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8日 星期一

夏 商   2016-11-25 03:30:54

昨天跟焦小蕻分手后,直接回了丰收旅店。刚进门,前台那个瘦男人叫住我说大炉坏了,正在抢修,如果洗不了冷水澡,可去不远处的宏武浴室,洗澡券由旅店提供。我踌躇了一下:“将就洗把冷水澡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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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夏天,当冷水浇到头顶,还是一激灵,浑身鸡皮疙瘩凸起。冲了一把,赶紧擦干。在小书桌前坐下,取出蓝皮本开始写日记。写到焦小蕻站在金瀑前的那个画面时,记忆出了偏差,似乎当时真从帆布包里拿出了那根丝巾,这是不可能的,它分明已被撕成了碎片。重新翻一遍帆布包,果然没有,悬着的心才放下,没一会儿又去翻找,完全是强迫症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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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焦小蕻和苏紫的叠影干扰很久,下笔颇受干扰,圈上句号,饥饿感席卷而来,才意识到没吃晚饭。周边有几家饭店,不知关没关门,跑出去碰运气。深夜寂寥,码头上那家柴记酒馆开着,柴掌柜是个“上岸”(不再出海)的老渔民,见我进门,声若洪钟道:“欧阳兄弟,好长时间没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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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掌柜好记性,就来吃过一次,隔了那么久还记得。”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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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民不像你们城里人见识广,脑子里东西少,存东西的地方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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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说法有意思。”我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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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晚了,别点菜了,有什么吃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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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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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灶就在边门外,他放下烟斗,烫了一斤竹节虾,煮了两条马鲛鱼,角落里堆着陶质酒缸,是当地农家自酿的米酒,入口清淡微甜,他给我满了一海碗。“你的漂亮女朋友怎么没来?”他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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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金堡岛出现过凤凰,你遇见过吗?”我没接他话题,搛了一只竹节虾放在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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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见过凤凰,不过在海上见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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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什么样啊?”我喝了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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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里龙王长什么样就长什么样,有几海里长,能吞下一支渔船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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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怎么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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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很害怕,后来发现它根本没搭理我们,玩了一会儿就潜回海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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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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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鸟神兽可遇不可求,见过一次就是奇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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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是,那些说见过凤凰的都只见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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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的相见有时也是奇缘,我们这是第二次见,可能下次你再来岛上,我已不在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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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掌柜何出此言,是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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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倒是没什么病,可我知道阳寿快尽了,能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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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瞎说,你这身子骨,至少还能活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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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父和父亲都猜到了自己的死期,很准,生前也没什么病,就是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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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玄。”我用筷子将纺锤形的马鲛鱼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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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玄也不玄,比方你没见过龙,会觉得是没影的事,可我见过,就觉得一点都不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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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像你说的能猜到死期,你害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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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一个能猜到死期的人会怕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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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会害怕的。”马鲛鱼肉质粗老,味同嚼蜡,咽下去时我皱了下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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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喝一个,说不定就是道别酒了。”他给自己满了碗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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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见过的对生死最豁达的人。”我端起酒碗,两人碰了一下仰脖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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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丰收旅店已过半夜3点,微醺状态,和衣而卧。忘了拉窗帘,凌晨被移到床上的曦光晃醒。去撒了泡尿,拉上窗帘睡回笼觉,直到寻呼机响起,是羊一丹发来的留言,告知她已回到一叶渡9号,但没见到我,问是否还在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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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已过正午12点,坐在床沿,脑袋还是有点发沉(米酒入口淡后劲足)。焦小蕻肯定随团去看风景了。卫生间已恢复供应热水,洗漱淋浴完毕,换了身干净衣服,擦去鞋上的泥巴,退房去码头坐一叶渡专线车,经过柴记酒馆时,犹豫是否去打个招呼。驻足一下,还是离开了。即便如柴掌柜所言,日后真的见不到了,也不过是一段记忆的定格,跟一只标本被定格在时间里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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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线车开了近一个小时,到达岛屿另一头的一叶渡,一大片银白色沙滩伸向海洋,沿着山坡往上走,海风吹进临海建筑群间的石街,来到一处被爬满了藤蔓的高墙围起来的深宅大院,门牌写着9号。两扇黑漆的大铁门紧闭,右扇开了小门,按响门铃,约两分钟,一个姑娘来开门,笑盈盈地说:“是欧阳老师吧?我是小楚,本以为您昨天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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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二十二三岁模样,五官端正,眼神机灵,却洋溢着村姑的田野气息,应是土生土长的金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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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一丹迎面走来:“贵客光临,欢迎欢迎。”她总是端庄得体,却让人产生疏离感。和她在一起时,会不经意想起宋姐,就像和焦小蕻在一起时,冷不丁想起苏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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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院落,是一栋红瓦青砖的三层小楼。一楼前厅,一只下山捕食状的东北虎标本威风凛凛地翘着屁股,偌大的会客空间,摆着沙发、茶几和矮柜,地面铺了烟灰与炭黑相糅合的山石砖,墙上贴着前几年流行的发泡墙纸,部分拼接处已起壳。羊一丹说,住在海边空气好,就是东西容易坏,人也容易得关节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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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带我上了二楼,右侧是个过道,左侧有几个房间,都关着房门。来到露台,向前眺望,一大片由草坪、假山、竹林、池塘及乔灌木构成的露天园艺足有三四亩地,稍远处,有一火柴盒似的水泥建筑,深灰色水泥外墙没任何粉刷,窗户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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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房子怎么没看到门?”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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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背面,湿气大,不怎么开窗。”羊一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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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本工作室?”我马上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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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聪明,先为你接风,晚饭后带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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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她提醒,才意识到一天没吃东西,顿觉饥肠辘辘。羊一丹用抱歉的口吻说:“这地方不比城里,只有乱糟糟的小吃街,不过海鲜都是刚捕上岸的,蔬菜也是刚从田里活杀的,吃的就是个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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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杀蔬菜,有意思。不过也对,杀鱼和杀菜没本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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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说边离开露台,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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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一楼前厅,小楚跑到“火柴盒”那边去了,绕到房后,带了个人过来,居然是王小蛇,我朝羊一丹看了一眼,她解释道:“我把那批标本带回来了,小蛇就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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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干透呢。”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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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碍事,搬的时候很小心,客户催着要提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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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姨也有客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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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然我做那么多标本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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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羊姨自己收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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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也收藏一些,晚饭后带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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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了拍走到身边的王小蛇:“走,去吃饭。他腼腆地笑,露出没见过世面的纯真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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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小吃街不过个把钟,十多家跟柴记酒馆差不多简陋的小酒馆东倒西歪在黄昏里。海滩那边,停泊着大大小小逾百艘渔船。环境虽破败,气氛却浓烈欢腾,猜拳的、打闹的、撒酒疯的,夜还没到来,醉意已大肆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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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来,我问了此地的治安情况。羊一丹说:“民风淳朴,小偷小摸是有的,江洋大盗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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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作家阎小黎怎么在家门口被杀了呢?”我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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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情杀,最后也没下文,一直是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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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悬案,怎么又说是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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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吃街没菜单,打上来什么就吃什么。”羊一丹转移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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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更好,原汁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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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已开始上菜,先是带壳的:牡蛎、花蛤和蛏子。王小蛇提着陶质酒缸往海碗里倒酒,我阻止道:“我昨晚就喝的这种米酒,后劲大,少倒些。”忽见对面有个人端着酒过来,觉得面熟,正是胜利号统舱的那个邻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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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客轮上的那位大哥吗,真来一叶渡啦?”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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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海碗,和他干了一下,他竖起大拇指:“大哥原来是羊大姐的朋友。”就跑回自己那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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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声说:“羊姨您是这儿的大人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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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一丹说:“什么大人物,常在这儿吃饭,混了个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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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蟹虾陆续端上来,做工都较原始,盛器就是那种喝米酒的海碗,或搪瓷面盆,除了葱、姜和盐,也不放什么作料,好在食材新鲜,一烫一炖就很好吃。又端了两碗活杀蔬菜上来,碧绿生青,浮着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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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围坐,羊一丹忽又捡起刚才的话题:“说起来和阎小黎也算熟人,杜鹃草堂离我住处隔了两条小道,花季一到,满园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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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说,倒想去看看。”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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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刚路过,从栅栏往里看,杂草比杜鹃长得还茂盛,荒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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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打理吗?”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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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小黎离婚后一直单身,儿子在科技大学读研,寒暑假偶尔回来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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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儿子是我高中同学,同届不同班,挺帅的。”小楚的笑容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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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蛇不说话,只顾吃,他喜欢蛏子,面前堆了小山似的蛏子壳,和一截截脏线头似的蛏子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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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猞猁的右耳定型了吗?”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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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粪纸片拆掉了,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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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待会儿我去检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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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蛇吮吮手指,瞄一眼羊一丹,羊一丹装没看见,端起酒来:“我们来敬一下欧阳老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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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碰了下碗沿,浮一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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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已天色尽黑,回到一叶渡9号,去了那火柴盒式的房子,才知羊一丹为什么不搭王小蛇的腔,原来新做的那批标本根本没在这儿。我打听它们的下落,羊一丹才答疑道:“没搬上岸就移交给客户了,他们验收后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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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除她所说的“他们”是谁,虽迷惑,也没去深思。王小蛇打着手电筒在前,我们仨尾随在后。“火柴盒”背面有两扇门,推开左门,动物尸体的气味混合着消毒药水味扑鼻而来,照明灯一打开,室内不小于200平方米,层高足有五米,用石灰水刷过墙,地面是水泥的,中央偏左有一张铺着厚毛毡的大木桌,摆放着制作标本的工具及药剂。四周是木质座基,陈列着标本成品,有熊猫、黑麂、高鼻羚羊、金丝猴这样的濒危动物,也有大灵猫、兔狲、斑林狸、石貂、河麂这样的珍稀动物,一只三层货架上是处理过的皮张,有兽皮也有鸟羽。一台小型抽湿机发出电器特有的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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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只老式雕花对门柜子,挂着一把已不太常见的铜质枕头锁,隐约嗅到一丝似曾相识的异香从门缝逸出,心里一咯噔,故意走慢一些,用鼻子深嗅,却闻不到一丝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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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又折回,再次用力去嗅,还是没嗅到一丝香气。这也正常,柜门紧锁的情况下,逸出的气味只会被不经意闻到,刻意去捕捉,反而杳无踪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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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错觉,和小玻璃瓶里摄人魂魄的异香是一致的。羊一丹上次说“苟原先生生前和我们有很好的合作”,虽立刻试图纠正,可我心里明白,她不是口误,而是说漏了嘴,她应该清楚敬师傅的下落,甚至有可能是敬师傅弥留之际的守夜人。我知道,真相往往会趁你不防备时突然水落石出。羊一丹他们已走到门口,我朝那雕花柜子瞥了一眼,跟着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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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门与左门相距约十米,是被一堵重墙隔开的套着简易卫生间的卧室,按下门侧的灯开关,两张单人床、三把木椅和一只藤制老爷椅从青黄色的灯光中呈现出来。“今晚你就屈尊住这儿了。”羊一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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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标本工作室条件好多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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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楚朝我手里塞了只信封,我猜是标本制作费,便塞进了裤袋。她眼睛朝我一瞥,慌忙又将目光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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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早了,你们先休息吧。小楚,我们走吧。”羊一丹说着,和小楚回前面的三层小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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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王小蛇睡哪张床,他指指右侧,我瞄了一眼:“这是查师傅的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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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蛇说“是”,又说:“查师傅是在医院去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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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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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床单都是新换的,要不我睡这张,你睡我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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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不忌讳。对了,羊姨说标本没上岸就移交了,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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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姨坐了渔船来取的货,开到海里来了艘货船,架了跳板,就把标本搬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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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怕掉进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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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担心,长年出海的人,走跳板比走平地还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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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货的时候,渔船停在标本作坊后面的洗笔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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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带了大纸箱来,装好标本两人搬一只,装上船就往回开了,就是开得好远,快到公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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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海”两字让我一愣,站在窗前,视野越过园艺,那栋小楼亮着三扇窗户,一楼亮了一扇,二楼亮了两扇。掏出信封,果然是一沓现金,抽出捻了一下,羊一丹出手阔绰,显然比约定的酬金多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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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楚也住在羊姨家吗?”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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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在岛的那头,羊姨把她当女儿看,平时就住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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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那只雕花柜子的钥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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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只雕花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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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货架边上那只用老式铜锁锁着的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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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啊,我没钥匙,我来这里就没见打开过,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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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姨真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啊。我把目光收回来,恍若又嗅到了那种诡异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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