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 星期六

夏 商   2016-11-25 03:30:53

转眼到了周末,晌午时分,羊一丹来到东欧阳村,她是昨天返回城里的,一到就发信息约我。六件标本已大体完成,细枝末节留待做局部塑形。塑形是标本填装后的关键步骤,尤其是头部,颇费耐心,以长臂猿为例,唇形肥厚,须翻开塞入油泥,使之呈现肌肉的饱满感。借助一根细绳将上下颌扎紧,遗落的碎骨用小木块替代,再松绳分颌,缝合剖口。眼部是重中之重,所谓的画龙点睛,用于标本也很恰当。眼眶皮薄易破,用镊子廓圆眼睑,白胶与油泥拌匀后涂进眼眶,一边植入义眼一边将眼皮遮住。标本在通风阴干过程中,填充物会发生坍陷现象,可通过提拉捏揿加以矫正。像长臂猿这样的树栖动物,底板最好铆一根弯枝,看上去愈加生动。凡标本下肢,皆预留一截粗铅丝,以供插进钻头打出的木孔,反面旋上螺帽——长臂猿喜欢直立,只能固定两条下肢,稳定性稍差,弥补的方法是利用尾部做牵引,调整姿态令其平衡——最后用油彩修饰裸露部分,辅以调制好的松香水与清漆,将足爪等角质刷出光泽,一件标本才算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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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苟原先生高徒,手法老到娴熟。”羊一丹夸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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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姨你别这么说,和师傅比,我只是学到了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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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蛇,你得好好向欧阳老师学习,机会太难得了。”羊一丹像跟儿子在说话,语气中既有教诲,也有训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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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着呢,羊姨。”王小蛇怯生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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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蛇很勤快,帮了我不少。”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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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比较懂事,要不也不敢推荐给你。”羊一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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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羊姨,有小蛇当帮手,省了我不少心。”我们仨之间称呼有点乱,不过非亲属不讲辈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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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一丹虽不是标本师,看多了,早已是行家。溢美之余,提了一处瑕疵:一只猞猁的右耳略有变形。这确实是疏忽,兽耳瘦薄,很容易风干走样,竖有簇毛的尖耳是猞猁标志,做坏就等于破相了。这只猞猁是昨天完成的,收工前,倒是按规范剪了马粪纸片,用曲别针分别将双耳夹住,随后带着王小蛇去老街下馆子。第一次完成订单,给自己庆个功,点完菜,叫了啤酒,王小蛇只喝了半杯,脸就红到了脖子根。见我高兴,他兴致也很高,我一杯他一杯,两人共喝了六七瓶,我酒量本也不大,相互搀扶着醉醺醺回到工作室,各自回房倒头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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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口渴,去主屋喝水,打开灯发现地上有马粪纸片,那只猞猁的右耳耷拉下来,显然是没夹稳,我极少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不过当时酒力上头,晕乎乎的,便又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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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一丹敲门时,刚起床不久,还没来得及处理。告诉她不必担心,有办法弥补,找块湿布将耳朵濡软,重新捋回原状,用马粪纸片夹紧定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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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一丹微笑道:“我哪有担心,你是大师级别的,处理这种小毛小病,当然手到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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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要赶回市区参加一个婚礼,羊一丹待了一个多小时就离开了。标本完全阴干有个过程,商定十天后派人来取货,我和王小蛇送她到村口,折回标本工作室,准备将猞猁耳朵修整完后返回市区,和焦小蕻约好下午3点在米开朗基罗咖啡馆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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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湿了一块小毛巾,捂在猞猁右耳上。听到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堂弟晓雷。搬来快一个星期了,一直没去西欧阳村老宅。一来忙于干活,二来不喜欢和亲戚走得太频,知道我住得近,肯定要常走动,其实也没什么话说,还不如去河边钓鱼(自从上次渔线被水蛇挣断,有一阵没摸过渔竿了)。昨天早上和王小蛇在老街吃面,遇到晓雷父子,隔着好几桌,小东子眼尖,一迭声叫着大伯就跑过来了。我虽是名副其实的大伯,却不喜这个称谓,感觉在叫中老年人,我还是个未婚青年呢。私下和小东子商量改叫叔叔,他年纪小,规矩却大:“这不行,你就是大伯。”乡下人很多地方活得马虎,偏偏辈分严谨,连小东子这样的孩子也知道不能有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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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雷端着碗在对面坐下:“哥,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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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撞上了,只好告诉他在东欧阳村弄了个标本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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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避免三天两头见面,先打了预防针:“也是有活才来,平时在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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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打搅哥正事,有空就去瞅瞅,没几步路,扑空也不要紧。”晓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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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可不是客套,果然,今天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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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处理猞猁的耳朵,手上没停着:“小东子怎么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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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邻居家玩了,”晓雷说,“对了,昨天在面馆忘记告诉你,你爸前几天回来过一次,召集了我爸和三叔,想把老宅翻新一下,说是等过几年退休,好回乡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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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来的?”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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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知为什么,大伯这次特别显老,上个月奶奶去世时见他,还挺精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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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就是一下子来的,怎么忽然想到回乡养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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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归根嘛,倒是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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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不是七老八十,老婆还那么年轻,离叶落归根还早着呢。”我转过身交代,“小蛇,待会儿买把篦子,把这撮猞猁毛篦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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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欧阳老师。”王小蛇跟我说话总是很拘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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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雷,我回城有事,不陪你多聊,下次来,去看二叔二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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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那我送哥去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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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晓雷对我说他又快当爹了,虽然二胎要罚款,不过他挺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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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啊,最好是女儿,凑个好字。”我拍拍他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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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喜欢儿子,不过真生了女儿也会喜欢,都是自己骨肉,对了,哥你得抓紧找个嫂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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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抓紧,一定抓紧。”我又拍拍他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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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阴桥,下坡拐弯就是车站,一辆近郊专线刚好按响喇叭。跳上车,看见晓雷往阳桥那儿跑过去,阴阳浦人很有意思,明明可以从阴桥直接转身,偏要去绕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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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途遇到一辆货车抛锚,堵塞了一段时间,到牛头栅已近2点,想起还没吃过东西,却无丝毫饿意,每次酒喝多都这样,可能身体被酒精麻痹了,肠胃处于昏迷状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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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牛头栅换了辆公交车赶回海虹小区,抱着那只纸箱出了门。到红祠小区只有一站路,米开朗基罗咖啡馆门前站着不少人,倪姐也在其中,惊魂未定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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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什么事?”我走近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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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那个孤老太死了,”倪姐低声道,“你来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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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约了上次那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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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喝不成了,警察还在咖啡馆让老郝做笔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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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老太死了,为什么让老郝做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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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两名医护人员抬着一副担架出来,白床单洇着少许血迹盖住死者。倪姐旁开一步,叹气道:“别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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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两个多小时前,老郝刚来到咖啡馆,就听到楼上有人叫了一声:“少爷,我来找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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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郝推开落地窗户旁的小门,还没来得及探出头,啪的一声,天井里的盆栽被砸得稀烂,孤老太趴在血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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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发时,倪姐还在来咖啡馆的路上,老郝是唯一目击者,当然警方也可以认为他是唯一嫌疑人。所以除了做笔录,还要勘查现场,调查结束前,咖啡馆暂时没法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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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郝不会是凶手,没必要杀孤老太啊。”我劝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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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也没说他是杀人犯,意外死亡总要调查一下,你说这老太婆缺不缺德,寻死还跳到天井里,真是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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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咖啡馆里面张望,转念一想,老郝为什么就不能是凶手呢?不是每件杀人案都需要理由,也可以这样说,一切杀人都是丧失理性后的结果,何来逻辑,更何况,可以给老郝安一个动机:把孤老太杀了就能完全拥有这栋小楼了。当然警察若是提出这样的质疑,老郝肯定会义正词严地反驳,她还能活多久啊,我有必要这样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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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听上去很有说服力,但不能从根本上撇清,只有证据才能挽救他的清白,而不是逻辑,刑事案中最没说服力的有时就是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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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小蕻从马路对面走来,从七嘴八舌中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迎过去告诉她,案发现场,今天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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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豆带来了?”她看了眼纸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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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还有别的咖啡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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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没有,要不去我们小区凉亭坐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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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稍具规模的小区都有凉亭,以六角单檐居多,偶见较复杂的重檐。中间放一只圆形石桌,配四个石凳,一般都被退休工人占着打牌下棋。红祠小区的凉亭很新,斗拱与月梁雕着简单的镂空图案,顶部琉璃瓦焕发出类似珐琅的光泽,六根红柱及围椅刚刷过,摸了要沾漆的感觉。果然有一群老头,不打牌,不下棋,搂着搪瓷茶杯在摆龙门阵。焦小蕻抱怨道:“刚才经过时还没人,算了,我还是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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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地从乡下赶过来的呢。”我失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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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不去前面的红祠小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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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小区左拐,再左拐,走进一条不具名小路,就到了红祠小学。门卫室没人,左边是操场,右边是校舍,穿过那条带天棚的Z形甬道,走到一小片苗圃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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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熟门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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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母校,”她在一只长椅上坐下,“把扁豆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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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纸箱放在长椅上,打开折盖,与她隔箱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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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重的樟脑味。”她皱了下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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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蛀,丢了几粒樟脑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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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把扁豆拿回家吧,平时放在纸箱里,想看了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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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伤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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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没办法的事,扁豆算是长寿猫了,运气好还给做成了标本,算是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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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你心目中活着,而且保存期也是有限的,最后仍会变成尘土,还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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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还给时间这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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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去看电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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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就不看了,回家准备一下,明天上午去金堡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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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想起去金堡岛?”我有点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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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组织的暑期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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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去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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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去,大二时说好跟室友一起去玩的,结果因急性肠胃炎没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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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也去吧,给你当导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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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教师集体活动,你去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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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的合作方就在金堡,邀请我去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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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岛上就待两天,行程很满,你去了我也不能离队。”她将扁豆抱出纸箱,手在猫背上抚过,叹了口气,“标本再逼真,也没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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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你去虎皮山看日落,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遇到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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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请我去看日落,也没必要用凤凰骗我,以为我是幼儿园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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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骗你,我有两位前辈亲眼在虎皮山见过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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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去也没人拦你,不过我估计离不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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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金堡岛旅游,肯定要爬虎皮山,山上冷,带件厚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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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一个人去找凤凰吧。”焦小蕻白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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