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胸模

刘 诗 伟   2016-06-24 02:1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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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点点寂寞浮游在生意兴隆的边缘。

二姐走了…顺哥仍是一条流落在中国大地上无人理会的西流河!

寂寞也跟极私密的阴淫有关吗?他已不可逆转地走上了做胸罩这条路,他要把胸罩做好就得研究女人的奶子,可女人的奶子对于男人而言不是用来研究的,在奶子面前,他的男性不可阻扼地泛滥;他知道这是一种淫猥的卑鄙,却又禁不住领略这淫意猥念的快意;他不明白那些跟无数奶子打交道的男性医生或人体画家是如何做到光明磊落的,只知道自己在假装成一个道貌岸然的胸罩裁缝时面临着内心的极度混乱与太极似的缠斗;尤其庆幸和尤其糟糕的是,他无师自通地利用职业之便得到过女人,他在窃喜之际有一种胜之不武的不良感觉,终归是极其猥琐——就像一个接受党的多年教育的官员坐在党给的位置上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可是,他除了靠山吃山地拿起测量奶子的皮尺,还能何为?

寂寞中又有一份怀念。最好的怀念是照着那个被怀念的人的话去做。为了调整胸罩的罩杯,顺哥很快完成了一项设计。他用板纸做成两对型号相异的乳房模型,在模型上粘贴一层肉色的细布,将鼓出的布皱剪去,再由内里湿水后抠去板纸,把肉色细布精密地缝好,找来棉花填满,便有了两对逼真的乳房;接着,他依照这两对乳模的尺寸,裁剪缝制了两副罩杯大小不同的胸罩,一副米黄,一副水红,将它们分别罩在乳模上,果然是极有体贴、顾照、呵护和释放的意味。

他每天都会注视这对罩杯十分符合乳房的胸罩,遥想它们遍地丰收的未来。他的下体照例会蠢蠢欲动。但是,他专心致志地想着:中国妇女迟早会像那些躺在海滨沙滩上的洋妞一样无比风骚而惬意!多好啊!

有一天,老刁来了,看见两副套着仿真乳模的胸罩,公猴似的亢奋,当即剐去身上的汗衫,取下那套米黄的胸罩和乳模,一并戴在排骨嶙峋的胸脯,然后模仿女人的扭捏来回走动,发出尖厉的嗲声,浪笑不止。顺哥正在忙活,掉头来看,吼道:搞什么鬼?快取下来!老刁不从,越发嬉笑扭捏。顺哥起身奔过去,双手擒住老刁的胳膊,一下将他提起。老刁没见过顺哥这般凶狠,顿时诧然。顺哥落下老刁,改了平和的态度央求:老兄,你要耍,换另一套吧!老刁更加奇怪,嘟哝道:不都是奶子奶罩,有什么不一样?顺哥说:就是不一样!老刁问:除了颜色,咋的不一样?顺哥耷下眼帘,低声回道:这一套是仿照真人的样子做的。老刁两眼翻白,茫然看着顺哥,但顺哥没有告诉他——这副胸罩的颜色是二姐身上那副胸罩的米黄,而乳模则是复制了自己闭上眼就能全然浮现的秋收的乳房!老刁疑惑地问:那另一套呢?顺哥说:是从经验和印象中抽象的。

之后,顺哥找一块蓝布盖住了两对乳模及胸罩,免得老刁再来时,带着毫无专业感的眼光随意观摩。寂寞原来是具体的

大带来一个消息:三美去光明三队侦察,发现那天的鞭炮喇叭是另一家的孩子考取大学后的庆贺。但是大说:既然秋收起了考大学的心,心就不会再回来了,这个店铺的招牌应该换个名称。顺哥没应。大叹了口气,又要叹气,顺哥说:大,店名算是个纪念吧,人家差点为您郎养了孙娃呢。大还是叹了一口气。

顺哥一度想起那个在店门口抢货时挤出多半个奶子的女子,那物件的形色依稀不错,单是浮不出人的五官模样。后来,那女子又来,顺哥留意了,发现相貌居然鲜嫩,就格外关注,还聊了一些跟生意不相干的话,知道这女子是湖南岳阳人,名叫柳成荫,未婚,在当地一条老街的百货商场旁摆了一个女装摊子,带卖胸罩。柳姑娘其实也娴静,说话浅笑,动辄脸红,那日抢货的凶猛也是不得已。当然,顺哥心里还谈不上有什么深刻的盘算,只说,成荫妹子,你的货我会尽量满足的。口气让人放心,略有暖意。但成荫妹子却听得出特别,脸颊一红,心里领了情,莞尔道:周老板,下次我来,给你反馈市场信息。自然,双方的话和态度都是生意场上的应酬,不必往实质方面想,人一走,各忙各的,那暖意和莞尔也就淡忘了。

九月初的一个双日下午,店铺照例开门营业,货品被一干来客打扫一空,店里剩下柳成荫一人。顺哥朝柳成荫一笑,去柜台下揪出隐藏的一只鼓圆的蛇皮袋,拖到柳成荫面前,表情讪讪的。柳成荫的脸就红了,不用验货,从腰包里掏一把钱递给顺哥;顺哥也不点数,转身丢到柜台的屉子里。回过头来,正打算帮柳成荫把蛇皮袋送到肩上,柳成荫却暂无去意,从腰包里取出一件乳白的胸罩,说:周哥,你家的面料和做工都蛮好的,就是有人反映做得浅了一些——这是我买的别家的产品,你看看。顺哥知道这是柳姑娘践行“反馈”,只是这个问题二姐早就提示过,心里便在半秒之内贼念一闪,伸手接过胸罩,佯装不解地问:你说哪儿浅了呢?柳成荫指指胸罩的乳兜(罩杯),快快地说:就这儿。脸就红去了耳根。顺哥哦一声,仍是贼心不死:那该怎么深呢?柳成荫被动得一时语塞,鼓了勇气才飙出一句:照着样子深呗。由于大义凛然,脸上的热流蹿向胸际,呼吸见得起起伏伏。顺哥隐约亢奋,却不敢造次,扮了苦相道:哎哟,哪来样子照呀比的!柳成荫羞已羞了,索性豁出去往下说:等周哥结了婚,不就有了样子?顺哥顺道儿笑笑:等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呢!

戏正朝可能的路子演着,身后突然发出一个脆亮的声音:

那就不等了,马上改!

几乎同时,一只手从顺哥和柳成荫并立的肩缝中刺过来,直取顺哥手里的乳白胸罩,猫抓耗子似的迅捷。顺哥一怔,回头去看,那胸罩已横摆在一对乳峰坚挺的胸脯上——来人竟是叶秋收!

秋——收!

顺哥大叫一声,分明是一头跃起欲扑的雄狮,却像一只陡然折翅的大鸟哀怨地定住。秋收倒是在这声叫唤中绽放了,直愣愣地看着顺哥,脸颊透出玫红,一双大眼水亮水亮地含笑,努力不让那洪水漫涌出来。可她明显瘦了一圈,单剩下一对挺拔的大奶子,仍把胸衣高高撑起,让顺哥不由好生心疼。

这时柳成荫被忽略了,晾在一旁神慌意乱,赶紧抓起地上的蛇皮袋,并不看人地招呼:是嫂子吧?你们忙。未及回应,就仓皇而去,也不向顺哥要回那件乳白的胸罩样品。顺哥不能对客户失礼,连忙转身送她去门口,但还没说欢迎再来,人已拐出巷口。顺哥也顾不了柳成荫的昙花一现,即刻举手扯下店铺的卷闸门,掉头扑向秋收,一把将秋收搂在腋下,身轻如燕地直奔二楼。

两个人的事,只需这么一见,什么也不用交代了。

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彼此争先恐后…熟门熟路地大干。第一轮结束,顺哥落身仰躺,秋收侧拥顺哥,二人都闭上眼,用漫长的安谧将分别的空白一寸一寸地填满,也把往日的龃龉和眼下的疑惑一并轻轻遮掩…不知什么时候,顺哥突然睁开眼,眼珠越瞪越大,心中默念:还是秋收好啊,人小奶子大,用起来多么贴切——这要是去了大学,最后也不晓得落到哪个王八羔子的怀里!这样一想,就有了些怨恨和后怕,即刻翻身上马。接下来,那勇猛不再是单纯的性爱,而是战斗。秋收却不懂,以为顺哥饿着,只管迎合,又因了感念而放纵,很快就如搏如杀地号喊。此一番更加猛烈,整个江城都在天翻地覆。直至顺哥从顶峰下来,风暴遽停,二人再次泥于床上,往死里沉睡。醒来时,天已大黑,窗缝透着街上的灯光,屋子里格外宁静。顺哥侧了侧身。秋收问:你咋不问问我怎么来的?顺哥就笑:因为晓得我想着跟你一起睡觉呗!秋收喜欢听顺哥说这样的流氓话,于黑暗中感动,禁不住抱了顺哥,往宽大的身体里钻,像是要做回顺哥的一根肋骨。顺哥又说:你要是上了大学,我会去那里放火的。秋收说:你要烧死我呀?顺哥在枕头上摇摇头:不是,是烧掉大学,没有大学你就会每天跟着我。秋收禁不住往顺哥身体里钻动一下。后来,顺哥感到秋收的眼眶湿湿的,润着自己的肌肤,用劲将她抱住

许久,秋收在顺哥铁箍似的臂弯下舒一口气,说:大顺,我们生娃吧?不料顺哥回道:瞎扯,不能生!秋收顿了一下,猛地推开顺哥,坐起身来。顺哥就抓住秋收的臂腕,一面起身拉亮电灯,故作严肃地说:看,还是乡下女人的作风,只晓得下崽生娃!却嘻嘻一笑,抖了包袱:像你这样的脸瓜、奶子、身段、屁股…明明是上天的尤物,怎么能随便生娃的?娃一生,人就走样变形,就脱色起皱,那我不成了对不起上天的罪人!秋收被逗得欢喜,挥拳打在顺哥肩上。可女人脱离了男人的身体,哪怕在自己的男人面前,也本能地羞于裸露;秋收就一手护胸,一手去拿自己的衣服。顺哥看见,连忙伸手拦住,可怜巴巴地说:求你了,我喜欢看咧!秋收试着顺从,却撇嘴骂道:流氓!顺哥便笑:其实男人女人在心里都拿它当宝贝呢。秋收拧顺哥一把:狗东西,进城没几天就学拐(坏)了。顺哥心里明白这话是从二姐那儿借来的,却说:你难道没发现,现在的胸罩都越来越有型有款了?秋收嘟起嘴:反正,不许你看别人的奶子。顺哥想说不看别人的奶子怎么做胸罩,但那样说很蠢,就马马虎虎地回应知道的,一面装作大男子吩咐秋收给自己端水来喝。秋收下了床,去找水杯,顺哥看着秋收的裸体,禁不住跳下去将她搂住

幸福就这么回来了。次日逢单,店铺不开门,顺哥牵着秋收参观了店里的楼上楼下,然后带她去逛江正街。中午,二人邀老刁一起下馆子,老刁夸赞秋收,差点扯到了二姐,顺哥给出眼色,老刁就直奔主题地说秋收是一个要把大顺老弟吸干的女子。顺哥眯着眼笑,说我愿意么样。当然,在幸福的间隙,顺哥也会想到,秋收的到来是有疑问的:一、秋收是不是没考上大学才来的?二、秋收或许是唬弄她大参加高考复习而根本没有走进考场?三、秋收要是考取了大学会不会来?四、秋收来到这里她大和姆妈知道吗?本来,秋收在重逢的云雨之后问过顺哥的,可当时被浪潮淹没,哪里顾得上这些呢。

次日早晨,秋收从自己带来的提包里取衣物,顺哥看见她捎出一封信掉在地上,慌忙捡起来放回包里,还特意往深处塞了塞。一会儿,秋收下楼去,顺哥忍不住从包里找到那封信,取出信笺来一看,竟是大学录取通知书——秋收考上了江城H大学——跟半文还是同一个学校呢!顿时,顺哥两眼发直,瘫坐在地上,直到楼梯上传来秋收的脚步,才急忙把信放了回去。

随后多日,顺哥心里充满忧伤,却强颜欢笑,尽量把戏演得得体。但戏总会穿帮,何况床上的活也越来越差强人意。秋收察觉有事,一时不知何事,只在半夜里安慰顺哥,抚着顺哥的鸡鸡说:累了是吗?累了就好好歇着,歇足了劲再对付你的宝贝…乖!无奈顺哥很对抗,老是欲举欲停,且退且衰。秋收也累了,拥着顺哥睡去。醒来时,两人的睡姿没变,却听到顺哥发出一声莫名的叹息。秋收倒琢磨起来:这是出了什么事呢?

这天,秋收又从包里取衣服,看见那封信露出小半截录取通知书,一下就明白了。她拿着信,来到顺哥面前,顺哥还在佯装自然,她赶紧取出通知书展开,因为急,竟是哧的一声把通知书撕破了。但她坦然道:大顺,我只是想留它做个纪念呢。就抱住了顺哥。顺哥木柱似的僵硬良久,下巴落到秋收的额上,摇摇头,叹息:老婆啊,我怎么还你这一生?秋收贴在顺哥胸口说:这用还吗?之后,顺哥把通知书摊在缝纫机台面,剪一片纸,抹上糨糊,将破口敷上

2

秋收店有了秋收,顺哥同她楼上楼下,男织女耕,一个主内(抓生产),一个主外(谈客户),店门天天开张,生意不辍,声名日益远播。各地的客户提起胸罩,都说江城的秋收店;问路的人问不清,也说往秋收店的哪个方向走。

店里的现金流越来越大,流进流出,一不留神屉子就满了。钱的一部分继续由大用裤裆里的口袋带回乡下,藏进防空洞里;一部分交给秋收存入银行。钱存在顺哥名下,存折搁在秋收手里。秋收每次从储蓄所回来,都会笑眯眯地举着存折问顺哥:你说我们有多少钱了?顺哥记性好,小数点后面的数字不管,大数都记得。有时,顺哥会伸手去要存折看,秋收故意不给,展开来在顺哥眼前一晃,麻利地插到自己的胸罩下,顺哥单是微笑。赚钱的日子常常也简单平庸:生产,出货,数钱,吃饭,睡觉,做爱,说钱。有时扯点皮,无非是两个人的那点事。一天,秋收在二楼杂物台上揭开那块蓝布,看见两件胸罩套着两对逼真的乳模,明知是顺哥的科研,但想到顺哥脑子里尽是一些莫须有的奶子,心里不爽;她仔细检视这两副配套的胸罩和乳模,发现米黄色胸罩的乳模原来是自己的翻版,天空顿时明亮了一半;但明亮的旁边是黑暗,便气愤地问:那两坨狗屎是谁的?顺哥不敢说那是过去当赤脚医生看图片、后来隔着衣服看女人、曾经测量叶春梅奶子的综合经验,一时嘴唇干嚅目光闪烁。秋收就撩他:不说可以,那我就提着这对狗屎到处去找人比试。顺哥情急生智,立马显出委屈地禀告:我见过我姆妈的乳房呢。秋收听了,哭笑不得,倒因为骂了未来婆婆的两坨“狗屎”很是羞愧。顺哥心中有鬼,也不还击。

接待客户之余,秋收开始亲自设计罩杯式胸罩。她以自己和“未来婆婆”的乳模为母本,结合过去在乡下积累的“四型八款”数据,先制作四种形态的乳房公模,再比照四种公模,分别拟定正版、加大版、减小版的裁剪尺寸,共计十二款;然后,把书面方案交给顺哥,由顺哥打出版样。顺哥坐在缝纫机前,对照方案琢磨裁缝工艺,心想往后连乳房的模子都不能碰了哟。这时,秋收站在顺哥身后,拿手摩挲顺哥铁桩似的头发,说顺哥真有福气——吃着她和她未来婆婆的饭。

但平静的生意很快被破坏了:罩杯式胸罩还没有批量面市,老款的兜式胸罩开始受到市场冲击。这天,一个女里女气的白面小伙子进到店里,嚷着只跟顺哥谈生意,顺哥下楼来,白面小伙说:哥呀,别家的货跟你家的一个样,还便宜两块,因为你,我才只拿你家的货呢。一面腰肢摇曳,抛媚眼,拿胳膊肘拐着顺哥。秋收看出他是一个“同志”,脸上乱云飞奔,一时尚未在意他的消息。之后,冲货的反映接连不断。顺哥让秋收去江正街跑一圈,秋收跑了回来,说半条街上有七八家服装店带做胸罩批发。顺哥问货品么样,秋收说:稀烂——布料粗糙,线头硌手,歪七扭八。顺哥便骂:个板板养的(江城骂语),我操!

两人心情不好,到天黑也不拉灯,在黑暗里坐成一对影子。一个影子对另一个影子说:要不,我们也降价,降得更凶,把那些烂货杀回去。另一个影子长吁一声:可是,好货不便宜呀!于是在黑暗中沉默。

什么时候,老刁在楼下喊:有人吗?这么早就黑黢黢的?顺哥起身拉亮电灯,去窗口招呼老刁。老刁进来,问了缘由,却笑:这有什么值得着急的?价钱不一样货不一样嘛,各卖各的,难道你们想独霸市场?秋收说:也不是那个意思,是怕别人拿烂货当我们家的货卖呢。老刁一听这个,激动了:知道是谁这么干吗?要不我叫几个哥们,去他店里走走,丢一句话!顺哥摇头:这个恐怕不管用,都是口说无凭,拿不到证据。老刁说:也好办,我派人装成打货的去“钓鱼”,抓到一家砸一家,杀鸡给猴看。顺哥转头看秋收,秋收还在犹豫,就提醒老刁不要弄出人命来。但秋收即刻摆手:这样不行,会遭报复的,也损坏我们店的名声。事情便搁下。

过了几天,半文来店里,见了陌生的秋收叫秋收姐,秋收好开心,晓得他就是半文。半文问顺哥呢?秋收脸色阴下,拿手指朝楼上戳,说正在发愁呢。半文就踏踏踏地上楼去。不一会儿,顺哥喊秋收上楼,秋收上来,半文正趴在缝纫机台面上写写画画,顺哥兴奋地说:有了有了,我们印一个商标,名字叫秋收,加在产品上,这样就不会鱼目混珠了!秋收眨眨眼,问:要是别人也加这样的标呢?顺哥嗤道:邪了,我老婆的名字别人也敢用?秋收说:他就是要用怎么办?顺哥一愣:你什么意思?难道别人脱你的裤子你也让他脱吗?秋收忿道:瞎扯什么?我是说别人偷着用。顺哥大吼:要这么干,老子剁了他!

这时,半文画好了“秋收”商标的中英文图案,转身朝顺哥和秋收笑道:你们这么吵没用的,要学会运用法律武器;商标只要向国家申报注册了,别人再用就是侵权,就是犯法,可以告他,让他受罚。秋收却提出疑问:国家有这么好吗?她说的国家是指政府和法律。半文说:发达国家早就是这样呢。顺哥以为自己更懂国家,抠着头皮笑笑:信个菩萨总比不信好嘛。他的经验是国家有时也管点用,说不定碰上像五星区跛区长和红旗大队李支书那样的土共产党,正义也是能得以伸张的。最后,往胸罩产品上加商标的方案在可有可无的态度中决定下来。

不料,第二天顺哥和秋收去工商局窗口咨询,窗口说“秋收”两天前已被人申报了。秋收朝窗口喊:我的名字叫秋收呢!窗口便笑:名字是名字,商标是商标,两不相干,谁先申报谁注册。秋收再喊无词。顺哥不死心,把大目脸贴上窗口,向里面嘻嘻地笑,说:您郎讲得对,听您郎的,但您郎能不能把抢先申报的人告诉我们,让我们跟他谈谈?幸好那时窗口还没有学会利用窗口,只想着打发这张大脸快些离开,就说出了江正街名叫李立发的李秃子。顺哥和秋收掉头去江正街找那些挂了胸罩的店铺打探,终于听到一个光头大汉说:我就是。谈判开始,顺哥一边说一边笑,再加上以跛腿感人以哭腔扰人,李秃子就假装无可奈何地松了口。但为了讨价,又大肆吹嘘用“秋收”二字做胸罩商标如何形象生动,如何如何。顺哥则说“秋收”就是个大路货,若不是因为老婆名叫秋收,觉得被用去做了这个有点那个,我也不想要的,再说,今后我老婆老了,成了干瘪的老婆子,恐怕胸罩也不好卖。李秃子就喊了价:一万二——其中注册费两千,你老婆的名字值一万。秋收要嚷,顺哥将她扯住,伸手从裤裆里掏出一包钱,递给秋收点数。秋收点完,拿着钱不给,顺哥用劲从她手里拽出来,交给李秃子李立发。李秃子打了收条,注明三日内去工商局变更商标申报人姓名。

回去路上,秋收骂骂咧咧,顺哥劝道:好歹我算保住了自己的老婆呢。

但不出两月,市场上居然出现了冒用“秋收”(TM)商标的假货。顺哥去工商局告状,工商局派一个威武的塌鼻子带人奔赴江正街,挨家查抄,半天工夫缴获了一卡车假货,当日全拉到江边去一火焚掉。可江边的焦糊味还没散,本省宜城客户报告,当地又有假货流入。顺哥再去告状,塌鼻子再查,结果江正街家家户户光明正大,塌鼻子很不高兴。顺哥说:他们准是转移到地下了。塌鼻子甩甩头:我们不是公安局,地下的没法拿住。顺哥问:原来国家只戳浮头鲷子啊?塌鼻子也幽默:你去问国家。顺哥急了,说:我要是有心脏病,会被你这句话气死的。塌鼻子说:你要是有心脏病多好啊!顺哥说:真希望你打我一拳。塌鼻子说:你也很幽默嘛,为什么?顺哥说:那样,我就可以把你打得比我还跛呀!

顺哥回去找老刁,老刁说这事简单,顺藤摸瓜呗。就召来小时候一起打架的黑狗,跟顺哥喝过酒,领了盘缠,去宜城“顺藤”。不到三天,“瓜”就摸到了:没想到竟是狗日的李立发李秃子在郊区的农户里捣鼓!黑狗当场打肿了他的眼眶,将人带回来关在狗笼里。老刁问顺哥么样搞,秋收抢先说:他讹了我们一万二千块钱呢。老刁就决定先要回一万三(包括请黑狗的一千块钱花费)。但顺哥迟疑,说其中有两千是他上交的注册费。老刁问:你的意思是只要一万一?顺哥说:给他留两千养伤吧。黑狗回去问:是公了还是私了?李秃子用绑着的双手作揖,连说私了私了。

3

大送货来店里,秋收随顺哥唤一声大,吓得小老头眉毛直抖。大站在并不宽敞的店铺内搓脚捻手,想找机会跟顺哥说话,顺哥故意不停地挪货码货,抽空朝大笑一下,急得大干咳不止。中午,秋收上街去买饭菜,大堵住顺哥问:么回事?顺哥说:秋收不上大学了呀。大又问:为么事?顺哥就笑:还不是为了跟大养个孙娃子。大张着嘴巴看顺哥,顺哥拍拍大的肩,帮大把嘴巴合上。吃过午饭,顺哥送大去搭车,大裤裆里夹着钱,走路也像个跛子。顺哥叮嘱大:这事不得让家里人传出去,传出去就搞黄了,黄了您郎就永远别想有孙娃了!大抗辩:这事又不是偷人,只躲过一夜就行了——难不成你们要偷一生啦?顺哥又笑:怎么会呢?再干一段时间,一个大学毕业生八辈子挣的钱都没有我的多了。大听出了儿子的难处。

时间一晃逼近年关。在叶家,是该迎接大学生女儿放寒假了。顺哥问秋收怎么办,秋收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顺哥说:恐怕不行,会死人的。秋收想想,脸色乌下来。顺哥建议:要不这样,让半文带你去大学里转转,了解一下方位,记些弯弯道道,学点花脚乌龟,然后背着书包回家,先演一个假期的大学生。秋收问:那你呢?顺哥就笑:我还是我呀,大年初二去你家给老同学拜年。

到了秋收临走前几天,顺哥和秋收每天忙着做分别后做不成的事,弄得日夜不分。秋收问我们是不是太堕落?顺哥就笑:缠绵悱恻都不懂,还大学生呢!秋收走的那天,顺哥先去了一趟江正街,提回满满的两个塑料袋。秋收问是些什么,顺哥说全是糖衣炮弹,打开给秋收看,里面有烟有酒有糖果副食。秋收便笑:既然我是大学生,哪来钱买这么多东西?顺哥恍然明白,只把糖果分出来给秋收带上。

大年三十上午,顺哥关了店,去老刁的鞋店把钥匙交给老刁,托付老刁隔两日上店里查看一下,就拎着大包小包去坐车。赶在吃团年饭之前,顺哥颠上了自家的台坡。妈爹从堂屋里扑出来,喊哎呀我的儿,将顺哥抱住。三美小美跑上前,接过哥手上的大小提包;姆妈静静地笑,远远站在大门口。这时,大用竹竿举着一挂长鞭走过去,顺哥就从妈爹怀里脱出来,捏了袖子替妈爹擦擦眼窝,去接大手里的竹竿。小美见了,连忙冲过去跟哥助阵。大用烟头把火线点燃,顺哥和小美举着竹竿走到台坡口,鞭炮哔剥炸响,一簇火苗灿烂地爬行,一串青烟飘向空中。所有人看着,笑着,如一窝菜狗似的欢乐。

鞭炮的香氛就笼罩了团年饭。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边,一桌子色味浓郁的大鱼大肉。顺哥起开自己带回家的一瓶酒,往桌上的空盅里斟,小美赶紧捂住盅子,顺哥逗她:傻妹子,这是美容酒,不喝会后悔得掌脸的。小美就挪开手,露出半个盅口盛酒。酒斟了,顺哥提议全家人干杯,全体哗啦啦地起身响应,一阵碰杯咂舌声。顺哥跟妈爹坐一方,妈爹搛一片粉蒸肉搁到顺哥碗里,小美见了,端起自己的碗送到妈爹面前,妈爹也给她搛一片,却说:你,自己来。小美撒娇:妈爹偏心,我还是大学生呢!妈爹就撇嘴:大学生么样?哪个大学生都不如你哥!小美听出妈爹的话中话,赶紧嘻嘻一笑,端起酒盅举到哥面前,说:哥,妈爹说得对,我敬你!就一口干了。席间一时平静下来。大说这酒一准蛮贵的,顺哥说过年嘛。妈爹看着顺哥念道:我儿瘦了。姆妈和三美轮番给妈爹搛菜

初一,全家人在家守年。虽说年关是平原上最寒冷的时节,但一家人聚了暖意,空气中弥漫着烟花的淡淡硝香,屋子里倒也温煦。大记起屋后还有一个前年没有卖掉的树蔸,带三美去把树蔸抬进堂屋来。树蔸上歇着白白一层雪末,小美惊呼下雪了!大又上灶屋弄了一些木屑和软柴,顺哥接过去,蹲下身,塞到树蔸下面,划燃火柴点着,低了头,鼓起嘴把火苗渐渐吹大。一会儿,树蔸燃出红光闪闪的炭火,烟雾散去,全家人围着树兜烤火,话年。所有人都想听顺哥说他在江城的事,顺哥挑一些好人好事讲。讲半文、老刁、二姐,讲秋收,讲蔡家巷一号的脉气,讲店铺的楼上楼下,也讲长江和还没有见过的长江大桥。讲半文时,小美起身拨弄炭火,顺便说一句:他给我写过信的。顺哥发现小美明显有些忧郁。关于秋收,妈爹叹道:这丫头那么瘦,不会有什么毛病吧?顺哥朝妈爹笑着摇摇头。后来顺哥问起生产队的事,三美说:估计今年要分田呢。顺哥说这是大事,也不晓得是不是好事。

初二是女儿回娘家和女婿拜丈母娘的日子。早晨开门,满眼雪花飞舞,空中凌乱浑然,一派白晃晃的沙沙细语。大美、二美两家的大人小孩还没有来,顺哥去三美和小美的房门口说了声走了,便拎着沉甸甸的礼品袋出门,眨眼消失在漫天的雪花中。此时,秋收家的门前也一样雪花飞舞。门还没有开,门里的人在静候雪地的动静;等到那一重一轻的脚步响起,门扇訇然打开,端的是顺哥站在了门口,正要抬起手来叩门呢。趁着家人还在各自的房间,秋收一把将顺哥拉进屋里,帮他拍打胸前、肩头、背后、腿上的雪花,接过手上的提袋,转身往堂屋的方桌上放,一边高声喊:大,来客了!

叶木匠兴冲冲从厢房里跛出来,见是顺哥,陡然愣住,泄气地招呼:哎呀,你怎么来了?顺哥抻抻脊梁,身子借助短装呢子大衣笔挺一下,双手搭在面前,谦恭地回道:叶叔新年好,我在家没事,估计秋收还没有交男朋友,来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叶木匠杵在原地不动。秋收端一杯热水过来,说:老同学坐呀。顺哥接过水杯,抬手请叶木匠先坐,随意指指搁在方桌上的礼品袋,笑道:我晓得像您郎这样的老手艺人都能喝点,特地给您郎带了两瓶长江大曲。叶木匠并不朝方桌那边看,单是歪一步,上前坐下,一面问:听说你在江正街做生意?顺哥点头说:算是家里和城里两边接应吧。这时,秋收的姆妈和小妹秋芳来到堂屋,二人都认得顺哥,就带着新年的友善微笑点头。秋收从礼品袋里抓一把糖果,分给姆妈和小妹,姆妈觉得秋收不该当着客人视礼品为己物,看她一眼,秋芳偷偷地笑。

门外有人敲门,传来小女孩叫喊爹爹妈爹的声音,秋芳去开门,只见满身雪花的大小三人拥进堂屋,一阵打雪说笑的欢闹。三人中矮壮的年轻男子先退出来,将一提礼品歇到方桌上,是两瓶白玻璃瓶装的白酒,用细麻绳捆着,另有一个麻糖纸包,与顺哥从城里带来的塑料袋并在一起。顺哥已站起身,判定来人是秋收“先割小麦”的二妹一家。年轻男子歇下礼品后,转身看着顺哥,戳起厚嘴来招呼,却举手在太阳穴上方使劲地甩。顺哥见他着急,就自报家门:我叫周大顺,那年在西瓜田里埋地雷,炸伤了贼,被区里捉去,你是看守我的民兵。对方顿时大呼:对对对,放你的那天是我值班,我叫张凿子,胜利五队的。这边两人热烈交流时,秋收一家人的欢闹平静了,一起向这边看过来。张凿子问:今天,你是?顺哥笑笑:我是秋收的同学,来看望老同学。叶木匠见二人都站着,邀他们坐下说话。二人就座,张凿子一边问你现在做什么呢?顺哥说裁缝。张凿子说噢噢。顺哥问你呢?张凿子说我跟老丈人学过木匠,这两年带班子混饭。突然,小女孩指着顺哥说:呀,叔叔跟爹爹一样,是个跛子!众人大惊失色,张凿子扬起手来吓唬小女孩,顺哥笑着摇摇手,转身对小女孩说:小朋友,跛子也能金鸡独立哟,你看!就一跃而起,单腿立在板凳上,做出一只展翅欲飞的金鸡;小女孩正惊诧着,只听嗖的一声,金鸡飞到了对面两米外的另一条板凳上,仍是稳稳地展翅欲飞。小女孩拍手欢呼起来。

中午,方桌上的礼品被移到倚墙的磨架上,摆了一桌菜。叶木匠牵张凿子陪坐上席,张凿子让顺哥坐他的邻座,秋收就随顺哥坐一边。张凿子转身从磨架上拿起白玻璃瓶装的白酒,准备解麻绳,顺哥伸手拦住,说今天喝我带的酒,秋收就去塑料袋里取来长江大曲。张凿子见了,连说好酒好酒,就停下手里的动作。斟上酒,喝过一巡,张凿子问顺哥:我一直都没有想通,地雷炸伤的是偷瓜贼,为什么把你关起来?顺哥说:人比瓜重要。张凿子不能理解:那贼是自找的呀?顺哥解释:埋地雷就有可能炸到人。张凿子辩道:那与你何干?顺哥指出:我应该知道有这个可能性。张凿子摇头:想不通。顺哥说:我想通了。讨论中止,顺哥站起身,先给叶木匠敬酒,然后一一敬过。张凿子等顺哥坐下,又问:你都做些什么衣服?顺哥已喝得脸红眼花,问张凿子问什么,张凿子又问一遍,顺哥就笑:做妇女的胸罩。张凿子顿住,目光朝桌上巡了一圈,说:你可以做衣服呀。顺哥自饮一口,偏过头去睨着张凿子:做胸罩不好吗?张凿子问:你怎么想到做这个?顺哥嘻嘻笑道:阴差阳错咧。然后就吃菜喝酒。顺哥听到张凿子劝他:要不,跟我去学木工,只需用胳膊砍、刨、锯的…后面的话就什么也没有听见了。

顺哥醒来时,躺在秋收的床上,面前站着叶秋收和秋收的姆妈。顺哥咕哝地问:凿子老弟呢?秋收说:他们回去了。秋收的姆妈弓下身,跟顺哥商量:你看天都快黑了,雪还在下,是不是可以动身了?顺哥翻身下床,一边自嘲:看我,说是来陪老同学说话,结果一句也没说成。秋收就和道:以后再说,我送你吧。

家中只有一把油布伞,姆妈拿给秋收,替顺哥戴上一顶斗笠。两人一前一后下台坡,姆妈扶着门框喊:早点转来啊!秋收回应知道的。一阵旋风刮来,雪花翻卷,姆妈眨眼就看不清顺哥和秋收了。秋收把顺哥拉到伞下,顺哥取了斗笠,两人合到一起。顺哥说:凿子是个二球。秋收说:不对,起码是个三球呢。

第二天,顺哥带上家中剩下的一瓶长江大曲,去队长黄二五家拜年,说过一番今年的雪,将话题引到了分田到户的事上。顺哥说:二五叔,如果队上分田,您郎把队屋前的禾场算作田地分给我家吧!

4

年还没过完,顺哥得回江城去打开店门。秋收仍要留在家中演大学生度寒假。正月初九,顺哥回到江正街,先去老刁鞋店取钥匙。鞋店已开张,暂无生意,老刁一个人坐在铺子里看黑白电视,抽烟,闪二郎腿。顺哥喊刁哥,老刁闻声而起,像一只猴子盼回了另一只猴子一样喜悦。顺哥从行李袋中取出一个圆滚的小布袋,抛给老刁,说是乡下的麻页子(一种零食),老刁双手接住,说麻页子好吃,“下放”时吃过的。当即解开,取一片插到嘴里,咬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顺哥拿了钥匙,正要离去,老刁口含麻页子喊顺哥停下,问你是不是跟香港人有业务?顺哥摇头直笑,说我哪有那大本事呀。老刁显出疑惑,说:香港那边怎么给你寄来这么大一个木箱子呢?一边用手比画着,看上去那木箱的长度不下三尺。顺哥就诧异,问到底咋回事。老刁说,初六他帮顺哥去查店,开门从地上捡起一张取货单,初七去邮局取了货,木箱现在就放在店子的二楼。

顺哥急忙回店里。上到二楼,果然看见一个长约三尺的长方形木箱,横在床前的空地上。走近去瞧,木箱正面写有繁体中文字,寄出地是香港的一个奇怪地名,叫什么皇后大道东。顺哥找来一把起子撬开箱面,箱内塞满海绵,就一把一把地往外取。突然,箱中现出一黑一白两具赤裸的女体上半身,吓得顺哥倏地跳起。但顺哥揉了揉一九八年初的那双眼睛,又慭慭地蹲下,伸一根手指去碰那女体,触及了并无肉感的坚硬,且闻到一股淡淡的塑料味,便有些明白和欢喜了。之后,他请出两具女体上半身,见箱底下另有一个纸包,拿起打开,里面是两件胸罩和一封信。信是二姐写的。信上说:我去美国女性用品商店,看到胸罩及服饰都展示在女模架上,很逼真,很诱人;后来向香港的朋友打听,香港也是这样,就托朋友为你购买两尊女性胸模;这两件胸罩是在美国挑选的,我试过,尺寸应该符合亚洲妇女,工艺可供参考。看完信,顺哥许久凝望那一黑一白两具半身女体,忽然感到它们散发着体温和幽香,而二姐此时正在遥远的美国微笑

顺哥把临窗的杂物台清理了,将黑白两尊女性胸模立在台面上;再去拿那两件美国胸罩,注意到一件是米黄、一件是水红,米黄色正是去年送给二姐的两件胸罩的颜色,心头一怦,不由怅然而笑。他把两件胸罩戴到两尊胸模上,尺寸十分吻合。不过,他后退几步去看效果,莫名地觉得不太对味,过去调换了胸罩与胸模的搭配,让水红配白模、米黄配黑模,再看,便幡然合意:那白模红罩是一种直奔主题的诱惑,而黑模黄罩令人情迷魂逸。而且,当身心的俗念浮动时,他真实地感到:女性的具象和色调可以那样奇妙地散发诱人的魅力!

正兴奋着,老刁来喊顺哥吃晚饭。老刁上到二楼口,乍见黑白二模,鼓起猴眼愣住,好半天才惊呼:哎呀个板板的,怎么这么标致这么活灵活现?老子一见就想日!说着就奔了过来。顺哥赶紧抬手拦住老刁,说:女人让人想日并不坏,但你见了女人就想日一定是坏人。老刁扫兴地看着顺哥,眨眼辩道:这也不全对,看见女人想日但不一定就日,不日也不一定是好人。顺哥仍是挡着老刁,老刁就笑嘻嘻表示:我只看,决不碰一手指,特别是那个米黄的。顺哥奈何不了老刁的痞劲,只好放行。老刁过去,一张猴脸像鬼子的探雷器一样绕着胸模左移右晃,鼻子呼呼地耸动;一会儿,倒退几步再作端详,竟提出了跟顺哥相反的意见:如果两个女模的胸罩调换一下可能效果更好。顺哥笑着摇头:得了吧,你的口味有问题。老刁不服,说:要不,我换过来让你看看?顺哥怕他动手,说我自己来吧,就上前去换给他看。老刁看着换了胸罩的胸模,兴奋道:好!好!黑配红,杀死人!白配黄,媚死人!顺哥愣住,很不情愿地发现:原来猴有猴的口味呢!

过完正月十五,秋收“上学”回到店里。上了二楼,看见自己的卧榻前立着两个戴胸罩的不速之客,顿感领地被占,头顶一阵发麻,脸色白白地站住,手中的行李扑通落到地上。顺哥起身迎接秋收,顿时傻眼了。秋收抬手指向“敌人”,狠狠地喝道:周大顺,你这是抽什么西洋筋!顺哥连忙扶住秋收,笑说:嗨,这是两个不会说话的模子呢,准备搬到楼下去,展示产品招揽顾客用的。秋收打开顺哥的手,问:哪来的这东西?顺哥答:香港。秋收问:你什么时候认得香港人?顺哥答:不是我,是老刁带我认得的。秋收问:认得谁?顺哥答:认得二、二姐。秋收问:二姐?顺哥答:二姐是老刁的二姐。秋收问:老刁的二姐凭什么给你寄东西?顺哥答:二姐为人蛮好的。秋收大吼:放屁——我去找老刁!顺哥张开双臂拦住秋收,结巴道:你、你莫去折人好吗——我说我说。秋收就呼呼喘息,等着噩耗。顺哥说:二姐是老刁的同学,打小一起长大,原先在蔡家巷另一头的街面开餐馆,老刁带我去下馆子,就认得了。秋收问:就这些?顺哥说:我和老刁去二姐的馆子多了,二姐收我们的菜钱打折。秋收问:还有呢?顺哥说:没有了。秋收喊:还有!顺哥哆嗦一下:还有就是我给老刁送胸罩,老刁留下两件给他老婆,另外两件送给了二姐。秋收大呼:哎哟,别人都穿上你送的胸罩了!顺哥连忙说:你不能这样想,天下人都穿我的胸罩呢,人家二姐是美国洛杉矶的大学生。秋收便讽刺:美国大学生比中国大学生高级呀,要是美国大学生爱上你,你不是激动得要跳江?顺哥坚决撒谎:可我从来都没有那个意思呀!

晚上,两人上了床,秋收弓着背,顺哥像一只大虾弯在秋收的背上。睁眼睡到半夜,顺哥伸手抚摩秋收,被秋收打开;又摸,又被打开。后来,顺哥开始诉说他爱恋秋收的心路历程,讲到去年在光明三队的湾头上听到鞭炮锣鼓声时的伤悲,秋收的鼻子就匐了一声。这时,他再把手搭上秋收的肩,秋收没动。但他有些操之过急,想把秋收扳过身来,秋收仍是不从。到了下半夜,顺哥见文攻无效,就来武的,起身抱住秋收摔跤,直至强行得手;不过,秋收也正期待着他的蛮干,好在蛮干中投诚…然后,两人得以相拥而眠。

天亮后,顺哥早起,穿衣下床,走到窗边的胸模前,取下胸罩,一手抓一尊胸模的脖子提起,准备下楼去。秋收抬头看见,急喊:你干什么?顺哥站住,讪笑:我去把它们报销掉。秋收问:怎么报销?顺哥说:砸呀。秋收就掀开被子裸身跳下床,冲过来夺下一尊胸模,嗔嗔地说:有都有了,何必砸掉了藏在心里!就抱回去放在原处。顺哥茫然站立一会,转身放下另一尊胸模,一边催促秋收快回被子里。秋收说我饿了,顺哥连忙颠下楼去。

过完早,秋收要出去一趟,就离了店。顺哥到一楼来替秋收看店,心里笑着:这个醋婆子,还去找老刁核实情况呢。到了中午,秋收坐着麻木回来,胸前抱了一包衣物,身边还搁着两个白漆的花钵架;麻木在店门口停住,秋收下来给师傅付钱,请师傅帮忙把两座白漆架子卸到店里。顺哥见了,已然明白,起身迎出几步,却不敢乱说。秋收就吩咐:还不上楼去把东西拿下来!顺哥连忙掉转身,往楼上咚咚地跳。一会儿,秋收落下卷闸门,拉亮电灯,在临门的位置摆放白漆架子。顺哥两手拎胸模、脖上挂胸罩,摇摇晃晃下楼来,秋收看见,一把将胸罩从顺哥脖上扯去。然后,两人合手,把胸模搁在白漆架子上,给胸模戴胸罩,架墨镜,穿裙子,一时都不言语。胸模装扮完毕,秋收哗啦一声启开卷闸门。顺哥去到门外的巷道,从左至右颠过店门口,朝店里看一眼,又从右至左再看一眼,禁不住赞叹:真是活广告呢!秋收也不回应,把黑模胸上的米黄色胸罩正了正。

从此,路过秋收胸罩店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会扭头一瞅,虽说瞬刻就回过头去,但一定看清了那黑白二模。消息渐渐口传开去,专程来路过蔡家巷一号的人越来越多。也有理直气壮进店观摩的,都是打货客;他们不仅可以贴着脸看,还能扯扯胸模的胸罩,随手触摸那耸挺的乳房。他们是令人羡慕的。而观摩的商业效果极好,打货客无不认为秋收牌胸罩有品位、很时髦,觉得做了秋收店的客户有一种前卫的光荣。当然也有借打货之名进店看新鲜的,这类人闲话较多。一个大嫂对秋收直白地说:丫头,这两个女人这么一摆,要欠死一城的男人呢。另一个半大老头叹息:这么高级的女人,世上哪里去找哦。秋收一律抿嘴一笑,不去接话。

5

一天,店里进来一个长发披肩鼻孔朝天的小伙子,自称报社摄影记者,经秋收同意,左弓背右马步地对着胸模咔咔拍照,完了,去谢秋收,忽然瞧着秋收一定,惊呼:哇,我发现你比这两个模特更有韵味咧!秋收心里不免喜悦,却道:模特能跟活人比吗?长发小伙子走后,秋收上楼坐到顺哥的右腿上,向顺哥汇报“韵味”说,顺哥就亲她,让她莫跟这号文艺人邪。过了两天,江城一家报纸以图文形式报道秋收胸罩店用胸模展示胸罩,并倡议针对这一“开化”现象进行讨论。第二天,报上的讨论出来:一半赞扬,一半谩骂。赞扬者说,这是一种人体美,美的东西不仅不能扼杀,而且应当充分表现;谩骂者说,这完全是不知廉耻,伤风败俗,引诱犯罪。总之,都是那个时代的语言武器,而今的小儿科。

顺哥秋收紧张了。顺哥说:我说让你莫跟这号人邪吧。秋收乌着脸不吭气。几天后,店里来了两个戴红袖标的女人,一个五十出头,一个三十左右,都是过去江青式的短发。年长的红袖标进店时,见人不看人地问:哪个是店主呀?秋收一怔,连忙回应:我是。年轻的红袖标跨前一步,说:这是我们街办的乔主任。秋收说乔主任好,望着乔主任。乔主任扬扬下巴:你叫什么名字?秋收说:叶秋收。乔主任沉下脸:秋收就是你?秋收不作声。乔主任停顿一下,使出学问来问:你知道“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吗?秋收且诧且喜,连忙回答:知道知道,去年高考前的模拟考试考过的。乔主任觉得秋收不应该这么欢喜,冷冷地问:你想没想,你店门口这两个胸模会产生什么社会影响?秋收确认乔主任不是来表扬她的,半张着嘴巴凝住。年轻的红袖标指出:你的胸模已经惹得两对夫妻吵闹不和了。秋收嘴上嚅动几下,赶紧申辩:这两个胸模不是我的胸模,是买的,不过是用来展示产品、做做广告呢。乔主任严厉地说:不行——袒胸露乳,诱惑男人!秋收说它们又不是真人?乔主任说它们比真人还放荡!秋收歇了一口气,探问:那你们的意思是?年轻的红袖标搓搓手:我们是来拆掉它的。秋收心头一怦,质问:凭什么?报上也只是讨论!乔主任嗤道:报上管虚的,我管实的。秋收的狠劲也上来了,不管她管什么,只说:你们不能拆!乔主任冷笑一声:不让拆可以呀,我马上派人来封店。秋收忍不住大喊起来:你们是“四人帮”吗?你们敢破坏经济?乔主任也提高了嗓门嚷:谁是“四人帮”啊?打倒了“四人帮”,也不能拿女人的胸和奶子来搞经济!

这时,楼梯上发出一阵滚木桶似的响动,顺哥颠下来,插在秋收和乔主任之间,歪身向着乔主任说:领导息怒,我们也是响应党的号召搞经济,关照一下吧!乔主任斜了顺哥的跛腿一眼,无动于衷地说:我把话已经说明了,你们看着办!转身便走。顺哥赶紧一把扯住她,连说:拆拆拆,您郎不走,看着,我们现在就拆。乔主任停下,却说:拆了也不行,我们得把这两个家伙拿回去。秋收一听,跳上前来嚷:你们大白天抢东西呀?顺哥阻拦秋收,故意脚下一歪,跌倒在秋收身边,秋收连忙去搀,顺哥在她手上掐了一下,秋收就由着顺哥;顺哥歪在地上仰望乔主任,乞怜地笑,一边说:领导开恩领导开恩!可他看见乔主任凛然地把头偏向一边,发现城里的婆娘比乡下汉子的心坚硬,只好自己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说:行,只要不关店,照领导的话办!转身向胸模颠过去。秋收愤愤地喊:你慢点,不要搞坏了!急忙去楼上把木箱抱下来。两尊胸模回到木箱后,顺哥怕这两个红袖标不能小心轻放,自己扛起,一歪一颠地跟在两个红袖标后面,朝街办去。

那个春天,顺哥每天去一趟街办,但每天都空手而归。他无话可说,只能在二楼踩缝纫机。秋收做了饭,去顺哥身边站着,也不催他。顺哥起身,随秋收过去。菜搁在锅台上,两人站在锅台前,哑巴地吃。秋收拖一张凳子到顺哥的屁股下,顺哥不坐。直到有一天中午,秋收风风火火地上楼来,对顺哥说:今天你不去,我去。顺哥摇头:不行,你去了又跟她们吵。秋收说:不会的,今有人帮我。顺哥说:莫瞎扯,谁帮你!秋收提示:还记得那个摄影记者吗?顺哥想起来了,冷淡地一嗤:记得,他说你有“韵味”嘛。秋收说:他老头(父亲)是区里的一个什么头头。顺哥定眼看着秋收:你怎么知道?秋收说:他上午来店里,见胸模不见了,向我问情况,我说了,他说让他老头出面帮我们解决。顺哥的眼神阴下去,咕哝一句:他是帮你呢。秋收说:管他呢,我都是你的,帮我不是帮你?顺哥不语,秋收上前亲顺哥,说我去了。果然,当日晚饭前,摄影记者扛着木箱,随秋收回到店里。但秋收用了心,请小伙子将木箱送到二楼去,一面高声喊:大顺,还不出来感谢别人!小伙子上了二楼,不仅见到顺哥,而且发现二楼只有一张床,想到秋收叫唤顺哥的口气,虽然惊诧,却明白了。

往后,秋收胸罩店暂时没在店门口摆出胸模。不过,胸模的效应已然发生,店里的生意正一天比一天兴旺。眼看着夏天就要到来,夏天是乳房的季节。那日,秋收戴了米黄的胸罩,穿一件白单衣,让顺哥看看是否透光,顺哥说若隐若现,还行。秋收钉了句你说行的呀,就下楼去。这时,店里站了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人,叼着烟,目光四处逛着,不像打货的客户。秋收上前问:你们有么事?矮个的说我们是税务的,高个的目光歇在秋收的胸处。秋收不晓得自己的衣扣下崩开了一道细口子,只问:怎么收税?高个的嚅着嘴巴挪挪烟头的位置,倒问:你想怎么交?矮个的将烟头吐到地上,说:这个店都登报了,至少每月交一百。秋收连忙仰头朝楼上喊:大顺,快下来,收税的来了!顺哥又像滚木桶似的咚咚咚下楼,也不管对方是两个什么货色,歪颠过去,捧了手连连打躬作揖,苦着脸央求:两位同志,本人残疾,请高抬贵手!高个的冷冷一笑:伙计,莫这样,做生意交税,蛮正常。矮个的不容讨论地说:明天上午,去所里交税。顺哥还想努力,赶紧掏出烟来敬给两人,但两人都不接。高个的上下扫了顺哥一眼,朝秋收甩过头去:明天,你去。

两人走后,顺哥和秋收站在店铺里默然无语。许久,秋收说:我不去。顺哥不表态,脑子里浮出那个高个子色眯眯的眼神,动身上楼时,撂下一句:还是你去吧。秋收觉得顺哥竟然出卖自己,冲着顺哥叫喊:你浑蛋!顺哥拖着步子上了楼。但是,当天晚上,顺哥找了老刁,老刁去找了黑狗。第二天上午,秋收在黑狗的陪同下去见那两个家伙;到了税务所,秋收犹疑一下,却让黑狗留在门外,一个人进去了。那两人让秋收坐在对面,秋收一个劲哭穷,直到哭出眼泪来。高个的闪闪腿,说那就免一半,每月五十。但嘻嘻一笑:你是不是陪我们喝顿酒呢?矮个的提醒道:这可是免了一个正科级干部一月的工资啊!秋收觉得减免数还可以,只是“喝顿酒”不会便宜,就掉头朝门外喊:狗子,进来,问问两位干部,订哪儿的餐馆。黑狗进了屋,两袖高卷着,左腕文一个“爱”字,右腕文一个“恨”字,以江城腔嚷道:哥哥们,想吃点么事?两人见了,嘴上的烟瑟瑟直抖,齐齐地摇手:再说再说。秋收回来,木木地坐在二楼的床边,顺哥过去陪秋收坐下,说对不起呀,秋收不应,眼泪一颗赶一颗地涌出来

那段日子,顺哥常常推开二楼的窗户向外凝望。街面背后一片荒芜,几根电线杆歪而不倒地立着,几条电线软软地挂在杆头,不时有麻雀歇在垂成弧形的电线中段,本是比肩摩喙的,某处一声怪响,全都扑腾而去,在空中仓皇…许多日过去了,许多不明的日子即将来临,顺哥便莫名地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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