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白狼

刘 诗 伟   2016-06-24 02: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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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那些扇动的翅膀一次次远去,又一次次飞来。一九九二年的春天在当年还不是一首歌,顺哥却在这个春天站到了红旗村的最高处。

那是建筑在红旗村村部废墟上的一幢九层楼房的楼顶。这个高度是顺哥的表达。顺哥说有了“发”(八)还得要“九”(久)啊,所以建九层。春光里,平原的天空很清亮。四十三岁的顺哥背着手,举起头,由东向西做半圈巡视,看得见红旗村十一个散落的湾子,看见了位于11队(组)禾场上的那间孤单而渺小的“四合院”服装厂,看见了炊烟、飞鸟以及地面上几乎略去动作的人影儿。田野的菜花金黄。一道浓荫掩住北边的西流河,河水在想象中流淌。转身向南,近处是东西延伸的高速公路,公路南边,菜花金黄无垠,远处亦有零星的村庄、树丛、炊烟、飞鸟和看不见动作的人影儿。公路东去江城,那里的事而今由妻子秋收打理

顺哥之所以建造这幢大楼以及楼下的工业园,是因为前年老支书李四六开办集体经济腌菜坊时,被上边催着大举扩张,以致资金断裂,欠了顺哥的一大笔钱

现在,顺哥已被任命为大顺村党支部书记兼村长。本来,顺哥想让老支书做副村长,辅佐他抓农业并重新开发腌菜项目的,但老支书说他伤了心,打死不干。他甚至也不想留在顺哥的公司任职拿钱,只是必须帮顺哥一把,看着大顺公司的工业园在村部废墟上建起来。顺哥依了老支书,转头安排民兵连长别必才做副手,心想也算补偿了他老婆叶春梅给自己搞过一次的损失。

有一天,李四六老支书建议:在广场上立一座雕塑,不塑别人,就塑顺哥。顺哥心头一震,问老支书怎么想到了这一茬,老支书说,我儿子小时候喜欢捏泥巴坨,上大学后学习凿石头,现在常在外面接活呢。顺哥心想,这个地方照说是毛主席站的位置,就眯起眼笑笑,说这事容我再想想吧。

李四六老支书在顺哥想的时候已经行动了。不日,一个长发披肩的小伙子来到工业园,远观顺哥的举止形影,还偷拍了许多照片,临走时对李四六说:大,我知道了,周大顺的形象就是拼搏向前。李四六表示同意。至于购买雕塑石材的钱,李四六个人出不起,放出风去,村民们都愿凑份子。这样,李四六再来跟顺哥谈雕塑的事,顺哥就有一种被天下人拥上龙座的感觉,盛情之下,像是不得已地决定:那就请您儿子来塑吧,但村民的钱一分也不能收,您儿子的工钱也由公司支付。老支书鼓起嘴,说他敢接你的钱,老子扇他两嘴巴。

不久,当顺哥站立在九层楼的楼顶时,另一个石雕的顺哥已然矗立在工业园的广场中央——只是暂且用一块大红布遮盖着!

叶春梅已换了岗位,做工业园的门卫。工业园还没开业,没什么好照看的,主要任务是守护广场雕塑,不许别人碰,自己也不要碰。叶春梅整日坐在门房里守望那挂红布。过了几天,叶春梅心痒,瞅瞅四下无人,举起一根竹竿去掀开,一看——原来是周董事长赤身裸体地在空中“蛙泳”,吓得她抖搂一下,血往全身奔涌,嘴上喃喃地念道:谁抽的洋筋,让周董事长一丝不挂,还跛着一条腿赶路——为什么不让他穿银灰色干部服坐在菲亚特里?心里则骂:他妈逼的真混账,竟然彻底暴露了大顺胯下的东西!在叶春梅看来,这物件只有秋收和她两人见过、用过,她虽然只见过一次、用过一回,也不奢望再见再用,但她是第一个见过用过的人,只需一次一回就足以让她永志不忘并珍惜到永远;而现在,这物件应当是好姐妹秋收一个人的,也只能是秋收一个人的,她得维护秋收的权益!叶春梅怒气直冲脑门,当即就移转竹竿,照那物件戳去,一下、两下,第三下就将那物件戳了下来。物件打在她肩头,滑到脚面,滚到了石座边,一副无动于衷的球样。叶春梅差点笑了,想去捡起来,又怕碰着秋收的权益,而肩头疼得龇牙咧嘴,就一手捂肩一手拖竹竿,逃回门房去。

这日,顺哥从九层楼的楼顶下来,经过广场,顺便走近雕塑,踮起右脚揪住红布看看,发现自己胯下的东西少了,低头去找,那物件躺在地上,竟然完好无损,就大呼李四六老支书,老支书小跑而来。顺哥弯腰将自己的物件从地上捡起,交给老支书拿着,叮嘱他务必于当日买回强力胶,牢牢地粘上。然后,顺哥纳闷地走开,嘴上嘟哝:抱鹅的少年和大卫的东西怎么就不掉呢?

三天后的上午,天气晴朗。大顺工业园锦旗招展,九层楼的正面垂挂了整面的红布贺带。一溜车队入园停下,众人簇拥着省委冯书记下车。顺哥领冯书记走到雕塑前,冯书记且回首朝顺哥微笑一下,伸手抓住红布的一角,用力去扯——半空中露出赤身裸体“蛙泳”的顺哥!

之后,冯书记一行实地看过工业园,随顺哥来到九层楼的第九层,进入董事长兼村长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大,大班台正对一扇门,推开是一间比办公室更大的会议室。冯书记说很好嘛。顺哥扶冯书记去沙发上坐下,一些人陪同就座,更多人自觉地疏散到会议室。大班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面是一串脚印——右脚清晰饱满,左脚是一个跟一个的逗号。不用说,这是与广场的雕塑互文见义的。油画两侧是浅黄布帘。众人的目光还盯着油画,顺哥上前拉开右侧的布帘,亮出工业园分布图,一边说:从今天起,大顺公司正式更名为大顺集团公司,集团的未来是争做行业第一。接着就歪颠到左侧,拉开布帘请大家观看大顺村发展规划图。冯书记起身过去,一些人跟着围拢。顺哥介绍:大顺村有四百四十四户人家两千二百二十九人,农田五千一百二十三亩,白田水田各占一半;我们的目标是五年实现“十化”——田亩方块化、沟渠格子化、路面水泥化、耕种机械化、副业规模化、闲地绿荫化、医疗公费化、人人重文化;我们的方针是兴农助工、以工富民——总之,农业也要争做中国第一!众人听着,啧啧赞许,冯书记连声说不错不错。

经五星镇的马良臣书记提议,冯书记欣然挥毫落墨道:

华中第一村——大顺村!

2

两个月后,冯书记手书的“华中第一村——大顺村”被放大成百米路牌,横跨在大顺工业园南面的高速公路的上空,往来车辆必得从它的胯下穿过。

顺哥一天比一天忙了。主要是接待参观者。各地前来参观取经的人像饥馑之年的讨米佬一样络绎不绝,而且人人都朝圣似的渴望有幸握一握周大顺同志的手。按说顺哥应该很舒服的,可大顺村除了工业园是现成的,农业的“十化”才刚刚动头,实际尚无看处,看了不妥,人一来还得聚到顺哥的办公室,听顺哥讲规划。这样,光荣得就有些过分。顺哥总是被围着,恨不得找一个人帮他把手托起,任由来者像摸佛肚一样流动地摸过,好让他腾出工夫来看图说话。妈的个逼,怎么改革开放都十几年了,还像农业学大寨一样!顺哥毫无党性地骂道。

这年秋天柳成荫便来到了大顺工业园九层楼。人们说,这个女人的声音很清脆,有时像是尖叫。柳成荫在九楼上班,如果她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大,而且是那种失控而有穿透力的声音,八楼的人应该听得见。

柳成荫是不是自己把自己策划到顺哥身边来的是一个可以忽略的谜。当时,柳成荫在电话里说,她觉得顺哥这么车轮转似的应付前来参观采访的人,不仅什么事情都搞不成,还会累垮身体。又说,她是最不希望看到顺哥身体垮掉的人,这个顺哥应该知道。但顺哥嘴上回应是的是的,心里仍是把“最”字纠正为“之一”。这是必须的。后来,柳成荫甜腻地呼唤一声顺哥,俨然带着恳切的深情,建议他招聘两个灵光的助手,这样既可以随时叫个口,也能帮忙挡挡驾。顺哥听了觉得甚是体念,就呵呵地坏笑,表示为了储蓄体内的“战斗力”一定马上招人。

但是,灵光的助手在乡下不好招。先招了一个小伙子,是马良臣书记领来的侄儿,满脸酒刺,说话还结巴,用不好用,退又不宜退,就留下了。顺哥打电话向柳成荫诉苦,说着说着,灵机一动,说干脆就招你吧?柳成荫被“招”得咯咯直笑,说我在岳阳的店怎么办?顺哥说你又不是秋收牌胸罩的“总代”,能赚多少钱,还给我惹麻烦,赶快转出去吧,我能亏待你吗?不久,柳成荫就穿一件粉红连衣裙,拎一只咖啡色的人造革坤包,在初秋的阳光下踩着高跟鞋,晃着一双大波,橐橐地走进了“华中第一村”的大顺工业园。当时,天空的麻雀四下乱飞。

顺哥给柳成荫改了名,叫刘倩文。柳成荫自然是同意的,因为公司客户档案里有她的记录。柳成荫只问:为什么叫刘倩文呢?顺哥心里的意思是用“刘”和“文”来纪念刘半文,嘴上却说这个名字洋气呀。但柳成荫仍是提醒顺哥:你公司有人见过我,会不会穿帮?顺哥知道“有人”是指秋收,就打马虎地笑,说见过你的人都很单纯的,我老婆也很单纯,而且她跟你只照过一两回面,不会记得。关于刘倩文的职务,顺哥让她做董事长秘书。

刘倩文上任三把火:一是在顺哥办公室门外的过道间并置两张条桌,中间安一部电话,她和酒刺男对坐在这里,凡有外人要见顺哥,门卫先跟她联系,听从她的发落;二是在九楼电梯出口加一道铁栅门,上锁,钥匙放在电话机旁边,万一来者直闯九楼,且隔在门外,由她视情况决定是否开锁;三是在九楼东端为顺哥另辟一间不对外公布的第二办公室,遇上紧急情况,顺哥去第二办公室隐蔽。与此同时,刘倩文用湖南话教酒刺男练普通话,一起学会讲解工业园展示图和大顺村规划图,然后把两幅图复制了挂在一楼大堂,再有参观者来,一律由她或者酒刺男领去工业园转一圈,回大堂来听讲解。顺哥从此得以安逸。

不久,领人参观和做讲解的事都交由酒刺男一人去办了。酒刺男一走,刘倩文溜进顺哥办公室,抿嘴一笑,顺哥就迎过来,两人赶紧抱在一起大闹天宫。顺哥喜欢创新,沙发上、地上、大班台上、椅子上,全都尝试过;而且不仅用心炫技,还要对刘倩文表示嘉奖,所以每次特别下劲。刘倩文的许多尖叫声就是这个时候发出的…而顺哥已然忘乎所以,既不自我检讨,也不推测未来,还以为盗亦有道。

有一次秋收回来,一路无人阻挡,于过道间停步,刘倩文和酒刺男唰地起立恭迎,秋收看过去,目光只在刘倩文脸上泊了一瞬,令刘倩文睫毛垂下。这时,刘倩文就朝酒刺男挑挑嘴,高声说:董事长,我们下楼带人参观去。两人就走了。秋收进入办公室,且不招呼,闲走观望。顺哥早有准备,夸张地欢呼夫人驾到,起身跟过去,见秋收如猎狗一样扇着鼻翼,就猛地扳过她的身子,抱住,嘟哝说想死我了,一边去掀裙子,于缠斗中落到地上,选用近日跟刘倩文操练的最佳方式,诚恳而认真地向秋收表达歉意。事毕,秋收仰在地上歇息,待呼吸平顺,问:门口那个女的好像眼熟?顺哥说不会吧。秋收又问:她哪儿来的?顺哥一愣,马上回道:汉江市的一个记者介绍的。秋收就坐起身,讲现在的大姑娘都蛮有心计。顺哥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跟你一点缝隙都没有呢。

秋收回江城后,往这边打电话就明显频密多了。有一回,顺哥和刘倩文正做着,电话进来,长响不停,顺哥暂停去接电话,刘倩文却跟过来,顺哥只好高举着话筒,草草了结了下面的事情。可是,等顺哥搁下电话,刘倩文嘟着嘴,硬要顺哥赔她一次,她不懂,顺哥还得勉力而为…一身虚汗。

所以,这种事毕竟不能当饭吃的,若是天天吃,一日三顿,铁打的骨头也招架不住,更多的时候,彼此最好以工作为重。好在顺哥本来就是形散神不散的人,在工作上决不马虎的,甚至有那么一点抽了家伙不认人的绝情。有一回,刘倩文转达上边的电话指示说错了书记姓名,顺哥的目字脸立马风云突变,骂得她狗血喷头眼泪汪汪,一旁站着的酒刺男吓得像猴子一样抖。

而且刘倩文有所不知,近来副村长别必才老是为“十化”催款,顺哥找秋收要,要一百万给十万,还分几次给,拉痢疾似的,再要就拖,顺哥很烦,都骂了妈的个逼——火气过头得不像是就事论事。顺哥在秋收那里怄了气,自然回头也不会给刘倩文好脸色,虽然与爱情无关。不过,顺哥是个豆腐心,骂过刘倩文之后很快会软下来,一般三分钟不到,就起身去大班台旁边的摇椅上闭目躺下,招呼刘倩文过来念《人民日报》,像传说中的高干一样,既抚恤了侍者,也不损害自之崖岸。

3

一日,刘倩文正在念报,过道间的电话铃响起,酒刺男接了电话,冒冒失失冲进办公室报告:董事长,门卫叶大婶说省城来人了!顺哥一惊。刘倩文赶紧取了望远镜去窗边侦察,即刻说:没错,车牌是A字头的,前面是奥迪100,后面的一辆是桑塔纳2000!顺哥就带刘倩文出去迎接。

刘倩文刚拉开电梯外的铁栅门,电梯门开了,五个干部模样的人走出来,都认得顺哥,见面热闹地招呼。领头的国字脸中年人向顺哥伸出手,身边的人介绍说这是我们江城市的高书记,顺哥抢先握住高书记的手摇摆,说见过高书记的,今年三月省里开会,您坐在主席台上。高书记笑着:是呀,我们第一次握手是在会场的过道上,你是大名人哟!顺哥表示热烈欢迎高书记视察大顺工业园,一面歪歪颠颠地领高书记一行往办公室去。他心里有数:虽然江城市不管辖汉江市,但江城是省城,级别高,江城的书记是省委常委,方便对全省说话的。

众人坐下,高书记说:我们路过大顺村,一定得来拜会一下你周大顺同志!顺哥说:大顺企业虽然干了一些年,但村里的事才起步,还请高书记多多指示。刘倩文和酒刺男端来茶水,往每个人面前的茶几上放。顺哥吩咐:小刘,天气热,你们去切两个西瓜吧。刘倩文知道河南参观的客人送来的西瓜放在隔壁房里,就答应去了。高书记开始向顺哥问一些情况,顺哥依照“十化”规划做介绍,照例以纸上谈兵赢得阵阵喝彩。这时,刘倩文送西瓜进来,一瓣一瓣的红瓜瓤搁在白瓷盘里。有人惊呼:哟,还是无籽西瓜呀,这可是新品种,你们都种上了?顺哥一时没应,刘倩文抢先说:是我们周村长从河南弄来的种咧。

吃过西瓜,高书记看看手表,哎哟一声,说今天不能多谈了,要赶路,下次再来请教。顺哥要留高书记吃午饭,旁边的人替高书记推辞,说有几位外商在江城等着高书记,事先约好了的。高书记起了身,顺哥迎上去,高书记牵着顺哥的手,比同性恋还亲热地往外走,一边说:大顺同志,欢迎你去江城投资兴业啊!顺哥连忙点头,说会的会的。到了电梯口,高书记坚决不让顺哥送下楼去。顺哥目送高书记等人进电梯,高书记转身挥手,又叮嘱道:去江城投资,随时找我呀!

顺哥回到办公室,站在窗边看高书记一行的两辆车驶出园门,刘倩文来到身旁,问:西瓜的事没说错吧?顺哥回头一笑:你也学会了吹牛逼——胆子比牛鸡巴还大咧!刘倩文支吾地笑,顺哥扬扬手:很好。刘倩文又问:刚才在想什么?顺哥茫然反问:你说,高书记这么来去匆匆,单为了见我一面?刘倩文说:怎么会呢?人家是跟你拉关系,招你的商——你没听见高书记说欢迎你去投资,还让你找他吗?顺哥顿了顿,点头赞道:看来高书记还真是一个为搞活经济操劳的人!

顺哥回到江城,直奔秋收办公室,一阵嘻嘻哈哈地招呼,问:老婆,账上有多少闲钱?秋收瞪着顺哥:两千万,问钱做什么?顺哥讪笑:借。秋收问:借给“华中第一村”?顺哥说:不是,是投资咧。秋收问投什么,顺哥说还不清楚。秋收冷笑:八字没一撇,投个屁。顺哥急喊:不是屁,是江城市委书记亲自邀请的!

秋收认定顺哥又是不着四六,一时沉默。顺哥便解释:老婆,胸罩生意是我们的命根子,我也舍不得老是拿它赚的钱去搞“第一村”,如果从政府那里弄个好项目,搞点快钱,也让我心安理得;再说,拿出闲钱投新项目,也是抓赚钱机会嘛。秋收叹息:你呀,何必这么大搞“第一村”呢?顺哥耷下头:有些事哪有止境的——何况大顺村已架上去了。秋收就答应:好吧,你抽百分之二十的钱去投资你的新项目。顺哥心想百分之二十才四百多万呢,也不敢再要,就伸手摸裤袋里的大哥大,转身歪出门去。

傍晚,冯捷应约来到长江大酒店的包房跟顺哥吃饭。一九八三年,顺哥第一次去冯书记家拜年并没见过冯捷,那个穿着花棉袄招呼“周伯伯(bóbo)拜拜”的小姑娘是他的女儿。顺哥和冯捷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彼此印象分歧,反正两人认识后就好上了。顺哥跟冯捷的关系一直很单纯,吃个饭,喝个酒,去娱乐厅耍耍,叫了小姐也互相礼让…一般都是冯捷张罗,顺哥买单,有时冯捷也买,冯捷买单时不方便报销的钱由顺哥支付。两人都努力表现出不图对方什么的。冯捷是个肤质白净的美男子,跟顺哥同年小月份,也叫顺哥顺哥。冯捷读过大学,已在省人才交流中心的正科级位置上晃了六年。

顺哥给冯捷的杯中斟酒,一边问:阿捷,江城有什么好项目投资?冯捷按香港礼貌用食指在酒杯旁点点,扬头回道:房地产呀!

顺哥端起酒杯跟冯捷碰杯,摇头说:不懂。

冯捷呷了酒,说:好懂,只懂加减乘,不懂除法也能懂的。顺哥嘿嘿笑。冯捷看着顺哥:你笑什么?房地产就四个环节——拿地、建楼、卖房、数钱!

之后,两人吃菜碰杯,单说房地产。顺哥问弄房地产需要多少资金起步,冯捷说两百万就可以弄出蛮大动静。顺哥问怎么弄?冯捷说:按现在的搞法,先拿两百万注册一家两千万的房地产公司,再用这两百万付买地的订金,打了订金办土地证,办完证抵押贷款——价格一千万的土地评估三千万,贷款两千四百万——贷款交清土地款后还有结余,结余的钱搞建筑,不够由建筑商垫资(先建后付钱),楼盘还没有封顶就开始卖房子,封顶时已经卖完,所有钱已攥在自己手里。顺哥这时懂了,不由惊呼: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冯捷笑着表扬顺哥聪明。顺哥也笑笑:这么好的事,你咋不干?冯捷摇头一叹:难道你不知道,老爷子想做最后一个真马列咧!

沉默一会,顺哥探问:要是我搞,拿地可能有问题?冯捷道:有什么问题?我不做老板但我可以帮你嘛。顺哥想起江城首诚服装厂的地,就把首诚厂名存实亡的状况和大顺集团与首诚厂的关系说给冯捷听,冯捷听了,举杯咕哝一口,拍案道:好,第一仗就是这块地了!顺哥赶紧跟着仰头干杯,对冯捷说:这样,你去你嫂子那里调两百万,抓紧注册公司,公司三七开,我七你三…不方便就找个可靠的人代替,你也别让老爷子老是压着,定在一个科级干部的位置上,今后出来做这家公司的执行总经理,我顶多有空陪领导吃个饭!

两人就喝醉了。后来邱赖子进屋,把两堆烂泥巴搀到按摩房去醒酒

次日早晨,顺哥躺在酒店按摩床上,刚开启大哥大,邱赖子打来电话,报告皇冠车在送冯科长回家的路上追了尾,正在桥头修理厂修理。顺哥骂了一句,挂掉。不一会儿大哥大又响,顺哥看看显示屏,立马坐起按键,一副哭腔说:对不起呀老婆,昨天被冯捷灌多了,本来要回家的,车又撞了,正在修理厂呢。

顺哥从酒店歪出来,去街边打的,好半天等来一辆,上车后喋喋不休地发牢骚。大约司机见他是个乡下口音的跛子,调侃说:怎么,不愿意等呀?不愿意等就自己买一辆呗。顺哥嗤道:买一辆有啥用,要买就买一百辆,开他妈的一个出租车公司。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看顺哥威武的目字脸,改了态度说:大哥,能买一百辆车的人不算狠,手里有出租车公司的经营牌照才算牛逼呢。顺哥一怔,忙问:你说什么呀?司机说:现在想办出租车公司的老板多得是,谁有牌照,转手就可以赚两百万,但牌照审批权在市委书记手里,不是谁都能搞到的。

顺哥不再说话,掏出大哥大来拨打。司机听到按键声,甩头瞟一眼,说您还真是一个大老板呢。顺哥懒得理他,举着大哥大喊:阿捷,我在去桥头修理厂的路上,你马上赶过去碰头,我有急事跟你商量。的士到了修理厂,顺哥抽出一张五十元的票子丢给司机,司机要找钱,顺哥说不用,告诉我一个联系方式就行了。司机很激动,赶紧报姓名念电话号码,顺哥按在大哥大上。

冯捷来了,皇冠车还没有修好,顺哥让邱赖子且把车子开走。三人上了车,顺哥说:去江城市委。冯捷问你还没说什么事呢?顺哥一笑:很快就会知道了。

顺哥进了院子,被人引进高书记办公室。高书记热情依旧,牵顺哥就座。顺哥歪颠着,说记得高书记的话,特来汇报咧。高书记颔首微笑。顺哥歪到沙发上,抻出跛腿,接着说:关于投资,我想来想去,作为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感触最深的还是行路难,希望在这方面有所作为;最近,我在江城做了调研,发现交通不太适应经济发展,我想投资一家出租车公司。高书记听着,脸上的笑纹渐渐蒸发,等顺哥说完,勉力一笑,别有意味地朝顺哥晃晃手指:嗯,你很有眼光!两人就哈哈地一笑而过。之后,高书记写了条,让顺哥直接去交通局办理。

顺哥从大院里出来,回到车上,把高书记的字条给冯捷看,说:这才是一匹真正的“白狼”呢!

4

一九九三年,中国改革尘土飞扬。在飞扬的尘土中,刷着“大顺”二字的红的士开始穿行于江城的大街小巷,大顺房地产公司位于首诚服装厂原址的楼盘也从四周老旧的房群中冒出了茁壮的春笋。大顺集团管理总部已转移到江城第七米厂,又是一个拿地的伏笔。毕竟是空手套白狼,秋收简直有些忌妒顺哥。但她并不羡慕,她在新办公地辟了一间不下三百平方米的胸罩产品研发中心,一心要在尘霾中开出自己的花朵。顺哥倒是感念秋收,难得她有这份对待胸罩产业的执着,只是这个时代犹如淹过一场大水,水一退,满地都是活蹦乱跳的鱼,你不抢别人就去抢,他慌啊!

第二年,顺哥被作为人才引进江城,在汉江市(已县改市)那边仍保留投资者身份和政治待遇,有点双重国籍的意味。秋收和儿子小顺的户口随迁到城里,一家三口住进了江城最早开发的别墅区华清苑。公司由于“太子党”冯捷加盟,顺哥的那些政治资源总能变成实用的“润滑剂”!

不久,顺哥给房地产公司执行总经理冯捷买了一部丰田轿车

那些年,全社会以开放娱乐休闲顶替思想解放,各种让人舒服的服务蓬勃发展,省了颠覆性的麻烦,社会安定。顺哥和冯捷一度喜欢上了洗脚。冯捷有车后,让邱赖子歇着,亲自带顺哥去放松。而顺哥而今事业辉煌,仿佛沙场凯旋的骁将,也不必为跛腿畸脚局促。去了洗脚屋,往白净的斜椅上一躺,把阴阳两脚伸向铺垫柔软的方凳,闭上眼,任由洗脚妹轻重得当地按压右脚;轮到干瘪无肌的左脚,则是轻飘地抚摸,有一种具体的怜惜和敬爱。然后是捶肩打背,仰身揉腿;如果遇上洗脚妹脸蛋尚可,低领下闪闪烁烁,顺哥就揪了衣襟往里看,看奶子,也看胸罩,对方会拍打顺哥的手,顺哥一笑,并不计较。接着就揉到了腿跟处,双手分别顶压,停住,左右触及阳物,很是体贴酥舒,顺哥这时闭着眼一动不动,沉着领略。至此,洗脚毕,顺哥会持续眯盹。冯捷躺在旁边,洗脚的进程同步。醒来,两人侧侧身子,开始三言两语,除了说说生意,主要讨论各种享受,也赞美这个时代。

有一次,说起顺哥何以这般顺溜,冯捷大谈天时地利人和。顺哥闭目不语,像是在听,其实是在想。关于顺溜,顺哥一直坚信是因为他有一条跛腿。有一次,他和秋收靠在别墅的大床上,伤感地谈起这个话题,秋收把手伸进他的胯裆玩雀雀,说不要这么想嘛,他仍是忧郁地说:你看看,当初跟我一起做生意发财的,不是跛子就是独臂将军,再不就是无业游民或劳改释放人员,我是腿跛,他们其实也是这样那样的跛子。秋收就抓住雀雀停下,说:跛子发财是社会让他们发财的,既然社会只让跛子发财,那是社会跛了。顺哥却笑:那后来和现在呢?形势不是变了吗?可我总是有好运呀?秋收说:还不是一样,反正社会是一块大板子,不是这样歪斜就是那样歪斜,在歪斜的板子上,只有咱们两腿一长一短的跛子才走得正,走得顺。顺哥不由惊诧,突然间想起小时候的那两个梦:一个是世人全是跛子,他却跛得最为出色;另一个是大地突然变成斜面,所有两腿齐长的人一下子都跛了,只有他一人走得正,走得帅气!于是,秋收的英明令他肃然起敬,虽然雀雀已然起立,但以为此时把秋收掀得仰面八叉是一种亵渎,就哈哈大笑起来

顺哥想到往日的哈哈大笑,不由哈哈大笑了。

冯捷问: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顺哥仍笑着:对对,但这两年的业绩有一半是你的功劳咧。冯捷说:讽刺我呀?我的功劳就是带你洗脚桑拿做保健按摩唱卡拉OK跳黏巴达,搞点精神文明什么的。顺哥说:我也是人呀!冯捷顿了顿:可你怎么也堕落不到哪里去。顺哥无语,一会儿悠忽地叹道:也是,比如在外搞女人吧…日子一久,觉得就那个意思。冯捷发现导向出了问题,马上纠偏:算了算了,毛主席教导要与时俱进,还是跟着时代走吧!顺哥便笑:毛主席有这么说过吗?——下一个节目是什么?今天只搞纯精神文明啊!冯捷说:知道,跟我走。

下一个节目是滨江夜总会。妈咪认得冯捷,见面笑眯眯喊冯总。冯捷举出四个手指,也不交代,领顺哥径直去包房。两人在长溜的沙发上坐下,妈咪引来四个穿水红低胸连衣裙的小姐,自己退到一侧;四个小姐列队走到顺哥和冯捷面前,并排停下,齐齐地喊大哥好,就撩起裙摆,亮出半透的裤衩,连做三次马步蹲下起立的动作。顺哥但看不语,冯捷抬手指点,说你、你留下,另两个就转身随妈咪出去。不一会儿,妈咪又引来四个,以同样的程序验货,冯捷再留下两个。

留在包房的四个小姐两两分开,各去顺哥和冯捷的左右倚坐。包房里有卡拉OK设备,电视屏上正在重播“新闻联播”,好像领袖们也进了包房,但没人去调理。冯捷很快跟两个小姐逗弄起来,两手左右开弓直取奶子,两个小姐则趁机偷袭他的裆下,各自躲闪,各有所获。顺哥这边暂时平静,两个小姐如猫咪一样左右趴在顺哥的肋上,十分温软;顺哥一手一边地抚摸着秀发如缎的后脑勺,像是亲昵一双乖巧的女儿。果盘茶水上来了,右边的小姐起身拿牙签插一瓣橘子,坐到顺哥的右腿上,把橘瓣送进顺哥嘴里;顺哥伸手去探讨落在右腿上的光滑屁股,被腿上小姐的另一只手拨开,但顺哥的手歇不住,便去拿了左边小姐的手,放到自己快要撑顶起来的裆口,姑且帮忙捂捂

类似这样的舒服已不是第一次了。这种时候,顺哥总是能忘却裆口之外的一切。事实上,人皆如此,必要时不仅会对旧伦理做出选择性遗忘,还会投奔到新的实用主义伦理的怀抱,勉强为自己当时的舒服披上一件并不十分光彩的外衣,姑且也算所谓与时俱进。可是,顺哥不知道,他曾经尽过义务而眼下仍须尽义务的女人是有性和情感的雷达装置的,她们只是还没有被迫启动这雷达,而一旦启动,他便无处可藏,哪怕他猫在她们的视野之外的黑暗深处。此外,如果一个女人一旦被耽误得超过了生理许可的时限,往往刀山能上火海敢下。

这不,只听砰的一声,包房门被撞开,那个曾经叫柳成荫的刘倩文像一条红眼母犬闯了进来,直扑顺哥这边,二话不说,挥手照着顺哥腿上的小姐连扇了两耳光;另一个小姐急忙躲避,被绊倒在沙发上,裙摆卷起,亮出两条白赤赤的大腿和一片黑乎乎的私处——刘倩文便惊叫:啊,你个臭婊子,穿这种不要脸的裤衩!就飞腿踢去。幸亏顺哥眼疾手快,一把拿住刘倩文的脚踝。刘倩文疯了,蹦跳着蹬踩。顺哥奋力控制,直至爆吼一声:你有完没完!

混乱的场面顿时如悬崖峭壁一样凝住。

忽然,冯捷怯怯地唤了一声:嫂子!

顺哥扭头朝刘倩文身后看去——原来秋收已站在包房门口!

但是,那一刻,秋收没让顺哥的目光跟她对视,影子似的一闪,便消失在门外。顺哥感到脑子里轰然震荡,人却在一片空白中愣住,大约十秒之后才猛地起身,扔下包房的寂静,一歪一颠地朝门外追去

包房里,冯捷向空中甩甩手,遣退四个小姐,按铃叫来妈咪,丢了钱。

然后,冯捷开车送刘倩文回汉江市。一路上,刘倩文呜呜咽咽,冯捷无动于衷却必须有动于衷,刘倩文诉说了什么和他怎么劝说的全都模糊不清,他说的最有力的话是——男人都是猫,贪腥;顺哥是男人,所以贪腥很正常;但顺哥还算一只好猫,只闻闻,不下口。冯捷反复说了几遍,刘倩文的呜咽转为间歇的抽搭

这一夜,顺哥终于没能敲开华清苑别墅的门。他拨打秋收的大哥大,大哥大关机;拨通家里的座机,响过两声,断了,再拨就是长音。最后,他通过寻呼台给秋收的寻呼机留言:我去办公室睡觉了。时间是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5

华清苑别墅的地下储藏室里有一只面目褶皱的人造革皮箱,箱子里存放着十五年前秋收携来江城的旧物。

深秋的一天,秋收来到储藏室,望着皮箱站立许久。

后来,她独自去到江城H大学,彳亍在昔日昙花一现的梦境里。一晃十五年过去了。十五年前,那个梦境里怎么也抹不去顺哥一歪一颠的“蛙泳”,他已融入她的身心,她必须收藏江城H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投奔到这个不屈不挠的男子的怀抱。那是一场残缺而英勇的浪漫。她向往爱情。而今,即便事已至此,她也晓得自己无法从此删除顺哥,她相信,设若此时她已人在天涯,顺哥一旦知道她的逃逸,必定一歪一颠地追寻到天尽头。可是,这是另一码事,她必须毅然决然。

她已经做出决定,只是她并不明白自己何以走进了这校园。十五年来,她不曾设想这所大学的校园景象,因为顺哥,她提得起放得下。她也从不后悔,她和顺哥携手打拼以及耳鬓厮磨的日子抵得上所有想象的风花雪月。秋日的阳光从疏朗的树冠筛漏下来,她漫无边际地踏踩着光斑。校园里有一种充满生机的宁静,房舍古朴,草木清爽,小路洁净,操场开阔,年轻的男女学生零星散布,偶尔听到远处传来的笑声和尖叫。鸟儿从头顶飞过。一切都亲切,一切都与己无关。有人迎面走来,似乎特意看了她一眼。她意识到自己已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而且穿着深蓝的女式西装和加长的高跟鞋,像一只企鹅走进了鸽子的世界…她忽然觉得有些破坏这校园,便绕上一条偏僻的小路,走进一片树林。

远远地,她看见一个男生坐在一方石桌边低头看书,不由停下脚步。原来她是向往的。但是,她即刻发现那男生的身形有些熟悉,而她的确从来不曾臆想过校园王子,那么他一定是熟人,她得等他抬起头来。一会儿,他抬头了,秋收惊喜地唤道:半文!半文看见秋收,也是惊喜不已,起身叫喊:秋收姐!

于是两人在石桌边坐下。秋收说:我还以为你跟那个叫江一虹的丫头去美国了呢。半文笑着,说没有,他离开大顺公司后先读硕士后读博士,一直在学校里,再也没见过江一虹,要不是秋收姐说江一虹去了美国,他还以为她仍在公司做事。却问:秋收姐,你怎么瘦了?顺哥还好吗?秋收的面色倏然黯淡,瞬刻又扬起头一笑,说:我打算跟你顺哥离婚,移民去香港。半文不由惊诧,看着秋收,一时不敢究问。秋收就主动轻描淡写地介绍了顺哥的若干事情。

半文低头沉默,许久抬起头来说:也行,去香港散散心吧——不过,你们彼此在对方心里都很重,你就先冷冷他。秋收落下眼帘,没再强调离婚的事,倒是忧心忡忡地说:我去香港移民,得蹲一年“移民监”,只担心公司的事没人打理——他是没指望的了。半文知道“他”是指顺哥,想了想,主动提出:要是实在没人,我去帮你,反正我的毕业论文也写得差不多了。秋收看着半文一脸明亮的微笑,就摇头笑叹:你呀,怕是想帮你顺哥吧!

不久,秋收移民了。顺哥没有阻止。只要秋收不离婚,什么移民手续顺哥都配合办理。几天后,冯捷陪顺哥去房地产工地,戴上安全帽,登上一座新楼盘的楼顶,冯捷放眼四望,大发感叹:这个城市有多少项目等着我们呀!顺哥却突兀地说:我决定戒了。冯捷忙问:戒什么?顺哥一笑:不是生意呢。冯捷愣住:戒色?顺哥没应,一会儿,敛了笑:在你嫂子回来之前,把大顺大厦装修完,我和她的办公室按老格局,安在顶层二十六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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