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6日 星期二

夏 商   2016-11-25 03:30:56

我完全无法接受昨天开门看到的那一幕,用脚后跟抵上门,一种濒临窒息的脱力感,半蹲半跪在轮椅前,哽咽着叫焦小蕻,叫小蕻,叫蕻,她都不回答,将她左手握住,掌心似乎还有体温,触碰她手臂,捧起她脸颊,她嘴角挂着一抹微笑,根本不像一个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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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夺眶而出,虽然相识仅四个月,却像把失联了多年的旧爱找了回来——不是苏紫,而是我之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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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理智将我拽回现实之中,如何处置她的遗体,这是要马上做出的决定,我可以给沈穿杨发一条信息,将她(不忍心用“它”)交给警方。虽然免不了接受调查,但尸检得出的死亡时间将证明我不在现场(倪姐也可以作为证人)。当然,她死在我的此处,致死物也来自我的标本制作箱,要完全脱离干系,必颇费周折,吃冤枉官司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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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排除了这个方案,不仅仅是因为害怕成为一个罪犯,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想保留这具遗体,这不是普通的遗体,而是吞食了仿古防腐剂后形成的特殊标本,如果敬师傅的试验属实,那么她将跟那只裸白鼠一样在空气中长期保持原状,我想把她留在身边见证这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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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节气,高温蒸腾,正常情况下,遗体两三个小时会出现暗紫色尸斑,先是小范围呈云雾状,继而扩大成片,再继而凋萎腐坏。我密切观察她皮肤的变化,小臂似乎出现了一块红斑,兀自一惊,定神去看,方知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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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半夜,支撑不住寐去,被呼机叫醒已是天光已亮,才发现席地靠着轮椅迷糊了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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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羊一丹发来的信息:凤凰涅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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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了一下,将呼机别在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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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即便以我赶到时焦小蕻刚服毒不久计算,距离死亡也至少过去了十二个小时,她的皮肤并无丝毫变化,显然,这违背生物学常识,唯一可解释的是,四肢裸露在外,受重力压迫较小,通常尸斑出现的位置和姿势有关——停止循环的血液造成皮下淤积——她坐在轮椅上,后背、臀部和大腿后侧是着力点,尸斑可能首先出现在这些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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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脱去她连衣裙的那一刻,我涌起了羞耻之心,虽然见过她裸体,虽然她已是无生命体征的“假壳”,但我仍觉得像一个偷窥症患者,在进行一次未经允许的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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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源源不断地从她的每个毛孔散发出来,她的关节并不僵硬,为避免举止沦为色情,脱去连衣裙后,没继续脱她的胸罩和内裤,尽管如此,我依然满脸愧怍,不敢去看她微闭的双眼——在我的潜意识里,她未曾死去——一手托着颈项,一手托着腿弯,抱起,让她侧卧在大长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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袒露在我眼前的女人背部光洁无瑕,用手指钩开月白色的丝质内裤,匆忙一瞥放开,内裤回弹到饱满的屁股上,虽只看到上半臀,却确认了一个事实,在服用了仿古防腐剂后,她的身体状态定格在了某个瞬间,我不知道这种现象能维系多久,但我知道,她的肌肉和血液肯定发生了巨大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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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对着我,仿佛还在呼吸,可我叫焦小蕻,叫小蕻,叫蕻,她都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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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死了,即便栩栩如生,也只是一具栩栩如生的标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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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自然博物馆辟有人体标本专区,除了几件珍贵的古代干尸,就是那些从医院转来的捐赠遗体,无论是正常成人体、畸形成人体、正常婴儿胚胎、畸形儿,还是被解剖下来的局部组织或脏器——脑室结构、头颈矢状断面、口鼻骸骨、表情肌、手部腱滑液鞘、脊椎骨骼、髌骨、女性生殖器、处女膜、男性生殖器、肝脏、脾脏、双肺、人左腿、人右腿——均被置于类似鱼缸的大小玻璃容器里,用福尔马林浸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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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体标本之所以不能像鸟兽标本长期摆放在空气中,最大的难点就在于皮肤,也就是敬师傅所说的人是无毛猿,没有厚密的毛羽鳞甲遮蔽,很快就会干硬发黑,失去美感的同时,也渐渐失去研究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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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工作后不久,参与过一次成人人体标本制作,展览部需要一具全肌标本,就是展示全身肌肉的标本。尸体来自一次医疗事故,小病治成了大病,最终回天乏术。死者是刚四十岁出头的男性外科医生,除了有些肚腩,线条粗犷,臂肌和腿肌雄武有力,若不是遭遇意外,起码能活到八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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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师傅亲自主持了标本制作,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得到条件这么好的男性成人供体的机会并不多——中国人传统观念崇尚身体发肤来自父母,害怕死无全尸,对遗体捐赠并不热衷—我和两位师兄当下手,其余徒弟旁观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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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体在冰柜里保存得很好,出于对死者的尊重,敬师傅携众向遗体鞠了三个躬。根据他的示意,我和师兄将死者翻至面部朝下。现场有点压抑,虽都经手过无数鸟兽尸体,但面对解剖同类,不免神情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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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调节气氛,敬师傅用戏谑的语气讲起了古代剥皮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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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听说过古代十大酷刑吧?除了凌迟,恐怕就数剥皮厉害了。可不像我现在处理尸体,而是大剥活人,据说朱元璋、魏忠贤、张献忠都喜欢干这事,先在后颈横一刀,然后顺着脊梁一刀到底,受刑人嗷嗷乱叫,皮肤从背部往两边撕开,手臂就像长出了蝙蝠翅膀,一般当场就死过去了。张献忠还嫌不过瘾,又增加一条,凡被剥皮者必须得熬过一整天才能咽气,否则行刑人也得被处死,这样,剥人皮就成了一门手艺,必须得掌握火候,你们要是当行刑人,估计都小命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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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说着,手上没停,锋利的解剖刀顺着脊梁中线,笔直切开,血沿着刃口渗出,用刀尖将皮肤和肌肉挑开,慢慢往两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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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纱布去擦血,一位师兄在边上说:“师傅,您的手法和行刑人差不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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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背部剥皮最完整,这点古人是对的。听我接着往下说,张献忠觉得还不过瘾,又发明了一种剥皮法,把人埋在沙子里,只露脑袋,头顶用刀画个十字,往伤口里灌水银,水银一下子就把皮肉撕开了,受刑人痛得扭成了麻花,最后就像知了脱壳一样,血淋淋的身体爬了出来,褪下的整张人皮就留在了沙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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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血腥了,多大的仇啊。”另一位师兄倒吸了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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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野史,姑妄听之,不过像朱元璋、张献忠这样的农民造反派,还有像魏忠贤这样的太监,一旦得势,心理都很扭曲,干出活剥人皮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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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掀开一些皮肤,敬师傅让我继续,这是我第一次(也是目前唯一一次)揭人皮,说实话,我并不情愿,我引以为傲的专业精神第一次瓦解于伦理,可众目睽睽之下,我别无选择。荒诞的是,师兄们肯定又在嘀咕师傅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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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忍住罪恶感引起的不适,开始这次特殊的体验。时至今日,手指仍有清晰的记忆,人体皮肤比想象中好剥,让我联想到鲆鲽无鳞的那一面——鲆与鲽是两种比目鱼,左侧长眼的叫鲆,右侧长眼的叫鲽,讹传贴在一起才能游动,如同鸳鸯,左鲆右鲽就成了爱情的象征——看似严丝合缝,其实只需撕开边缘,就能一下子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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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人皮被完整剥离,肚腩的脂肪被剔除后,腹肌清晰地呈现出来。全肌标本完成后,被放入定制的两米多高的圆柱体玻璃容器中,所有内脏也被做成浸制标本,连同那张人皮,分别被装入玻璃容器,为防止福尔马林挥发,用石蜡封死了瓶塞,如同祭了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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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轮椅上,凝望着睡美人般的焦小蕻,好奇心像蜈蚣在血管里爬,仿古防腐剂在她身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探究的欲望越来越强烈,而内心抵制的力量也在层层叠积。事实上,我已经把解剖刀从标本制作箱里取了出来,甚至将刃口搁在了她的右后腰。然而每当我试图用力时,就怯懦地退缩了,怕她突然坐起来说:“啊呀,你弄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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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得再点一支烟,说服自己她已经死了,当再次踩灭一截烟头,终于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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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选择右后腰,基于两个考虑,一来,伤口较隐蔽,缝合后不会明显破坏外观,二来,若要长久保留遗体,有必要摘取肠胃,虽然还不清楚没出现尸斑的原理,但作为消化系统中枢,腐败物质滞留在回盲部,大量细菌繁殖后产生的硫化氢与血蛋白生成硫化铁,右下腹会首先出现尸绿,转而污染全身。已不知下落的长生仙姑遗体也是这么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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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避免被血弄脏,还是脱去了她的胸罩、内裤。完全裸露的女人体,蓓蕾般的乳头,蓬松的私处,我努力视而不见,将备用纱布和棉花放在一旁,以便及时擦去血污。当刀锋切入皮肤,感到自己是一个以解剖的名义在实施杀人的外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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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知道她体内发生了变化,划开的皮肉依然让我惊愕,刀刃两侧有淡红色的印痕,却无血液流出,正如敬师傅那次将响尾蛇毒液混入河麂血的实验,血液成了果冻状,而脂肪、肌肉和神经也塑化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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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的左臂从桌沿耷拉下去,怕她醒来指责我的残忍,我加快了手里的速度,摘取肠胃后,用棉花填补了原来的空间,以免腹腔空塌,缝合好伤口,给她穿戴整理,搬回到轮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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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渔竿又换了渔线,将肠胃用旧报纸裹了几层,放入小桶,最上面摆了小铲和军用水壶,装作要去垂钓的样子——作为万一撞见谷姨的障眼法——出了东欧阳村,沿着土路走到那条无名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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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入一旁的树林,飞虫围着脑袋乱飞,找到几棵梧桐,挑了其中最小的那棵,用小铲在靠近树根的地方挖一个泥坑,拍死了好几只叮在手臂上的飞虫,胡思乱想却比耳边的飞虫还要纷乱,悬而未决的疑团仿佛解开了,我曾迷惑敬师傅试验裸白鼠时,为什么用喂食而不是涂抹,说明仿制时他已明白那种古代防腐剂是口服而不是外涂。这样一来,长生仙姑未入棺下葬可以解释为,她是被故意毒死的,由此可推论,不能入土为安对她是一种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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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地将肠胃放入泥坑,我觉得埋在树下的不是内脏,而是焦小蕻的灵魂。随着她灵魂的感召与滋养,这棵小梧桐将长得无比高大,成为河边的树王,凤凰将从虎皮山飞来,越过大海,停栖在它的树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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