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阿香

刘 诗 伟   2016-11-25 03: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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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哥为冯书记流泪了。之后,便云淡风轻地做出最后的盘算:一方面调动政治——虽然H省目前换了人玩政治,但政治没变,“三大项目”毕竟是一个改革开放的庞然大物,具有足够的政治分量,相信汉江市会向省里要求“缓期还债”,而省里必定因势利导地配合,因为这样做符合经济政治或者政治经济,说不定还可以打一场别开生面的翻身仗呢!另一方面则是自身的事,就当大顺实业只是政治的一个小妾,尽量做一个有气节的女子,接下来拿卖地截留的那一个亿作为流动资金,让“三大项目”滚动发展——等到股票套现之时便是彻底解放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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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顺哥就坐在望江苑B-3-16-C的咖啡色沙发上重新微笑了。他想起一九四八年的蒋总统介石先生,当时他撒手不管,大张旗鼓地归隐奉化老家,一心等待事态走到自己的路子上来。其实,我党的大人物偶尔也这么弄,效果都不错。顺哥的路子是,我且猫着,先让“一方面”去动吧,动出眉目后再动“另一方面”。切,你们是一块大斜板子,我跟着造一块小斜板子,让老百姓在我的小斜板上哗哗地栽了跟头,你们撤老子的职、留党察看老子,还能不让老子歇一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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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文从国外回来,得知大顺实业的事,匆匆赶往B-3-16-C,不料顺哥见到他时仰头呵呵大笑,让半文以为他成了妖怪。顺哥说老夫等你久矣,就招呼半文坐下,取一支烟递出去,半文摆摆手:我能替你做点什么?顺哥自己点了烟,悠然抽一口,任烟雾飘绕,说:想让你做李宗仁代总统。这样的话半文一听就明白,便说:行啊,顺哥遇到子弹我不挡谁挡。顺哥抿着笑,将茶几上的一张纸翻过来,推到半文面前,半文拿起来看,是顺哥事先写好的法人代表“全权委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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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事情的进展确如顺哥所料:因为“三大项目”是汉江市的企业,市委何书记压力很大,只好代表“一方面”对事业高度负责,主动向省里打报告,申请“缓期还债”;而半文上任后,进一步跟何书记沟通,阐明“盘活资产”的可能性与政治意义,何书记被鼓动得披挂上阵,亲自跑省人行、省发改委、省政府办公厅,还跑了分管副省长办公室。反馈的消息是可以两解的,大家很为难但大家和蔼可亲。只有省发改委牛主任油盐不进,板着牛脸嗤道:你何书记不能光站在本市的角度考虑问题,大顺实业扰乱金融秩序,反而要得到金融支持,简直开国际玩笑!何书记不能苟同,相信用一个小小的国际玩笑换一个大大的政治经济效益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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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书记满怀憧憬地去了一趟省委书记的办公室。不料,新任省委书记以老练的亲切和坦诚的智慧很快将他的憧憬融化了。书记说:小何啊,你的心情是好的,好好抓其他工作吧,大顺实业不代表汉江市的全部嘛;而且,良臣同志最近做了一些穿针引线的工作,提出一个新方案,省里觉得对汉江市、对全局更为有利——到时你会知道的。何书记被新省委书记一温暖,就憨憨地笑,单是觉得“良臣同志”的“穿针引线”很讨厌:过去,周大顺搞“三大项目”让他仕途跳跃,现在“三大项目”面临危机,这家伙又来做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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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天,省里大举发动“反攻”。省发改委、省人行、省公安厅派员组成工作组,进驻汉江市,开始紧锣密鼓催逼大顺实业偿还银行的七个亿。半文每天早晚按时去市委小会议室应卯,除了依计扮演苦主,一句实质性的话也没有。何书记看得出工作组的搞法是惩(按)着女娃割鸡巴,明知割不到的,偏要举着刀咋咋呼呼,但心知一定是战略步骤,就试着协助工作组敦促“代总统”半文想办法,一面显出虞兮虞兮奈若何的样子。这日,半文照例在工作组面前蔫头耷脑,一个宽下巴的同志忍无可忍地亮出底牌:好吧,我们还给你一个星期的期限,到时候还不了七个亿,我们就将大顺实业的主体资产变卖后抵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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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文倏然一惊,抬头看着宽下巴。而与此同时,在场所有人一下子振作起来,齐齐地盯着半文,似乎只要他一旦有所反抗,就全体出手将他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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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同志们错了。半文在一惊一愣之际,倒是突然间得了灵感:何不促成这桩变卖——让顺哥从“三大项目”中脱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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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文心里很清楚:赖占这七个亿,只是为了避免企业马上破产;而即使赖下去达到“缓期还款”的目的,“三大项目”因其先天性缺陷和资金链断裂的现实,也很难实现良性滚动,恐怕股票等不到套现之日就会停牌——尤其是顺哥,他实在不能继续抱着不符合历史正道的经验和理念折腾了;再者,如果真能把“三大项目”转让出去,或许还有得救于一时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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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文十分厌恶这帮家伙急不可耐又咄咄逼人的样子,而且他们的背后一定晃动着各色人物的面目,那些表情正在蠕动。半文愣怔瞬刻,不由一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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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下巴机警地问:你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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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文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同意卖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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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轮到全体准备战斗的人一愣,即刻就左右转头相视而笑。宽下巴随之取出一张纸递给半文,上面早已打印好一段同意出让“三大项目”的承诺文字,半文看过,并无陷阱,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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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市委小会议室出来,半文走在严冬的寒风中。他在想,宽下巴既然早已准备了承诺书,表明这帮家伙的真实意图就是卖掉“三大项目”;而他们要卖,说明已有人想买;而有人想买,看中的又是什么呢?是上市公司这张牌吗?如果没法实现业绩,牌就是一个零呢!所以,“三大项目”连同这张牌一起卖出去,顺哥不必为之遗憾。何况,同意卖,也不等于同意随便卖掉呀!至于这个决定要不要告诉顺哥,半文想起口袋里的“全权委托书”,觉得这正是一个可以独自决断的机会…天空似乎飘起雪粒,半文仰起头,诡异地一笑,迎着寒风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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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三月三日(农历正月十五的第二天),H省电视台《午间新闻》播出一则消息:国际知名企业华奥集团近日成功并购大顺实业“三大项目”…顺哥抓起茶几上的手机,狠狠砸去,砰的一声,电视屏炸裂女主播消失,剩下一片哧哧哧的雪花,而顺哥双手捂胸,歪倒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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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顺哥谁都不见,所有人只能通过邱赖子的手机打探消息。问么样了,回答正在骂半吊子、叛徒、内奸、卖国贼呢。隔日,问吃吗,回答不吃。又隔日,问手呢,回答手还捂在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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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是倒春寒,三月飘雪,大街上七零八落地白。半文一连几日在寓所里凝望窗外。秋收由阿纯陪同着来安慰半文,告诉他顺哥死不了。半文点点头,说我知道,只是他都不给我一个挨骂挨揍的机会呢。秋收说,我先让冯捷去见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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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捷踏雪而来,到了B-3-16-C的门前,也不敲门,单是用眼睛对着猫眼瞅,看不到什么,又将耳朵贴在门上静听,许久,摇摇头走开。之后,每天如此。直到五月花开,马路上已闻到丁香的芬芳,冯捷走进望江苑,忽然听见小区花园深处传来顺哥的咳嗽。但驻足张望,花园里散坐着四五个老头,唯独不见顺哥的身影,过了一会儿,又听到顺哥的咳嗽,再看,这才发现四五个老头中的一个光头就是顺哥!冯捷不敢打扰,掉头走出小区大门,举着手机向半文高喊:顺哥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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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哥出来后,只在小区的花园活动,偶尔跟老人小孩点头应诺;大家见他一副光着头的目字脸像个老头儿,也引以为同类。花园中央有一个仿古六角亭,六边砌有水泥条凳。上班时间花园里相对清静。顺哥通常在下午三点来到亭子里,坐在背朝道路的一边。倒不是来找人说话,许多事情在屋子里想过,需要到外面来澄一澄。一日,一位白发老人提着鸟笼过来,笼中的鹦鹉向顺哥说欢迎欢迎,顺哥不能不回赞它聪明。又一日,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突然扑到顺哥面前,从顺哥手中夺去刚刚点燃的烟,批评爷爷不爱惜身体,顺哥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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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天,有几个老头老太太拿顺哥当熟人,见面打招呼,顺哥尽量回避。因为他们不仅漫无边际地谈论美国、科索沃、俄罗斯、澳门回归、北京红灯区、国企改制、朱镕基总理,还一本正经地探讨下岗、退休金、看病、菜价、花鸟以及老伴儿媳孙子,再说下去就是互探家底了,顺哥怎么能跟他们闲扯这些呢?一次,玩鹦鹉的白发老头指摘现在的人想发财想得发疯,拿大顺实业的旧闻做例子,说有个叫周大顺的老板骗了国家几百个亿,旁边的人就推断这个姓周的家伙一定贿赂了不少贪官、包养了无数情妇、将大部分财产转移到了国外!顺哥暗自庆幸自己不曾暴露身份。他突然发现,原来单纯也不那么好玩,而且他不应该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的老头,他是一九四九年生人,五十岁还差十几天,正是当打之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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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宁愿跟小孩子打成一片。那个纠察过他的小女孩发现了他的左腿,约上一个同龄的小男孩来到他面前,一人一手抚摸他干瘪的左膝,一边问爷爷疼不疼,顺哥任他们摸着,说爷爷不疼,且用左右手分别摸摸两个小孩的脑袋。小女孩又问:爷爷走路疼吗?顺哥说:爷爷走路时右腿照顾左腿,左腿就不疼了。小男孩突然愣怔不语,顺哥问:帅哥在想什么呢?小男孩说:我长大了要帮爷爷造一条机器腿。顺哥很感动。小男孩和小女孩离开时,顺哥想起他“强奸”过的秋收和“强奸”过他的柳成荫各自所生的孩子,而今也该是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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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哥并不晓得,每当他去到小区中央花园的时候,邱赖子都在用手机向秋收半文冯捷汇报他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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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儿童节那天,顺哥不晓得是六一,吃过饭,照例来到六角亭闲坐。一只画眉朝天空飞蹿,将顺哥的目光引向空中,顺哥看见天上有一挂长尾的风筝,就仰头看那风筝摇摇地升腾、飘飘地摆尾,看了许久,也不觉得上了天的风筝怎么有趣,只是在想,为什么风筝飞到天上能让那个牵着绳线的人觉得有趣呢?这个问题近乎哲学,不大好想。这时,花园里聚拢了许多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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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哥站起身,正要离开,见身旁有一个人影,转头去看,是半文默然而立,脸上挂了两行泪痕。顺哥就那么扭着头,歪斜身子,许久地看他,抬手在他的面颊抹了两把,回头一歪一颠地离开六角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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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赖子突然报告:顺哥不再去中央花园的六角亭了,但顺哥每天提一只黑包出门,早出晚归,干什么不知道。这么说,顺哥的活动范围又有扩大,实在让关心他的人们欢欣鼓舞。不过,顺哥离开六角亭跟半文的两行泪痕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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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顺哥走出B-3-16-C的楼道,看见道口的垃圾桶上搭着一副被人丢弃的胸罩,虽然破旧而脏污,却透出昔日明艳的米黄;他认识这款胸罩,这是他脱离胸罩业务前与秋收共同开发的一款新品,布面颜色是他执意决定的,本来秋收很想搞搞新意,譬如紫色什么的,但他认为女人毕竟要让男人看了有点那个才好,而他的经验是米黄才能令他那个,所以他决定了。他走到垃圾桶前,捡起这副胸罩,找出罩杯一侧的小商标,果然是秋收牌的!他把它带回B-3-16-C,搓洗了一遍,晾挂在卧室的窗口。他的卧室是邱赖子不经请示不得进入的。那一刻,他看着胸罩渗出的水珠滴答在窗台上,想起许多飘零的往事,扯动嘴角干涩地微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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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批判的微笑。从此,他开始收集秋收牌胸罩的样品。反正行动是单独的,时间是充裕的,工作是没有任务的,也不需要专车,出门做公汽,偶尔打一次的士。他跑完了江城各大商场的内衣柜台,差不多收齐了市面上行销的每一款秋收牌胸罩。不过,目前摆在各大商场的那些款样跟往事都不相干,难免让他感到几分隔膜与颓丧。他得寻找老款。他去了江城三镇的三处传统服装批发市场,专进那些中年妇女开设的档口,终于淘回十一种八十年代的旧款、四种“90款”、六种“91款”、八种“92款”。这才是当年呢!他发现有几款已被仿冒,挂着秋收标牌,却不是大顺公司生产的,但仿冒得很真,估计除了他和秋收无人能甄别,看来,老市场还在呀,犹如秋收尚且残存的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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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去过江正街,途经汉江牌中式装专卖店时,是从街对面走过的;他瞟了一眼店里,看见老刁和三美站在店堂中央说话,老刁发福了,三美烫着波浪头。他晓得老刁对于汉江牌中式休闲男装的市场崛起功不可没,三美跟了老刁没亏,而他过去对老刁实在有些过分,但愿他们以后过得踏实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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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燕子衔泥一样把胸罩衔回B-3-16-C,小偷似的带进一间空房,关上门方才取出来。空房里有两个空柜、一张空床和一台书桌,他按生产年份将胸罩挂在柜子里和摆在床板上,然后坐在书桌边看着它们,除了想一些往事,也会禁不住旧瘾复发,琢磨一番胸罩产品的开发问题。他在房间斜拉一根铁丝,挂了一块蓝色布帘,进屋关门后拉开,出门前拉上了再开门,免得门开着被贼头贼脑的邱赖子发现。这是他的密室。他相信这小子在给外面的人做地下党,只是懒得戳破。一天,他吩咐邱赖子买回一台电脑,邱赖子要帮他抱进密室去,他接了过来,对邱赖子说:这间房你不能进,也不许看、不许问、不许说,像它没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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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受到顺哥的敲打,邱赖子开始向外面谎报军情。有一次,冯捷质问:你每天守着老板,就不晓得他进进出出在干些什么?邱赖子随口回答:晓得呀,老板出门去散心呢。冯捷又问:散心干吗提着包?邱赖子倒反戈一击:您跟老板那么好的兄弟,难道不晓得老板有出门提包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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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顺哥整日关在密室里捣鼓电脑,之后外出带回一人给密室牵了电线,又开始捣鼓。邱赖子不晓得顺哥已学会上网、打字、发邮件、找人聊天,以为单是闲忙。其实顺哥忙得很有章程:上午,先上网浏览国际新闻,然后查阅有关胸罩的信息;下午,写写东西,发发呆,再写写,累了就找点国产笑话来笑。他已发出一封邮件、聊过一次天。邮件是发给一家外资化妆品公司的,问有没有护理乳房的化妆品,对方马上回问是要滋养润肤的还是丰胸挺乳的。他晓得了,他想到的别人已经做到。跟他聊天的是个女人,一上来就聊感情,聊人过三十上下都开始松垮,并约他去中山公园进门第三棵桂树下见面;他觉得从线上转到线下很麻烦,赶紧谎称自己也是女的,很对不起;不料对方笑了,说他其实是男的,正好可以线下继续,他回不去了,只得脱逃。过了一周,顺哥又外出一次,买回许多其他品牌的胸罩和一本跟大辞典一样厚的《世界百年胸罩概览》。从此基本足不出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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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哥晓得自己正在朝一个方向发展,也不阻止自己。终于有一天,顺哥抽完一支烟,打开电脑,给大顺服饰公司的邮箱发出了第一封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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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顺公司:本人是贵公司秋收牌胸罩的老顾客,也是一个业余胸罩研究者,对贵公司长期专注于胸罩产品的研发生产以及在市场上取得的骄人成绩深表钦佩!出于关心,我想对你们提一点小小建议:在你们不断推出针对时尚消费趋势的新款时,也要兼顾新潮与传统共存的消费现实。中国市场很复杂,新潮并不代表全部或多数,特别是胸罩这类产品;我的意思是,你们既要占领新潮的前沿阵地,也要稳住传统市场,这样才能既强又大。当然,稳住传统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传统的工艺、材质和款样也应该不断加以改良。我希望你们成为中国胸罩的领导品牌,当中国的“华纳”或“侍女”,让秋收品牌像“维多利亚的秘密”那样具有“秋收的秘密”!我将持续关注贵公司,还会随时提出建议供你们参考。祝你们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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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朋友: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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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哥是认真的,但点下“发送”键时却调皮地笑了。他起身拉上蓝色布帘,走出密室,大呼:邱赖子,今天给老子搞点好吃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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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赖子出去一趟回来,顺哥已候在餐桌边,邱赖子忙着往桌上摆放酒菜,一边介绍说这是卤顺风、这是烧泥鳅、这是阴米猪肚汤、这是爆炒腰花,都是您喜欢的,正要去筛酒,顺哥严肃指出:以后不要这样叫菜名——什么顺风不顺风,老子名叫大顺呢,猪耳朵就是猪耳朵;泥鳅的鳅跟你们叶总的秋字同音,改叫小鳝鱼;阴米也不妥,柳成荫就带个荫(阴)字,叫糯米不行吗?另外,以后不要给老子上爆炒腰花,老子都是息影的人了,补腰肾有个屁用!传出去让人笑话!说罢,就去拿筷子。邱赖子见顺哥嘴边一直带着笑,自己心里也很舒坦,连忙筛满一杯酒递上,顺哥接过酒杯,让他也喝点,邱赖子便给自己筛半杯,举起来敬顺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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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哥兴致很高,一连添了几次酒。邱赖子趁机汇报:董事长,你晓得吗,叶总、半文、冯捷、柳小姐、老刁、三美、秋芳、小美、叶春梅、别必才每天都打电话问您的情况呢?顺哥仰起长目脸呷一口酒,微闭了眼睛嘶牙,回道:还用你说!邱赖子又说:还有,冯捷老想过来,说要陪您打乒乓,我没敢请示您,所以没答应。顺哥倒是一笑:他行吗?邱赖子便得了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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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冯捷没有马上来。他在电话里让邱赖子转告顺哥,他去北京做“善后”工作去了,几天后就回来跟顺哥一决雌雄。顺哥照旧忙自己的事。他给大顺服饰公司一连发去几份邮件,谈到老款胸罩针脚不够细密的问题,指出无缝胸罩的粘结处有些硬板可能硌人,介绍如何用活性硅胶开发“给乳房放假”的隐形胸罩,还建议把公司名改为秋收胸罩(或内衣)公司,这样更专业——只有专业才能卓越!在顺哥发出第四份邮件后,公司方面给他回了信,感谢她(他)的厚爱与关心,表示会及时解决她(他)提出的问题和采纳她(他)的合理建议,还邀请她(他)方便时去公司做客,并告知了公司写字楼的详细地址,欢迎随时光临。顺哥朝着电脑嘿嘿地笑:这个就不必了,你家老板办公室的隔壁摆着本人的大班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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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大约因为顺哥没有“光临”,对方发来邮件,告知本公司董事长叶秋收女士约她(他)当晚八点网上交流,同时提供了一个ICQ号和一个最新应用的QQ号,教她(他)如何加为“好友”。顺哥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忽然感到在隐匿中以陌生口吻跟自己老婆写字说话怪别扭的,可分明又激动不已。他暂时没有回话,起身离座,开始在房间里一歪一歪地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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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顺哥早早地吃过晚餐,回到了密室。一会儿,邱赖子在外面叩门,顺哥问干什么,邱赖子说:冯总要过来,在路上呢。顺哥问他来搞什么,邱赖子说:陪您打乒乓呀?顺哥记起有这么回事,却说:让他在楼下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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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七点五十三分,顺哥开启电脑办了QQ号。可他仍是十分犹豫,除了改变夫妻关系的别扭,还有一种欺瞒的负疚。过去,他虽然没少给秋收编故事,但那都是应急和应景的实用主义,跟现在不同。电脑上显示的时间在一下一下地变化,他已看见秋收坐在家中(或公司办公室)电脑前等待的样子——她是一个诚信守诺而认真严格的人——她暂时还不焦急,静静地看着电脑,表情温和,唇吻带着欢喜的微笑呢!电脑上时间的数字在8点之后又变化了几次,秋收开始凝起眉头!他不能让秋收的期待落空,心口扑通扑通地跳:那就交流吧——总比从前隐瞒偷情的故事容易得多!他生怕自己突然变卦似的,迅即出手按键,加入秋收的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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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总您好!我是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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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香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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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哥说您不必用“您”的,秋收说那您也不要用“您”呀,顺哥说好吧。然后,秋收感谢“她”过去对秋收胸罩的关心,邀请“她”担任公司消费顾问。顺哥说谢谢信任,但我有工作。秋收说是业余顾问,也付劳酬的。顺哥说业余的可以,但付劳酬我就不当这个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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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发:从命。希望我们成为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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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哥回:没问题。阿香早拿你当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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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秋收向“她”介绍秋收品牌的发展思路,“她”提议公司建立一个胸罩博览馆,秋收称“她”真是知音,因为秋收胸罩博览馆再过两天就装修完毕。顺哥说“她”可以把“她”收集的八十多款秋收牌胸罩寄给她们,秋收说太好了,并透露收集工作确有困难。顺哥建议打广告有偿征集,这样做也是品牌宣传。秋收表示同意,但仍觉得怎么也收不齐的,因为她老公开发的第一代“胸兜”至今已有二十四年了,而且都在乡下。顺哥见秋收称他老公,一时激动不已。秋收又说,公司将在二〇〇〇年“三八”妇女节搞一个二十五周年庆典,到时秋收胸罩博览馆也会正式揭幕。顺哥赞道:这是改革开放的成果呢。秋收回:也不全是,我老公做“胸兜”时还是阶级斗争年代,那时只有他一个人能走资本主义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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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哥忽然想跟秋收聊聊她的老公,但犹豫一下,只问:那你为什么一直都做胸罩产品?秋收说:过去是为生存,现在为生活。顺哥问:为生活是什么意思?秋收说:生活除了生存还有作为人的许多感受。顺哥问:为什么不说是为了美化人民生活呢?秋收说:我是做企业的,只能顺应社会需要的价值创造自己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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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哥发:你老公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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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回:这个…以后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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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阿香的工作,顺哥从密室出来,兴奋地招呼邱赖子:走,打乒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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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文仍在为“三大项目”战斗。当初,他签字同意出让“三大项目”,没有料到“工作组”竟然撇开他,单方行事,采取先剥离附庸公司再进行并购的方式,迅速将大顺实业股份公司和“三大项目”仅仅作价九点六亿人民币卖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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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岂有此理!大顺实业(不含土地)即使剥离其他资产,其“三大项目”的投资建设到发生挤兑风波中止,实际总投资为十三点四五亿,包括自有资金二点四五亿、银行贷款二点五亿、上市融资二点二亿、挪用信用社资金六点三亿;现在只卖出九点六亿,减去应当偿还的资金九点五亿,还剩一千万——也就是说大顺实业投入的自有资金二点四五亿变成了一千万!还有申请公司上市的那些策划公关支出呢?公司上市成功的效益呢?以及这次为应对挤兑风波调用的三点一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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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大顺实业所属大顺城市信用社违规揽储造成了极其严重的不良后果,但这毕竟不是任意处置其财产的理由呀?“工作组”怎么能以债额定价额贱卖他人财产?即使是罪犯,其正当民事权益也受法律保护呢!显然,“工作组”这是拿着大顺实业的过错玩“擂肥”的把戏。但“擂肥”即敲诈勒索,是要判刑的!而且,“工作组”不是帮国家“擂肥”,大顺实业及“三大项目”卖给了一个华裔澳大利亚商人!只是媒体报道跟着起哄,将此人的这桩并购美化为一次经济救急的义举。据说此华裔澳商是一个煤老板,是省长老婆的同乡,是马良臣“穿针引线”介绍给省发改委牛主任的。牛主任的儿子正在澳大利亚留学。但一切都是风影,那时没有“网络革命”或“人肉搜索”,只能私下捕风捉影,特别容易诬蔑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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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于H省,这一仗打得堪称漂亮:先是及时抽调资金平息挤兑风波,接着迅速回收调用资金并让一家上市公司起死回生。简直是和了一把政治大牌!从此,省里有了新经验和新政绩,市里不仅保住了GDP,而且跟省领导在政治上保持一致、在情感上建立了“华裔澳商”联系。从此大家继续开会,表示坚定不移地走改革开放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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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半文是一个天真的半吊子,以为这样的政治是个屁,必须用真理之针扎破它的气球。他开始向省政府写申诉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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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呈上几天后,半文被通知去省发改委见牛主任。牛主任的办公桌上立一面小国旗。牛主任让半文隔桌而坐,在国旗那边朝着半文呵呵地笑:怎么,大顺实业拉了这么大一趴臭屎,自己不揩屁股,“工作组”替你们揩,你们还要讨臭呀?半文一惊,知道报告已转到“被告”手上,即刻回敬:主任不能这么讲,揩屁股可以,哪有拿刀子揩的?牛主任觉得拿揩屁股打比方很贴切,继续笑道:就算是刀子吧,但这把刀子顺便帮你们把痔疮也割了。半文问:有这么割痔疮的呀?割的都是肉咧!牛主任像江湖郎中一样大度地摆摆手:哪有割痔疮不带走肉的?不是给你们多卖了一千万吗?半文冷笑:这是吃了五六个亿的肉吐出的骨头渣子!牛主任不笑了:你这样讲也不稀奇——反正事情就这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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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文意识到牛主任的牛逼,却没有起身拂袖,他在想:是抓起桌上的国旗砸向牛逼?还是耐着性子问问书记省长有何意见?牛主任停顿一下,接着满不在乎地说:行了,这事能这么处理已经是最好结果了,没有深究周大顺已经放他一马了,把三个没有完工的厂子卖出去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们不要再把屎挑起来臭了!忽见半文眼里冷森森的,略微一怔,左顾右盼地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丢了过来:这是你们的申诉,书记省长的意见都在上面。半文拿起文件,看到了天头左边的书记批示:改革开放中的经营活动也要遵纪守法,稳定和发展很重要,同意省长意见。省长的批示在天头右边:大顺实业违规揽储引发挤兑风波的问题是严重的,“工作组”的工作是正确有效的,稳定与发展是压倒一切的,原大顺实业的管理者要吸取教训,不得继续纠缠,请书记阅示。半文还盯着文件,牛主任问:知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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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个屁!半文心里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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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文决定走司法路线。他不是不知道司法跟党政的暧昧关系,但他就是半文,觉得那些纸面上的说法分明是正确的——既然正确,怎么可能被抛弃得一干二净?离开牛主任办公室后,他只用一个小时就将申诉报告改成了起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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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文来到江城市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接待他的大约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眼眸还很清亮;年轻人看过起诉书,当即给他打收据,表示法院会依法立案审理,让他不急,回去等候通知。半文从这个年轻法官的眼神和态度上看到了法律的简明和规范,仅此一端便感到一种云开雾散的舒爽。走出法院时,他禁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大楼上的国徽,那齿轮、麦穗和星星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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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半文接到通知再去法院,法院换了一个黑眼圈的老法官跟他谈话。所以要谈,因为此案无法立案;所以无法立案,因为“工作组”不能作为诉讼主体。半文问:“工作组”是省政府设立的呀?黑眼圈说:其实无所谓设立,就是一个临时应急班子,几个工作人员在一起办事而已。半文说:那我就告省政府呀!黑眼圈一笑:你怎么告省政府?省政府什么时候处理过大顺实业的事?半文一时语塞,即刻便央求:您能不能指点我拿谁做主体?黑眼圈垂下黑眼皮摇摇头,只说:依我之见,你还是去找“工作组”,态度诚恳一点,好话多说一点,求人的事嘛!半文倒急了:不,我要告状!黑眼圈沉默,过了一会儿,不无关切地跟他协商:你觉得这个状能告出什么结果?不说告不告得赢,就是立案审理也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再说,做企业的,何必跟政府较劲?半文坚决地说:我必须走法律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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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半文就跟法院为申请立案和不予立案的问题,陷入了旷日持久的纠缠与反纠缠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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