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日 星期天

夏 商   2016-11-25 03:30:54

“在旅店回忆了一下爬山路线。”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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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几点能赶回来?不能太晚。”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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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看爬山速度,我知道一条秘密山道,直达金瀑背后的帘洞,拐弯有块大岩石,看落日最好,运气好的话,说不定真能看见凤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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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日落就看日落,别提你那凤凰了,怎么不说太阳西边升东边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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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万一真要看见凤凰,你能答应做我女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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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不管有没有凤凰,你都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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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坚信没凤凰了,答应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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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我是一点也不相信,不过你真要打赌的话,我奉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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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不许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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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没看见凤凰,以后再别提什么做女朋友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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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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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这么相信有凤凰,怎么又不敢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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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给自己下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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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上候车的人不多,上了车,她前座我后座,各自靠窗坐下。五分钟后,专线车缓缓驶出车站,拐出小马路,来到宽阔的林荫大道,速度明显加快,像一只撒开腿的兔子朝着虎皮山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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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找到那条山道吗?别走丢了。”她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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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我脑子里有地图,待会儿直接从金瀑那儿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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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看金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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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瀑要远处才好看,太近反倒看不出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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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是,这儿看过去,好像还没明信片好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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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说好看,风景有时真还不如明信片,毕竟那是从无数照片中选出的最美一张,旅游对很多人来说,无非是满足到此一游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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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车开得太快了,心慌慌的,风倒是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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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司机开车都野,好在不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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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到了虎皮山脚下。未及下车,几个兜售雨衣的小贩已守在车门处。放眼望去,大部分游客穿上了雨衣。正值丰水期的金瀑目测仅一里之遥,宛如一条竖河挂在半山腰。由于距离太近,洪大的水声让人不自觉抬高了音调,就像置身细密的雨中,脸庞很快被水雾扑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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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露水多,穿上雨衣,挡挡湿气挡挡树叶。”和焦小蕻穿上外套,买了两件雨衣,套在最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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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山脚往南走,山道时宽时细,杂草丛生,估摸半小时,出现一条切入山谷的坡道,一片山石堵塞了去路,造成了此路不通的假象,那天查师傅带我们师徒四人到此处,告知了一个辨识的窍门,后退五六米,从右往左看,是一头豹子的造型(当然看成猛虎也可以)。侧身穿过那片山石,是一棵奇形怪状的大树,主干扭曲,无数树枝酒醉般乱伸,从大腿粗的丫杈下钻过去,是两米宽的山涧,山涧一旁草木丛生,另一旁像是用岩石垒起来的天路,不知道是人工凿成的,还是天然的。很多年前,查师傅狩猎时发现了它,惊为鬼斧神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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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师傅之所以带我们来,也是因为凤凰的传说,那天敬师傅出走一夜说是去追凤凰,他听了不但不辟谣,还在一旁附议,师兄弟三人的好奇心便瞬间被勾起了。查师傅也是性情中人,见我们将信将疑,就答应去找。当然,出发前打了预防针:“我也只遇到过一次,后来多次守株待兔,再也无缘得见,不过哪怕扑空也是值得的,站在那儿看日落,跟仙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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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天路并不好走,因在溪涧之侧,腻滑且崎岖。沿途虽有可供借力的枝条,仍须格外小心。我走得很慢,焦小蕻更慢,本来我在前面,她提议调换位置,我就走到后面去,这样哪怕她跌倒,也能快速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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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她走得更慢了,并且流露出后悔之情:“这么难走,要不就不去了吧?”这在我预料之中,苏紫走这条路时也试图反悔,我的一句话让她咬牙走到了目的地:“你现在退回去,一生就多了一次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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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将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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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她反驳道:“人生怎么会没有遗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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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以为她要打退堂鼓了,却跟了一句:“但少一个遗憾还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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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皮山海拔约八百米,金瀑从半山腰飞流直下,短短四五百米,爬了一个多小时。经过一个山洞,从内兜取出小手电筒。一拧开关,没反应,才意识到重量不对,拧开后盖,果然忘了装电池。无奈只能摸瞎子,我先进入,焦小蕻抓着我衣角,洞里乌七八黑,挪步幅度微小,以防止被突兀的钟乳石绊倒。惊飞的蝙蝠群扑棱棱从头顶掠过,焦小蕻一声尖叫,抓紧了我胳膊。其实一路上她几次想拽住我以获取安全感,碍于羞涩放弃了。蝙蝠的出现让她的矜持顷刻化为乌有,十来米长的山洞只漆黑了三分钟,就看见了光亮。这是幻妙的三分钟。我生造了“幻妙”这个词,是由于现有词汇无法描述那种感受。在与苏紫最初的肌肤接触时,在与宋姐第一次耳鬓厮磨时,“幻妙”曾出现过。那一刻,整个世界静止了,宇宙像一枚蛋卵被植入了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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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小蕻跟我靠得很紧,她耳垂的味道,发梢的味道,呼吸的味道,在充满盐碱味的山洞里依然鲜明。我没顺势搂住她,虽然这个动作顺理成章,越是这样的时刻,越要扮成正人君子,不能让她察觉到有丝毫的不轨企图。四肢僵直走出涵洞,她在感受到光线的那一秒松开我,犹如放弃了一条拐杖。“你怎么不怕蝙蝠?”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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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标本师,怎么会怕这些小东西?”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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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洞口,疯长的野草由此及彼,密布其间的玫瑰色、粉色、鹅蛋黄色、酱紫色花朵开得嚣张,像春天的颜料瓶被打翻了。一大波澎湃之声传来,与方才潺潺的溪水不同,是充满力量的激荡之声,抑或无数水珠汇聚成的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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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儿来这么大的水声?”焦小蕻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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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在金瀑背后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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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是金瀑的声音啊。”她驻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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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控制着晕眩,幻听已开始了一会儿。当然,这次不是幻听,而是在现场。距金瀑越近,耳朵深处的炸裂越剧烈,理智在向身体苦苦哀求,不要栽倒。这是难以名状的痛苦,虽竭力掩饰,还是被焦小蕻看出了端倪:“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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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刚才吃了口冷风,有点心悸。”我蹲下来,脑袋埋在膝盖间,捂住耳朵,将耳扇折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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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吧?”她将手放在我后背上,隔着雨衣和外套,仍能感受到她掌心的微凉,在我印象中,漂亮女人的手永远是微凉的,苏紫的手是微凉的,宋姐的手也是微凉的,只有微凉才吻合它的纤细白皙。胖汉莽夫的手倒是暖融融的,冒着汗,充满了热情洋溢,也充满了粗鄙与污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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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具有神奇的力量,使头痛欲裂的水声慢慢退去:“没事了,我们走吧。”我站起身,踩着野草往前走,裤腿沾了草叶和花瓣。潮气明显增大,清新得想打喷嚏。她果真打了个喷嚏,用手捏住雨衣的领口。朝右拐个弯,又是一个山洞,不是暗的,而是三面敞开,仿佛是山神的客厅,一面是进去的入口,一面被金瀑的巨幅水帘遮住,另一面是凌空的足有篮球场那么大的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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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没猴子,要不就是花果山水帘洞。”焦小蕻俯身揉着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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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来到这地方,还在想孙悟空会不会从水帘外飞进来呢。”我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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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山洞,从大崖石往下看,山谷绿得发黑,目光移向金瀑下方的月湖,白茫茫一如沸水蒸腾,一切物体只剩依稀轮廓。焦小蕻后退几步,我有恐高症,感觉要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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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顶部与底部虽不等齐,却形成一个天然画幅,犹如置身在露天大银幕前。天边外,有一丝一缕的红云,像退尽的火焰。慢慢熄灭,慢慢点燃。黄昏前最美的片段即将来临:一根直线将海平面拉至视野的极限。深厚的橙光与大气层里的尘埃重叠,将整个天空红化成背景,太阳由橘黄转为白色——只有圆规才能画出的浑圆——失去了正午时足以烤焦双眸的炙热光芒。“怎么这样美?”焦小蕻往前走了两步,显然被壮阔的天象震慑住了。她用了一个疑问句,而不是“好美啊”这样的肯定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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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骗你吧?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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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像宽银幕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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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想法一样,就是一块大银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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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们不只是来看日落的,凤凰呢?”她揶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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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你还期待凤凰出现呢,那样你就能做我女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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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心吧,世间哪有什么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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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沉静下行,可能是风撕开了红云,云幕不再混沌,橙黄率先侵入,紧跟着是银白和青紫,红云的伤口越来越大,掺入的颜色越来越多,图案越变越绮丽,一只披着金光的神鸟出现了,如同是从红云的伤口里分娩出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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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时,我们惊叹了一声:“哇,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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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即她反应过来:“这可不是真的凤凰,你可别想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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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凤凰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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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有点像凤凰的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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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它就是凤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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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说在前面,堵住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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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遥望着那只云凤凰,年画里就是那样画的,刺绣上是那样绣的,古建筑浮雕上也是那样雕的,总之,即便从未有人见过凤凰,大家还是知道它的样子,就像从未有人见过麒麟与龙,也知道它们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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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凤凰与下行的太阳叠合,成为落日中的剪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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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拍照?”焦小蕻撩开雨衣,拿出一只相机,咔嚓嚓按着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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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爱拍照,世间一切都是幻象。”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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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标本岂不也是幻象?失去生命的动物皮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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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不是呢,人生不过梦境,拍照就像在拍梦中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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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学哲学的?”她瞥了我一眼,转过身将镜头对准金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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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侧面与苏紫孪生姐妹般酷肖,我恍惚于这种混淆: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根丝巾,蟹青白,印着墨色的工笔枝叶,点了几粒红色的花苞。这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的礼物,一阵夜风却将它送了回来。将丝巾围在苏紫的脖颈儿上,她转过头来,我永远记得那种眼神,恐惧中带着哀求,那一刻她醒悟过来,我早已洞悉一切。想推开我,却来不及了,必须承认,我萌生了恻隐之心,试图抓住她的手臂,却只抓住两米多长的丝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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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金瀑下方的月湖是金堡岛的泉眼,深不见底,一旦落水,即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吞噬,成为献给蜃精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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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仁慈的人,至少让她知道因何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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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苏紫的爱情如今于我只是一具标本——必须忧伤地承认,标本是死亡的另一个代名词——当我们说人是群居动物时,看到的不过是表象,事实上人是群岛动物,看似聚拢在一起,却永远无法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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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苏紫的形象越来越模糊,有时觉得她是虚构人物,仿若从未在生活中出现过,正因如此,也不能确定焦小蕻是否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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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那只云凤凰,尾巴开始消散,太阳从炙热的火红转为深沉的暗红,浑圆已被海平线裁切掉下方的一半,焦小蕻跑过来又抢拍了几张照片。“我们下山吧,天要开始黑了。”她边按快门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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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比上山快一些。”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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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在余晖落尽前,循原路返回,除了进入那个漆黑的山洞时,她主动拉住了我的手,其余时刻均避免碰到对方。沿着溪涧下行,不到半小时,那棵奇形怪状的大树横在面前,从大腿粗的丫杈下钻过去,再侧身穿过那片虎豹状的山石,回到山路上向北折返。疲累让我们一路甚少说话,途中偶有路人,待离金瀑的位置近些,才依稀喧闹起来,到了毗邻金瀑的山脚,仰望湍急的水幕,焦小蕻疑惑道:“我们刚才真的到了它背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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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颔首确认,她仍是将信将疑的神色,一步一回头,上了一辆快要启动的专线车,我跟上去,已没座位,但也不怎么挤,车速依然很快,不知是原来那个司机,还是开这条线的都这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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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看日落,我其实很害怕。”她忽然转过头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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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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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就相信你了?脑袋发昏跟你爬到荒无人烟的山上,被推下去都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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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想什么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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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瀑背后时,就是有一种你要把我推下去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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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在拍照,哪有害怕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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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用拍照掩饰害怕,手一直在发抖,你没注意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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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高症的过度反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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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特没安全感,不过落日真的很壮观,还有那片云,很像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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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不是真凤凰,要不你就成了我女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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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你可以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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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车,她脱了雨衣和外套,往彩虹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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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个饭馆我们一起吃吧。”我也脱了雨衣揉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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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算太晚,海鲜宴估计还没结束,我得归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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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腿上鞋上都是泥,怎么去见同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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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了看:“不管了,领队知道我去爬山,脏了也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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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吧,我自己去觅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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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好可怜的样子,明天我就参加集体活动了,回到城里我们再联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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