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 星期一

夏 商   2016-11-25 03:30:55

在东欧阳村建标本工作室很大程度是为了接近焦小蕻,眼下已没有意义。一场虚妄的爱情,连同自尊心丧失得干干净净。我没资格再在这儿待下去,趁早打铺盖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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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善后得认真想一想,再次搬离当然没问题,无非是另行租房再折腾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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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骑自行车回东欧阳村,酷暑时节,近郊专线的车厢内闷得像罐头,开到阴阳浦估计得中暑。骑车虽也热,至少在某些路段可避开毒日,躲进树冠或围墙的阴凉,经过田野,总会有一些过境的风吹进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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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标本工作室,开门进去,也是热得待不住。将自行车放进屋,栖息在歪脖子上的凤凰收拢了羽翼,还是那副睥睨天下的傲慢姿态。从墙上取了渔竿,换了新的渔线,拿着小桶、折叠凳和小铲子,去了无名河边。好久没垂钓了,在等待鱼儿上钩的空隙,用草茎编织花篮,手指熟练穿梭,儿时学会的小把戏镌刻在记忆深处,手势只是机械动作——其实已打算去金堡岛住一段时间,也许两三个月,也许一年半载——挖了条蚯蚓,撕了半截钩在渔钩上。直觉告诉我,今天会钓到上次那条脱钩的大水蛇,它或许已在河里生活了十年,是这片水域的霸主。此刻,它正在水草下游弋,或许刚吞下一只鲜美的河虾,它不知死期将至,这就是世间的绝望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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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在等待它的出现,看起来很荒诞,联想起大学话剧社曾排过的贝克特名剧《等待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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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荫随着光照移动,类似日晷。看着对岸,回想和焦小蕻的交往过程,我们都尽了力,试图遗忘掉各自的昨天(甚至用了极端的方式),最终还是被残忍的回忆击败了。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病了好久的相思病患者,通过一次买春治愈了顽疾。我好像真的不想焦小蕻了,就像急性感冒发作之后,爱情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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羁居金堡岛的想法,虽未跟羊一丹说,却知她是求之不得。制作标本之余,可以带王小蛇爬虎皮山,去寻觅真正的凤凰。可以和渔民们混熟,跟着出海见识龙的威风。情感的那一块补丁,虽难织补如初,也要避免溃如烂絮。不妨追一追小楚,她笑起来那么好看,看我的眼神羞涩躲闪,充满爱慕,虽是一个土气的姑娘,在一起未尝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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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钩一沉,手腕也跟着一沉,它真的来了,不是戈多,正是那条暗黄色的大水蛇,尾巴甩出扇形波纹。我立刻起身,与它斗智斗勇,一直遛到接近阴桥,忽然产生了怜悯之情。它活了那么久,却在家门口的闲情漫游中成为猎物,无论是成为盘中餐还是被制作成标本,都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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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便不再跟它迂回,猛地止步,任由新渔线再度绷断,看着它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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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回刚才的垂钓处,拿了小桶等物,返回标本工作室的半道上,沈穿杨迎面而来,他脸色酡红,一看就是结束酒局没多久。他穿着便衣,老远冲我打招呼:“老同学,正找你呢。”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也是微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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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大人找我,没好事啊。”迎上去和他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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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大黑说你搬来一段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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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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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不是找你,找你房东,那个叫焦小蕻的。”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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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时在市区娘家,不住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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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去过她娘家了,不在。”他递烟给我和两名同事,自己也叼了一支,划燃火柴分别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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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办案还喝酒啊。”我吸了一口,吐出一只白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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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们难得来乡下,得尽地主之谊,中午在老街上喝了一些。对了,忘记给你们介绍了,”他扭头对两名警察说,“这是我小学同学,名牌大学高才生,一表人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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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对我说:“这是小马、小龚,刑警队技侦科的兄弟,去年那个粮库杀人事件,破案就是他俩立的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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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过粮库的案子,原来是你俩破的,厉害。”我朝两名警察一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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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俩只是打前站的,功劳不能全算给我们。”马警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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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遇到焦小蕻,给我发个信息。”沈穿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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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找她干什么?”我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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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她那天欧阳世阁溺水的情况,你应该有我寻呼机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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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有的,上次吃喜酒我们交换过。”我和他们握手道别,往东欧阳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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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一小段路,回首望去,沈穿杨一行已缩成三个小黑点,我便转身去老街公用电话站,给焦小蕻发了一条信息:警察在找你,下午3点我在米开朗琪罗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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蹬着自行车,顶烈日重返市区。在米开朗琪罗咖啡馆门口锁了车,窄门虚掩着,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流淌到户外,推门而入,落地窗户敞开着,虽然无风,天井里的植物还是渲染出一丝虚假的凉爽。那只鸽子大的鹦鹉,右爪被细链系在悬枝上,好像在打盹。室内没有客人,倪姐坐在单人沙发上,穿了件素灰色真丝旗袍,短袖短摆的改良款式,见我进来,她招呼道:“是你呀,老样子,一杯清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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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头说:“好啊。”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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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五分钟,一杯药汤色的咖啡放在跟前的矮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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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漂亮女朋友呢?”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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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我女朋友。”我去看那只鹦鹉,发现它的大嘴巴被皮筋缠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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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封住它的嘴?”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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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老太婆跳楼后,它一开口就是‘少爷,我来找你啦’,别的话都不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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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瘆得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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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不过老太婆临死来这么一句,也挺让人动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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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她的少爷之间肯定有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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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孤老太的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又去说与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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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死是什么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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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什么结论,自杀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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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郝今天没在?”我抿了一口咖啡,微苦从舌尖滑进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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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买颜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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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哦了一声,抬腕看表,距离三点还有十分钟。咖啡的苦味让我冷静下来,暗自琢磨向焦小蕻通风报信是出于什么心理,又有什么意义。看着天井里的植株,我发现记不清她的面目了,既期待她出现,又担心她从门外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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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心事。”倪姐看着我,脸上忽然布满了皱纹,仿佛她就是那个老太。我浑身汗毛竖起,虽是热气腾腾的下午,世界一下子黑了下来,一种强烈的预感,死神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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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账离开咖啡馆,骑上自行车,发现一点力气也没了,每蹬一下都要栽倒似的。正在往黄昏迁徙的下午加发酷热,头颈和腋窝滋出一层层汗水,直到汗腺枯竭,分泌不出一滴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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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偶般踩着脚踏板,经过路边的小卖部都忘了买一瓶水喝。回到东欧阳村时,已近黄昏六点,天幕已呈浅灰,宛如无边无际的土布,惨白的月亮是一块圆形补丁,一只黑鸟扑棱棱从屋顶掠过,是乌鸦,不是喜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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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本工作室的灯开着,门底漏出一线灯光,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从罅隙渗透出来。钥匙塞进锁孔,推开门,焦小蕻穿着红色连衣裙坐在那只轮椅上,神态安详,宛如在照相馆拍一张以凤凰为背景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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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标本制作箱被打开了,她的脚边,是那只小玻璃瓶,被拧开了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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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晚来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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