一边仰头察看树身,发现一根枯枝,就伸手折下来。三美跟姆妈一样,是分秒都闲不住的。她今年虚岁二十,已过了大美、二美出嫁时的年龄,但她至今没有对象,不是条件差,是她谁都不答应,她说哥不成家我就不嫁人,我要留在家里照顾我哥;她唯一不能接受的是让她嫁给一个聋子为哥换回一个全乎的老婆,为此她觉得欠了哥的。在几个妹子中,顺哥最喜欢小美,最疼的是三美。他忙着挖树蔸是为了把自己弄好一些,目的之一就是让三美早日安心嫁个好人家。

顺哥吃完了,将碗筷放回篮子,正要抬头去唤三美,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嘿嘿的狂笑,接着便是众人齐声叫喊:大奶子!大奶子!好大的一对白奶子!那笑声和喊声恣意飞溅,仿若乱石碎瓦扑簌扑簌地飞来,打在所有树干和树枝上,让河坡上清朗的树林顿时变成了野人出没的原始森林。

顺哥预感不祥,跳出树蔸坑,循声望去,果然就看见了令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的一幕:在一棵歪干的柳树下,三美双手抓着树上的一根杈枝,两脚蹬打着,怎么也踏不住树干;她渐渐蹬不动了,两腿垂下,两脚离斜坡地少说也有三尺…她的灰布单褂被旁边的树枝挂着,扣子全脱了,两襟大开,露出整个白白的胸脯…可三美不知道是仍在跟那根粗大的杈枝搏斗,还是害怕离地太高不敢松手…一群挑担走在河堤上的男子歇下来,拥到半坡上,齐齐地看着树上的三妹,有人开始跃跃欲试地靠近,一群扫树叶的小男孩也围拢来

顺哥浑身的血液蹿上脑门,独步向那边跳奔过去。他抱住三美的腿,叫喊着,将她放下来,一把捏拢三美的左右衣襟,一手照着三美脸上甩了一巴掌。三美被打得偏过头去,回过头来,却不哭,也不反抗,单是双手捂着眼睛,哀哀地说:我以为是一根枯枝,爬上去,没折断…顺哥黑着脸,不松手,拉三美往堤上去,那些围观的男子和小孩看到顺哥发怒,已是噤若寒蝉。但顺哥抬手向他们指去,吼道:狗日的们,老子操你们全家的女人!有本事的跟老子等在这儿!

上了堤,忽见半文和小美迎面跑来,顺哥抓着三美停下,等他们过来了,也不说话,单是拿起小美的一只手,换下自己抓着三美的手,转身往回奔。半文还愣着。三美趴在小美的肩上呜呜地哭起来。

顺哥冲到那些“原始森林的野人”面前,眼珠子血红地问:说,刚才是哪个狗娘养的先喊的?所有“野人”被顺哥的眼睛吓得不敢吭声,一个年轻的光头“野人”却说:又不是我们强行看的!顺哥二话不讲,跳将过去,抓了他的领口,往河边拖,突然两手一拿,将他高高举起,扔了出去,只听扑通一声,河里鼓起一片水花。顺哥转过身来,冲着堤上的“野人”喊:你们给老子听着,谁要是说了今天的事,老子一定抠下他的眼珠子!说完,就朝着那个还没有挖脱的树蔸一歪一颠地去了。身后有人呼喊:哎呀,河里的那个光头不会水呢!顺哥头也不回。半文跑过来,唤道:快,都跟我去!一阵踏踏的脚步奔向河边

3

家里人都知道三美出了事,但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天黑过一会儿,顺哥抓着三美的袖子,牵她去屋后的竹林。初秋的月亮看得见人间,静静地苍白而忧伤。竹林里半是黑暗半是清明。顺哥说:三妹,你要是想不开,哥肯定也会去死;哥要是死了,大和姆妈也不会活着…我们周家就算灭了!三美不说话。顺哥又说:三妹,你答应哥,让哥活着,让大和姆妈也活着!三美漠然摇头,喃喃自语:真后悔那会儿没松手,我怎么就不摔死呢…我给你们丢了这么大的脸,我没脸答应你。顺哥实在没法子,就一腿给三美跪下。三美受了惊吓,赶紧拉扯哥,一边号哭起来:哥,我答应,答应你,为了你,我不去死!顺哥站起身,双手抓住三美的两只手腕,喊三美不哭不哭,等三美平静了,就开始跟她讲挖树蔸的收获,讲家里的生活在湾子里还算中等偏上呢

但三美打断了他的话,提出:你也答应我一桩事。

你说!顺哥愿意满足三美的任何要求。

三美说:让我嫁给五队的张聋子。

顺哥回道:什么呀?你疯了!

三美说:我没疯,但我已经这样了

顺哥反问:这样了怎样了?

三美说:这样了跟残疾有什么两样?

顺哥就骂:你、你是脑子残了!

三美说:哥就当我是个残废好了。

顺哥喊了起来:你敢再说?再说,看我揍死你!

这时,屋后门咣当一声打开,大和姆妈的影子冲到竹林里来。顺哥正在气头上,不等大和姆妈开口便吼:你们来搞么事?还不快回去歇着!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就清晰地愣住,透过竹林的幽明,看了看跛腿的儿子和三丫头,转身回去。屋后门嘎吱地合拢,影子似的小心翼翼。

当夜半时分,顺哥来到了大和姆妈的房门口。他要向二老隐瞒该隐瞒的,澄清该澄清的,说明该说明的。他轻轻叩了叩房门,唤:大,姆妈。姆妈应答着,披衣来打开门,他跛到大和姆妈的床前。大已坐起。姆妈点燃油灯,回床边坐下。房里很安静。他知道大和姆妈在等他说话,而他们最想听到的消息是三美答应嫁给张聋子,这让他突然间不知如何向二老启口。他们的心都操碎了。大摸摸索索地点燃一支烟。大已经不再是那个强悍的渡江战士,一天一天地在儿子面前衰弱。姆妈是不怕大的烟雾的,却咳了一声,是在催促他说话。

大、姆妈。他说,昨晚是我态度不好。

姆妈就笑:没事,儿子百岁也是娃呢。

但是,他不得不说出一个令大和姆妈失望的消息,他说:三美要嫁给五队的张聋子,被我骂了一顿。

姆妈听得明白,转头去看大,大木然,干吞一口气。

他又说:三美为这个家牺牲了太多,你们不要再逼她!

大被喉咙的异物呛了,连声咳起来,姆妈赶紧替大捶背。

他咬咬牙,接着说:还有,我想把树蔸卖了买一台缝纫机。

姆妈又去看大,大深吸着烟,脸颊凹陷了许久,嘘出一道长长的烟雾,说:这个,我们没啥意见,你想好要做的事就做吧。

日出前天色已亮,湾子还在宁静中。顺哥拉着一辆满载树蔸的板车上路,往五星区街上去。秋天的平原很旷荡,路上还没有行人。顺哥抓着板车把手,一歪一颠,板车上的树蔸一摇一晃,半小时之后一手交货一手拿钱的动人情景已经浮现在他的眼前。突然,顺哥闻到一股黄鼠狼的气味,停下板车,回头向后看,是大提着一张皮毛追来:大居然不会跑步了,端着两只胳膊筛糠似的左右直摆,活像一个被共军打败的老壮丁。他看着大追过来,放平板车,对大说:大,您郎爬到车上歇着吧。大哧地一笑:瞎扯么事!一手就搭上板车去推。顺哥把着车把手,向前歪颠,感到板车不用拉便走着,连忙喊:大,你推急了,我跟不上呢。大知道儿子心疼自己,只说:不急不急,你扶住把手就行了。顺哥说:要不,您郎来扶把手吧?大自以为幽默地回道:你是主力,方向该你把握咧。太阳出来了,照在顺哥和大的身后,远远看去,两颗一黑一白的后脑勺在晃动

树蔸分三批卖到五星区街上,加上一张黄鼠狼皮,总共卖得一百九十九元六毛!

接下来是买缝纫机。缝纫机每台价格在百元以上。但问题不光是钱,主要是票(购物凭证)。票是要走“后门”的。所谓“后门”,就是而今的腐败;或者可以说,而今的腐败就是“后门”的“后人”。那时,“后门”也善于演戏,总是扯起嗓门吆喝“前门”光明正大,只是观众还幼稚,好骗。在五星区,获取缝纫机购买票的“前门”在区供销社,那里有一个跟机枪扫射眼一样大小的窗口,可以去那儿排队领取。

顺哥到窗口前排队时,数了数站在自己前面的人,一共二十一人。等了五天四夜,再数,少掉一人。顺哥算算,日他妈,领到票还得整整一百天!大到街上来给顺哥送烧饼,小声告诉他:听说票都捏在区干部手上,到这里排队等于白排。顺哥一边咬烧饼一边摇头:不会,我前面已经少了一人呢。他的话被跟前的人听见,回头朝他笑:少个屁,那人跟我一个湾子的,他老婆过了世,回家号丧去了。顺哥一听,烧饼插在嘴里,许久地刺向空气。大劝顺哥撤退,顺哥拔出烧饼说:不,我一定要等到捶开窗户,问个究竟!

顺哥在区供销社窗前排队排得太久,已成为红旗大队的一桩新闻。星期天傍晚,半文来到供销社门口,喊一声顺哥,向他招手眨眼,顺哥跟前后的人好言交代过,从长长的队伍中出来,去半文那边。半文激动地告诉他:有希望了!顺哥问啥希望?半文压着嗓子喊:缝纫机票啊!原来,半文从小美那儿得知顺哥的消息后,找了数学老师,因为半文的数学好,一向讨数学老师喜欢——而数学老师又是五星区供销社主任的夫人!顺哥觉得这事靠谱,一时喜不自禁,就问:哎,数学老师是不是只有女儿没有儿子?半文愣住:怎么?顺哥假装担忧:要是你得了人家的缝纫机票,不会去做倒插门女婿吧?半文嘿嘿地笑,说就你会这么想。半文走后,顺哥出于谨慎,当晚没有从排队的队伍中撤退。

第二天上午,半文果然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盖有红戳子的纸条!

顺哥迎出去,一把揪下,也不管半文是否倒插门的事,转身疾歪疾颠地冲进供销社…抱住了一台黑得发亮的工农牌缝纫机!

这天,是顺哥重获生命的日子——因为缝纫机是自己搞钱买的,而缝纫机只需要一只脚就可以发动,由得他踏踩多快!在供销社抱住缝纫机后,顺哥再也没有松手,一直抱回五星大队十一小队的家中,抱进了南拖宅。缝纫机的机架和面板是大随后扛回来的。南拖宅有一扇南窗,两片明瓦。顺哥把缝纫机安装起来,置于窗边,在缝纫机前摆一张“四腿全乎”的凳子,坐上去,将一块布片铺在针嘴下,右脚小心轻放地拿到踏板上,试着一踩,响起一串嗒嗒嗒的声音,只见那针头飞快地插动走线…南拖宅顿然隆重起来!但顺哥暂时只能让他一个人打理这隆重。他抱着缝纫机进屋时交代过,所有人都得离远一点,不要吵扰。大、姆妈、三美、小美就挤在房门口,勾着头往里看。爹爹和妈爹站在人堆外,什么都瞧不见,也守着。等到缝纫机嗒嗒地响起,一家人欢呼了,也只是欢呼,不得评说。谁都顾着顺哥的脾气。

南拖宅的嗒嗒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三天。第三天的傍晚,顺哥来到北拖宅。北拖宅是三美和小美的闺房,小美平时去学校住读,只有三美在房里。顺哥拿着一件有布带的衣物,递给三美,说:是个胸兜,以后出门穿着。三美接到手上,低头去看,忽然惊呼:哥,这不是拿你那件白褂子做的吗?顺哥没应,转身跛出去

4

自然,缝纫还不等于裁缝。裁缝裁缝,先裁后缝,真正的手艺在于裁。顺哥为三美做胸兜时,虽说先裁过的,可裁之前省略了量身,只能拿过去当赤脚医生见识的通用人体图做参考;特别是在布料上画与剪,没有半点经验,全凭回忆初中平面几何去估摸和试探。这样,给到三美的那件胸兜是否贴身合度,就看运气了。顺哥没去问三美。兄妹之间虽是同血同肉的异体,但毕竟而今都是成人。顺哥想,若是三美觉得哪儿不合,会说的,她说哪儿不合,再估摸着改哪儿吧。

现在,顺哥手上还有二十一块六毛人民币。他在姆妈手里塞了十块,拿着剩余的钱来到五星区街上,先配几样裁缝用的小工具,又买了各色线坨,最后上供销社去扯布。他还不懂布料,拿手去摸,手停在光滑的府绸上,就掏出口袋里所有的钱,选了米黄和草绿两样。他的第一步计划很明确:给姆妈和小美,还有已经出嫁的大美和二美,各做一件胸兜!

星期六,小美离校回家,晚上就寝时,三美对小美说:哥做了一件胸兜,蛮包人的,你试试看。就放下蚊帐,拉小美跟自己进去,把身上的胸兜脱下来给小美试,小美穿了,顿感胸脯满实服帖,走出蚊帐,在油灯前甩甩臂,扩扩胸,禁不住兴奋地说:太好了,下周学校开秋季运动会,我要是穿上胸兜,一定杀遍全校无敌手!三美从蚊帐里探出头,看着小美,说:真是不错,你就先穿上吧。小美听了一个“先”字,想到胸兜只有一件,马上改口:算了,我让哥再做一件。三美连忙阻止,说不行,这一件都是哥用他的白褂子改做的呢,家里哪还有布料?又说:这件胸兜小了一些,我穿太紧,也只能你用。小美暂且答应,说借穿几天后还给三姐。

小美借了三美的胸兜就没有去找哥了。她还不晓得,哥正在南拖宅为她和家中的女人们赶制胸兜,只是因为尺寸问题影响了进度

五星中学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如期举行。周小美报名参加了女子田径的所有项目。在跳远、跳高、跨栏等小场地比赛现场,因为除了裁判,所有男性师生都按不成文的规矩自觉回避,女生们穿着短衣短裤不用害怕“男性目光”,大多发挥正常,小美只得了一个跨栏季军。但是,到了中长跑项目,要用学校的整个操场,男性师生没法避开了,这样,参赛女生的动作就得大大收敛。跑一千米时,只有一个浑然“不怕”的女生敢跟“不用怕”的小美死拼,结果两人并列冠军。接着跑五千米长跑,一些胸大的女生用膀子夹着胸脯跑过几圈便纷纷退出,很快只剩下几个没胸的小女生和那个照例“不怕”的女生跟小美竞争;跑到后来,小女生们越掉越远,小美和“不怕”的女生也渐渐汗流浃背;突然,“不怕”的女生发现自己的上衣湿淋淋地黏在胸上,赶紧抬起两手遮挡胸前,可一旦加上这个动作,立刻就落在小美身后;小美一个人从容地跑在最前面,快要冲线时,看见半文站在跑道外,正挥舞拳头为她“加油”,抽空一笑,向半文摆了摆手!

小美的秘密很快被同寝室的同学发现了,消息传出,全校女生都羞答答地前来观摩小美的胸兜

正是小美在五星中学运动会上大出风头之际,顺哥又制作了四件不一定合身的胸兜。他把四件胸兜交给三美,让她对应大小号分别发给大美、二美、小美和她自己。他不晓得小美穿走了三美的那件,特地提醒三美:你那件旧的就给姆妈吧。三美拿着四件胸兜回房里,一件一件比试,给自己挑出一件大号的,但穿着仍是太紧,就脱下,在胸兜背后挂钩的“母子”上加一个索套,再穿时将“公子”挂在索套上。然后,三美把剩下的三件铺在床上,比出大小,想象大姐、二姐和小美的胸脯,为小美留下一件小的,另外两件打算择日给大姐、二姐送去。

红旗十一队的人知道顺哥扛回了一台缝纫机,满湾子都竖着耳朵听那嗒嗒嗒的缝纫声。一日麻大嫂拿来一件灰色旧裤和一块蓝棉布,让顺哥比照旧的做新裤。顺哥答应试试。几天后,麻大嫂再来,见蓝棉布已变成裤子,喜欢得满脸闪麻光,当即要在南拖宅换个新鲜,顺哥吓得大喊:我的老妈爹,您郎回去穿咧,莫让我看了相应!麻大嫂就笑嘻嘻拿着裤子离去。不一会儿,穿蓝裤的麻大嫂折回来,手里端着一瓢鸡蛋,说是权当工钱。顺哥坚辞不收,麻大嫂放下就跑了。

于是热闹了,拿灰棉布蓝花细布卡其布和尿素袋子的,做短裤长裤衬褂夹袄以及中山装的,纷纷找到顺哥家里来。顺哥不能让人入侵缝纫重地,一律扬起双臂拦在门前,请婶婶叔叔大姐大哥们到南拖宅外面的窗口去谈。从此,顺哥得以一桩一桩地接活儿,只是对量身定做还没有把握,每样衣服都得留下一件“比子”。工钱借鉴麻大嫂的方式,以物抵当,主要是鸡蛋:一件短裤两只鸡蛋、一件长裤四只鸡蛋、一件衬褂六只鸡蛋等等;如果没有鸡蛋的,可用升子(注:一种木制容器)量米或者面粉,以鸡蛋价换算米或面粉的量。“工钱”的事由妈爹负责。妈爹不是一个苛刻的人,一般少一只鸡蛋或半升米,也就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有段时间,顺哥一家人吃鸡蛋都快要吃中毒。妈爹让爹爹把吃不完的鸡蛋提到街上去换些油盐钱,心想,万一让人抓住“搞贩卖”,也只是一个老不死的“尾巴”。

这天中午,一家人在堂屋里喝丝瓜鸡蛋汤,门外传来扑扑的脚步声,众人扭头去看,二美已站在门口,马着脸,嘴巴气鼓鼓的。妈爹急忙招呼:二丫头快坐,我去盛汤。二美不坐,冲到顺哥旁边,从胳肢窝里拿出一团草绿的衣物,塞给顺哥,嚷道:为什么大美、三美、小美的都合身,唯独我的绑死人?顺哥知道窝在手上的是胸兜,眼皮直眨,却没法解释。姆妈就劝:二美,你哥是估大势做的,也没规定哪件是哪个的;你不是在奶孩子么,奶孩子肯定会发大的,等过了这段日子再穿呗。二美是个蛮性子,仍是嚷:反正我不要这件,哥必须跟我重新做;我要两件,难不成穿上了不换洗呀?小美一向反感二美的作风,起身过去,从哥手上拿走胸兜,说:她不要我要,哥忙,等有空了再跟她做。二美就和小美就交上了火

5

顺哥没料到胸兜这么难弄,还惹出了麻烦,心想,算了,再给家里人做几件后就收手,一心一意去缝纫别的,莫耽误了换鸡蛋。那时,他跟平原上的人一样,还不知道自己对人类生活缺乏应有的体验与眼光,自然也不知道,即使在求生存的年月,人们对体面生活的念想也从来没有死掉,那念想就像聚在天上的一团云,一旦落下雨来便是无比汹涌

大早晨,阳雀子在屋山头喳喳叫唤,妈爹朝门外张望,果然看见一个丰满高大的姑娘,背着黄挎包,已经红光满面地登上自家的台坡。姑娘客气地问道:妈爹,这是周大顺的家吗?妈爹见这么肉实的一个好女子找顺哥,连忙回应:是呀是呀,丫头进屋喝茶。掉头朝南拖宅喊:顺儿,来客了!顺哥跛到堂屋,却见这姑娘面生,觑了眼问:你是?姑娘咯咯地笑:看你的记性——我是叶春梅!顺哥不敢相信叶春梅变得这么魁梧和光明磊落,像个妇联主任似的,就以欢呼掩饰:哎呀,是你!瞧这气质,我还以为是“下放知青”呢!于是,两个分别九年的初中同学就依照社会男女的油腔滑调热闹起来。妈爹给叶春梅倒了一碗水,闪身往灶屋去。

说话间,叶春梅取下肩上的黄挎包,大方就座。顺哥说这个挎包还在呢,便忆起当年去韶山冲的往事。谈到一起睡过帐篷,叶春梅恍若隔世地笑,顺哥也不再心跳脸热,只问:那个一起去的瘦丫头叫什么的?叶春梅批评顺哥缺心少肺和薄情寡义,告诉他:瘦丫头叫叶秋收。却不晓得顺哥是有意问起叶秋收,把话岔到了别处。谈到各自毕业分别后的情形,都是一些鸡毛蒜皮,一个感叹社会跟学校不一样,一个说生活跟理想是两回事。渐渐地,顺哥被叶春梅“丰满高大”的女性形象笼罩,生出愉悦而亲切的感觉。不料,叶春梅叹道:唉,而今我都是娃儿他妈了哟!这个消息本该祝贺的,顺哥迟疑未应,感到有点什么从心头滑落。

中午,妈爹安置顺哥和叶春梅吃饭,叶春梅拉妈爹一起吃。妈爹坐在桌边,自己不吃,专给叶春梅拣菜,舀鸡蛋汤,吹嘘顺哥做缝纫赚的鸡蛋吃不完。顺哥就绝不提及叶春梅家的娃儿。秋天返热,叶春梅解开外衣扣子,露出水红衬褂,由于胸大,襟口绷出一道缝。顺哥发现妈爹朝叶春梅的胸上瞅了一眼,时间明显滞得太长,知道妈爹是比他更喜欢叶春梅的大奶子。以前,但凡有人给顺哥介绍对象,妈爹不看脸只看胸。她相信大胸不仅能生娃而且是男人的爱好。吃完饭,妈爹说:丫头,去看看大顺的缝纫机呀。显然是把大姑娘往顺哥房里赶的意思。叶春梅回道:会看的,妈爹,我知道他手艺好才来的咧。

叶春梅进到南拖宅,摸摸瞧瞧缝纫机,转身将黄挎包往顺哥床上一扔,一屁股坐了木板床的三分之一,像新社会里回家的妇女一样豪迈。顺哥略微愣怔,想起麻大嫂的泼辣,怯怯地退到缝纫机前的凳子上去坐。叶春梅说:周大顺同学,我是来找你做两件胸兜的。顺哥不由一诧:你怎么知道我做这个?目光忽闪,像女人突然被揭发了偷人。在江汉平原,传统的大粪一直肥沃着社会主义新人:一个大男子,宁可去野地捡粪,也不该做女活,何况是做女人的胸兜!不过,顺哥不是叶春梅的男人,又是一个跛子,叶春梅不必理会的。她告诉顺哥,她家小姑子跟顺哥的四妹周小美同班,小姑子跟她说起过周小美的胸兜。顺哥听了,淡然而笑:结婚生娃了还讲究这个?叶春梅嗤道:你以为新社会的女人不出门、不干活呀?出门干活,那两堆东西晃晃荡荡甩来甩去,多不自在,多不雅观!还影响夫妻关系呢,每次老子从田里回来,那死鬼就问老子弓弓腰时有没有被别的男人看见,烦死人的;有一回,他老头(父亲)看了一眼,他半年没跟他老头说话;老子只有不做事,一天到晚直挺挺站着,顶多到了晚上,往床上一倒,把自己交给黑暗!顺哥便笑,却道:我不一定做得合身呢?叶春梅以为明白了顺哥的暗示,陡然起身,双手一摊,没所谓地说:不就是量身体吗?我给你量,反正就你一人知道。顺哥呆住。

叶春梅见顺哥不动,走出两步,痞气地笑:看你这怂样,还不好意思呢,来,我今天给老同学看个相应。说着,就掀起身上的褂子。顺哥来不及阻止,一对高耸的白大奶子已顶在眼前,只觉得浑身血涌,脑子木木的。叶春梅催道:快量!一面伸手去顺哥身后的缝纫机台上取皮尺,那对奶子差不多打着了顺哥的脸。顺哥仍坐着不动,叶春梅把皮尺塞给他,教育道:哪有当医生的不看人屁股的,既然做裁缝,就得量身,快,别磨叽了!顺哥接过皮尺,站起来,不知如何下手。叶春梅向他挺挺胸,他的手直抖动,放不上去。叶春梅就转身把背露出来给他,等着皮尺落下,可等了许久仍没有动静,转回身,屁股竟让他裤裆里的东西戳了一下。这时,叶春梅发现,顺哥双手举皮尺,双目紧闭,浑身筛糠,呼呼喘气,下面被顶起的裤裆一闪一动…不由摇头叹息:周大顺啊周大顺,看你欠成了什么样子!便毅然决定:好吧,老同学今天先让你开个荤!说着就帮他解裤带。顺哥颤抖着,不做阻拦,皮尺掉到了地上…之后,叶春梅任由顺哥毫无章程地单干一通,推他起身;两人扯裤子时,顺哥那东西还没有熄火,叶春梅骂顺哥色鬼,没想到比别的男人还狠。顺哥扣着裤带问:你男人做什么的?叶春梅吓唬他:玩枪的。顺哥嘴上一抖:当兵呀?下面的东西便彻底低下头去。叶春梅却笑:胆小鬼——他没有火枪,是扛红缨枪的民兵连长呢。顺哥讪讪地笑,像得手的小偷一样窃喜。

接下来,顺哥开始为叶春梅量尺寸。他憋住一口气,决定不再理会女人的身子,倒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研究一下女人的立体几何。他让叶春梅站直,按他的要求侧身转体,先量肩宽和乳房上下的胸围,一边量一边记下数字;然后,他扶正了叶春梅,与他面对面量乳房。叶春梅的乳房是两座土坟,规模如反扣的大汤碗。顺哥量了左右“汤碗”的直径,拿来一根直尺和一个直角三角板,将直尺平在乳头上,用三角板测量“汤碗”的垂直高度。他像一个专心致志的考古专家,目不转睛,一言不发,轻手操作,反反复复,只是鼻子里呼出的气息一丝一丝地袭上叶春梅的皮肤,很冲。量完了,转身去缝纫机台上画示意图,标注数字。可是,叶春梅经顺哥一番轻柔的触碰,神经酥痒,体内暗生涟漪,整个人柔软了。她站在顺哥身后穿衣服,有些莫名的落寞,说:周大顺,你做这个手艺蛮划得来呢。顺哥忙着写画,随口应道:有什么划得来?叶春梅说:可以量很多的奶子呀。顺哥便笑:也不一定都给量的。叶春梅反驳:不量怎么裁剪得合适呢?顺哥说:估个大势嘛。叶春梅指出:那可不行,每个女人的胸围不同,奶子也不一样,而且胸和奶子的大小没有固定的比例,估是估不上腔的。顺哥听了,停住笔,掉头看着叶春梅,疑惑道:照你这么说,那不是没什么规律可循了?叶春梅就笑着,在顺哥肩上打一巴掌:所以你有机会量很多奶子。

但是,叶春梅流露的那点小醋意让顺哥不那么相信她的观点。顺哥转回身,继续完善叶春梅奶子的示意图。突然,他发现一个问题,连忙起身,要叶春梅让他再看看奶子,叶春梅这时有些迟疑,顺哥说有个地方忘了量呢,催她快点,叶春梅敞开衣服。原来顺哥忽略了乳头的大小。可这时再看,乳头跟之前留下的印象有了变化:之前是两个低矮的痦子,现在成了两颗凸起的樱桃。顺哥问:这是咋回事?叶春梅心里有数,撇撇嘴:不告诉你。顺哥因两颗樱桃的凸起复又陡生冲动,就邪劲十足地说:你不讲,我像刚才那样再来一盘的?叶春梅几乎吓了一跳,赶紧合上衣服,坚决地摇头:不行,刚才是刚才,这会儿不行了,就那一回!说完,从挎包里取出一块蓝花布丢给顺哥。

顺哥眼巴巴地看着叶春梅,口干舌燥地说:谢谢你呀,春梅!

叶春梅不知顺哥何意,心里有些怅然,说:我知道你不容易。

夕阳搁在远处的树梢,此时正对着顺哥家的台坡。叶春梅背上空荡的黄挎包往台坡下走。顺哥站在台坡口目送叶春梅,突然大声招呼:唉,放心,我会帮你做好的。叶春梅掉回头,朝顺哥亲密地笑笑。一只画眉随叶春梅飞去,殷红而透明的晚霞就在这个猝不及防的秋天令人心动地划过…妈爹在身后唤了几声顺儿,安慰说:不急,你们都那样了,这丫头还会回来的。

顺哥猛地转身,看着小心翼翼的妈爹,恨不得狠抽自己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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