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归来

刘 诗 伟   2016-06-24 02:1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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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顺哥不知道的情况下继续进行

华裔澳商成功并购大顺实业及“三大项目”后,早已培训了一个二十多人的接管班子,但获悉大顺村那边风声不妙,一直未敢出动。直到一九九九年七月的一天,大雨滂沱,平原上乌天黑地,终于等来适合突袭的时机,这才让全体接管人员乘坐一辆考斯特客车,在雨林的掩护下向目的地进发。

可是,考斯特还是被阻挡在大顺村村口了。

在大顺村这边,村民们收到“敌后特工”的手机短信,展开了一场没有枪矛的土法上马的极有可能让对方深感和谐的阻击战。带队的是村长别必才和解甲回乡的“侦察排长”。全村男女老少一齐上阵,密匝匝聚集到村口的车道上:二十八个老头老太太迎在前沿,头戴斗笠,一人坐一把小木椅,横成一排,拦挡道路;他们的身后是一群壮年男子,个个光着头顶,虽然手持雨伞,也不撑开,任由雨水冲刷;大批穿雨衣打雨伞的人扶老携幼,熙攘尾随,把人体屏障延展了百米之厚。别必才和“侦察排长”靠前指挥,站立在二十八个老头老太太的左右。

考斯特停在百米之外。雨哗啦啦地下着,天地之间水雾朦胧。大顺村人一动不动,也不叫喊搦战,且让对方看出大雨中的意志。

这时,别必才的手机响了,别必才举起手机大声喊:听不清啊,手机怕雨,你们下车说话吧!就挂了。身后的人听出是日弄,摇起一阵笑浪。壮年男子们便撑起了伞,不为遮雨,而是在伞下亮出三条白布黑字的标语,上书:“坚决捍卫大顺村的合法权益”“黑心资本家滚回去”“没有周董事长我们不要股权要土地”。

原来,大顺实业的“三大项目”被作价九点六亿贱卖后,“工作组”进一步同意华裔澳商按缩水资产(九点六亿)确认大顺村百分之十的土地股权。大顺村人的算术都不差,他们认为:“三大项目”使用的土地还是原来的土地,原来十五个亿的百分之十是一点五亿,现在九点六亿的百分之十变成了九千万,这不是打劫吗?而且,别必才说,周董事长被劫得更惨咧,好几个亿只落下一千万了!可见,这个狗鸡巴的华裔澳商跟周董事长没得比,是个坏家伙!一向在顺哥面前感到压抑的王老七见顺哥倒灶后,本来很是欢欣鼓舞,已经开始站在田埂上朝着顺哥家的大门撒尿了,可一旦弄清原委,也跳起来大骂华裔澳商连狗鸡巴都不如!但是,穿着华裔澳商外衣的煤老板很不喜欢听别人讲道理,黑着死猪不怕滚水烫的大脸,坚持认为土地价原本就估值过高。这样,双方没得谈了,大顺村只好被迫准备打仗。

雨哗哗地泼洒。考斯特的门开了,撑出一把黑伞,下来一个人,向村民们走来。别必才迎过去,两人面对面停下。别必才站在伞外。双方说了些什么,别必才往回走。那人也回去,一边把手机拿到嘴上。

大约二十分钟后,五星镇上的警车来了,一名警察下车跟村民们讲话,有村民说他是马湾老马家的儿子,小时候摘过我家的黄瓜,大家哈哈地笑,老马家的儿子就干站在雨中,过一会儿正正帽子。一小时后,汉江市的警察来了,警车开到离二十八个老人不及五米的地方刹住,也不熄火,陆续下来一些手持警棍的大盖帽。老人们赶紧用手捂住耳朵,不是怕枪响,是警车的轰声太吵。“侦察排长”上前交涉,让他们先把警车熄了,可谁都不搭理,他就向警车走去。有人试图阻拦,“侦察排长”一掌拨开,那人踉跄一下,大盖帽掉了,在马路的水凼中骨碌骨碌地滚动,旋出匀巧的水花。村民们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侦察排长”拉开车门,上车熄了火;转来时,一个前空翻,稳稳落定,水花四溅。村民们不仅哈哈地笑,而且鼓起掌来。

掌声中,别必才走到一个领导模样的大盖帽跟前,无比谦恭地请教有什么好办法让村民们散去,领导问他什么人,他说我是村长,领导请他协助工作,他问怎么协助呢,领导说赶他们回去啊,他又问我赶他们回去他们把我赶出村子怎么办,领导看出其狡猾狡猾的,懒得跟他闲扯。

又过一会儿,来了一辆轿车。一个人给另一个人举着伞,走到人障面前。伞下那个空着手的人白白净净,并不凶恶,自称汉江市副市长,高声向村民们喊话,喊拦路是违法的。村民们就齐声朝他喊,喊白布上的那些话。副市长的喊声停下,村民们也停下,副市长再喊,村民们也再喊,像是在雨中玩捉迷藏的游戏。

副市长终于累了,掉头跟警察说话,再去跟考斯特车里的人说话。村民们仍在兴头上,朝着哗哗的大雨唱起《国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起我们新的长城…于是,对面的全体来人纷纷上车,接连掉转车头,在雨中收兵回营。人障这边欢呼起来。

但是,别必才和“侦察排长”是有中国经验的,判定对方不会善罢甘休,既然战斗已经打响,本方必须乘胜追击。于是做出决定:大部分村民留在村里把守村口,抽调两百名青壮年男女挺进中共汉江市委员会的大院。当晚,挺进队在别必才和“侦察排长”的带领下,趁着夜色大踏步东进…那景象似曾相识。

翌日雨霁,汉江市市委大院前天幕开启,广场上亮出两百号雄赳赳跪在地上的村民。他们有组织有纪律,不吵不闹,也不交头接耳说小话,前排的人举着白布黑字标语,只是那标语被昨日的雨水弄得花糊,像是随便哭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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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文在江城得知大顺村村民“挺进”汉江市市委大院的消息,驾车赶来,把车丢在街边,向两百号“跪兵”奔去。可是,他在广场外被两名警察拦住,带上了警车。他向两名警察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其中一名年长的警察用手机请示了上级,结果还是将他送到政府招待所的房间,由一名年轻警察看守起来。他要打手机,年轻警察摆手让他不要打。他懒得抗议,在客房的床上眼睁睁地躺下。两小时后,他要求吃午饭,年轻警察打出一个电话,一个戴伙夫帽的人送来一盘饭菜,在门口交给年轻警察,转身走掉。他终于没能像革命党人那样得到发展线人的机会。

半文吃着饭,问年轻警察的午餐怎么办,年轻警察说你不用管,马上会有人来的。吃罢饭,人来了。来人见到半文,冲他微微一笑,半文觉得眼熟,问:您是?来人说:我是马良臣啊!半文便招呼:哦,见过见过,怎么是您?您不是早就离开汉江市了吗?看上去马良臣变白了,也魁梧了。马良臣说:我刚从中央党校回来,省委安排我处理你们这件事。半文不关心上层内幕,只说:您来了就好,顺哥和大顺村老百姓不会吃亏了。接下来,年轻警察去吃午饭,马良臣进入工作程序。马良臣问:大顺村村民闹事不是你指使的吧?半文答:如果我有机会,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马良臣又问:他们为周大顺喊口号呢?半文答:周大顺过去没亏待他们,一心想带领他们奔“大康”。马良臣盯着半文:周大顺没有参与此事?半文反问:顺哥的觉悟您难道不知道?马良臣迟疑一下:不是你和周大顺指使的就好。半文问:公安把我弄到这里来,就是让您问这些?马良臣顿了顿:听说你想冲进现场?半文便笑:我劝村民们回去不行吗?马良臣问:为什么?半文说:我怕他们吃公安的亏呀!马良臣说:他们很守纪律。半文说:他们都受过您的多年教育咧。马良臣一笑:你先在这里歇歇吧。半文说:您要为家乡人民主持公道啊!马良臣抬手示意:就这样吧。年轻警察回来了。马良臣起身告辞,居然说了声:再见。

于是年轻警察就转变了态度,跟上级领导一样对半文微笑,问想不想喝点饮料,他派人送来。半文笑着摇头,心想可以策反这个小毛孩了。干坐一会儿,年轻警察打开电视让半文看。半文逗他:你说我待在这里,房费谁付?年轻警察回答:当然不会要您付的。半文又问:如果我找你们公安局要误工费呢?年轻警察讪讪地一笑:这个怕是没有先例——不过,听说还有人要见您。半文明白了,假装专注地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演一出谍战故事,这一回竟是坏人得手。

晚饭后接着看电视。不一会儿有人敲门,进来两人:一个是半文早已认识的原“工作组”的宽下巴,另一张黑面大脸半文不曾见过,估计是要见他的人。宽下巴扬扬下巴,向半文介绍:这位就是华裔澳商鲍先生。鲍先生年近半百,较胖,双手抓着大肚子上的西裤背带,乍看生猛,但背带的花纹纤秀,黑脸上绽放出十分商业的笑,且爽直地回应:澳商是我老婆,我不是。口音倒不像是山西的。半文跟鲍胖先生点了点头。宽下巴接着说:经省领导与鲍先生沟通,鲍先生愿意跟你再谈谈并购大顺实业“三大项目”的事。年轻警察上前来关掉电视。

半文的嘴角泄出一丝浅笑,心想,什么省领导沟通,分明是大顺村村民“跪”出来的胜利,而且这回轮到我跟你们谈城下协定呢,就道:好啊,我们两家企业早该面对面谈买卖的。一面抬手邀请鲍胖先生跟自己隔着茶几就座。宽下巴左顾右盼,也挪一把椅子坐下。鲍胖先生正要讲话,半文转头去看宽下巴和年轻警察,说既然是企业之间谈事,你们就不要参与吧。宽下巴一愣,看着鲍胖先生,鲍胖先生说可以的。宽下巴和年轻警察出门时,半文喊:兄弟,帮我弄壶茶来。口气蛮兄弟的,表明自己与汉江市警方的关系还行。青年警察也配合,响亮地回应好嘞。

房间里没有了官员和警察,空气一下子变得自由清爽起来。半文侧身向着鲍胖先生,问:鲍先生想怎么谈?鲍胖先生仍是十分商业地一笑:我们之间么,还能怎么谈,在商言商呗。半文点点头:那我们就好谈了。

开端不错。看起来,鲍胖先生的脸虽然很黑,心孔却是明亮的。心孔明亮的人看得出别人的心孔明亮,说话自然省略一些败坏情绪的虚招和伎俩。这样,事情回到在商言商的逻辑,所有道理和依据都会变得简明干脆,不用遮遮掩掩,顺着道儿就可以导出结果,不像政治和黑道,动不动就泰山压顶高举高打声东击西曲径通幽扯皮拉筋呼呼唬唬十八般武艺无所不用其极还没有胜利就提前宣布已经胜利。果然,鲍胖先生坦率地说:我们这次并购大顺实业,并不是报上宣传的所谓义举,而是想得到一间上市公司的“壳子”。半文也不隐瞒,说:我所以同意出让公司及“三大项目”,主要是我个人认为周大顺先生不具备经营这类企业的优势。鲍胖先生说:既然你们不得不卖掉企业偿还政府债务,而政府又积极促成我们并购,我当然要得到一个便宜。半文说:可以理解,但账还是要细算一下,便宜也要给在明处。这时年轻警察送来一壶茶,说我在大厅,有事只管吩咐,走了。

半文倒上茶,推一杯到鲍胖先生面前,接着算细账。

关于鲍胖先生方面的并购投资,按原“工作组”与其达成的协议,应当支付九点六亿,包括充抵信用社七亿、承担银行贷款二点五亿,实际剩余一千万拟付周大顺,这些是明摆着的。但鲍胖先生提出,他们还为招聘培训接管“三大项目”的团队花了一笔钱。半文问这个团队建设要花一千万吗?鲍胖先生知道半文有意“放水”,眨眨眼,说差不多。半文说:那就算一千万吧,加上你实际已支付的九点五亿,合计还是九点六亿。鲍胖先生当然不反对。

谈到大顺实业及“三大项目”的资产,半文首先问:您为什么要拥有这间公司?鲍胖先生说:我说过,只是要一个上市公司的“壳子”。半文说:我们暂不清点公司上市策划、筹备和申报审批所花的各种费用,您认为这个“壳子”值多少钱?鲍胖先生一愣:那要看是谁拿着这个“壳子”。半文问:您拿?鲍胖先生说:最多一个亿吧。半文笑笑,表示不能苟同,却搁置争议,又问:“三大项目”建设期间先后挪用信用社六点三亿,为使用这笔资金,周大顺在挤兑风波发生后已支付了三点一亿,您觉得使用这笔资金的效益值多少钱?鲍胖先生说这个不好算,半文说你酌情估一估嘛。鲍胖先生说:从同情的角度考虑,算五千万不少了。半文便小结道:周大顺建“三大项目”实际投入自有现金二点四五亿、上市公司的“壳子”值一个亿、支付挤兑资金的三点一亿“同情作价”为五千万,合计为三点九五亿呢。

鲍胖先生有些紧张了,摸一把额头的汗渍:你的意思是我要支付你们三点九五亿吗?半文笑着摇头,说难道我们不能合作?鲍胖先生问怎么合作?半文说:我提个方案,您考虑考虑。鲍胖先生请半文讲,半文说:你看这样——周大顺的先期投资姑且算作三点九五亿,你现在投资了九点六亿,合计资产为十三点五五亿;总股权按原方案保留村民土地占股百分之十(股值不“缩水”),还有百分之九十的股权我们两家按各自的投资额分配,你占百分之六十四,周大顺占百分之二十六——当然,原有小股东合计百分之五的股权从周大顺的股权中减扣。鲍胖先生听了,一时耷头不语。半文接着说:这样合作你不仅可以顺利掌管一家上市公司,还能赢得周大顺先生的社会公关资源,虽然我个人并不认同政界特殊关系是办企业的必要条件,但现实就这样,正常的事也要不正常地办,如果您和周大顺先生的社会关系合并起来,那就什么事都好办了,比如现在跪在市委大院门口的那些村民,没有周大顺,他们永远是你的麻烦。鲍胖先生抬起头,冲半文无奈一笑,黑脸显得苍白。半文也看着鲍胖先生笑笑:你们国际公司应该懂得双赢的道理吧?鲍胖先生说:我先出去一下。就起身走出房间。

许久,鲍胖先生回来,欢喜地说:哎呀,我老婆比我还开明,同意了!半文不用理会鲍胖先生的幕后故事,起身迎上去握手,表示合作愉快。

当晚午夜,半文由汉江市公安局局长陪同,来到市委大院前,见到两百号村民依旧黑幽幽地跪在昏暗的路灯下;半文上前宣布谈判结果,全场哗啦一声,如浪头冲立而起,一阵没有主语地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有人抱住半文,将他抛向空中…半文在空中一起一落,看到天上的星星和街灯大幅晃动,感到平原大地在颤抖,心里念道:还是百姓的力量大啊,硬是把一桩歪事跪正了!

顺哥看到了半文在空中起落的这一幕。

当晚十点,顺哥正在密室里履行“阿香”的职责,邱赖子隔着房门报告江汉市公安局“内线”传来的消息:半文被扣。顺哥闻讯大吼:放屁!

接着,顺哥冲到客厅,去茶几和沙发上乱翻,去餐桌上看,去卧房里找,一歪一颠地疯跑。邱赖子慌张尾随,问董事长要什么,顺哥喊:手机——老子的手机!邱赖子结巴道:那次,您,不是砸了吗?顺哥这才恍然愣住,想起那一砸砸掉了三百多个大小官员的电话号码!邱赖子见顺哥陡然目光凝滞,神色颓败,肩胛也缓缓松垮下来,样子比几个月前拿手机砸电视的愤怒更为可怕,就怯怯地提示:我有冯捷的手机号呢?顺哥没理,激灵一下,喊道:走,去找狗日的何书记!

顺哥坐上隐居后换乘的桑塔纳,在夜色中赶往汉江市。

几个月来,顺哥决不理睬半文:这个小王八蛋自以为是地出卖了他的梦!但是,顺哥没有收回那份“全权委托书”。他当然知道半文不是叛徒、内奸、卖国贼,这个半吊子只是“半”起来十八头牯牛都拉不住。他甚至想,让这个半吊子去撞瞎吧,撞得皮青脸肿了,才晓得老子当初为什么不走寻常路。可半文毕竟是一介书生,怎么经受得了被公安局关押的羞辱?他跟大顺村村民不一样,他们本来就甘愿把自己当作草民,被吼一吼、骂一骂是家常便饭,关起来打断两根肋骨也算不得什么,只要最后放人;政府万一还能给点好处,那便是喝汤,是恩典,还得抹抹嘴上的油花,朝政府嘻嘻傻笑,回去后吹嘘被政府接见的牛逼呢。

老子一定得把半文弄出来——大不了老子用老子把半文换出来!

但是,桑塔纳还没有开到汉江市市委大院的门口,邱赖子的手机响了,“内线”的朋友告知刘半文已被放走了。车从大院前驶过时,广场上一片欢腾,半文正在空中一起一落…邱赖子问:停车吗?顺哥说:掉头。

回去的路上,顺哥望着窗外的黑暗,突然骂出一句:真他妈的贱!邱赖子问:您是说半文经理吗?顺哥嗤道:话多!

3

华裔澳商按新协议进入大顺村后,顺哥又给半文出了三个难题:

第一,顺哥不当合资公司副董事长。半文说你是第二大股东你不当谁当?顺哥说我当副的我还是你顺哥呀?半文说这是合作经营的权益呢?顺哥说我不要这个权益不行呀?半文去跟鲍胖先生沟通,鲍胖先生问:你不是说合作后我可以赢得周大顺先生的社会公关资源的吗?半文深感内疚,只好“全权”做主推荐叶秋芳担任副董事长,说秋芳是周大顺先生的小姨子,大学毕业,懂金融、有能力、好沟通,也能用上周大顺先生的各种资源。鲍胖先生对秋芳倒是满意。

第二,顺哥不同意合资公司更名为“华澳大顺实业”。半文说别人是大股东别人冠名怎么不行?顺哥说我是不同意我的名字还挂在上面,一个女人跟别人在睡觉你说你是她老公丑不丑?但这回鲍胖先生烦躁了,说这个老周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大顺这个名称多少还有点知名度呢!半文很无奈,单是抱歉地微笑。鲍胖先生沉默半天,提出等公司平稳运行两年后再更名,去掉大顺二字。顺哥得知,就毫无对象地骂詈:他妈的,老子的名字老子都不能做主了!

第三,顺哥要求把横在高速公路上空的那块“华中第一村——大顺村”的路牌拆掉。这个相对好办,但是牌子太高太大焊接得太牢实,拆起来比较费劲。但半文将任务交给别必才,别必才不干,说这个路牌就是顺哥站在那儿呢。半文说,顺哥现在不是村长了,还竖着那个牌子,让他情何以堪?别必才问这是谁的意思,半文说顺哥的,别必才才遵照执行。后来,鲍胖先生问路牌是怎么回事?半文说这个跟政府有关,周大顺先生是被撤职的。鲍胖先生问这样会不会影响企业形象?半文说,现在已不兴竖牌子这一套了。但半文体恤鲍胖先生,咬牙克服“半吊子”毛病,找到《汉江日报》的李大民,请他写了一篇大顺村更加欣欣向荣的报道

于是,随着“三大项目”的失去,顺哥成为了新的问题。

他每天待在望江苑B-3-16-C,不理事务,不跟社会照面,像一个孤立的自然人…他才五十出头,身体扎实,有钱有经验,怎么能这样窝着呢?他窝着就不是顺哥——他不是顺哥就生不如死!顺哥的问题像云翳渐渐笼罩在周家和大顺集团管理层的上空。三美提起哥便瘪着嘴眼泪汪汪,她的眼睛潮湿而红肿,长期不消;老刁口袋里备有一管红霉素软膏,过一会儿便小心翼翼地往三美的眼角挤上两坨,让红肿变得黏糊糊的。小美在上海,凭借失恋者留存的亲情给半文打电话,希望他帮帮顺哥本人。小美说:半文哥,我哥不能就这样消沉下去,你要让他起死回生——你知道的,对于我哥,这不是赚多少钱的事。

明丽的秋天来了,心头的云翳未散。半文带着冯捷、老刁、秋芳、三美,去秋收的办公室为顺哥会诊。秋收看着面前的一排灰头土脸,禁不住笑了,甩出一句:顺哥死不了!三美捂着一只病得不行的眼睛说:我哥虽然死不了,但也不能死不死活不活的呀!秋收反问:他怎么死不死活不活的?秋芳插嘴:姐夫每天关在房子里,对什么都没兴趣。秋收自从秋芳把望江苑B-3-16-C的房子腾给顺哥居住后,就拿她不当妹妹而当女人反感,不由忿道:你知道个屁!他是狗鼻子,只要人在江城,什么气味都闻得到,只要闻到气味,他就歇不住。老刁就自言自语地嘟哝:听说他成天在电脑上捣鼓。秋收冷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没歇着,说明他仍在学习,说明他还想干——你们几个,除了半文,谁有这个干劲?

半文这时说:秋收姐,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是顺哥现在的观念怎么突围。秋收摇摇头:我也冇得法,除非毛主席活过来给他开个方子。冯捷忽然激动起来:我建议给顺哥洗脑!秋收问:怎么洗?冯捷说:你刚才不是讲顺哥只要人在江城什么都闻得到吗?何不把他请到外面去走走?秋收嗤道:只要在中国,怕是没用。冯捷说:那去外国呀?秋收不语。老刁趁机提示:无论去哪,只能说是去耍耍,千万莫提洗脑什么的。秋芳扑哧一笑。

如是,顺哥的问题倒把大家弄得有几分欢乐了。

4

遵照老刁的提示,半文和冯捷来到望江苑B-3-16-C。半文对顺哥说:我的“全权”使命已结束,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后回去做事。顺哥若有所失地问:你那个顾问公司帮你嫂子顾问吗?半文说:做呢,是嫂子一直照顾我的业务。冯捷接着汇报大顺房地产公司的情况,顺哥连忙摆手:这些我没兴趣,你当家就行了。但冯捷说:我最近肾虚,想出去歇一歇。顺哥便笑:还不是怪你长期带病坚持工作呀。又问:去哪儿歇?冯捷假意为难:本打算去朝鲜的,因为那里清静,但半文硬拉我去美国。顺哥又笑:那算完了,你去那个花花世界,恐怕要抬着回来。冯捷说:不会,有半文盯着我咧。顺哥掉头看半文:你盯得住他?莫被他拉下水了哟!半文说:万一下了水,立马上岸呗。顺哥摇头笑笑,起身去了一趟密室回来,说:这样,我也去,一是看守冯捷,二是实地批判万恶的资本主义。

半文和冯捷就竖起V字手势一“耶”,顺哥莫名其妙。

出行那天,三人刚上车,三美戴一副墨镜奔跑而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塑料袋,急呼半文,半文下了车,三美站到半文面前,把塑料袋交给半文,小声道:听老刁说美国菜不辣,我怕我哥吃不好,弄了两瓶辣豆豉——你就说是你要的,省得他要死面子不肯带走。这时,顺哥落下车窗,探出头来高声喊:三美,太阳又不大,你戴个墨镜搞么事?三美在墨镜下咧嘴一笑:哥你不懂,这叫时髦!就挥挥手走了。半文回到车上,冯捷问三美给他什么东西,半文说我要的辣豆豉咧,冯捷笑他太没有国际感。顺哥默不吱声。

到了美国,虽然中国豆豉让顺哥的胃口依然良好,可他的眉宇间依然隆起一个“川”字,像是牙疼。华人导游制订的统一旅游菜单分上下两个半场,上半场在西部。顺哥一行自西雅图南下,中途偏一脚到拉斯维加斯,再偏一脚去科罗拉多大峡谷。一路下来,观街区、逛商场、赏风景、去大学、漫步唐人街、玩迪斯尼和好莱坞,也上夜总会看脱衣舞,在威尼斯商人酒店输掉一点钱,然后手持美国签证入侵一次墨西哥。但是美国有毒,美国扼杀意识形态。因为,万恶的美国像花园(让人想起“我们的祖国像花园”),街道洁净房舍别致草木芊绵花卉明艳天空湛蓝空气清新…下坡的扶手和拐弯的弧度是那样照顾和体贴人意!而美帝国主义在电梯里向中国人民微笑,街上的蓝眼哥和黑大妈十有八九从早到晚候在路口为你指路!

顺哥忘了批判,冯捷代行其责,说他听到遥远的校园里传来一声枪响,亲眼看见两个白种男人躺在南部的草坪上亲嘴,有一次几个黑孩子在街头一边跳舞一边传递毒品并当场丢进嘴里;而且,美国为了自家人过得快活变着法子跑到世界各地去掠夺,本土的中餐店太少、牛肉片带血、辣椒要不到(幸亏半文带了两瓶豆豉)、洗脚屋找不着、钢管舞女不能让人带走,等等。顺哥不接茬。冯捷没有罢休,去问导游小姐:美国不是讲自由吗?我能不能喊一嗓子?导游小姐笑:在无人区喊吧。冯捷就站在太平洋的东岸,向着美国的军港可劲儿大喊:我们解放美国来了!远处的航空母舰或许听见,却笑也没笑一下,操!

顺哥偶尔也发表一两句没有逻辑的议论或者提出一个十分游离的问题。那天走在Microsoft(微软)花园式的工厂,导游正在介绍电脑的发明和互联网运用,顺哥自言自语:这玩意儿比十场“文化大革命”的威力还大呢。几天后,参观旧金山市政大厅,顺哥站在那幢简洁而清静的大楼前,向旧金山市区眺望,像是在寻找一百多年前的诺顿皇帝…身边一位游客问另一位游客这里是不是加州州府,另一位游客说,不是,州府设在一个只有四万人、名叫沙加缅度的小镇上。顺哥叹道:莫非社会强大是因为政府微小吗?在墨西哥边境小镇,冯捷说,这个鸡巴地区跟中国八十年代的县城一样闹腾。顺哥问半文:要是墨西哥愿意把墨西哥给到美国,美国会不会要?半文反问:墨西哥会给吗?然后逛小商品市场,顺哥进了一个眼镜店,取下一只镶金边的墨镜,让棕色店女戴给他看看,就买下了,转身朝半文笑道:这个才时髦呢!半文知道,顺哥是给三妹三美买的。

在迪斯尼,半文和冯捷差点把顺哥弄丢了。当时,三人走在熙攘的人流中,冯捷突然拉扯半文,朝前方努嘴,半文看过去,原来是一个高大俊朗的白人小伙子用轮椅推着一个白人姑娘——那姑娘超级肥,除了一对细小的蓝眼和一头金发,整个儿就是一座肉嘟嘟的弥勒佛,但又不像,因为太白;白姑娘不时仰起头来跟小伙子说话,甜言蜜语,彼此微笑。一会儿,白姑娘举起手来撒娇,小伙子就停住车,低头去吻她,像是热爱一座山。冯捷冲半文喂一声,半文回头看冯捷,冯捷做出双臂环抱的姿势,问:两个我能抱住吗?半文一掌拍下冯捷的胳膊。冯捷嘻嘻地笑:可能有人专门喜欢日肥的。半文没法反驳,跟着笑,笑完,发现顺哥不在身边。

两人转头去找,又不宜大声喊叫,找了好半天,终于看见顺哥站在岔道边的一棵红色枫树下,正在观看一群黑白青年跳舞。

是一种近似的士高的舞蹈,一片黑黑白白的晃动,自由而欢乐;由于没有播放音乐,又是在一块路边的空场上,尽管舞姿劲爆而放纵,却不喧闹,倒是给游客平添观赏的乐趣。尤其是那个高个儿的跛腿黑人青年,只用一条腿托举自己的舞蹈,全身像蟒蛇在摇曳,肩胛犹如虫蛹急欲破茧,突然又陀螺似的旋转起来,世界跟着他旋转,他自在而喜悦,笑出一排耀眼的白牙…其他舞者纷纷歇下来,有两个继续伴舞。围观者为他鼓掌,吹起尖利的口哨。

红色枫树下的顺哥看得入神,随着跛腿黑人青年的舞蹈,眉梢一跳一跳,嘴唇频频翕动,两手指尖点着节拍,身子似乎也微微摇晃起来…跛腿黑人青年的舞蹈结束了,伙伴们上去跟他击掌欢呼。顺哥就直勾勾地望着那边,或许想起了儿时的那两个梦:一个是世人全是跛子,一个是世界是一个斜面

半文扯了冯捷一把,让他不要叫顺哥。

离开美国西部前往东部的最后一天,半文用老刁给他的电话号码跟二姐取得了联系,二姐决定来洛杉矶看望顺哥一行。晚餐后,顺哥半文冯捷按约在宾馆咖啡厅等候。二姐来了,带着阿虹。双方见面欢呼,二姐和阿虹以西礼拥抱顺哥和半文。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让人提神,并不全是美国的气息。冯捷跟二姐和阿虹过去不认识,站在一旁为两位美人惊诧。

待坐下来,顺哥仍是激动不已,看看二姐看看阿虹,说你们两人怎么没有变化呢?二姐谢谢顺哥的赞美,阿虹单是微笑。然后双方一起掐指计算分别的时间:二姐二十二年,阿虹也有十三年了!咖啡送来,二姐执勺在杯中搅拌,问起顺哥的胸罩生意,顺哥说还不错,现在主要由老婆秋收打理,特别感谢二姐当年托人从香港寄去的胸模,顺便讲了那对胸模曾经在江城引发的一场风波,让二姐和阿虹笑得不行。二姐说,后来她给老刁和顺哥都写过信,一起寄到老刁的店里,但没有得到回音。顺哥表示遗憾,告知老刁现在是他的三妹夫。二姐哦一声,明白了老刁的变故,也为老刁和顺哥家的亲缘道贺。但二姐特别提到,她最后一次给顺哥写信是一九九四年的五月,当时她带阿虹去纽约看魔术胸罩的上市仪式,拍了许多照片,那些照片都随信给老刁寄去了的。阿虹这时插话:姑姑,你怎么没向我打听周老板的新地址呀?二姐淡然一笑:姑姑不愿意时间杀了时间,总想把记忆放在多福路一带咧!顺哥落下眼帘,为多福路的往事沉默。

阿虹及时转移话题,说:周老板,那次胸罩上市活动的确值得你们借鉴,当时在百货公司门口,管弦乐队迎接顾客,男高音歌剧队唱赞歌,美艳啦啦队乘坐缆车到来,防弹运钞车运送魔术胸罩抵达现场,顾客排队抢购产品…我那里有数字影像资料,如果您有兴趣,可以马上发给您的。顺哥连忙说:好啊好啊!就向服务生要了纸笔,写下邮箱号码交给阿虹。

接着,二姐问起三人在美国的观感,冯捷也加入到交谈中来。阿虹向二姐招呼,她要跟半文单独说说话,二姐微笑点头,阿虹带半文去远处的空台边坐下。两人到了一起,起初低着头,互相探问一些情况,半文知道阿虹成了家、已有孩子,告诉阿虹他也快要结婚了。双方就抬头戚然一笑。突然,阿虹正视着半文问:那天夜晚,我向周老板辞职后,怎么再也找不到你?半文耷下头,嘀咕道:当时,我在楼下看见楼上突然熄灯…人就崩溃了。阿虹不由惊呼:我的天啦——你的顺哥可从来没打算对我怎么样呢,他只是想阻止我,成全小美!半文不由瞪大了眼睛,这些年他虽然已经不去想顺哥当初是否对他不义,但时隔多年当阿虹给出“熄灯”的真相并为他误判“熄灯”而惊讶时,他感到无比羞愧和惶遽。他想长叹一声,却竭力隐忍,身子瑟瑟地战栗。阿虹抽泣了,一边又伸过手来抚拍他的肩膀,轻快笑道:好了,现在,我心里很温暖。许久,他平静下来,看着阿虹,低声说:她跟你一样,是我心中的一道虹!

会晤临近结束,二姐和阿虹向三人递名片,让他们随时打电话,一定要觉得在美国也有家。然后起身拥抱分别,冯捷也没例外。顺哥连忙对半文说:快,你带来的豆豉还有一瓶没开封,上楼去拿下来。离开时,二姐举着那瓶豆豉,在顺哥面前晃晃,话都在晶亮的眸中。二姐和阿虹走了,三人还站在宾馆的门口,顺哥突然转身向冯捷伸出一只手,冯捷诧异地问干什么,顺哥笑道:把名片交出来。冯捷愣了愣,大叫:老大,你也太小瞧人了!

这一夜,三人都没有入睡。半文自知自己面对阿虹的愧悔有些对不起现在的女友,可那个“熄灯”的夜晚却沉沉地压在心头,让他一直感到难以喘息。顺哥倒不至于为故人重见夜不成寐,而是一直在拨弄美国电脑,可惜到天亮也没有调出中文输入程序,只好等回国后接收阿虹发给他的影像资料。冯捷翻来覆去,想着一个问题: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别致的一对姑侄呢?

第二天早晨,顺哥决定:放弃美国游,当日返回中国!

5

哥回江城后,也不见“洗脑”的起色,一切仍是秘密的。顺哥做的第一件事是给秋收转发阿虹发来的邮件,并分析一九九四年魔术胸罩在美国纽约上市的推广策略。接着,亲自上街联系托运公司,领回两个搬运工,将密室里的所有胸罩样品装箱打包,以阿香的名义给秋收胸罩公司寄去。

一个星光忽闪的夜晚,顺哥乘车回到乡下的大顺工业园,让邱赖子把叶春梅叫上车,吩咐邱赖子去院子外抽烟。顺哥拿出满满一信封的钞票塞给叶春梅,叶春梅惊慌地喊:干什么?顺哥笑道:不是给你的,你马上做一件事,在五星镇一带搜集秋收牌胸罩样品,只要一九七五年到八十年代初的那些胸兜和胸罩,不怕旧,每收一件付三十块钱,款样越全越好,元旦前完成任务——这事你知我知。叶春梅问:别必才也不能说?顺哥说:必才可以,但必才不能以村长名义发动群众干这事。

之后的两个月,顺哥差不多每天用B-3-16-C的座机电话跟叶春梅通一次话,有时邱赖子在屋里晃来晃去,顺哥防着,说话很省略,也不称呼对方,像是黑话;直到元旦前夕,别必才笑嘻嘻地给顺哥送来一只沉重的大纸箱…这个冬季的天空陡然变得格外清朗,顺哥时常临窗而立,悠然抽烟,寻望新的气象

〇〇〇年三月八日,秋收牌胸罩上市二十五周年庆典如期举行。上午,全体来宾出席胸罩博览馆揭幕仪式,参观博览馆及公司写字楼;下午,转往江城大剧院,举行二十五周年庆典仪式暨新品发布会。

之前,秋收曾几次着人请顺哥出席庆典活动并以董事长身份讲话,顺哥都说这个项目是叶总一手做成的,我不能贪功,表示不讲话不出席。但是,当日下午三点,顺哥独自来到了江城大剧院。他来得稍晚,宾客全都入场了;迎宾的人认出他来,他赶紧让对方不要声张,一个人闪进会场,在后排找了空位坐下。

庆典刚刚开始。看得出,场面和节目形式都有纽约魔术胸罩上市的阵仗和风格:舞台大幕在悠扬的管弦乐中缓缓开启,台上灯光大亮,台面深处一片冰雪男女齐唱赞歌,一群戴着各色胸罩的女模款款走向前台;典雅华丽的开场之后,是展示不同年代胸罩的滑稽小品;接着灯光乍暗,两位胸膜美女在两柱射灯的追照下从空中徐徐降临,左边一位戴着新款的塑乳胸罩——米黄耀眼,右边一位戴着的则是“阿香”建议开发的活性硅胶材质的隐形胸罩——粉色迷人!全场顿时海啸一般喝彩欢呼。待声浪平息,经主持人介绍,一位医学博士和一位美学教授同时登台,放下投影仪,开始以交流互动方式讲解塑乳原理和美感嬗变…显然,这是带有理性特点的创新推广,秋收的出色是她从不照抄别人!此时不是鼓掌的时刻,顺哥却禁不住鼓起掌来,经他带头,全场再次响起哗哗的掌声。

随后的议程是各方代表讲话。秋收首先登台致辞。她简短地回顾了秋收品牌的创业史。她说:在此,我要特别提到两个人,一个是我先生周大顺,一个是长期关心秋收品牌的阿香女士…我的先生周大顺是一个传奇,二十五年前,如果有今天这样的社会环境,他一定会成为一名杰出的数学家或别的科学家,但那时他不可能求学,而且他的姐妹们没有胸罩的生活窘状使他选择了做胸罩的行当;他是一个跛子,但他一直在奔跑,一直朝向他认为必定存在的快乐与幸福奔跑着,为自己,也为别人…此时掌声响起,台上的秋收以微笑回礼,台下的顺哥热泪奔涌。

他即刻起身,悄然颠去

当夜,秋收来到望江苑B-3-16-C,让邱赖子出去一会儿。顺哥正在方桌前用毛笔抄写从前的π诗,不由执笔停下;秋收走到顺哥面前,目光由顺哥的眸子滑落到桌面的π诗上。客厅里倏然宁静。后来,秋收说:回去吧!顺哥不吭声。

秋收又说:我已经被自己的讲话感动。

顺哥摇摇头:可是,我还没有原谅自己呢!

责任编辑 季亚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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