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4日 星期六

夏 商   2016-11-25 03:30:49

很久没做蛇标本了,昨天差点生擒一条,却眼睁睁看它掉入河底,不免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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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真正的标本师,同时也应该是一名猎手,具有在野外捕获活物的能力。敬师傅年轻时学艺,跟着父辈去过很多山川,掌握了捕捉野生动物的方法和窍门。在我们师徒相处的这些年里,有过三次远途捕猎的经历。最早一次是在我高一暑假,师徒两人前往,历时十天。大四起我在自然博物馆实习,师傅带上了四位师兄,一行师徒六人,在野外两个多月,是人数最多历时最长的一次。最后一次是工作后第二年春天,去了金堡岛,共四人,主要任务是捕捉过境候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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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野生动物保护法》的实施,捕猎在法律上是被禁止的,但像自然博物馆这样的单位,可以向林业部门申请特批,理由无外乎研究和展览需要。比如说馆藏有两只锦鸡标本,须补至五六只才能展示族群效果,这种情况就可以申请捕杀。也不是每次都能如愿,即便获批,也是较普通的禽与兽,像大熊猫、金丝猴、华南虎这样的濒危动物,说破天去也不会被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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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次捕猎,收获最大的是第二次,脊椎类、爬行类和两栖类均有采集,在敬师傅指导下,我亲自捕捉到了獾、猞猁、石龙子,还有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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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游客喜欢去动物园,在野外环境下遇见动物却会退避三舍,我因为接触标本久了,没什么心理障碍。但对捕蛇有点发怵,理论上知道圆头无毒,三角头或尖锥头有毒,不过静态标本易识别,在山郊野林,游蛇速度很快,有时根本来不及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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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管它有毒无毒,一律当作有毒,只要胆大心细,捕蛇还是比较安全的。”敬师傅讲解了三种捕蛇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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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常见的是棍压法,用两根竹竿(或木棍),一根压蛇身,另一根压蛇颈,眼明手快捏住七寸,另一只手握住蛇尾,放入蛇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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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棍压法类似的是丫杈法,不同在于,要找到一根Y形丫杈,顶部扎一绳子,利用开口将蛇颈固定住,得手后顺势将蛇绑在丫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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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个方法适用于地面爬行的蛇,遇到进攻状态或盘绕于树上的蛇,则用索套法。预备一根竹竿,考究一点用中空塑料管,将弹性好的绳子穿进去,做成抽拉式活套。设法绕到蛇后,套住蛇颈的同时拉紧活套,即告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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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行前,敬师傅将获批采集的动物清单写在小本子上,捕获一项就用笔勾掉。为避免被视作非法狩猎者,先拿着林业部批文和单位介绍信去当地林业部门备案。敬师傅多次到过这些山林湖泊,熟悉地形,对野生动物习性的了解也不逊于猎户,能通过粪便和遗落的毛发判断动物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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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动物行踪捉摸不定,抓捕清单中可能的遍寻不见,不在计划中的则有可能突然出现在面前。敬师傅很少临时改变主意,任由那些不速之客自行离开。有时为追踪目标,要循着野草间的足迹或新鲜粪便搜寻数日,确实是艰辛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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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师傅教我捕蛇,发现我面露怯意,笑道:“人之所以觉得毒蛇比野兽更可怕,是因为毒液,不用害怕,我带着解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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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有解药,恐惧消了大半。接下来的几天,我用棍压法捉到了七条蛇:三条乌梢蛇,两条灰鼠蛇,一条响尾蛇,一条眼镜蛇。前五条无毒,后两条有毒。敬师傅说:“刚开始捕蛇,不必三种方法都尝试,先将一种用熟就好。乌梢蛇和灰鼠蛇是常见的无毒蛇,可以先学着捉。”他再次提醒我,“把所有蛇都视作毒蛇,眼手同步。”他手把手示范,用棍压法抓了一条灰鼠蛇,然后放走,我如法炮制再度将它捉住。首次成功令我信心倍增,陆续又抓获几条,最有成就感的是逮到了眼镜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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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之前已捕获一条毒性很强的响尾蛇,不过当看到那条盘团在岩石下的眼镜蛇时,心头还是一凛。刚试图接近,它已警觉地竖起上半身,颈部的兜帽膨开呈饭匙状,长舌吐信,发出呼呼之声。敬师傅在一旁,也提着两根木棍,低声说:“不要正面进攻,它能喷毒液,你旁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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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师傅话音刚落,我已挪步伸出木棍,从侧面飞快地压住蛇身,另一根木棍紧跟着压住了七寸。动作完成得很流畅,背上却沁出一层冷汗。准备将猎物放入蛇笼时,却发现蛇身已软。原来第二根木棍用力过猛,不是压,而是砸在了七寸上,可怜的眼镜蛇当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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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野外采集的动物,因运输条件限制,一般只保留皮囊,即便当场不死,捕获后也立刻宰杀,肉被剔除,成了野炊时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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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个外科医生,将眼镜蛇捋直,腹部朝上,用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剖开,先摘除内脏,再反剥令骨肉脱离背部,蛇体一截为二,前段到头部断开,挖去眼仁,后段蜕至尾部,两段红得透明的蛇肉便与蛇皮彻底脱离。这个过程中,差点出了意外——蛇的神经系统发达,死后还保持相当久的活力——在断开头部时,眼镜蛇的上下颚突然咬合,幸好及时抽手,否则被咬一口,毒性和活蛇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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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皮在酒精中浸泡一晚,次日取出,河水使变硬的蛇皮回软,晾干后用明矾涂抹内层,简单的防腐处理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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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枯树枝正在噼里啪啦烤一只被剥了皮的原麝,旁边临时垒起的土灶上,蛇肉被扔进了铝锅,一路行军,锅体已被烧得墨黑。加入甘洌的泉水,煮沸撒些盐,揭开锅盖,香气弥漫在葱翠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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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师傅拧开军用水壶,师徒们轮流喝一口白酒。酒到酣处,敬师傅乐呵呵地看着我说:“你知道吗,我压根就没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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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惊:“那万一被毒蛇咬到岂不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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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师傅夹一块蛇肉放进嘴里说:“你这不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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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不远处的河滩出现了四只河麂,敬师傅朝枪法最好的严松师兄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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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枪声响起,河麂们惊吓逃窜,其中一只成年河麂,歪斜几步,栽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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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师兄们跑过去,将还在痉挛的河麂扛过来,它前胸中弹,血从分币大的枪眼里冒出来,敬师傅端了只搪瓷杯,接了半杯血,扭头对我们说:“知道为什么被毒蛇咬了会死吗?看我做个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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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暂时扔了河麂不顾,看敬师傅用树枝将那条响尾蛇从蛇笼里挑出来,说也奇怪,毒蛇在他手里就显得很温顺(说呆头呆脑也可以),任由擒了七寸,像被按了颚边的某个开关,大嘴自动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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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师傅将尖牙磕在杯沿,澄黄色的毒液犹如泪滴淌入泛着红沫的河麂血里。敬师傅一边将蛇放回蛇笼,一边慢摇搪瓷杯,手势就像美国电影里酒保在配制鸡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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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尚有余温的河麂血凝结成了果冻状,敬师傅说:“你们看,蛇毒进入血管后,血液很快就流不动了,这就是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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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面面相觑,觉得既诡异又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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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猎归来,除了要完成獾、猞猁、石龙子的制作之外,还被分配到原麝和豪猪。这是我在自然博物馆工作量最大的一次标本制作,持续了一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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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蛇标本的工艺我不陌生,之前做过几次,大部分是敬师傅从菜市场买的无毒蛇,给徒弟们练手用的。这次因为是亲手捕获,做标本时的感受是不一样。填充眼镜蛇时,想到差点被它的尸体咬了一口,不免心有余悸。用尖头老虎钳折了两段铅丝,一段探至尾部,一段穿入颅腔。随后用钳尖铰紧铅丝,置入长竹条,将混合了防腐粉的细木屑也填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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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形时,脑海里出现了眼镜蛇攻击我时的怒容,调整了多次,终于将这个姿态凝固在时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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