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 星期三

夏 商   2016-11-25 03:30:51

雨声咆哮,和焦小蕻约好今晚见面,有点犯愁怎么移交标本,雨这么大,纸箱一会儿就被淋烂了,扁豆保不准被洇成落汤猫。天气预报说雨转多云,但愿准确。若不停,就弃用纸箱,用雨衣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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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敲门声,将门打开,没料到秦校长会亲自到宿舍来,身后跟着一名中年男子。两人各穿一件长可及膝的雨衣,面孔扣紧在雨帽里,恰巧一片闪电,耀光下五官斑驳,恍若二战片中的盖世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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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后,没什么寒暄就直奔主题。中年男子姓朱,是县教育局人事处干事。朱干事明确了县教育局态度,不同意调离,如果一意孤行,就作除名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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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校长在一旁规劝:“除名不比辞职,就再也不能进国家单位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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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焦小蕻老师可以调走,我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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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不同,她是借聘,你是正式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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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说,我现在的关系已经在县教育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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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朱干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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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退回我户籍所在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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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轻巧,”朱干事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报纸,“喏,这是昨天的晚报,你自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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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开的版面上印着很大一个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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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城市好工作 乐当乡村教书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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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浏览也知道是什么内容,我将报纸一折:“你们一贯喜欢树典型,登报根本没经过我同意,跟我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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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校长盯着我看,仿佛我脸上隐藏着什么秘密,突然茅塞顿开道:“明白你为什么急着调来,又急着调走,肯定是为了焦小蕻老师,我早该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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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朱干事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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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调来是为了追求我校一个女教师。”秦校长语气中充满了义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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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那性质更加恶劣,我会如实向领导汇报。”朱干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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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失信,在此向秦校长表示歉意,也向县教育局表示歉意,但无论你们同不同意,走是肯定的。”我像外交官一样重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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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意孤行,只有一个结果,除名。”朱干事气急败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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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名在档案里是永远的污点呀。”秦校长再次规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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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瞧着办吧,我还有事。”我下了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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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校长扭身就走,朱干事尾随其后,很重地摔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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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翻了脸,也没必要逗留了,开始收拾东西,这次县教育局不会再派厢式小货车来了,得自己联系货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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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转晴。抱着纸箱坐上近郊专线,在牛头栅下了车。距离晚饭时间还早,换了辆车,只坐了一站,就到了海虹小区,父亲增配的一室户在小区腹地一幢老式工房的三楼,和东映小区租的那套刚好相反,有单独卫生间,厨房和隔壁合用。其实也不算厨房,就是在过道装了压缩煤气灶和水槽。房间十二三平方米,从后窗可以看见正在拐弯的洗笔江。房子久不住人,墙角织有蛛网,地板用红漆刷过,有一层薄灰,一踩一个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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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映小区的租约其实已过了几个月,因是老租户,我也不拖欠房租,所以房东也没急着续签协议。那边住惯了,周边生活配套也熟悉了。不过这边也不错,离红祠小区才三站路,方便追焦小蕻。而且没租金压力,对即将失业的我来说,降低了生活成本。要知道,做标本都是散活,有上顿没下顿,但好马不吃回头草,自然博物馆是不准备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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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和焦小蕻短信约好,6点在河岸餐厅见面,餐厅开在一家干休所的沿街,坐在窗边,可看见河对岸的火车站。我把纸箱放在餐桌脚下,抬腕看了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分钟,便朝门口看去,这次她没迟到,准时出现在餐厅里,穿着色调淡雅的长裙,胸前佩一枚圆形胸饰,站在我面前:“你什么时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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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刚到,还没来得及看菜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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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了,今天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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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能你请客呢,能来就很赏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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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行,标本你也没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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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先验收一下,还满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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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身把纸箱打开,刚把扁豆放在餐桌上,焦小蕻眼眶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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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放回去吧,看着难受,影响吃饭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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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老病死自然规律,扁豆看上去年岁也不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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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初中二年级在路上捡的猫仔,算起来有十四五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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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折算下来就是古稀老人了,死亡不过是和用旧的肉体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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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还挺有境界的。”她将菜单推过来,“我不太会点菜。你点吧,清淡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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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来了服务生,点了滑炒虾仁、清蒸鲈鱼、素三鲜和上汤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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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真会点菜,都是我爱吃的。”焦小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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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你们喝酒还是饮料?”服务生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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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瓶啤酒吧,你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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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柠檬红茶,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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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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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红茶送来了,她撕开糖包朝杯里倒了少许,轻轻用小勺搅拌:“我来猜一下,我是不是很像你以前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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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启这个话题,我一愣:“你怎么猜到的?佩服你的领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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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猜错,你还带着她的照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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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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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知道了这场爱情的来历,”她抿了口柠檬红茶,“说说吧,有多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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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你鼻梁很挺,她带点弧形,肤色也不一样,你要白一些。总体还是很像,亲姐妹谈不上,说是表姐妹都会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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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为什么没能在一起?”她搛了一粒刚端上来的滑炒虾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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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堡岛作家被杀案听说过吗?”我喝了口啤酒,泡沫很足,微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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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了点头:“你说的是阎小黎吧,读过他的言情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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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给她讲了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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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苏紫是科技大学同学,虽都是理科生,业余却都喜欢文艺,一起演过话剧,业余也喜欢写点东西,我喜欢写日记,兴趣主要在标本。她的理想是成为一名作家,写作勤奋,却从不投稿。每当有新作品,就寄给阎小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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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小黎长年隐居在金堡岛,据说寓所周围种满了品种各异的杜鹃,因此他喜欢在小说结尾加上一句,某年某月某日写于杜鹃草堂。苏紫怎么会有阎小黎的通信地址?起初我猜是哪次签售会索取的,后来才知她从未见过阎小黎。又猜可能是写信给出版社转交后联系上的,但也没向苏紫核实过,女孩子都有偶像,苏紫拥有阎小黎全部作品,看熟了,模仿他的笔调写,阎小黎将苏紫寄去的作品用红笔批改后原件寄回,苏紫就将稿子存起来。对她的举动我百思不得其解,作品不发表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像我一样写日记。后来我想,也许她仅仅是将写作视为一种爱好吧。再后来,我们准备结婚了,苏紫提出要去金堡岛蜜月旅行,我知道她终于要去拜访阎小黎了。我本来计划去外省的另一个著名景区,既然她开了口,不想扫她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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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金堡岛时阳光普照,码头不远处有条彩虹巷,从巷口进去没几步有家丰收旅店。一栋五层的沿街小楼,我们住在307房,站在窗口,可见虎皮山和半山腰壮观的金瀑。旅游手册上说,金瀑下方的月湖其实是金堡岛的泉眼,深不见底,直接入海,水下地貌复杂,严禁游泳。湖边插着不少警示牌,但总有逞能者,还有自杀者,落水后均不见踪迹。偶有被救起的,都一个口径说被一股巨大吸力吞噬,曾有一对殉情的情侣,被救后说看见一张山洞大的嘴。岛民开始添油加醋,说肯定是万年蛤蜊精,不但能吃人,还能吞下一座城池,还有一种更惊悚的说法,金堡岛就是蜃精肚里的一粒珠子,晚上吃进去,白天吐出来。我很早就听过类似故事,其实就是海市蜃楼来历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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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疲乏,我坐在沙发上打盹小憩,醒来时已是日薄西山,苏紫却不在房间里。去前台打听,当班的是个消瘦的中年男人,说苏紫一个多小时前出的门,我第一反应就是去见阎小黎了。心想初次见面,阎小黎一定留她共进晚餐。我就出去买了些即食海鲜和啤酒,抱回旅店一边看电视一边等。当所有频道都打出“晚安”两字,她仍没回来。我生怕出事,想去阎小黎的居处找,去前台问,那瘦男人说:“没听说过有什么杜鹃草堂。”凭着零星记忆,我依稀想起来,阎小黎的信封落款是“一叶渡”。瘦男人说:“有这地方,在岛那一头,白天有直达车,这会儿早就没了。徒步走的话至少两小时,晚上黑灯瞎火没人指点,一个岛外人,还是等天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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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他说:“我未婚妻失踪了,我不能在这儿傻等,店里有自行车和手电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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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借了自行车夜骑,开始的路还平坦,越骑越落乡,路灯越来越稀疏,直至完全只能靠手电筒。就这样骑啊骑,越骑心里越绝望,路况越来越差,沿途根本就没有人,不知怎么就骑进了很窄的田间小径,摔倒了,手电筒也没电了。天上亮着几颗孤独的星星,周围是山影和无边的黑夜,没了照明,既不能前又不能退,只好像鬼魂一样坐在路边,直到晨曦微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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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在路人的指点下,赶到一叶渡时,已经是早上九点,之所以骑了那么久,是因为多走了不少弯路。杜鹃草堂门口站满了警察。围观的岛民说,一早有人看见阎小黎背脊上插着一把刀,倒在经常散步的小路旁,死去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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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焦小蕻咬着嘴唇说:“阎小黎被杀的消息曾在报上登过,案子好像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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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我意料的是,警察没在杜鹃草堂发现苏紫的任何痕迹,指纹、脚印或者遗落的头发,都没有,从那天起,我再没见到过苏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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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没了?”焦小蕻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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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小黎的死和苏紫的失踪是不是有关,是同一个案子,还是完全没关系的两个案子?一直没下文。听上去这不合情理,因为感觉警方的破案率一直很高,再复杂的案子也会水落石出,其实这是错觉,我在阴阳浦小学念书时有个同学叫沈穿杨,后来考上公安学校,虽是中专,在东欧阳村也算有出息的学子。毕业当了警察,分配在市刑警队。前年有个发小结婚,他和我同桌,喝酒时聊到破案率,他趁着酒兴说:“刑事案件的侦破是有概率的,公众之所以觉得破案率高,跟警方与媒体的宣传有关系,当然宣传的本意可能是为了给犯罪分子一个警告,给老百姓吃定心丸,实际上有些案子永远就是悬案。”说完又补一句,“别去外面瞎传啊,别人问起来,我可不承认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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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苏紫会去哪里?”焦小蕻搛了一小块鲈鱼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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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打听她的下落,却一无所获,再后来就在河边遇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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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这些了,服务员,结账。”她抿了一口柠檬红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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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吧。”我抢过服务员递来的账单,她没坚持,抱起那只纸箱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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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吧。”我跟在她后面,餐厅门口就是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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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送我了,我抱着扁豆肯定会哭的,好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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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吧,我们寻呼机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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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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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汽车来了,车厢好像很空,她朝我挥挥手,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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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预习与构思,我就那么流畅地编了一个故事,像一个高超的小说家,说的时候自以为一切都是真的,直到和焦小蕻道别,才意识到撒了弥天大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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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不缓往东映小区走,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一种比幻想还不切实际的空虚感令脚步踉跄,不过一瓶啤酒,倒像喝了半坛大曲。全身肌肉松懈了,不想控制脚步的节奏,身姿显得晃晃悠悠。那一刻,特别期待耳朵里的巨大水声涌起,将我击溃在路边的某个栏杆之侧。可当我如此迫切地需要一次晕厥,它反而杳无踪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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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变得越来越轻,我几乎要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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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醉鬼一样撞进拐角音乐茶座,刚歪在卡座上,老鹰便把我拉起:“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姐,姓宋,你可以叫她宋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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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女子穿一袭素色旗袍,白色高跟鞋,和我握了握手:“是弟弟的同学吧?”她往舞台走去,“我正好要登台,回头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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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这儿的台柱子,人称小邓丽君,过几天我也能来驻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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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最近光练歌呢,原来是要来卖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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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本城最高档的歌厅,你以为阿猫阿狗都有资格登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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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肯尼·罗杰斯,是你表姐给引荐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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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引荐也要靠自己实力,来这儿试唱的多了,基本都淘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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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响起,一首《小城故事》,平缓的旋律,不需要夸张的肢体动作,她拿着话筒,身体被旗袍勾勒成一把提琴,我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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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你姐真是漂亮,气质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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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从小就人见人爱,不过你小子没机会了,快嫁人了,苏紫那么漂亮,你还不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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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美一下而已,没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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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倒吧,眼睛都直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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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过一把椅子,抱着椅背坐下。老鹰在我边上坐下来:“告诉你一件事,卫淑红是单亲,跟她妈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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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了。”我看到有人给宋姐送了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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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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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八卦,再说谁敢在你面前提卫淑红?羊肉没吃惹一身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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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那事呢,小心眼,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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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仇,怕你又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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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单亲孩子会有心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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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不上就说人家有心理问题,你看看我心理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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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孤独。”老鹰嬉皮笑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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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嘁,”我鼻子里喷出一个不屑,“你姐去后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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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去换服装了,看样子你是真喜欢上我姐了,也正常,她和苏紫一个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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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还真是,文雅清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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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喜欢这款,你就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看上去乖巧,其实特有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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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说你姐坏话,小心我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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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面也说她啊,说她假清高,假礼貌,反正都是假惺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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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姐肯定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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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还好,她对我没办法,我还是喜欢卫淑红这样的假小子,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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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淑红也特有心思,坐角落里能半天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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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有多愁善感的时候,卫淑红是骨子里帅气,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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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宋姐走过来,手搭在我额头上:“有点低热,扶你去包房躺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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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唯一的包房,没窗户,只有一只嘶哑作响的换气扇,室内有淡淡的霉味,沙发也有淡淡的霉味,侵蚀了宋姐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我不喜欢人工香精,喜欢她浴后类似青草的体味。我们第一次做爱就在这长沙发上,距离我在歌厅第一次见她时已过去三年,其间她结婚,怀孕,生子,离婚,度过一段酗酒买醉的日子,向生活妥协,开音乐茶座,独自抚养年幼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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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们已大学毕业,同学们各忙各的,已不太见面,拐角音乐茶座开张那天,老鹰叫我们去捧场,我和苏紫都去了,钱丽凤也去了,卫淑红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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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姐穿着旗袍,逢人带笑:“欢迎李科长大驾光临。”“啊呀金老板你好呀。”“小莲姐你好,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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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环顾四周,约一百二十平方米空间,石膏镂花吊顶,发泡壁纸在灯影中泛黄,每四只软椅围住一只小圆桌,果盘里放了香蕉橘子,左侧是一排半封闭卡座,右侧是吧台区,边上放着两张可拆拼的方桌,居中是歌台,一杆立式话筒像银芦苇安上了铁玉米,别处都铺小方格地砖,唯此处是挑空地板。苏紫对我耳语道:“宋姐好漂亮,还这么能干,开这么考究的音乐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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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听老鹰介绍,开音乐茶座用完了宋姐的积蓄,还背了不少外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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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什么积蓄,只能每天来赞助几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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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自己不要赚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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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手不比你们吃皇粮的,一晚上要跑好几个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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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你姐不就在一家歌厅驻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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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要跑场子的,不过是有个主场而已。我姐搞这个茶座压力挺大的,你没事也带朋友来坐坐,多买几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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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的,我来的几次生意都不错,不过隔音总得想个办法,小区居民老来闹也不是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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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真没那么严重,我姐装修时就考虑了隔音,特地换成了加厚的铁板门,营业时门窗紧闭,还是加厚天鹅绒窗帘,来闹的就是那两户家人,我猜是神经官能症,耳朵漏了,听不得一点声音。”老鹰抱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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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地进小区听过,说没一点噪声也不客观,但真算不上扰民,世界上总有特别挑剔的人,拿他们没办法。”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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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过了,下次再来闹,半夜就朝那两家门口扔鞭炮,扔两次他们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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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门口打雷,够狠。”我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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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谈话没多久,父亲和卫淑红结婚,我从家里搬出来,借在东映小区。苏紫酝酿毕业论文,有时泡学校图书馆,有时来我处,她家教严,不在我这里过夜,每次送完她回家,跳下夜班公交车,马路对面的拐角音乐茶座如同堡垒,被天鹅绒遮蔽的窗户看不见一丝光亮,推门进去,浓郁的灯光向黑夜涌来,仿佛一面湖水的溃堤。立刻把铁门关上,生怕歌声把居民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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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座经营得不错,很晚了还有不少夜猫子逗留,常有歌手来面试,老鹰没过去来得勤了,他喜欢上了黑人灵歌,更勤快地串场子攒钱,想去美国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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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姐每天还会唱几首,一般都是压台助兴,她一唱,客人们就知道快打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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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住得近,我总是最后离开,那天晚上客人们都走了,我起身准备出门,宋姐一手拿着葡萄酒,一手拿着高脚杯,从吧台区过来:“晓峰,慢点走,陪我喝一杯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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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难得你有好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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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台上有酒杯。”她坐在软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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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去拿了高脚杯,走回来斟了少许,她举起酒杯:“今天是我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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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我惊讶道,“为什么不早说?大伙儿给你祝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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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他们祝贺,陪姐守到零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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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生日快乐。”杯沿碰杯沿,喝完,她给我斟,又给自己斟,“你比我弟踏实,他是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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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活法不同,追求理想的方式也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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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女朋友很漂亮,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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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着呢,她还在读书,我也没什么积蓄,过几年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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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干杯。”她皮肤光滑白皙,高脚杯的反光衬出修剪得很好的指甲,我们边斟边饮,不知不觉将一瓶红酒喝完,她又取了一瓶,将开瓶器交到我手上:“今晚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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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晚不回家,儿子谁带啊?”我一边起瓶塞一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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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人真扫兴,”她嗔怪我一眼,“我这么忙,平时都是我妈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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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自觉问得突兀,给她斟酒,她一仰而尽,又给自己斟上,葡萄酒在高脚杯里一晃,她起身有点趔趄,我去扶,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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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是吧。”被她问得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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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认得好勉强。她伸手拉住我,差点撞进她怀里,分不清是谁先碰到对方近在咫尺的嘴唇,她舌尖柔软,浓郁的葡萄酒味弥漫在口腔,仍能甄别出唾液的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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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踢掉高跟鞋,踮着脚尖,推开折墙边的门,我们相拥在包房的长沙发上,那时换气扇尚未嘶哑作响,室内有残存的装修味,沙发有浓郁的皮革味道,没开灯,外面的照明在门口展开一把惨白的扇子,酒气掩盖了她身上香水的味道,脑袋深埋在她胸口,呼吸困难却宁愿享受这种窒息,她喂过奶的乳房松软,桑葚般肥大的乳头失去了少女的稚气,我想起初次与她邂逅的场景,那时候,她一定有着和苏紫一样俨如蓓蕾的玫瑰色乳头,紧致得如同还在发育过程中的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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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手探进她的裙底,她试图阻止:“别闹,你还有点低热呢,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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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瓶啤酒,有点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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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晕了还不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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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她喘息了一声,双臂抱紧我,当我进入她体内时,忽然涌起一阵厌倦——搬去海虹小区吧,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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