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9日 星期六

夏 商   2016-11-25 03:30:53

今天下午,米开朗基罗咖啡馆没什么客人,倪姐说晚上人会多一些,总体来说,生意不算太好。不过老郝并不在意,房子是他的资本家祖父生前所置,土改时一度被充公,前几年落实政策归还给了家属。不过也没还全,只还了底楼和二楼,三楼那个孤老太在此住了几十年,作为历史遗留问题也没法赶人家走。房管所承诺等孤老太百年后归还。老郝住二楼,底楼开了这家小咖啡馆,因为没房租成本,经营压力倒也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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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脚老太,永远不洗澡,走路跟猫似的,臭气熏天。”倪姐抱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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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姐一定是咖啡馆股东吧?”我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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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呢,和你一样,喜欢这里的氛围,所以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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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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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人看问题就喜欢庸俗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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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姐今天怎么没穿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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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能每天都穿,穿旗袍一般都是给老郝当模特,平时穿休闲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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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姐身材这么好,天生是当模特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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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郝喜欢画穿旗袍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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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姐一定是演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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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是什么演员,一名教书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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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肯定是舞蹈学院形体课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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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真会说话,”她抿嘴一笑,“我在美术学院教版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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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版画家啊,以后叫你倪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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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叫倪姐吧,老师可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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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昨天看见有人在河边放生,结果那些鱼又被边上的人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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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生时也碰到过,人有因缘,鱼也是,我信善缘,捕鱼的人不信,各有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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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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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阻止也不规劝,我放我的,他捕他的,要是鱼逃不过劫数,也是它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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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觉得你们有信仰的人反而充满了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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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悲观怎么会有信仰?”倪姐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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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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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蛇一走入,我马上认出了他,果然就是双桅渔船上的那个瘦高个,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双神经质的眼睛,好像受了惊吓,眼球稍有点凸起。然后是一双大脚,宽头皮鞋表面擦得锃亮,足有四十五码,虽是高个子,仍显得不合比例。好笑的是,他擦亮了鞋面,却没擦鞋跟,在我对面坐下,灰色长裤即刻短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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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他怎么一个人来,王小蛇说羊姨昨天在船上受寒发烧,嘱他先过来和我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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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蛇十九岁,金堡土著,这是他第一次离岛工作。他坐在单人沙发上,用搓手来掩饰不自在:“欧阳老师,等一会儿去工场间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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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场间”是“标本工作室”质朴的说法,本来对羊一丹安排个人给我有点抵触,此刻倒觉得是个淳朴孩子,便消除了一些戒心,告诉他标本工作室租约发生变化,不过已定好搬家公司,明天搬去一个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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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蛇要求一起搬,我就把牛头栅的门牌号告诉他,搬家公司9点到,因为还有些东西要打包,就跟他约好7点直接在那儿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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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起昨天为什么靠不了岸,王小蛇道出了原委,接到羊一丹通知后,他就准备了皮张搭那艘双桅渔船来城里,连夜航行,昨天中午在洗笔江的一处码头接了羊一丹,拐到毗邻牛头栅的那条支流,准备把皮张送到标本工作室。未曾想,渔船虽不大,却往返于江海,吃水很深,靠岸很可能搁浅,跳板又不够长,正在纠结,却把港监招了来,因阻碍航道被罚了款,无奈掉头返回洗笔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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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问了王小蛇住在哪里,回答是暂住船上,这才意识到双桅渔船可能是羊一丹的,王小蛇对此予以了确认。我觉得羊一丹很不简单,不禁回忆起那年去金堡岛捕鸟,敬师傅没有选择客轮,也是带着我们上了一艘渔船。吃不准是否和昨天是同一艘——外形也像尖头军舰,船身也有黑轮胎——唯一和记忆不符的是,那是一艘单桅船,停靠在洗笔江畔的水产市场码头,不知雾是脏灰色,船身是脏灰色,抑或两者互相浸染,总之是一个混沌的早晨。师徒四人带着两只矿灯、三把气枪及铅弹,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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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弥漫着海鲜的腥气,船员们将卸空的十几只铁箩叠成堆,叼着烟整理着渔网,其中一个站在绞缆的铁架上,扭着屁股唱歌,被同伴一把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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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雾气消散一些,渔船驶出水产市场码头,食宿区下层有统舱,相当于地下室,船员就住在这里。统舱放着两排卧具,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床,就是可以并排躺下的长铺。空间本就不大,一下子多出四个人,更显逼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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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去金堡岛,白天和严松、刘小虎两位师兄打牌聊天,敬师傅坐在舷窗旁,若有所思。渔船由洗笔江入海,大体风平浪静,不堪忍受的是,船员们的脚臭混合着船上经年沉积的鱼腥,喉咙浅的人必然作呕。快靠岸时,敬师傅说了不坐客轮的原因,金堡岛呈长条状,我们要去的滩涂在客轮码头另一端,还得换船绕岛一圈,或坐那种很慢的公交车横穿岛屿,不如搭乘渔船直接停泊在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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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没说渔船是哪来的,现在想来,多半是羊一丹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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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望不尽的滩涂,褐黄色的芦苇荡像修剪过一样整齐,再过去就是虎皮山余脉的森林,传说中的金瀑从山顶落入海底。晓春3月,微咸的海风从皮肤上掠过,气温开始回暖,单衣却抵不住萧瑟,不是身体的冷意,而是心里的苍茫之感。这次捕鸟行动,是自然博物馆为扩充鸟类藏品,向野生动物主管部门申报的项目。相比其他科目,馆藏鸟类是弱项,敬师傅一直想充实这块内容,打了好几次报告,终于拿到了特许猎捕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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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金堡岛滩涂上有大量候鸟,森林里有品种繁多的留鸟,从地貌看,从沼泽地延伸至山坡田野,一直通往幽深的森林,是难得的鸟类采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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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师傅做了细致的前期准备工作,严松的枪法是学徒中最好的,刘小虎的特点是反应敏捷,准星虽比严松略逊,却胜在动作利落,弹丸射出和鸟翅扑扇的瞬间是场竞赛,刘小虎对严松说,你开一枪我已开出两枪,按概率也比你命中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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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行前,敬师傅安排我跟两位师兄去打麻雀练手,每次刘师兄的收获确实比严师兄大,铅弹损耗也大,两人彼此不服气,一个说对方浪费子弹,一个说对方收成欠佳,我跟在后面不吭声,虽然枪法进步还算快——第一次击落三只麻雀,后来都能打到十几只——但比起两位师兄动辄三五十只还是差距不小。从捕猎能力来说,我并非最佳人选。敬师傅之所以每次都让我参加,主要是出于栽培。这也成为我遭师兄们妒恨的原因之一,他们一直觉得师傅偏心,其实野外作息条件非常艰苦,我都想打退堂鼓。有时长辈的逻辑很奇怪,觉得吃苦是一种奖赏,周边人也认为是额外恩赐。我的看法是,年轻人吃点苦不是问题,但不能当作目的,不能为吃苦而吃苦,甚至伪造成崇高的样式,故意搞得很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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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捕鸟的效率而言,毒杀和网捕超过射击,事实上,两位师兄预备了有毒食饵和捕鸟网,出发前被敬师傅发现,训斥了一顿。原因是毒饵杀伤范围大,会造成大批飞禽死亡。网捕则无法遴选品种,很多不需要采集的鸟会因为挣扎而折骨断颈。标本师捕猎的初衷是用杀生的方式保存物种样本,所以要尽可能做到精准捕杀。这个道理当然是对的,但在具体对象上,敬师傅也会自相矛盾,比如对待麻雀,就不心慈手软,好像麻雀不是野生动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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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能因此说敬师傅伪善,每个人都有局限性,麻雀太普通了,和青蛙、蝙蝠、壁虎一样,是身边不起眼的小东西,繁殖力强,不值得珍惜,反正永远也死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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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我想起旅鸽,一本写灭绝动物的书描述了这种北美飞鸟的消失过程,之所以对其印象深刻,是因为跟袋狼斑驴等其他灭绝动物不同,旅鸽数量曾极其惊人,在发现美洲新大陆之前,这种群居性候鸟多达五十亿只,最大规模的鸟群可达一亿只。18世纪初的某个上午,当这支十五千米宽的旅鸽家族开始迁徙时,赶着马车的拓荒人眼前突然黑了,如果不是刺耳的鸣叫和振翅声,还以为走进了另一个时区。待太阳重新出现时,已是三天之后。鸟类学家听到这个不可思议的事件,发出了旅鸽永远不会绝迹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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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旅鸽的噩梦就开始了,由于拓荒人和穷人短缺肉食,旅鸽成为一道取之不竭的天然食材,成吨成吨被扑杀,鲜美的鸽肉通过蒸汽火车运往各个矿山小镇,等人们意识到旅鸽群的出现已是罕见现象时,立法保护为时已晚。1900年初春,随着一名少年猎手打下最后一只野旅鸽,人类用不到一百年时间就消灭了这种史上数量最多的鸟类。又过了十几年,仅存的一只饲养旅鸽也在动物园死去,从此世间再无活体旅鸽,只有为数不多的剥制标本被保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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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标本师都知道旅鸽的故事,但在实际生活中,仍不会将麻雀视作旅鸽。我不是那种容易被悲情渲染的人,哪怕麻雀有一天像旅鸽一样灭绝,也不过是丛林法则的另一次演绎而已。射杀麻雀时,我没有任何犹疑,虽然枪法没严师兄好,出手却和刘师兄一样敏捷。敬师傅没亲自指导我射击,却告诉我两个要点,首先是果断扣动扳机,再就是务必瞄准羽毛稠密的胸部——击中即死,制作标本时,伤处也易于修补——切忌瞄准背腹部,多半会负伤飞走,即便射落,双翼和尾翼也易破损,而从分类学来说,鸟羽是重要依据。敬师傅说的虽是麻雀,但基本可涵盖整个鸟类的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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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只带三把气枪,是因为敬师傅患白内障,视力已不允许射击,我多次劝他做白内障手术,他讳疾忌医,回我一句,现在就是模糊点,万一搞瞎了,就成了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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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此次捕鸟行动,敬师傅更像一个向导,他记忆力很好,凡去过的地形皆熟稔于心。渔船在一个破码头旁靠岸,有人来接应,就是羊一丹所说的前不久去世的查北斗师傅,查师傅是标本大师魏老鬼入室弟子,和敬师傅是旧知,年龄也相仿,他身材瘦小,看背影像没发育好的小男孩,虽源自不同师门,互相都很尊敬,不是那种寒暄式的尊敬,而是惺惺相惜。我私下想,年轻时肯定也彼此不服气,年岁大了,傲气收敛,就相敬如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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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师傅有门绝技,嘴里含枚竹哨,一只鸟飞过,瞄一眼便知品种,唇间响起相对应的鸣啭,飞鸟误以为同类,遂掉头盘旋,尤其在鸟类发情期,他能模拟惟妙惟肖的求偶声,引来各种飞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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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师傅的鸟哨给捕鸟带来很大帮助,我们在岛上待了九天,滩涂和山林两种地貌,栖息的鸟类不同,捕杀方法也不一样,沼泽中多的是鸻形目鹳形目,云雀爱在泥滩上啄食草籽,鹬鹭喜欢涉游,或在芦苇中寻觅贝螺。由于空旷,人容易暴露,须躲在坡坎茅舍等处。查师傅鸟哨响起,被引诱的鸟扑棱棱飞来,一俟出现在射程内,枪声旋即响起。相比滩涂,山林里鸟类更多,最常见的是雀形目,从生活形态分类,有地栖、树栖以及旋木雀这样的攀缘鸟。林中捕鸟和滩涂迥异,草木间的捕猎者不易被鸟发现,可要在繁茂的树丛中发现鸟同样也非易事——要规避马蜂窝和当地猎户布下的陷阱,判断各种声调不一的鸟鸣,观察落叶上的鸟类呕吐物及排泄物——标本师和猎人不同,前者是采集,后者是打猎。猎人逢鸟就打,不看品种只管数量,标本师则在意品种,而不是数量,以期达到增补科目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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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师傅给我们安排了住宿,九天换过两户,开始住在滩涂旁的一户渔民家,后几天住在虎皮山脚下的一户农家。清晨及临近傍晚是鸟们出来觅食的时间,也是捕鸟最佳时辰。地栖性走禽多群居,喜欢栖息在稠密的灌木丛,搜寻目标时因植被阻挠,很难迈步,硬往灌木丛中挤的话,如果恰巧有走禽,就四散惊跑了。不过这也是收获,因为它们总要回到原栖地,只需耐心候在附近,短则几十分钟,长则数小时,它们就出现了。如果是一窝长尾鸡,可能会放弃,因为不在采集之列。如果是几只白鹇,虽然已有馆藏标本,因为要补充一组,就会被射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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鸮形目昼伏夜出,采集难度较大,是此次捕鸟行动的重点。和许多猛禽一样,鸮类有唾余本能,也就是吐出不能消化的毛羽碎骨,若在针叶林中发现一小堆新鲜的灰黑色呕吐食丸,基本可断定有鸮形目存在。鸮形目中的一种即民间俗称的猫头鹰,被视作不祥之鸟,坏名声的来历有两个,一个就是唾余,古人误以为这是猫头鹰吞噬父母吐出的遗骨,其实唾余和反刍一样,是生理现象,不仅存在于鸮形目,也存在于某些猫科动物。另一个就是诡秘的脸,像猫也像人,一只长着人脸的鸟,叫声凄厉,俨如死神的使者,当然令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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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击鸮形目,查师傅的鸟哨作用就不大了。只能用笨办法,在发现唾余的针叶林,举着矿灯搜寻,一旦刺眼的光柱照到目标,趁着猫头鹰晕光的刹那,立刻扣动扳机。有时,在白天也能偶遇鸮类,习惯了夜间飞翔,它显然不适应光明,飞起来颠簸不定,仿佛被气流控制住的风筝似的。不是所有鸮类都是猫脸,比如松雀鹰,看起来更像小号老鹰。当然更多是红角鸮这样的圆盘大脸,在漆黑的夤夜,无声无息地叼起原野里一只肥硕的田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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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滩涂转移到虎皮山那天,发生过一个插曲,敬师傅说去山里转转,拿着矿灯走了,天色全暗了也没回来。我和两位师兄怕出事,准备去找。查师傅倒是很笃定:“深山老林,真有事你们也找不着,还把自己弄丢了,放宽心,苟原先生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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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二天一早,敬师傅回来了,眼睛中布满血丝,却抑制不住兴奋。他告诉我们,在巡山过程中,巧遇一只凤凰,和神话中描绘的一模一样。他追了很久,从山林追到滩涂,日出时分,凤凰迎着朝霞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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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松说:“师傅白内障眼花,看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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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虎也说:“可能是锦鸡吧,要不就是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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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师傅嗤之以鼻道:“你师傅眼神再不济,锦鸡孔雀还是能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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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师傅在边上抽着旱烟,吐出一个漫漶的大白圆:“是凤凰,我也见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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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徒弟面面相觑,查师傅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世上哪来什么神话,凤凰和龙都是有的,有没有缘分遇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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