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 星期日

夏 商   2016-11-25 03:30:53

这段日子和搬家耗上了,从东映小区搬到海虹小区,从阴阳浦小学搬到牛头栅,又从牛头栅搬回东欧阳村。一些事务看似重复,使生活陷入某种停摆,也不是全无意义,显而易见,我和焦小蕻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每一场爱情都来历不明,就像传说中的凤凰,对世人来说,只是虚构的百鸟之王。可敬师傅说看到过,查师傅也说亲眼目睹,对我来说,宁愿相信这是被遮蔽的现实,也不愿相信那是邈远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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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要从牛头栅搬走工作室。对我来说,无论住城里还是郊外,都不是问题。但不可否认,对搬往东欧阳村,还是有点纠结,相信焦小蕻也能洞悉,只是我不会说出来,她也不会,彼此心照不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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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意识到,王小蛇的出现非常及时,正好充当心理缓冲的角色,我对他说,你别住船上了,住工场间吧。我故意沿用了他的说法,没说“标本工作室”。有时在处事细节上,我会不经意间流露出缜密的心思,或许源于敏感,或许源于自我怀疑。须知,王小蛇只是一个土拉吧唧的乡下小伙子,为什么要迎合他的感受呢?那是一种未经深思熟虑的拘泥,和王小蛇无关,和任何具体的人无关,得承认自己是自私之人,顾及别人感受更多是为了顾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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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蛇说先要问羊姨,因为她正在给他找住处。我知道这不过是礼节性的知会,心里巴不得我能收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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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王小蛇正在打包,橄榄脸村妇来了,一进门就是讨好的语气:“先别忙着搬,房钱的事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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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与前天的凶神恶煞判若两人,我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真是见识了什么叫厚脸皮,都把话说得那么绝了,还能腆着脸收回去。我动作没停,当然也不会改主意,这样的房东只配两头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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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她说:“可是我借好新地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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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这样快?一定在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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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在骗你,就是搬到大街上,也不借了,把剩下的房租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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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脸村妇嘴巴像青蛙般张开:“那还赖着干什么?赶快滚,现在就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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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床架踢了一脚,我瞥她一眼:“尽管踢,把房租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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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脸村妇开始干号:“你们都欺负我一个寡妇,谁欠你房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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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脸一沉:“耍无赖对我没用,我马上就搬走了,你可住在这儿,我在暗里你在明处,你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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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浑浊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似乎在判断我是否心狠手辣之徒。她还是被恐吓住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沓纸币,沾着唾沫点了两遍,恶狠狠塞进我手里:“赶紧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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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怒气冲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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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得差不多了,才8点出头,去郊区车始发处找了家面馆,收银台隔板上有两台电话机,边上贴了张纸,用碳笔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公用电话对外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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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等面条的工夫,拨通了羊一丹手机,她感冒没痊愈,还在咳嗽。跟她说了准备让王小蛇在东欧阳村住下的事,她马上同意了:“这太好了,渔船明天就要返航,我生病一时也没法找房子,正愁他明晚住哪儿呢。”不过附加了一个条件,住宿费她来承担。我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因为跟她解释我自己也没付房租颇费口舌,就支支吾吾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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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对王小蛇说:“羊姨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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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蛇嘿嘿笑着,好像早料到这个结果。事实上,早上他是挑着扁担过来的,一头是人造革包,里面是换洗衣服和日用杂件,另一头是蛇皮袋,不必打开,闻一下味道就知是动物皮张。不过我还是按捺不住掀开打量,共六副:一张麂子皮、两张野猪皮、两张猞猁皮、一张长臂猿皮。我愣了一下,除了野猪各地常见,麂子属于亚热带物种,猞猁产自寒冷地区,长臂猿是南方边陲山区的濒危动物,说明羊一丹皮张来源很广。前三种标本我都做过,长臂猿数量稀少,合法猎杀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自然博物馆也没库存皮张,所以一直没机会做。我低声问王小蛇:“都有猎捕证?”其实身边并没别人,却下意识降低了音调。王小蛇疑惑地看我一眼:“什么猎捕证?”才意识到他是个乡下娃,野生动物的禁忌对他而言很可能是知识盲区,便噤声当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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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条往回走,搬家车刚好开来,还是前几天那辆小货车,司机也注意到我,把头探出车窗:“这位兄弟,怎么刚搬来又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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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道:“别提了,太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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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多小时后,小货车缓缓驶进了东欧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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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焦小蕻给的那把钥匙,打开对开大门,一股藓苔味扑鼻而来,面部被悬空的蛛丝粘了一下,慌忙去抹,手臂上也有了蛛丝,却不知蜘蛛隐在何处。房梁很高,正屋大概有三十平方米,前后都有窗,地面用正方形小青砖铺就。左右各有一间侧房,除了几样农具箩筐,还有一只因断脚而倾斜的梳妆台,几把椅子,一只墨黑的铝锅搁在废弃的炉子上,墙角堆着煤饼,窗帘上丝丝缕缕的灰层和蛛网,静止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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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到门口,正寻思着怎么布局,身边有人一惊一炸道:“这不是世阁的同学吗,怎么也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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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一看,正是那个谷姨,便说:“乡下空气好,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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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没错,别的不说,你看这石头路,市区早看不到了,好天不扬灰,下雨不打滑,比水泥路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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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笑,她继续往下说:“我家动迁,在这儿过渡快一年了,马上要搬回市区,倒有点不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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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很多市区来的动迁户?”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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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这里毕竟是郊区,动迁户不会借这么远,和世阁家是姨表亲,没收我钱。我退休了住哪儿都一样,贪小就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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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阁家房子真多。”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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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祖上家业大,子孙福报浅,一脉单传,年纪轻轻就没了。对了,谁把房子借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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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笑,没回答。谷姨却反应过来:“是小焦借给你的吧?有一段时间没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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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没接口,她兀自道:“他家好像还真没什么人了,这样说来,房子都归小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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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她瞥一眼,她可能意识到自己多嘴,便说:“那你先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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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安顿家具,一边寻思怎么安排王小蛇的起居——虽将标本工作室放在了乡下,可不想长住这儿,工作吃紧时可以留宿,没事还是想待在市区——那张床可以留给他睡,三餐倒是不必担心,阴阳浦有点心店也有小饭馆,他既然是羊一丹的雇工,总有一份固定薪水。助手要是干得好,我会考虑从收入中给他一些补贴。关键是,让王小蛇住东欧阳村,既是工作需要,也遮蔽了将标本工作室驻扎在欧阳世阁家所产生的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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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搭小货车返回市区,想到王小蛇在渔船上都住臭了,决定带他去老街的澡堂洗个澡。不过还得连夜赶回市区,因为只有一张床,我可不习惯和男人一起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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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卸完毕,和司机结了账,让小货车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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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侧房锁着,既然焦小蕻未给钥匙,说明是留作自用——便将那些二手商店买来的木板床、衣橱、樟木箱逐一搬入右侧房。右侧房有十四五平方米,完全空置。我和王小蛇将蚊帐支撑起来,窗玻璃上有一层纱窗,因为积灰,网孔完全被堵塞,手指一撸,露出墨绿的本色,退后看,像一条菜虫匍匐在窗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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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王小蛇把换洗衣服挂在衣橱里,他朝人造革包踢了一脚:“乡下人不讲究,也没几件衣服,就在包里放着呗。”他的大皮鞋又变得很脏了,想必那天是为了来见我才特地擦的,却忘了擦鞋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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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添置的那张大长桌,以及书桌、标本工具箱都放在了正屋,这就是标本工作室的主体空间了,还真是有点寒酸,不过作为手艺人,从一副皮张到栩栩如生的动物标本,凭的是心灵手巧,相比腾挪不开的市区住所,拥有这样一个较为宽敞的工作环境已颇为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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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将电热水瓶、玻璃杯放在书桌上,一边给王小蛇布置任务:“门口有拖把,回头把工场间拖一下,把纱窗擦一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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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欧阳老师。”他答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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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跟小时候父亲带我来公共浴室时一样,偌大的池子里泡着很多人,王小蛇脏得跟泥猴似的,刚打完一遍肥皂,水面便漾出污沫,周遭传来一片埋怨声:“这么脏就下水,不能先去冲淋再来泡澡啊。”“一池水都被弄脏了。”“真他妈的倒霉,没法再泡了,走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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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蛇爬出池子,又细又长的身体像根变异甘蔗,松松垮垮的阳具耷拉在胯下,和它的主人一样,被骂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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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觉得理亏,人是我带来的,也怪我疏忽,没带他先去淋浴再来泡澡,结果犯了众怒,我一边像家长一样向大家赔不是,一边领着王小蛇到了淋浴区。他委屈地说:“我在岛上都在河里洗,冬天去虎皮山泡温泉,天然澡堂,再脏也没人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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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皮山还有温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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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知道的人不多,听我师傅说,还有凤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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