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 星期六

夏 商   2016-11-25 03:30:50

虽向秦校长口头辞了职,却没立刻停止教学,给县教育局写了终止调动的申请。阐明了我的想法,也表达了歉意。知道机关办事拖拉,要是十天半月没回复,就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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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给三(1)班上了堂课,回办公室放好讲义,准备去宿舍。两个搬运工将钢琴从音乐教室搬出来,为避免磕伤油漆,套上了丝绒质地的黑色钢琴罩。焦小蕻撑着雨伞,正和秦校长说话,扁豆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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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冲她仓促一笑,在房檐下站定,微凉的雨是从晌午开始下的,细且疏,是那种不会打湿衣服的雨。钢琴被抬上车,正是上次给我搬家的那辆厢式小货车。转头去找那张下巴有荷叶般肥肉的脸,果然在驾驶室,一边嗑瓜子,一边朝车窗外啐瓜子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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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被平稳地放在了车上,两个搬运工爬进了后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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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么走了,真过意不去,学校该开个欢送会。”秦校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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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校长别客气,复习迎考阶段很忙,不必搞形式,心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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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空常回学校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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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的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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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校长离开前,朝我白了一眼,我装作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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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小蕻收拢伞,朝我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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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市区了。”她站在我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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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钢琴坏了要去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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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这琴是我借给学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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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老师不错,教学还提供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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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结婚前用的,放在娘家也是闲置,再说用自己的琴顺手,就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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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搬走了,学校上音乐课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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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原来有架旧的,调试后勉强还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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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动手续办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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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借调,编制一直在市区。对了,你跟校长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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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她现在对我意见可大了,刚才还瞪了我一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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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自作自受。”她嘴角溜过一丝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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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女人把脑袋探出车窗喊道:“喂,走不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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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走了,”焦小蕻朝厢式小货车走过去,“扁豆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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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豆听到招呼,懒洋洋地踱过去,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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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小蕻将它抱起,坐进驾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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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今天正好周末,我搭车一起回市区吧。”我临时起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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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坐在后厢,驾驶室只有两个座位。”胖女人啐了啐嘴里的瓜子屑,一按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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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问题,我去后厢,帮着扶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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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哪儿?到了好叫你。”胖女人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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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映小区,靠近角王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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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了,你们都住角王大街,一头一尾。”胖女人对焦小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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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小蕻没吭声,我走到车后,搬运工甲伸出一只手将我拽上去。钢琴放在教室里没觉得大,放上车才发现很占地方,三个男人基本没腾挪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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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市区开的路上,雨慢慢大起来,雨点滴滴答答砸在头顶的铁皮上。视野投向渐行渐远的景深处,水声涌进耳朵,几乎将脑袋撑破。不是此刻的雨,而是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的水声——和雨篷外的雨没有关系——它的光临无规律可循,水的剧烈声响在耳畔轰鸣,有时持续五分钟,有时如同持续了一万年。实际情况是,我处于清醒的昏迷状态,根本不知过去了多久,所谓五分钟或一万年只是臆断,就像丈量梦境,会发现瞬息能完成非常复杂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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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尚不是最坏的症状,在磅礴的水声中,按捺不住呼喊的冲动,只有狼嚎般的嘶鸣才能缓解耳朵里的炸裂。理智告诉我,驾驶室里坐着焦了小蕻,必须将呐喊吞进肚里,其煎熬莫过于柴油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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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式小货车奔跑在通往市区的公路上,压力从喉咙口顶上来,努力通过憋气来抑制呐喊的冲动,强烈的压抑令我产生晕厥,本来蹲着扶住钢琴,一屁股跌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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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被人推搡:“醒醒,东映小区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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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哪儿了?”我揉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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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得可够死的。”搬运工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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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还不安生,梦话说个没完。”搬运工乙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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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了?”我一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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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里咕嘟听不清。”搬运工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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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式小货车停在一棵行道树下,下车走到驾驶室窗口前,焦小蕻举起扁豆的胖爪子摇了摇,用这个俏皮的方式向我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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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一个你的拷机号吧。”我意识到,就此别过之后,不太容易见到她了。其实也是顺口一说,并不奢望真要到号码。没想到她爽快地答应了!“128-247689,不过我不一定回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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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数字默记于心,看着渐渐驶远的厢式小货车,心想,不回何必留号码呢,还是会回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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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雨过天晴的街口,耳朵里的水声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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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道门口,没立刻上楼,踌躇是否要给焦小蕻发条信息。东映小区的公用电话站走过去要十几分钟,所以我一般会偷懒借拐角音乐茶座的吧台电话——照理电话是不对外开放的,但我和老板娘宋姐是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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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角音乐茶座与小丽花店隔了四间门面,中间分别是一家不具名杂货店、爱学习文具店、王胖子馒头铺和戴记裁缝店。音乐茶座开在拐角,这是它名字的来历。推开茶座的对开式铁门,电话机就在吧台齐肩高的挑空横板上,我朝里张望,宋姐刚好把脖子仰起来:“晓峰,你好久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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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快两个月了,借一下电话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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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见外。”她朝我瞪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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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焦小蕻发了信息:我到家了,谢谢你的顺风车,抽空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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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姐已绕出来,她的长脖子总令我想起跳小天鹅的芭蕾舞演员,若不是那粒黑痦子,堪称完美的颈部。她比我大四岁,三十多岁的女人颈部没什么折痕,脸也很光洁,若不是长期待在不见阳光的室内血色略显不足,算是驻颜有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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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谁吃饭呀?”宋姐在我手臂上拧了下,她喜欢把指甲修得又细又尖,涂上一种透明的指甲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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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同学。”我随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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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同学吧?”她口气中有咖啡微苦的味道,“好久没来看我了,没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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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来聊了一会儿,拷机响了,不是焦小蕻发来的,是父亲的一条信息:晓峰,标本工场将你的一封信转来我处,明天有空的话来家取,顺便一起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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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复道:好的,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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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坐了一会儿,进来两个客人,焦小蕻的信息还没来,起身准备回家。宋姐凑到我耳边:“晚上打烊了去找你。”说完,跑去招待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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