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2日 星期五

夏 商   2016-11-25 03:30:54

回东欧阳村两天了,除去上老街吃饭,一直把自己关在标本工作室里,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很快就要诞生,这是金堡岛之行的意外收获。原拟和焦小蕻一起回城,转念一想,即便乘上同一班客轮也未必能说上话,羊一丹的藏品不错,值得一看,就多逗留了一天——无论是成品还是处理过的皮张,均出自查师傅之手,征得羊一丹同意,拆了一只兔狲标本,研究查师傅的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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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标本是这行常遇到的情况,以将研究标本改成姿态标本居多,所谓研究标本,即动物死亡形态的标本,与鲜活生动的姿态标本相比,毫无美感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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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狲矮胖腿短,和家猫差不多大,民间叫它洋猞猁,其实耳朵没猞猁那么夸张,面部平凹,乍一看颇像猫头鹰。将其腹部的缝合线拆除,慢慢掏出填充物,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查师傅和敬师傅出自一个门派,也以中华填充法为主,辅以假模法和结扎法,但在细部处理上略有区别,比如缝线的针法,比如填充物的软硬比例,再比如平衡借力的窍门,不过也没必要分出高下,就像两个厨师做鱼,一个喜欢放酱油,一个喜欢放陈醋,只要美味可口,皆是佳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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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本拆卸后不易缝合,让王小蛇取来木桶,蓄满水,扔进去浸泡。像兔狲这样的小兽,数小时就软化了,虎狮之类的大兽则需至少一个通宵,浸透后沥干摊平,用钝刀向两边轻刮,待充分柔软再涂上防腐剂,可立刻填塞改装,也可储藏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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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一丹说下一批订单是禽鸟,具体品种在等客户确认。我来到那只三层货架前,看那些缤纷鸟羽:“羊姨,问你个事,你见过凤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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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师傅说见过,我倒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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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傅也说见过,有个渔民还说见过龙,听着真玄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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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没见过的人肯定将信将疑,见过的人除非拿出确凿证据,否则确实很难让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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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才是确凿证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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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得有照片吧?最有说服力的当然是逮到一只活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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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傅那次就想逮活凤凰,追了一晚上还是空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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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就算真有凤凰,也是神鸟,哪能轻易被我们凡夫俗子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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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真是有凤凰,就不是神鸟了。”小楚在边上莞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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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想起那个动物交换外套的梦,灵感借助一个战栗瞬间击中了我:“羊姨,我想挑些鸟羽回去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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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可以,要什么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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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一下。”我走到一边,取了铅笔和纸,将印象中的凤凰画出来,根据图案去对应库存中已有的鸟类,估算下来,至少需要孔雀、红腹锦鸡和棕尾虹雉三副鸟羽才能完成构想中的拼图,当我把鸟名报给羊一丹时,她扮了个鬼脸:“这些可都是世上最漂亮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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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凑近她耳边,轻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惊奇地看着我:“确定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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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试看吧,失败的话就损失了三只珍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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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碍事,我觉得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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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就带着三种鸟羽回到了东欧阳村——王小蛇因为要等客户确认新订单后带皮张回城,没跟我一起回来——我处于一种久违的兴奋之中,甚至忘了和焦小蕻联系,倒是她昨天发来一条信息:我已回城,你还在岛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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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老街上的公用电话站回复:回到东欧阳村了,我捉到了一只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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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半晌,没收到回复,就返回标本工作室,把拷机往大长桌上一放。开灯,将前窗帘拉实——怕自己绘制的草图不准,特地去找了一张龙凤呈祥年画做参照——就三种鸟的外形来说,孔雀与凤凰最接近,又有所不同,比如头颈,前者并不鲜艳,后者则像戴满了翡翠、玛瑙,再比如尾羽,两者很接近,但凤凰要多一个层次。把它们摊开,比对凤凰每个部位,揣摩好久才定下拼装方案。凤冠、鸟身、主尾羽和双足采自孔雀,颈羽与胸羽采自红腹锦鸡,双翼及副尾羽采自棕尾虹雉,这样考虑是为了尽可能多地保留孔雀主体,以免鸟体过多裁切后支离破碎,又要考虑三者比例,正式动工前,又画了一张集合三种鸟羽的草图,再次与年画上的凤凰做比较。虽说不是一模一样,却也酷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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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料珍贵,不允许失败,所以我格外小心。因已解剖过,省却了开膛破肚的步骤,将鸟体软化后,用皮尺仔细测量,喙端至跗跖处,颊底至颈部,爪趾的长度及翼展度,将数据逐一记录下来。鸟体皮肤薄,拇指顶住肱骨与尺桡骨,将翅膀外翻,腰部的羽轴根植于荐骨,须轻拿轻放,翻转完毕,是用剪刀还是解剖刀分割,让我纠结一番,解剖刀刀锋快,剖口线平整,却不易拐向。剪刀可拐向,平整度稍逊,两害相权取其轻,决定还是用剪刀,平整度可在缝补时,用增加针脚密度加以矫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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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将红腹锦鸡颈部及胸部剪下,随后是棕尾虹雉的双翼及尾部,用来替换孔雀的对应部分。由于保留了孔雀主体,包括凤冠在内的头部也是孔雀的,一直担心变貌不显著:孔雀颈项灰绒细长,年画上的凤凰并非长脖,而是柳叶状五彩羽,所以缩颈对去孔雀化意义重大。花了一个多小时,把三只鸟体分割完毕,就像一堆被裁开的布料,等裁缝做出一袭红尘间最旖旎的霓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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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补的时间更长,用了一种叫双跳的针法,比常用的钩针法细密牢固,但费时又费眼,缝到后面感觉眼珠都要掉出来了。当我直起腰,拼成一体的鸟羽从手里滑落,颈椎一阵麻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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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内皮收干前均匀地涂上防腐剂,同时将其外翻还原,如果达到预期的构想,就算成功了大半。因为接下去的步骤和制作一只飞禽标本差不多,对我来说轻车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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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意识到一个问题,之前光想着外观,忽略了大小,传说中的凤凰体形巨大,至少三五米高,现在这个只能算袖珍版。转念一想,有句话叫“凤栖梧桐”,梧桐一般十来米高,雄凤雌凰,一对三五米的巨鸟站上树冠,好像梧桐也承受不起,又一想,凤凰停栖的梧桐必定也是神木,说不定有一百米高。总之,一切均是臆测,外观能像已属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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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鸟类标本预处理时,主骨架是被剔除的,但保留了精细的头骨、趾骨、翅骨。为胫骨涂上防腐剂,棉花拉成丝状缠几圈,使之接近下肢粗细,再套入鸟皮,依次翻转尾部和腰腹部;处理双翼时,取了沾上防腐剂的小刷,捏住翅羽边沿,小刷探入剖口线,将尺骨小心推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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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完成全部翻转,打量了一遍,拼接得几乎没有破绽,能否化身凤凰就要看充填之后了,就宛如缩瘪状态的充气玩具,不打足气看不出整体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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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体充填可用铅丝和填充物扎成一个假体塞进空腔,也可先塞进一个支架,再用棉花竹丝填满,后一种实践下来比前一种更易塑形。做支架的重点是选择铅丝,太粗易刺破鸟皮,后期也不便矫姿,太细则撑不起鸟体,令标本摔倒。这样一件中等飞禽标本,身躯可用直径较粗的十号铅丝,头颈翅膀用略细的十二号铅丝,制作支架的难点在于重心,标本师需要有很好的直觉与判断力,才能找到结构的最佳着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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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支架绞合处分别经双足跗跖后侧括开,从掌底穿出,这样可以固定在树桩上。我记得西欧阳村老宅附近有棵主干很粗的歪脖子野枸骨树,枯槁了很多年,却也不倒——开春时抽出数根新枝,苞出几簇翠绿,似乎在提醒过路人自己还活着——等充填完,去老宅找晓雷,让他帮忙给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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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装好支架,将鸟皮仰面摊在大长桌上,拉棉花成条状,由尾部至腰背,将支架裹入其中。为增加弹性,更好地模拟肌肉质地,掺了些竹丝在里面,填充物要略大于鸟体的容量,最后开始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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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需调整体形,不能立刻收紧线距,留有宽松度,缝完最后一针,也不剪断线头,按捏提揿,确定鸟体服帖后,才收紧打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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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后窗看出去,已是下午往黄昏过渡的光景,取了两块台板,分别将标本脚下的铅丝插入台板上的小孔,临时固定住。取了把镊子,按常规进行整形,将所有羽毛顺时针梳理一遍,现在,一只“凤凰”茕茕孑立,我却拿了一小块碱皂出门,故意不去看它。干了一天活,连午饭都忘了吃,全身心扑在这件标本上,我已看不清其本质,需要出去一次,恢复对它的陌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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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尸体的味道很难去除,打了三四遍皂沫,一小块碱皂都用完了,冲洗后嗅嗅,还是微有腥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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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二叔家的路上,想到是晚饭时间,顺道买了条烟,走进老宅,果然正准备开饭,二叔二婶和晓雷夫妇都在,见到我二婶就先埋怨:“你这个晓峰,每次来都搞突然袭击,家里也没准备什么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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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愣着,还不快去添几个菜。”二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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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难得来,去老街买几包熟食吧。”晓雷也对弟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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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确实没几样菜,一碗青菜豆腐炖猪肉,一盆炒螺蛳,一小碟油炸花生,还有淋了酱油的切成月牙形的皮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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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东子呢?”落座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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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去他外婆家玩几天。”晓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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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你身体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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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越睡越短,精力大不如前,不过也没什么病,就是机器老化了,你来看二叔,还带烟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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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弟媳买了熟食回来,二婶的热菜也端上来了,熟食都是荤的:红肠片、熏鱼、红烧猪手、糖醋小排、酱牛肉,热菜基本是炒素:油焖茄子、芹菜香干、青椒毛豆,还有千家万户都绕不过去的西红柿炒鸡蛋(算半荤)。饿了一天,食欲被诱发起来,小酒盅倒上廉价烧酒,三人干一杯,接下去就是无轨电车式的拉家常,从童年糗事扯到标本工作室。二叔喝倦了,先回房休息。趁二婶和弟媳收拾桌子,我把晓雷拖到门外,说想要那棵歪脖子枸骨树。晓雷说:“那树去年彻底死了,本想抽空砍了做柴火,能被哥相上是它的造化,我这就去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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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砍,底部得平,得站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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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去东头找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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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人家小黑干吗,找把锯子,我俩去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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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锯平非得木匠不可,要不锯断八根锯条也搞不成。哥你就别管了,锯完给你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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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标本,也经常把木料锯成木条木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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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锯树和锯木条还是不一样,这事你别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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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这样说,就劳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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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说这话,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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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探头跟室内打招呼:“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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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婶说:“慢些走,有空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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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媳说:“大哥常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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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雷和我同行了一小段路,拐进一条小路,去找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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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满脑子都是那只“凤凰”,既怕看到它,又无限憧憬。正因如此,出门时故意没关灯,就想知道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那是最准确的直观)。因为忐忑,到了标本工作室门口,还磨蹭了一会儿,再去掏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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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门推开,奇迹出现了,一只完美的凤凰出现在眼前,不是孔雀,不是红腹锦鸡,也不是棕尾虹雉,就是一只和传说中一模一样的凤凰,逼真得无须再为凤凰两字打上双引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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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它,拿起镊子,再次为它梳理,这时才发现呼机遗留在大长桌上,取起一看,是焦小蕻的讥讽:刚看见,你没同时捉到一条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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