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 星期六

夏 商   2016-11-25 03:30:55

今日大暑。一年中最热的节气从这一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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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写完日记,想到晓雷要来,就把凤凰搬进右侧房去了。我不希望它被不相干的人看见,一旦说漏嘴,无须多久,传言就会瘟疫般蔓延整个阴阳浦,标本工作室会被团团围住,除了看热闹的,还会有烧香磕头的朝圣者。记得前些年洗笔江畔有棵老椴树被雷劈成龙形,吸引了一波又一波善男信女,在树下搞各种烟雾缭绕的法事,附近住家不胜其扰,中间有不信神灵的,一把火将树烧成黑炭,才算结束闹剧。若知道东欧阳村出现一只凤凰,还不把标本工作室挤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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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点刚过,晓雷和大黑推着板车,把那棵野枸骨树送来。很久没见大黑,还是那么黝黑粗壮,满脸憨厚。他和我是阴阳浦小学同学,和他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弟弟小黑低我们一届,和晓雷一个班。大黑兄弟从小跟着木匠父亲学手艺,初中没读完就辍学赚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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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雷,你不是要找小黑吗,怎么把大黑找来了?”我略觉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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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小黑去玩麻将了,刚好大黑在,听说是你的事,就自己揽上了。”晓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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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啊大黑,辛苦你了。”我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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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雷说你住这儿有些日子了,也不过来找老同学叙叙旧。”大黑粗粝的手掌充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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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来这儿隐居的,你平时也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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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隐居,就是瞧不起我这个没出息的木匠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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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瞧不起,做木匠跟做标本半斤八两,都是手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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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闲聊,一边将野枸骨树搬进屋,盆口粗的主干横切面锯得很平整,胡乱的枝丫被修剪掉,那根侧伸出来的歪脖子的尖部有点蛀了,我担心重心不稳,便说:“这样竖在地上估计会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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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干脆挖个坑埋一截进去。”晓雷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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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可行,找了把小铲,选一处墙角,俯身去撬正方形小青砖,晓雷夺了小铲:“我来吧,你和大黑很久没见,聊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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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谦让,掏出烟,点燃一根放在晓雷嘴里:“撬的时候当心点,以后要复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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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放心吧。”晓雷将烟叼在嘴上,手里没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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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递了根烟给大黑,给他点着,自己也点了一根。一大团烟从大黑鼻腔喷出来:“刚才来路上,才知道你住世阁家,这人也真是倒霉,是我们班第一个走的同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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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不是呢,这么年轻就没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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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是倒霉那是谁也拦不住,先是车祸撞残废了,然后又溺水死了。不过他的死有点蹊跷,上星期和沈穿杨喝酒,他说可能是一桩刑事案,警方要进行调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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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死了那么久,怎么变成刑事案了?”我弹了下烟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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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世阁死的那天,有对新婚夫妇正巧在河对岸拍婚纱照,最近布置婚房,选了两张放大挂在墙上,其中一张背景里有个轮椅上的人,正被人推下河,但距离很远,看不清后面的凶手,就报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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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穿杨是专案组成员?”我吸了口烟稳定下情绪,脑袋里像装了台失控的计算器,加减乘除完全紊乱,所有答案都如同鬼魅一样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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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这样的案子有时也是过过场,人都烧了,现场也毁了,照片又看不清楚凶手,基本就是无头案。”大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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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什么还要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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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问了,沈穿杨说既然有人报了案,又是刑事案,不立说不过去,而且立案好像可以申请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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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经费破不了案岂不没面子?”我努力让脑袋里的计算器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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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穿杨说不是每个案子都能破,破案本就有概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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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他也跟我说过,还让别外传,自己倒是逢人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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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看着我,欲言又止,犹疑须臾,按捺不住问道:“世阁是三代单传,一死家里就没什么人了,这房子谁借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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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老婆手里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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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差点忘了他娶了个城里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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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这是无头案?我要是警察,首先怀疑的就是他老婆。”晓雷在一旁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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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没证据的话可不能瞎说。”我脑袋里的计算器又开始胡乱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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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我是没有,可杀人总得有动机吧?人家姑娘还年轻,谁愿意一辈子伺候一个瘫子。”晓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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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雷分析得有道理,而且婆家房产多,人一死,她是唯一继承人。”大黑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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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大黑都能想到这一层,警察会想不到?估计已经把她列入嫌疑对象了。”晓雷手没停着,已撬了七八块小青砖,挖了一个碗口般大的土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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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凭没据的话还是少说,”我中断话题,“来,一起把树桩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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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野枸骨树插进筷子深的坑,回填泥土夯实,看似移植了一株硕大的盆景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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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雷和大黑没多逗留,又抽了根烟,走了。我把门关上,给野枸骨树做了消毒防腐处理,取出一个大钻用的手工摇钻,吱扭吱扭,像拉二胡一样,在歪脖子上打出两个相距约十五厘米的孔,又用小刀在底部割出一道槽沟,从右侧房把凤凰拿出来,将脚下的铅丝从两块台板拔出,插入歪脖子双孔中,再将钻出底部的铅丝绞合在槽沟内,爪趾扳成紧抓枝干状。平日里,完成这些最后步骤是种惬意的享受,此刻脑袋里却奔跑着失控的计算器,干一会儿活,停下来抽根烟,继续干活,又停下来,再抽一根烟,袅绕的烟雾中,感觉有一只渔网在收拢,未知和已知的鱼虾水草正被提出水面,半透明的水帘从网格上一片片掉落。寻思着还要不要给焦小蕻发信息,约她来看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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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门,去往老街,在岔路口心念一动,朝第一次遇见焦小蕻的垂钓处走去。无名河边还是那么静谧,阴桥阳桥如同彼此的剪影。对岸,拍婚纱照的恋侣不顾燠热,在树荫和花丛里搔首弄姿。按节气,真正的酷暑来临了,天气会越来越热,从一动就出汗到不动也出汗。不过这两天,气温还没有飙高到不堪忍受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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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迟缓地流淌,游鱼划出一条水线,鱼嘴吐出的泡泡迅即破碎,化作微漾,化作涟漪,化作一片水面,化作整条河流,直至化作江河湖海,仿佛一条鱼吐出了所有的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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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拢了视野,更近处的葱茏,跳跃在杂草上的碎银耀斑,出溜而过的田鼠,而焦小蕻的身影挥之不去,诡异的是,她确实出现了,从距我不远的一块树荫里走出来,看样子已来了一些时辰。一条素黑色连衣裙,经树冠遗漏下来的光芒涂在手臂上,给肌肤罩了一层珍珠般的晕泽。她怀抱双臂,走到我跟前:“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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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准备给你发信息,约你来看凤凰呢。”我看着她,似乎置身于某个不真实的时空,就差双足离地悬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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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凤凰?在哪儿?”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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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标本工作室,你是上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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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就来了,世阁生日,住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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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没来我这儿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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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也是忌日,不想见人,刚才倒想去找你的,见前窗和门都关着,怕你还在休息,就没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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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时都把前窗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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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他落水的地方站一会儿,待会儿就回市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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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看凤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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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来的凤凰啊,别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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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了就知道了,记得别忘了你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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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承诺?”她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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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折回东欧阳村,虽然我清楚那是一只堪称完美的凤凰,但作为神话中的鸟,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凤凰,它来自不同的连环画、年画或其他图案,并不像真实动物有共同辨识度。所以,不能排除她会认为不像,不过,当我把门打开,就立刻打消了顾虑,虽然前窗紧闭,后窗斜进来的日光还是使室内有较为充足的光线,站在野枸骨树上的凤凰显得那么孤傲,焦小蕻用手捂住嘴,完全被震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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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真是凤凰!怎么捉到的?”她扭头看我,眼里全是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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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又上虎皮山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就遇上了。”我信口瞎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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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不可思议了,”她抬起右手,轻轻抚过凤凰的羽翼,“难道世上真有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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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亲眼目睹了还怀疑,可见确认一个事实有多难。”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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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专注于凤凰,似乎没在听我说话。后窗外,一只老牛经过,牛背坐着一个赤脚男童。逆光中的洗笔江,弥漫在类似薄雾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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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目光,纠结是否要道出真相,一只真凤凰,和一只拼接的假凤凰,对她而言,前者须恪守一份契约(虽是以半开玩笑的方式),后者面对的则是一个善意谎言(可谓用心良苦)。我靠近她,左手将她纤细的右手捏住,眼梢的余光中,她仍注视着凤凰,既没抽离,也没迎合相牵,却自言自语道:“我觉得我们像是爱情的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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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我吭声,她慢慢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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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捎带上门,跟着她来到那间有铝合金窗的屋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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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用自来水那边,谷姨正在淘米,印象中她永远霸占着水龙头,恰似那些在楚河汉界厮杀的老头永远霸占着树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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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进去,穿过供放着欧阳世阁灵位的客堂,走入里屋,地面是菱形图案的淡黄色塑料地板,靠墙错落着大橱衣柜梳妆台,居中是铺着米色床单的六尺大床,叠成块的织锦缎被子上摞着两只枕头。对面矮柜上有台十八寸电视机,机顶天线扎着红丝带,墙上挂着大幅婚纱照。一间喜气洋洋的新房,虽地处郊外,并不比城里的婚房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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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纱照镶嵌在榆木色镂花镜框内,男左女右,一对沉浸在爱意里的新人,憧憬着美丽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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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得很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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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纱照曝光过度,都不怎么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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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没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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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另一个主角,我的小学同窗正笑吟吟看着前方,瞳孔深处,是很神秘的黑色。刚才看他,是含情脉脉的新郎,多看两眼,却是一个将死之人。一个事实会颠覆另一个事实,这取决于内心的判断,因为他死了,所以生前的照片都失去鲜活,连笑容都显得鬼魅可怖,宛如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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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他愿意我们在一起吗?”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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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右手捏住她左手,她没抽离,也没迎合相牵。我把她搂过来,她依然没拒绝,也没顺势偎依在我身上。她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姿态将现场的处置权交给了我,我将她抱起放在床上。她试图坐起来,却已推不开我的重量。她一直是那么文雅,我对她近乎是柏拉图式的爱慕,而不是肉体的征服。这对我这样一个有性经验的男人来说,是不寻常的。我记得苏紫的乳房,饱满得快从指尖滑出去。记得宋姐压抑的喘息,恳求我连续撞击不要停止。此刻,她的素黑色连衣裙被掀起一角,背后拉链松了,乳房半隐半现,露出绸缎般细滑的腰肢。当我触摸到她的小腹,久违的欲火腾地蹿起,之前的障碍不存在了,脑袋里的计算器也停止了胡乱演算。但是,一个声音分明在警告我,你不能在这张床上做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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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已剥开了女人的裙裾,我试图说服自己,我是爱她的,占有只是一种爱的形而下的确认。这张婚床是一块荒唐的试金石,用负罪感来考验我们的极限。我不能阻止身体停下来,除非放弃这场戴着诡异面具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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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省略每一个缠绵的细节,持久的亲吻几乎使我产生了她是苏紫的幻觉,含着她小小的乳头,在抚摸和肌肤的磕碰中,她的内裤被褪至膝盖,手指划过一丛蓬草,拢住她私处。弓起背,像猫匍匐在她身上,当预感到要合二为一时,她发起抖来。床的构架发出挤压声,房间一点点扩张,一声巨响传来,循声望去,那幅婚纱照掉在了塑料地板上:落下时,先砸在电视机上,磕飞了扎着红丝带的机顶天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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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学同窗躺在地上,仰视着我们,深不可测的目光中充满了讥讽。床上几近全裸的男女慌忙用衣物遮住身体,脸上布满了恐惧。失魂落魄中我扭头看她,她宛如一个消瘦的死神,仅仅数分钟,刚才那个与我肌肤相亲的女人已变得无比憔悴,头发凌乱,眼眶深陷,嘴唇也失去了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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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我的神情同样惊愕:“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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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她眼里,我也与鬼魂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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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彼此心怀鬼胎的大暑,我终于按捺不住道:“警察在调查欧阳世阁死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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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个消息,她并不吃惊,将连衣裙穿戴整齐,忽然冒出一句:“那天在瀑布后面,你差点把我当成苏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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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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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很久,她叹了口气,用无比幽怨的口吻说:“世阁瘫痪后,每天都在恳求我,说他没有勇气,让我帮帮他,让我一定帮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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