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罗是小蜜果的闺女

付 秀 莹   2016-11-25 03:30:57

一进五月,春天就算差不多过完了。杨树的叶子小绿手掌一样,新鲜地招摇着。槐花却开得正好,一串一串,一簇一簇,很热闹了。槐花这东西,味道有些奇怪。不是香,也不是不香。不是甜,却是甜里面带着一股子微微的腥气。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这槐花的味道,总让人觉得莫名的心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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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罗把车停在村口,掏出手机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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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罗说,我到村口了。大全说噢,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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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罗扑哧一声笑了,说看你,急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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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软软地泼下来,远远近近,仿佛有淡淡的烟霭,细看时,却又仿佛没有。车窗半开着,香罗靠在驾驶座上,远远地看见有人过来,赶忙把车窗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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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来,香罗琢磨着,先去一趟苌家庄,回娘家看看。娘在电话里的意思,是想跟她去城里住。那怎么成!每一次回来,娘唠唠叨叨的,都是嫂子的不是。香罗怎么不知道,娘这个人,不好伺候。芳村人的话,叫作刁。刁的意思,不只是性子烈,嘴不饶人,除了贬义,还有那么一点称赞的意思在里面。娘就是一个刁人儿。爹呢,却是个老实疙瘩。在爹面前,娘的气焰大得很。很小的时候,香罗就知道替爹抱不平。看着爹在娘跟前低三下四的样子,香罗是又气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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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看见大全急匆匆过来。香罗笑骂了一句,无端端地,脸上却滚烫起来。大全一只手拎着一箱酒,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子。香罗赶紧打开后备厢。放好东西,大全开门坐在副驾驶座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气。香罗说,什么呀那是?大全也不说话,伸手就在香罗的腰间捏了一把。香罗打开他手说,问你哩。大全仍旧不说话,只管一下子把香罗抱住,嘴就盖了下来。香罗恨得咬牙道,也不看地方。这人来人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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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忽然就暗下来,是一片云彩,把太阳遮住了。转眼就是芒种。这个时节,怎么说,一块云彩飞过,指不定就是一阵子雨。一阵子风呢,说不好就又是一块云。这个时节,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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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们已经秀了穗,正是灌浆的时候。风吹过来,麦田里绿浪翻滚,一忽是深绿,一忽是浅绿,一忽呢,竟是有深也有浅,复杂了。有黄的白的蝶子,随着麦浪起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殷勤地飞。偶尔有一两只,落在淡粉的花姑娘上,流连半晌不去。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鹧鸪的叫声,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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苌家庄便小多了。当初,嫁到芳村的时候,尽管一百个不乐意,想想却还是高攀了。怎么说呢,香罗的娘,在十里八乡名气很大。人称小蜜果。小蜜果长得俊,而且,小蜜果骚。苌家庄的男人们,有几个不想小蜜果的?也不仅仅是在苌家庄,整个青草镇,谁不知道苌家庄的小蜜果呢?做娘的名气大,做闺女的就难免受牵连。人们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闺女。很小的时候,香罗走在街上,就有不三不四的男人们,拿不三不四的眼光打量她。香罗先是怕,后来呢,略解了人事,是气,再后来,待到长成了大姑娘,便只剩下恨了。恨谁?自然是恨她的娘小蜜果。娘让自己的闺女在人前抬不起头,做不成人,她竟然还天天打扮得油光水滑去街上浪——她怎么不去死!有时候,香罗也恨爹。在娘面前,爹简直是个没嘴的葫芦。自己的女人都治不了,还算什么男人!为了这个,香罗穿得素净。花红柳绿的全不爱。辫子呢,也是乌溜溜黑鸦鸦的一穗,花花草草的修饰,竟从来没有。姑娘时代的香罗,怎么说,好像是一棵干净净水滴滴的小白菜。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小白菜一样的香罗,偏是生得惹人疼。提起香罗,人们都眨眨眼,说,小蜜果的闺女。很意味深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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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春初夏,乡下的黄昏来得渐渐晚了些。夕阳把西天染成深深浅浅的颜色,粉紫,金红,浅绯,淡金……麦田里腾起一片淡淡的暮霭,有蜻蜓在草棵子里高高下下地飞,扇动着淡绿的透明的翅膀,嘤嘤嗡嗡,也不知道在唱什么。香罗把车开得很慢,心里琢磨着娘家那一箩筐破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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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回来一趟,娘俩又吵了一架。倒也不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说着说着就不对了。小蜜果拿一根依然白嫩的指头,一点一点地,直点到亲闺女的额头上。小蜜果骂闺女没良心,忘了亲娘。骂闺女不孝顺,白眼狼一个。香罗也不回嘴,泪珠子却急雨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爹在一旁急得什么似的,只知道跺脚叹气。骂着骂着,小蜜果嘴里的白眼狼竟变成了小骚货,小蜜果仿佛吃了一吓,愣住了,忽然就噤了声。爹呢,也把一张脸吓白了,紧张地瞅着闺女的脸色。香罗哭着哭着,便咯咯咯咯笑了,眼泪却更欢快地淌下来。香罗一面哭,一面笑,一面咬牙恨道,好啊!骂得好!小骚货!我就是一个小骚货!没有你这个老骚货,怎么会生出我这个小骚货!小蜜果听了这话,气得一张脸煞白,一根指头点着闺女,却是胡乱抖着,怎么也点不住,趁势撒泼道,老天爷呀!我养的好闺女!长大成人,翅膀硬了!会指着鼻子骂自己的亲娘老子了!爹急得团团乱转,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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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子的菜,娘俩谁都不动一口。香罗赌气摔门出来,小蜜果追到院子里,骂闺女不要脸,养汉老婆,叫闺女一辈子别登她的门边子。香罗回头看了亲娘一眼,竟是镇定得吓人。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自己的亲娘。快六十的人了,也算是儿孙满堂,却还是像年轻时候那样,张狂得紧。黑色香云纱裙裤,奶白色软绸短衫,都是香罗给她买的。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绾成一个圆圆的纂。脸上倒是干干净净的,但那一双眼睛,哪里管得住!那眼神,怎么说,又风骚又毒辣,好像是带了钩子——自然了,香罗不愿意这样说自己的亲娘,可是,这亲娘总得像个亲娘的样子!年轻时候的荒唐事,且不去说了。谁还没有年轻过?但老了老了,怎么也不见半点长进!去城里去城里。香罗那地方,哪里能让她沾边儿!她竟还嫌闹得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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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她要不是小蜜果的闺女,恐怕也不会嫁给根生吧。老实说,根生这个人,倒是真心待她,凤凰蛋一般,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刚嫁过来那两年,她真的是想把牙一咬,把心一横,好好跟他过了。可是,世事就是这样难料。根生的性子,实在是太软了一些。胆子又小,脑子呢,又钝。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这些年,根生竟变得越来越不够了。香罗是谁?香罗到底是小蜜果的闺女。人们的眼光真毒啊。真毒!不管她怎么装,人们还是一眼便看穿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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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到底是暗下来了。远远近近,都是虫子的叫声,唧唧唧,唧唧唧,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好像是,那叫声就在身边,待要停下来仔细听听,却又没有了。远远地,芳村的灯光摇摇曳曳,隐在浓一阵淡一阵的雾气中,仿佛是小时候的黑白电影,屏幕被夜风吹着,上面的树木啊房子啊,起起伏伏,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快到村子的时候,香罗的一颗心,已经慢慢静下来了。香罗是个好面子的,宁可叫人家骂十句,也不肯叫人家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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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罗把车停在村口,抬头便看见村头的那棵老槐树。莫名其妙地,心里怦怦怦怦地乱跳起来。槐花的味道,经了暮色的浸染,越发浓郁了。不是香,也不是不香;不是甜,是微甜中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腥气。香罗把鼻子紧一紧,莫名其妙地便飞红了脸。这槐花的味道,不知怎么,竟然让她想起了大全那个该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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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亮着灯。灯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金沙一般,铺了一地。听到汽车喇叭响,根生早已经迎了出来,在院门口立着等。香罗把车停好,根生赶忙去后备厢拿东西。大包小包的,根生出出进进跑了两三趟。香罗也不去管他,自顾自去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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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香罗伸手在茶几上摸了一把,也不见一星灰尘,便轻轻叹了口气。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根生早把饭菜端过来。香罗说不吃了,不饿。根生一面把箸子摆好,一面说,那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香罗看了一眼那饭菜,一个小葱拌豆腐,青是青白是白。一个香椿煎鸡蛋,金黄碧绿,十分好看。一个银丝花卷,一碗麦仁豆粥,一小碟辣油笋丝,一小碟咸鸭蛋,淋了香油,红红黄黄,香气扑鼻。香罗看着看着,不由得就拿起箸子,一面抱怨道,这个时候了,还弄这些吃的——准得长二两肉。根生看她吃得有滋有味,便斗胆说了一句,还是胖点好——太瘦了,不好看——香罗从碗上面抬起眼睛,赌气道,怎么,嫌我不好看?香罗说那你有本事,有本事你去找个好看的。根生知道说错了话,赶忙赔笑道,这是哪里话?我的意思你还不懂?香罗说,你的意思,我怎么不懂?就你那两根半肠子!根生嘴笨,知道是惹了她,便不敢再开口。踱过去把电扇开了,又觉得不妥,慌忙关掉了。想了想,又去厨房洗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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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罗吃罢饭,叫根生。根生早把水果洗好削好,切成块,插上牙签,端到茶几上。香罗看着他手忙脚乱的呆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嗔道,傻样儿。喂小猪哪!根生也就咧嘴笑了。在旁边看着香罗吃水果。电视里正在演着一个肥皂剧,没头没尾的。香罗一面吃一面看。吃着吃着,忽然问起了根莲。根莲是根生的妹妹,就嫁在芳村。根生知道这姑嫂俩一直不睦,便有些警惕。香罗说,根莲家几个月了?根生说有五个月吧?香罗说,五个月该出怀了,看样子不像。根生把手抓一抓头,嘿嘿干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我也说不好——怎么想起问这个了?香罗说,没事。这不是扯闲篇嘛。根生看她笑得柔软,便松了一口气,趁机问道,这回,待几天呀?香罗笑着看他一眼,说怎么,才进门,就盼着我走?根生说,你看你这人。我不是问一句嘛——香罗说,店里忙——今儿个好天儿,太阳能水好吧。根生忙说,好,好着呢。洗个澡,早点睡。香罗飞他一眼,说傻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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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醒来的时候,根生已经不见了。蜜色的阳光从窗子里泼进来,淌了半个屋子。想起夜里的事,香罗心里荡漾了一下。真是可恨。也不知道,自己情急中乱叫了些什么。根生他,没有听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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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生。根生这个人,实在是太木了一些。人呢,长得倒还算周正,清清爽爽的,有一些女儿气。心又细,嘴呢,又拙。据芳村人说,很小的时候,根生迷唱戏。兰花指尖尖翘着,直戳到人们心里去。一块手帕,也能被他舞得儿女情长。人们都说,这个根生,恐怕前世是个女子。当然了,这都是香罗嫁过来以后听说的。如今的根生,是早就不翘兰花指了。田里的庄稼们可不认这个。手帕呢,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香罗跟他闹过多少回?她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尤其是,这些年,村子里一天一个样,简直是让人眼花缭乱。根生呢,却依旧是老样子。眼看着他那不温不火的自在劲儿,香罗恨得直咬牙。芳村有句话,好汉无好妻,好妻无好汉。有时候,香罗不免恍惚,都说人各有命。难不成,这样的姻缘,便是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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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胡思乱想着,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姐姐回来啦?是彩霞。彩霞是香罗的堂妹子。苌家院房大,远亲近支也多。这彩霞的爹,是香罗的堂兄弟,算起来,该是出了五服。香罗在屋里应着,一面赶忙坐起来,两只脚在地上找鞋穿。彩霞一脚跨进来,见香罗蓬着头,穿着肥肥大大的睡袍,半边脸上被压出了清晰的凉席印子,便笑道,姐姐刚起来?香罗看她笑得暧昧,心下有些恼,脸上却笑道,可不是。你早呀。彩霞说,我呀,早赶趟集回来了。啥人啥命呀。香罗知道她又要念她那本难念的经,便趁早打断她,赶集?今天哪里集呀?彩霞说,好我个姐姐!真是城里人了。香罗掐指算了算说,咳,四九逢集,小辛庄。糊涂了。香罗问,集上人多不多?彩霞不说多,也不说不多,幽幽叹了口气,说姐姐呀,我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香罗知道又是老一套,便故意按捺着不问。彩霞见她忙着梳妆打扮,没有要问的意思,便忍不住自己说了。香罗听彩霞说得颠三倒四,心里便有些不耐烦,又不好不理,就自顾自在脸上涂涂抹抹。没承想,说着说着,彩霞竟然掉下泪来。香罗泪窝子浅,见不得这个,便停下来,耐着性子听她说。彩霞抽抽搭搭的,泪人一般。听了半晌,香罗算是听清了。她看着彩霞那松松垮垮的腰身,想这彩霞,真是有意思。都胖成这样了,还动这念头。香罗听她絮絮叨叨地说,拣了个空当儿,说这样吧,我那里眼下还真不缺人。过了麦季吧。过了麦季,入了秋,估计有个小妮子该回家结婚了。香罗说看吧,我看情况。彩霞琢磨着她的口气,也不好再啰唆,只有收了泪,东拉西扯,说一些个闲话。香罗心里有事,哪里肯再敷衍她。想了想,顺手从梳妆台上挑了一瓶防晒霜给她,说韩国货,名牌哩。彩霞口里奉承不迭,捧着那精巧的小瓶,欢天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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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真是百般滋味。同彩霞,是从小一块儿玩大的。彩霞的爹在村子里教书,算是文明人家。彩霞那时候有多狂!眼皮子耷拉着,正眼都不看人。当年的彩霞,也是身长玉立,好模好样的好闺女。这才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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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五月的阳光,是浅浅的琥珀色,闪闪烁烁,铺了一院子,让人没来由地心情明亮。晨风吹过来,把丝绸睡袍渐渐胀满,胀满,忽然又哗啦一下,凋谢了。香罗立在台阶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鸡冠子花已经开了,泼辣辣的,火红一片。矮牵牛也开得热闹,有紫的,有粉的,也有的是,紫里面带着一点蓝,看上去,简直就是蓝的了。那一种蓝,可真是艳,艳得不可方物。瓜叶菊呢,花瓣上好像是撒上了金粒子,星星点点的,有一种乱纷纷的好看。美人蕉是将开未开,羞答答的样子。大红的美人蕉最是寻常,娇滴滴的黄花就有一些特别了。几只蜜蜂营营扰扰的,飞来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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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短信进来。香罗掏出来一看,不由得笑骂了一句。大全在短信里问她,怎么样,昨天?香罗看着那一个坏坏的表情,恨得不行,心里骂了一句不要脸,却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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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心猿意马,根生骑着摩托一溜烟进来。摩托突突突突叫着,爬上高高的台阶,一直开进院子里来。根生穿一件白衬衣,牛仔裤,一眼看上去,也算得一个倜傥的人儿。然而,怎么说呢,说不好。真的说不好。见根生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香罗早已经猜出了几分。根生一大早出去,是去集上买馃子豆腐脑。芳村这地方,管油条不叫油条,叫馃子。香罗看男人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又是气,又是叹,满肚子巴心巴肝的话,竟是一句都说不得。就只有拿起一根馃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又端起豆腐脑,也不管烫不烫,也是狠狠的一大口。不知道是呛住了,还是烫着了,香罗使劲咳着,弯着腰,泪珠子大颗大颗滚下来。根生慌得什么似的,又是替她拍背,又是帮她端水。正乱作一团,听得门口有人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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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罗扭头一看,竟是翠台。香罗赶忙把脸上的泪水擦一擦,强笑道,嫂子来了?叫根生去屋子里搬凳子。翠台看她泪痕满面,不知就里,也不敢深问。只有东家长,西家短,把一些个闲话淡话车轱辘话,尽着说来说去。香罗揣测她的神色,心下早明白了八九,想着自家堂妯娌,比起旁人,又近了一些,这样拐弯绕圈的,真是不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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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同翠台的芥蒂,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种下的。想当年,她们妯娌两个,多么的要好!论样貌,两个人都是一等一的人尖子。若是一定要说谁更好看,还真是叫人为难。怎么说呢,翠台是那样一种女子,清水里开的莲花,好看肯定是好看的,但好看得规矩,好看得老实,好像是单瓣的花朵,清纯可爱,叫人怜惜。香气是单纯的,好看呢,也是干干净净,一眼见底的。香罗呢,香罗却是另外一种了,有着繁复的花瓣,层层叠叠的,你看见了这一层,却还想猜出那一层,好像是,叫人不那么容易猜中。香罗的好看,是没有章法的。这就麻烦了。不说别的,单说香罗那眼神,怎么说呢,香罗的眼神很艳。男人们,谁受得了这样的眼神呢。私下里,人们都说,这香罗,也不知道会野成什么样子。有人就眨眨眼,说,小蜜果的闺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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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罗和翠台,这妯娌两个,走在一起,真是招人得很。那时候,两个人还都是新人。香罗是刚嫁过来。翠台呢,却是熟门熟路,娘家就是本村嘛。对翠台,香罗就有那么一些巴结的意思。翠台的男人根来,生得粗粗大大,不料却是个极细致的。那些年,芳村闹洞房闹得厉害。那些个混账男人们,都想趁机为难一下新媳妇。根生木讷,哪里应付得了。倒是根来,宽肩长腿,再加上一张嘴巴灵活,直把两个羞怯怯的新媳妇护得风雨不透。香罗自然是感激。也不全是感激,还有依赖。也不全是依赖,本家的大伯子哥嘛,对根来,香罗还有那么一点自家人的亲近。翠台呢,也伙同着香罗,有时候,甚至是怂恿着她,把根来支使得滴溜乱转。也有时候,翠台竟把一些闺房里的体己话,悄悄说给香罗听。香罗红着一张脸,直听得心里怦怦乱跳。假如正好根来从外面进来,两个女人就掩了嘴,哧哧哧哧笑起来。根来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待要多问一句,却被翠台没头没脑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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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说不好。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翠台对她慢慢远了些。自然了,要好还是要好的。但是,两个人之间,好像是,有一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着。看不见,却感觉得到,薄薄的,脆脆的,一捅就破。可是,这两个人,谁都不肯去碰它,宁愿就那么影影绰绰地看着,猜疑着,试探着。不肯深了,也不甘浅了。好像是,两个人都有那么一点隐隐约约的怕。其实呢,也不是怕,是担心。也不是担心,是小心,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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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乱纷纷的,落了人一身一脸。谁家的孩子在撒泼,呜呜哇哇地哭着,哭得人心烦意乱。香罗叫根生,根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就自己去冰箱里拿喝的。一面问翠台,冰的怎么样?行不行?翠台慌忙说,喝不了,太凉。这两天正来事儿哩。说你别忙,我又不渴。香罗把一罐露露递给她,说这个不凉。又端出来一盘炒花生,放在小茶几上。两个人喝东西,剥花生,一时无话。香罗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忍不住说,嫂子有事吧?翠台仿佛吃了一惊,一颗花生豆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远了。翠台说没事,没事,听说你回来了,过来说会儿话。香罗怎么不知道翠台,最是个脸皮薄的,死要面子活受罪,便把话题一转,问起了大坡。大坡是翠台的心头肉,年前刚娶了亲。说起大坡,翠台的话便稠了。大坡长,大坡短,话里话外,大坡竟不像是七尺高的汉子,倒还像是当年,在她怀里拱着吃奶的那个奶娃娃。张狂!生个小子就张狂上天了!香罗笑眯眯地听着,一面却在心里盘算,根莲的这一胎,得想办法抱过来。屋子里没人可不行。一辈子,自己就短在这上头。年轻时候不觉得,待到有了年纪,竟是越来越想了。有钱干什么呢?还不是要人来花。有时候想想,有钱啊,真不如有人。当然了,最好是两样都有。可这世间的事,谁能保个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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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翠台吧,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竟然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子。根来哥这个人,人样子好,嘴巴又好,不想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这年头,还真得像大全这样,能文能武,能上能下,荤的素的,黑的白的,十八般武艺,样样都行。这是什么年头!看翠台说得眉飞色舞的样子,香罗有点不耐烦,便狠狠心,直截了当点破她,嫂子今儿来,是为大坡的事吧?翠台又是一惊,一时不知是不是该点头承认。香罗说,大全那里,我这两天给他递一句话。翠台捏着一颗花生,半张着嘴,怔在那里。香罗又说,好像是,没听说过厂子里缺人。看翠台半晌说不出话,心里便笑了一下,把一根香蕉慢慢剥了,递到翠台的手掌心里,笑道,可话又说回来,从小看着大坡长大,大坡叫我一声婶子,大坡的事我就不能不管。自家孩子嘛。翠台看着那大半截白白嫩嫩的香蕉肉,从金黄的香蕉皮里裸露着,这才好像醒过来,赶忙赔笑道,他婶子!你看这!你看这!赶明儿我叫大坡他们过来,当面谢他婶子!香罗把手摆一摆,笑道,可使不得。我这门槛子,可不是正经孩子迈的。翠台急得红头涨脸,忙着赌咒发誓,香罗依旧笑眯眯的,说好了好了,说着玩呢。看把你急的。你还不知道我这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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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的夜,到底要来得晚一些。月亮出来了,是一眉新月,怯生生的,好像是害羞,又好像是有一点怕人。风从村庄深处吹过来,温凉的,潮湿的,夹杂着草木繁茂的味道。鸡啊鸭啊闲逛了一天,都早早歇了。偶尔,有两声狗吠,虚张声势的,也不怎么当真。香罗的高跟鞋崴了一下,不由得骂了一句。这路说是柏油路,但坑坑洼洼的,实在难走。香罗深悔没有穿双平底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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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里灯火通明。秋保看见香罗进来,赶忙招呼道,婶子来了?香罗说,好小子,发财啊。秋保笑嘻嘻的,说婶子笑话我。这小本生意,将将够吃口饭,哪里有婶子发财呀。秋保说谁不知道婶子在城里,高楼住着,轿车开着,老板当着。哪天没饭吃了,去给婶子当牛作马都心甘。香罗笑骂道,你这坏山药!谁敢用你?秋保说没事,你尽管用。国欣她没事儿,婶子你放心。香罗恨得要去撕他的嘴,被旁边的人劝住了。香罗这才看清楚,超市里的人三三两两,光看不买,大都是闲人。香罗说,这不年不节的,怎么这么多人?秋保说,是老九。老九家的二小子。秋保说老九家二小子娶媳妇。秋保看了看四周,压低嗓子,听说是网友。东北的。好家伙!如今这些孩子,本事忒大!香罗哦了一声,就去挑东西。一箱酸奶,一箱六个核桃,两盘鸡蛋,一只白条鸡,半斤咸驴肉,又挑了一些杂七杂八的零嘴。秋保乐颠颠地算账,收钱,又慌着帮她装袋子,一口一个婶子,恨不能亲身去送。到底顾着生意,就转头叫他媳妇国欣。香罗忙说不用不用,秋保哪里肯依。一面嘱咐媳妇把婶子送到家,一面拿了一个保温杯出来,塞进香罗的袋子里,说这是赠品,婶子要是不稀罕,回头就把它扔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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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超市,老远看见老九家张灯结彩,门口停着几辆车,人们出出进进,十分热闹。秋保媳妇说,都是舔屁股的。香罗笑,哦了一声。秋保这人滑得泥鳅似的,这媳妇却是个老实人。老九是建信他兄弟,建信是村干部,建信家的事,自然是大事。光顾着忙,事先怎么就没听到一点信儿呢。也不知道,根生这个榆木疙瘩,是不是也随了礼。有心想绕开那大门走,却听见有人叫她。背着光,影影绰绰看不清。待走近了,才知道是素台。素台指了指那大门,悄声说,六天的流水席!城里家里一起开。香罗说噢,趁机问,正日子是哪天?素台说,十一到十六,正日子是十六。香罗看她说得兴起,不敢耽搁,指了指后头跟着的秋保媳妇,说我还得去根莲那院里串个门。有空儿过来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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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根生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见香罗脸色不对,吓了一跳。也不敢多问,赶忙把电视关了,去给她倒水。香罗啪啪两下甩掉高跟鞋,光着脚,嗵嗵嗵嗵直走到卧室里,一下子扑在床上,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根生端了一杯水过来,不敢劝,也不敢不劝,深怕一句话不对,惹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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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墙下的菜畦里,小虫子们叫得热闹。咯咯吱吱,咯咯吱吱,也好像是,在南墙根的花池子里。夜风吹过来,苦瓜花的香气只管往人鼻子里钻。狗在院门口吠了几声,像是受了惊吓。有汽车喇叭嘀嘀嘀嘀乱响着,唰啦一下,从街上开过去了。也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唱的是河北梆子:“我本是贫家女呀名唤李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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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香罗哭够了,依旧趴在那里,想心事。根生过来给她递毛巾,她也不理。根生看着她的后背,好像是平静多了,就试探着问,怎么了这是?起来擦把脸?香罗不说话。根生拿着湿毛巾,怔怔地立着,走开不是,不走开也不是。不想香罗却忽地一下坐起来,说,怎么了?在外头受外人的气!在家里受家里人的气!我苌香罗横竖是个受气的命!根生看她两只眼睛哭得桃子一样,不敢接话茬。香罗说我十九岁进了刘家的门子,你摁着胸脯子想一想,享过一天福没有?你摁着胸脯子想一想!香罗说,眼下我是好了!我有钱!我有钱是我黑汗白流挣来的!香罗发廊怎么了?打量我不知道你们肚子里怎么想!我真金白银地往回拿的时候,怎么不放一个屁!怎么不往出扔!我一个娘们家,刘根生!你让我怎么办!指望你?我这辈子还有两天舒坦日子没有!根生脸都白了,慌忙看了看窗外。香罗冷笑道,别怕,听见又怎样?当真是自己糊弄自己!根生气得掉头要走,香罗说,走啊,都走!走了都干净!我没儿没女,牵挂都没有!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哽咽道,我这一辈子,还有什么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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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村有句话,芒种过,见麦茬。真是节令不饶人。看着吧,几场热风过后,麦子们就都黄熟了。如今的麦季好过,都是机器,容易得多了。外面打工的人们,也大都不回来。有的呢,即便是回来,也是来去匆匆,不敢耽搁。耽搁不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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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就是端午节了。人们忙归忙,节气还是要过的。香罗一面开车,一面盘算着,端午节怎么也得回来一趟。今年不包粽子了。这阵子,店里太忙。天气渐渐热起来,就更要忙了。香罗想,就到大发超市去买现成的,咸的甜的,什么样的都有。下回回来,先到苌家庄,再到芳村。或者是,先到芳村,回去的时候,再到苌家庄。下回回来,也不敢多待。店里正是较劲的时候。能怎么办呢。她那个惹是生非的店,红火得很。总不见得,为了村里人那些个闲言碎语,就把它关了。香罗冷笑了一下。路旁的草棵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哧溜一下跑过去了。也不知道,建设路上那一家分店,人手够不够,前一阵子,可把那几个妮子忙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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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过两天,麦田里飞芒炸穗,很有几分样子了。风吹过来,叫人不免担心,那金黄的麦粒子,会不会被吹到地上。香罗身上燥热,却伸手把空调关掉,把车窗摇下来。风哗啦哗啦注满车子,带着麦子特有的焦香,还有湿漉漉的青草的味道。开出好远了,香罗忽然想,方才,草棵子里跳出来的那东西,是不是一只野兔?或者,干脆是一只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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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苌家庄的老坟,柏子树郁郁葱葱的,遮天蔽日。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鹧鸪在叫,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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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实在是凉爽。太阳就在头顶,很大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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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有大片田野。田野里,有无数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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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在坟旁走来走去。播种,耕耘,说笑,吵架。恩爱缠绵。反目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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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时候,有人来烧纸。哭泣,流泪,数说,念叨。青烟在风里乱飞。田野深处,村人在埋头耕种。路上有人来往,还有汽车,还有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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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人,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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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路,走着走着,就到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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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活着活着,就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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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这个村庄里活过。谁在这条路上走过。这泥土埋过谁。还将要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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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谁爱过。这个男人,谁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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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谁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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