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7日 星期一

夏 商   2016-11-25 03:30:52

早上睡了个回笼觉,收到焦小蕻信息:如果有空,晚上7点在红祠小区弄堂口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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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一直在收拾屋子,其实昨天已将家具基本归位,多年养成的习惯是,当日事尽量当日毕,包括坚持了很多年的日记——反正最后总得完成,何必拖延——这房间和东映小区那间差不多大,也还是那些东西,所以并没很强烈的陌生感,只有站在后窗时,拐弯的洗笔江才提醒我这是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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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祠小区对面,是一个旧式街区,沿街有几家店面,穿过马路去一烟杂店买了烟。发现隔壁其实是家咖啡馆,之所以被忽略,是因为没醒目的招牌,一长排木质窗框,看着像住户,走过去,才看到门上镶了块铸铁铭牌:米开朗基罗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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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小蕻在视野中出现了,我朝她招招手,她穿马路过来,抱着那只纸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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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有家咖啡馆,进去坐一会儿吧。”我接过纸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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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眼尖,我住这儿都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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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刚调回市区吗,可能新开不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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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吧,那就坐一会儿,正好有件事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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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开朗基罗咖啡馆是扇窄门,抱着纸箱侧身而入,室内有三四个客人,灯光是橘黄的,有点偏橘红,天花板上的吊扇在转,迎面是一堵书墙。软椅和矮几看似随意地扔在三十多平方米空间里,有一面是落地窗户,一对单人沙发面对而放,中间摆了矮几。窗外是个天井,有些盆栽,几挂垂吊植物吊在半空,藤叶要穿过玻璃探进屋内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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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戴白色长舌帽的男人,站在粗壮的悬枝前,一只鸽子那么大的鹦鹉,右爪被细链系在悬枝上,俯视着主人。他转过身来,白衬衫束在牛仔裤里,头颈上挂着沾满油彩的围兜,拿着油画笔,未完成的油画斜在身前的画架上,是一幅女士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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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两位光临。”他的声音像从肚子里发出来的,浑厚神秘,很像某个想不起名字的配音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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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E大调夜曲,好听。”焦小蕻坐在单人沙发上,背景音乐仿佛散开的纱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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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耳力,一听就知道是肖邦,”长舌帽男人露出微笑,“两位喝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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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来杯清咖。”我在焦小蕻对面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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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热巧克力?没有的话来一杯奶咖,一块方糖。”她看着那只鹦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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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小蕻给我带来一个好消息,县教育局同意网开一面,不再处分,直接将我的档案退回到户籍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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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怎么同意退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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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舅舅在市教育局,帮忙通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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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舌帽男人端来了两杯咖啡,一杯药汤色,一杯奶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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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糖茶几上有。”他提醒了一句,退到斜对面的画架前,琢磨着如何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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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我抿了口药汤色的咖啡,微苦从舌尖滑进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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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跟舅舅提起,他就说知道你的事,你现在是教育系统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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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确实做得毛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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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不想管的,想想总归是因我而起,唉,说起来喜欢一个人也不是错。”她剥开方糖,放进奶麦色咖啡里,用细勺慢慢搅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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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喜欢一个人也不是错,很高兴你能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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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喜欢是一回事,强迫别人也喜欢是另一回事。”她瞥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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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舅舅在市教育局,当初为什么舍近求远去了阴阳浦小学?”我挪开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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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阁想留在阴阳浦,既然嫁给了他,总得住在夫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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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没想到你是世阁妻子,发生那样的事,真让人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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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说到底,这样的悲剧世间每天都在发生,只是概率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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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你这样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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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理智又能怎么样呢,你不知道我有多伤心。算了,不说这个了,接下去你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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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自然博物馆是不会再回去了,最近要和一个客户谈合作,可能的话,做一个自己的标本工作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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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奇你怎么会选择这一行,每天与动物尸体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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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这一行,扁豆还能复活?虽然复活是打引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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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不会为了得到一个标本去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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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杀生。”我撒了个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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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没有不杀生的标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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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杀过。如果你介意,以后就不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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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不杀和我没关系,别扯上我。”她抿了口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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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认识世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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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在音乐学院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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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比我想象的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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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一所大学,一直是不认识的。我在民乐系,他在钢琴系,比我高一届。大二我尝试作曲,创作了一首民乐曲《芦花流水》,获得了省大学生音乐节原创银奖,金奖是他作曲的《阴阳浦月夜》。领奖时见面我就对他有好感,但女生矜持,他也比较内向,没什么交往,也没留下联系方式。后来他毕业了,再后来晚报上一则东欧阳村发现古琴的消息吸引了我,利用一个星期天,找到了东欧阳村,中间还迷了路,跑到西欧阳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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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外的人不问路的话,确实很容易走岔,有些还以为欧阳村不分东西呢。”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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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的。”她抿了口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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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浦的欧阳两村,供奉的是一个宗族祠堂,家谱上最早的祖先是宋朝的一个节度使。西村是大老婆一脉,东村是小老婆一脉,按族谱,欧阳世阁还是我晚辈,晓字辈比世字辈长两辈,他得叫我爷爷,这说明西村比东村人丁旺,多出两代人来。其实阴阳浦小学姓欧阳的特别多,整个阴阳浦也就两个大姓,一是欧阳,一是肖姓,小月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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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三十多岁穿淡蓝色旗袍的女人推门进来,长舌帽男人放下画笔:“外面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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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雨。”旗袍女人收拢了一把长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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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头看落地窗户外面,昏暗的院子,看不真切是否下雨。依稀感受到有一些雨丝,飘在那些盆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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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从西村折回东村,走进村子不久,就听到了古琴声,循声找到一间屋子,窗内望进去,一个年轻人在弹古琴,指法娴熟,弹得非常好,等抬起头来,才认出是世阁。”焦小蕻的目光从旗袍女人身上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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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读书时,他就能弹一手好琴了。说也奇怪,一个老祖宗,历朝历代东村文化人就是比西村多,西村多的是庄稼汉,我父亲是西村第一个大学生,我是第二个,据说大老婆是发迹前娶的,没什么文化,小老婆是后来纳的大家闺秀,后代中不是举人就是秀才,要不就是琴师,世阁家的琴艺传了好几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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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脉单传,人一死,琴艺就失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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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每天有物种灭绝,每天都有手艺消失,我师傅曾仿制出能让人体不腐的古代防腐剂,后来生病出走,给我留了一瓶仿制品,却不把配方留下来,说要是配方留在世上,标本制作这门手艺就会失传,我虽不理解,但也尊重他的选择,这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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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有点累了,想回家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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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结了账,走到门口,长舌帽男人提醒道:“别忘了那只纸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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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过去,将纸箱抱在怀里,旗袍女人冲我笑了笑:“你女朋友真漂亮,有空常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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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小蕻已在门外,不知有没有听到这一句,应该是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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