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鸾是个巧人儿

付 秀 莹   2016-11-25 03:30:58

吃罢晚饭,小鸾便一头趴在案子上,比比画画地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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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良一面收拾碗筷,一面问,这灯暗不暗?又抬头看看那灯泡。灯泡度数不大,悬挂在裁缝案子上方,投下一片黄晕的光,小鸾正好被罩在那片黄晕里,一头卷发雾蒙蒙的,飞着一根一根的金丝银线。见占良问,回头横了他一眼,赌气道,把这双眼睛熬瞎算了!占良赶忙赔笑道,乱说!那我可心疼死了。小鸾说,今儿个叫唤婶子又拿过来一件棉袄,指名要大襟儿的。如今谁还做大襟儿的?又费事儿。占良说,叫唤婶子?怕不是她穿吧?小鸾说,是她那老娘。八十岁的人了。占良说,噢,老人家的活儿,你细致点儿。小鸾说,乡里乡亲的,我也不好推。这活儿忒费事儿,又挣不了个仨瓜俩枣的。占良说推不得,那哪能推?小鸾叹口气道,我这一天到晚的,白忙活。占良这边已经收拾完毕,把吃饭桌子折起来,往墙根那儿一靠,奉承她,我媳妇多能干哪。小鸾翻他一眼,说少来!给我灌迷魂汤,把我灌晕了,给你们当牛作马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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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子过来,举着作业本,问小鸾。小鸾头都没抬便说,去去去,问你亲爹去。蛋子噘着嘴,就去问他亲爹。占良把作业本拿过来,爷儿两个趴在那里,嘀嘀咕咕弄了半晌,占良叹口气道,唉,真不行了,早先学的那一点儿,这些年都就着卷子吃光了。小鸾训斥道,你这小子,怎么不在学校里问老师?老师就是咱花钱雇的,你不用他你就吃大亏。小鸾说现在打电话去,去问你们老师。蛋子刚要转身走,又被小鸾叫住了,还是赶明儿去学校问吧,省点电话费!占良看她五马长枪的样子,便笑道,好家伙,这么厉害。看把孩子给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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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鸾恨道,也是一个不长进的货!占良听这口气,也不敢替儿子争辩,就摸索出一支烟来,又摸出一只打火机,慢悠悠地点上,不一会儿,屋子里便弥漫起一片呛人的烟味。小鸾咳嗽起来,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像忽然想起来似的,问占良厂子里的事。这个月工资快开了吧?奖金有没有?那个狐狸眼,是不是真离了?问一句,占良答一句。问着问着,小鸾就问烦了,嫌占良嘴拙,赌气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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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良就吸烟。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小鸾的划粉在布料上嚓嚓嚓嚓嚓嚓的声音,还有剪子咔嚓咔嚓咔嚓的铰布声。有一时安静下来,却听见小虫子们的叫声了,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也不知道是在院子里的墙根底下,还是藏在门口的草棵子里。叫一声儿,歇一会儿。再叫一声儿,再歇一会儿。刚听出一点头绪,忽然间竟连着叫了好几声儿,把人吓了一跳,待要细听时,却又不叫了。有那么一点淘气的意思,又好像是故意跟人逗着玩儿,逗惹人的好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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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鸾说,贵山家二婶子刚出院回来,该过去看看。占良说,是该。你过去还是我过去?小鸾说,这倒不碍事,你不是忙嘛,见天儿也没有个钟点儿。小鸾说我过去坐一下吧,拿二斤鸡蛋?少不少?占良想了想说,再提上一箱子奶吧。都七十多岁的人了。小鸾鼻子里哼了一声,就你懂!小鸾说他奶奶过去看了没有?占良说看了吧,她们老妯娌俩,一辈子要好。小鸾冷笑道,说什么要好不要好的话。谁不知道她们之间那些个事儿?占良皱眉说,老辈子的疙里疙瘩,你管那么多干啥?真是。小鸾说我管得着吗我?好像谁乐意管那些个破事儿似的。小鸾说,不是我说,他奶奶一辈子老好人儿,可那是在外头。窝里横!拿着皮肉倒往人家外人身上贴!占良听她絮絮叨叨的,一时不耐烦,就要往外走。小鸾叫住他,哎,你去哪儿?这都几点了?占良说我去尿泡尿,总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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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起来,小鸾收拾完家务,梳洗一番,换上一件素净衣裳,就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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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很安静,偶尔看见一两个闲人。是个半阴天儿,恍恍惚惚的,像是没睡醒的样子。太阳躲在云彩后面不肯出来。云彩一大朵一大朵的,一眼看上去,好像是一匹马,再看一眼,又好像是一只羊了。露水挺大,空气里湿氲氲的,一把能掐出水来。远远望去,有极轻极薄的一层雾气,一会儿拢起来,一会儿又散开去。树木啊房子啊花花草草啊,像是浸在水里面,一漾一漾的,叫人疑心不是真的。正走着,迎面影影绰绰过来一个人,小鸾仔细一看,一颗心止不住怦怦怦怦乱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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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树老远就把眼睛眯起来,像是看不清,又像是调戏的意思,直到走到跟前,才像是猛然惊醒的样子,嘴里咝咝哈哈地吸着冷气,一迭声只管哎呀呀哎呀呀的,也说不出什么来。小鸾心里恼火,也不好摆在脸上,便搭讪道,吃了?预备错肩走过去。不料中树却道,怎么了这是?看这嘴噘得,能拴住一头驴。小鸾听他口气轻薄,就不打算理他,却被他叫住了,是他——欺负你了?小鸾一听便火了,冷笑道,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跟你有一分钱的关系?中树见她火了,反而笑了,看你那个厉害样儿!啊呀呀真是,越生气越好看。中树说我不是看你不欢喜嘛。小鸾说,怎么不欢喜?我欢喜得很。白天黑夜,我没有一时不欢喜的。中树见她脸儿气得红红的,搽了胭脂一般,一时看呆了。小鸾趁他不防备,扭身便走。中树在身后哎哎哎哎地,赶不是,不赶也不是,不好叫名字,也不好叫妗子,眼睁睁看她走远了。小鸾咬着嘴唇,又是气,又想笑,终归还是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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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院子,贵山媳妇正端了一盆水出来,见了小鸾,便笑道,哎呀,这么早。吃了没有啊?一面问,一面拿眼睛瞅小鸾手里的东西。小鸾赶忙说,吃啦。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都打发走了。我才腾出空儿来,过来看看二婶子。贵山媳妇忙说,在屋里躺着呢。也没有大碍,倒还让你牵挂着。一面把水盆子就地放下,把小鸾往西屋里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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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屋里倒还算宽敞。老式的房子,迎面摆着条案,墙上挂着神,前面供着一盘水果。二婶子半歪在炕上,听见说话声,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小鸾慌忙劝住了。贵山媳妇拿了一个枕头,塞在她背后,叫她半靠着。小鸾问了问病情,又问了问饭量,问吃的是什么药,是在县医院看的,还是在中医院?贵山媳妇都代她婆婆一一答了。又说了一些个劝慰养病的话儿,二婶子只是点头。小鸾看她半歪在枕头上,焦黄的一张脸,瘦得厉害。眼窝子深陷着,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仿佛有泪光。小鸾也不敢深问,又同贵山媳妇说了一会子闲话儿。正预备起身要走,院子里有人说话,贵山媳妇赶忙答应着出门去看。贵山奶奶哆哆嗦嗦的,把一只手掀开被窝叫她看,小鸾迟迟疑疑地凑过去,一股尿臊气扑面冲过来,细看时,只见那整个褥子,千补丁万补丁的,都湿淋淋的透了。小鸾捏着鼻子,不由地哎呀一声,刚要说话,二婶子赶忙冲她使眼色,一面拿手指了指外头,摇摇头,闭上眼,两颗泪珠子慢慢滚下来,滚到半道,却被一道深褶子拦住了。小鸾替她把被子掖一掖,正不知怎么办才好,见贵山媳妇已经进屋来了。小鸾赶忙起身告辞,把带来的鸡蛋牛奶一一放在条案上。贵山媳妇一迭声地嚷着,推着,追出来,打架似的,硬要她拿回去一个点心匣子,说是给蛋子吃。小鸾推不过,就只好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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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是半阴着,却好像是亮了那么一点点。抬头望去,还是看不见太阳的影子。天上的云彩一会儿一个样子,一会儿一个样子,叫人捉摸不定。杨花早已经飞尽了,只偶尔有那么一两朵,零零落落的,有心无意地飞下来,也就罢了。要不了几天,一阵子东风,或者是,一阵子雨水,新叶子就该发出来了。芳村这地方,大平原上,四季分明得很。该热的时候热,该冷的时候冷,一点儿都不马虎。因此,这地方的人们,穿衣裳也从来没有为难过。都说二八月,乱穿衣,这样的时候,也是有的。只不过是那么三天两早晨的事儿。比方说眼下,小鸾穿了一件薄薄的小布衫,走了这么一会子,竟然感觉到有点热了。小鸾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个,心里头仍是燥燥的,手心里湿淫淫的,全是汗,那点心匣子的绳子滑溜溜的,有点勒得慌。小鸾低头看着那亮闪闪的盒子,上面写着石家庄的字样,心里暗想,这八成是贵枝寄回来的。也不知道,贵枝知不知道自己的娘在家里受的这份罪。石家庄这么近,又没有隔着山隔着水,怎么就不能抽出空儿,回家来看一眼?人哪,都一样。是往下亲,不往上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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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胡思乱想着,老远见小令骑车子过来,到了跟前,也不下车子,把腿一叉,说你这是去哪儿啦?大清早的。小鸾说,贵山家二婶子身上不舒坦,我过去看了看。小令说,噢,倒没有听说。几时的事?小鸾说我也是才听说。那天丑货说了句,借的是他家的车。小令噢了一声,照说我也该过去看看,贵山家跟我婆婆这边,认的是干亲,早些年走动得勤,这两年倒不大走动了。小令说如今我这光景也过得巴结,人穷气短哪,都变成不出礼儿的人了。小鸾见她叹气,便劝道,过去看一眼,也是那么个礼儿,什么东西不东西的。小令说那倒也是。不过,哪有白过去一趟的?挺大个人了,空着两只手,看着也不好。小鸾又劝了几句,小令只是摇头,又叹口气,上车子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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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树多。平日里倒不觉得,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东一片西一片,满眼里都是落下来的杨花柳絮。小鸾对着那些花絮们发了会子呆,抓过把笤帚,就哗哗哗哗哗哗地扫起来。一只大白鹅走过来,摇摇摆摆的,嘎嘎嘎嘎嘎嘎嘎,聒噪个不停,小鸾拿笤帚轰它,它竟然叫得越发欢了,惹得另外一只也凑过来,伸着脖子,同这一只一唱一和地呼应着。小鸾骂道,叫叫叫,叫你娘的脑袋!正骂着,瞥见自行车筐里横着一个包袱,心下疑惑,打开一看,是一块布料。正琢磨是谁送来的活儿,手机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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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台在电话那边问,大清早的,跑哪儿去了?小鸾就把贵山家二婶子的事儿说了。素台说怨不得,我过去了一趟没有人,才打家里电话也没有人接。素台说她爹的衣裳,还得麻烦她。小鸾埋怨道,这话说得就远了。嫂子还跟我这么见外。素台压低嗓子说,是送老衣裳。我特意买的料子。你给裁剪好了,叫我姐做。小鸾赶忙说,这是哪里话?嫂子你要是信得过我的手艺,我裁好做好了给你送家里去。素台笑道,哎呀这怎么好意思,你的手艺我还不知道?说实话,这绸缎料子又光又滑,泥鳅似的,一般人还真是不好下手。小鸾笑道,嫂子你放一百个心。素台又客气几句,才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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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饭就小鸾一个人。小鸾把头一天的剩饭热了热,没滋没味地凑合吃了一口。歪在床上,胡乱翻着那本裁剪大全。沉甸甸的一大本,都被翻得卷了边儿。上面各式各样的衣裳样子,被同一个女人穿着,竟穿出各种各样的滋味来。小鸾自小就是个手巧的,手巧心也巧,全凭着自己琢磨,竟练得一手的好针线。能裁会铰,在裁剪缝纫上,是有慧心的,一点就透。在娘家做闺女的时候,小鸾就是个出了名的巧人儿。等到嫁过来,历练得越多,越是出色了。这么些年,村子里的人,有几个没有穿过小鸾的针线的?自然也不算白干活儿,人情肯定是有的。谁也不傻,谁的心里没有一本账?早些年,各人有各人的法子。几个鸡蛋,一碗饺子,即便是自家地里种的瓜瓜茄茄的,笑着送过来半筐,也是一份热乎乎的意思。可这几年,却渐渐地变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人们都开始给手工费了。真金白银的,叫人难为情。小鸾推了几回,知道推不过,也就笑嘻嘻收下了。人们都说,如今哪有叫人白攒忙的?谁的工夫不是工夫?如今哪,什么都有个价儿。有了价儿就好说话了。比方说,薅草,一亩地多少钱;浇地,一亩地多少钱。这里面也有分别,玉米地多少钱,麦子地多少钱。棉花地豆子地多少钱,庄稼地不一样,有苦也有闲嘛。再比方说,起一圈粪多少钱,拉一车煤多少钱。大概的价钱都是一定的,少给或者不给,那是另外的一回事。少不得承人家的一个情分嘛。小鸾也叫占良做一个价目表,贴在裁缝案子旁边的墙上。起初占良不肯,觉得脸面上不好看。一个村子住着,不是沾亲就是带故的,怎么好意思?后来终于拗不过小鸾,还是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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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竟有些晃开了。有一绺微微淡淡的太阳光,正好落在那一张价目表上。大红的底子,黑色的字。占良的那几笔字,实在是寒碜得很。歪歪扭扭,屎壳郎爬似的。小鸾是看一回笑一回。占良呢,也不恼,嘿嘿嘿嘿笑着,对小鸾的那一张刀子嘴,倒像是十分受用的样子。小鸾叹口气。怎么说呢,占良这个人,也就这一点好。厚道。要说笨呢,也不是笨。要说傻吧,却也说不上。总之是,占良这个人,好就好在这里。结婚这么多年了,两个人竟从来没有红过脸。自然了,有很多时候,小鸾气不顺了,也会拿自家的男人煞煞性子。小鸾除了会裁缝针线,最拿手的一样,便是找碴。逢这个时候,占良总是好脾气地笑着,赔着软话儿,却不肯戗着她的碴口来。实在没法儿,就只有不吭声了。小鸾闹过一场,自己反倒先没了意思,好像是,一拳打过去,遇上的偏偏是一团软棉花。心里是又无趣,又恼火。也就只有罢了。有时候,小鸾平心静气地想一想,觉得实在是委屈了占良。自己呢,也真是犯贱。要是遇见一个性子刚硬的,硬碰硬地来一回,火星四溅的,或许竟服气了,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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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想着,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中树。那一回,中树媳妇送来一块布料,又打发中树来家里量尺寸。小鸾就拿了一把软尺,仔细地给他量。一面量,一面把尺寸记在纸上。中树规规矩矩地伸着胳膊,任她在身上摸索来摸索去。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话儿,也不知怎么,忽然就都不说了。小鸾抬头一看,中树的眼睛直勾勾的,仿佛是丢了魂儿一般。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衣领子里面的光景,尽被他偷看去了。心里一急,两颊上就飞红了一片,刚要开口骂他,那张着的两只胳膊一下子却把她搂住了。小鸾又气又急,想抬手打他,却动弹不得。中树的一只手早把她的衣领子撕开,一俯身含住了她。小鸾哎呀一声,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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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不知怎么,这会子小鸾倒又想起来了。这个不要脸的,缺德货。论起来,还要叫她一声妗子,不想竟是这么的放肆。真是把人气疯了。想起中树那天的样子,满嘴的肝儿啊肉啊地叫着,温存得不行,像是要把人弄化了。一下一下地,每一下都好得说不出来。小鸾尖叫着,简直就要死过去了。门外的大白鹅,一声一声地,同她应和着,越发叫人起性儿。小鸾一面叫唤着,一面担心着外面的大门。真是疯了,大门竟都没有关!两个人做贼似的,是又怕又好,又好又怕。越怕呢,越好,越好呢,却越怕。大白鹅的叫声附和着小鸾的叫声,一声高,一声低,一声大,一声小。一时间竟是难舍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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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鸾抬手摸一摸脸颊,滚烫滚烫的,像是着了火,身上却是软软懒懒的,知道自己是不行了。心里暗骂自己不要脸。又骂中树那个小流氓,牲口下的。那流氓后来再见了,也不管在哪里,涎着一张脸,一口一个妗子,问她怎么样,好不好?小鸾气得咬牙,想骂他两句,却又怕旁人看出什么,只有悄悄忍着羞臊,拿出正经妗子的样子,同他说话儿。那中树趁周围没人,便凑在她耳边轻轻说一句,小鸾的心崩崩崩崩乱跳,像是随时就要跳出来了,一张脸红得血滴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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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中树几次撩拨,小鸾便不肯再让他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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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中树原是村子里的二流子,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专会偷鸡摸狗。庄稼活儿上,竟是一样儿都拿不起来。家里穷得有了上顿没下顿,叮当乱响,却最是个甜嘴蜜舌的风流种子。村里的大闺女小媳妇,都老远地躲着他走。乡亲辈儿,瞎胡论。中树这一声妗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说起的。要认真论起来,中树他娘,算是刘家院里的干闺女。家里光景凄惶,又加上中树名声在外,他娘死得早,这爷儿两个,两条光棍儿,天天冷锅冷灶,睡了这么多年的冷炕。都道是这一家这一辈子一眼望见了头儿,就这么混过去了,谁知道世事难料。这些年,中树东游西逛的,走南闯北,倒眼见得发达起来了。听说做的都是大买卖,又是倒汽车,又是贩猪仔,还在城里承包了几家加油站,富得流油。盖了楼,买了车,把他爹供养得又白又胖,天天搬个小凳子,坐在大门口吹牛皮。这中树又不知从哪里勾引来一个黄花闺女,仙女似的一个人儿,三媒六证,风风光光娶到家里来。家里有了女人,日子越发红得火炭似的。芳村的人们都惊得直喊亲娘,自此再也不敢小看了中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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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鸾心里头乱纷纷的,忽然翻身起来,从床垫子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把衣柜里那小抽屉打开。是一只金戒指。小鸾把它托在手掌心里,左看右看,又把它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伸直了手,仔细端详。想不到那中树竟是一个有心的。结婚这么多年了,占良可什么东西都没给她买过。有时候,看着素台她们手上的金戒指,脖子上、耳朵上的金银玩意儿,再看看自己光秃秃的一个人儿,小鸾也不免心里委屈,但也只是那么一会子,便又过去了。那些金银玩意儿,不过是有钱人烧得慌,臭显摆。是当得了吃呢,还是当得了喝?早先呢,小鸾也是一个心思花哨的人儿,做闺女的时候,也做过一些雪月风花的乱梦。可是后来,后来嫁给了占良,小鸾的那一些枝枝杈杈的小心思,便渐渐地给磨平了。梦呢,也偶尔有过,只是知道了不能当真,也就当作梦一场了。可谁会料得到呢,如今,这只黄澄澄的金戒指,竟又把她的那些个梦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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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脚步声,小鸾慌忙把自己的梦收好了,锁起来。刚关上柜门,却见婆婆撩帘子进来。婆婆也不等让座,自己找地方坐下,跟小鸾没话找话。小鸾知道她这是有事儿,故意地不问,看她怎么说。婆婆东拉西扯地说了会子闲话儿,忽然说,贵山家,你二婶子,听说病得不轻。小鸾心想,果然是来说这个的,嘴里说,是啊,我也听说了。今儿个前晌,我过去看了看。婆婆噢了一声,问她拿了点什么。小鸾说,二斤鸡蛋,还有一箱牛奶。婆婆又噢了一声,便不再说了。小鸾知道婆婆和那二婶子素来不和睦,便说起了二婶子的病。小鸾说二婶子病得不轻,眼窝子都塌下去了。小鸾说二婶子的饭量不行,吃得忒少,人不能吃了怎么行?小鸾说看这样子啊,二婶子这一关怕是难闯。婆婆只管听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却不说话。小鸾说二婶子还跟我掉了泪,二婶子这么刚强的一个人……婆婆一惊,问怎么,她哭了?小鸾说是啊,看样子有话要说。婆婆说,当着贵山媳妇?小鸾说没有,贵山媳妇出去了当时。小鸾有心想跟她说说二婶子那尿湿的破褥子,想了想,又不说了。婆婆叹了口气,说贵山那媳妇,是个厉害的。见小鸾不搭腔,便赶忙改口说,嘴一分,手一分。过日子的好手。小鸾见她说话颠三倒四,也不点破她,由着她说。一面把素台那块布料拿出来,在案子上比画着。婆婆见那布料亮闪闪的,便问是谁家的。小鸾说是素台她爹的,送老衣裳。婆婆凑过来看,一双粗手,在那绸缎料子上摩挲来摩挲去,刺刺啦啦的,不留神便钩出一些个丝丝缕缕的来。小鸾赶忙说,哎呀看你那手,这料子娇气。婆婆讪讪地笑着,缩回手,看着小鸾把那料子比比画画,看了半晌,忽然说,贵山家,你二婶子,一辈子要强,霸王似的一个人,又爱好儿,家里外头,草点子不沾。婆婆说你二叔活着那会儿,把她疼得呀,什么似的。如今老了老了,唉——小鸾听这口气,莫不是婆婆也知道了什么?便试探道,我今儿个在二婶子那边,见屋里条案上堆着鸡蛋,二婶子这一病,去看望的人想是不少。婆婆叹口气说,这个时候还有什么用?东西都吃不下一口了。婆婆说人缘儿也不是你二婶子的——她那个性子。贵山两口子,这些年道儿走得忒宽,人家又有钱,显得又懂人情,又会出礼儿。小鸾说可不是,贵山媳妇是个人精儿。婆婆说,谁家没有老人?谁没有老了的那一天?小鸾听婆婆这话,猜想她八成是去看过二婶子了,想接过话头儿说两句,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就只顾低下头,把那料子弄来弄去。婆婆看她顾着忙碌,也觉得没意思,便起身要走,又啰里啰唆地,问起了蛋子。说那天在街上遇见了,蛋子又跟她要钱,不给吧,孩子不高兴,给吧,又怕他瞎花。小鸾听她这么说,知道是给了,故意说,这小子!甭管他。都给惯坏了。婆婆说我能不给?半大小子了,立在我面前,个头比我还要猛,朝我伸了手,我硬是不给?我这当奶奶的,怎么下得去?小鸾笑道,好啊,你心疼你孙子,就只管给。往后他长大了,再让他孝顺你。婆婆听她说话不是味儿,便扭身要走,一面唠唠叨叨地,说等他孝顺我?嘴上的毛还没有褪干净呢。小鸾埋头干活,只不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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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和贵山家二婶子的事,小鸾也影影绰绰听说了一些。也不知道,婆婆这回怎么变了口气了。说起来,小鸾这儿媳妇当的,算是不错了。对婆婆,也还过得去。自然了,婆婆又不是亲娘,隔了一层肚皮,就是不一样。要说多么的亲厚,也说不上,可是小鸾是个要脸儿的人,大面儿还是顾的。占良又没有个亲兄热弟的,只有一个姐姐,嫁到了城关里。婆婆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小鸾一针一线做的。逢年过节,也照例是从头到脚,新鞋新袜的,都是小鸾操心。一年的养老供奉,也是一个子儿都不少。这些个,都是请了村里管事儿的,写了字画了押的。只为了这个,占良就不能不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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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有人说话,小鸾只当是婆婆还没有走,却听见是中树媳妇的声音,出来一看,不是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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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和中树有了那一回,再见了中树媳妇,小鸾就十分不自在。笑也不是,不笑呢,也不是,很尴尬了。中树媳妇见她出来,笑道,才和二姥姥说话呢,问妗子在不在家。小鸾也笑道,你怎么这么稀罕?平时请都请不到。中树媳妇说,妗子这是哪里话?知道妗子是个忙人儿,我轻易不敢过来麻烦。今儿个有件事求妗子。小鸾说,你看你,倒真的客气起来了。中树媳妇笑道,我家那侄子媳妇,过一两个月就要生了,都说是姨的裤,姑的袄,我怎么也得给他做一个小袄,费事儿不费事儿?小鸾赶忙说,那费什么事儿?中树媳妇说,我怎么不知道,小娃娃的衣裳最是费事儿,又小,又不好收拾。还有,我妹子还想给这孩子做双鞋,就是老虎头的那一种,我少不得还得再麻烦妗子。小鸾笑道,都不是费事儿的。你放心。中树媳妇扭头对着小鸾婆婆说,二姥姥你看看,你老有多少福分?我妗子这人,真是好的没法儿说。又巧,又好说话儿。小鸾婆婆只是笑。中树媳妇又说,那什么,料子啊什么的你就替我垫上吧,我又不懂这个,也不会买。中树媳妇说最后咱们再一起算。小鸾埋怨道,看你,净说生分话儿。咱们之间,还算的哪一门子账?中树媳妇笑道,该算还得算。亲兄弟,明算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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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片,都是平房。院子里种了很多树。有钻天杨,有老槐树,枣树也有,这几年倒是肯结果子。屋子旁边,是一棵石榴树。身子已经长歪了,但还粗壮。要不了几天,石榴花该开了。红红火火的,叫人看着心里喜欢。这石榴树本来是两棵,并肩栽的,一棵甜石榴,一棵酸石榴。每年八月十五左右,石榴下来了,小鸾都要给左邻右舍的送几个。自己呢,挑了个儿大生得俊的,上供用。婆婆家里也挂着神。小鸾每年都给婆婆留着上供用的好石榴。听占良说,这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从婆婆院子里移过来的。公公死得早,婆婆守寡已经这么多年了。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个院里的男人们,都不长寿。认真算来,大大小小的,留下来的竟是一群寡妇。听算命的瞎子说,小刘家院里,阴气重。阴气重呢,阳气就压不住。问怎么个破法儿,说是祖坟的事儿。大家就商量着,要动祖坟。动祖坟是大事,族里人牵藤爬蔓的,光召到一起就不容易。这些年,上外头打工的越来越多,东一个西一个,有的一家一家的,有的一年回来一回,有的呢,好几年都不回来了。也是如今人心都散了,商量来商量去,鸡声鹅斗的,竟没有定论,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小鸾就叫婆婆请了神,保着占良蛋子他们爷儿俩,平平安安。平日里香火不断,逢年过节的,更是好酒好菜地供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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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鸾一面照着素台给的尺寸裁衣裳,一面心里盘算着中树媳妇的事儿。这么几年了,中树媳妇都没有来麻烦过她,怎么今儿个倒来了?这媳妇也是个要样儿的,人又长得标致,又不缺钱,衣裳自然都是去城里买有牌子的。看她今儿个那一身儿,杏子红的衫子,偏偏配了一条秋香色的裙子,光着白花花的两条腿,也不怕冻着!那高跟鞋细细的跟儿,把院子踩得一个坑一个坑的,像是羊蹄子印子。好歹也是三十多的人了,打扮得妖精似的,真是不要脸。做小袄倒也罢了。还要做什么老虎头鞋,也好意思开这个口。有钱怎么了?有钱就能把人家支使得陀螺似的,团团转?看她那个轻狂样儿,谁知道是哪里来的外路货!自家男人在外头偷嘴吃,还有脸到处走!小鸾心里胡思乱想,说不清是苦是涩还是酸,当真是百种滋味,一个都不好尝。心头一乱,手下就没准了。偏偏那料子又光又滑,剪子一下子竟然下偏了。小鸾吓得出了一头的热汗,赶忙左右比画着,知道偏差不大,才略略放了心。中树这个该死的,原本是个风流种子,如今发达了,不知怎么,竟然安分下来了。成天价开着车来来去去,轻易不见个人影儿。今儿个倒是稀罕事,不想那么巧,就碰上了。小鸾想起中树那轻薄的样子,脸上滚烫,恨得直咬牙。狗日的。占了人家便宜还不算,竟然那贱老婆也找上门来给我派活儿了!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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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晚饭的时候,蛋子放学回来了。一进门就喊饿,嚷嚷着要吃的。小鸾数落道,背着饥布袋哪你!蛋子朝他妈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儿,一溜烟地跑进屋里去了。小鸾把小米淘好放进锅里,又抓了一把豇豆,一把赤小豆,想了想,又抓了一把花芸豆。馏了馒头,盘算着弄个素炒小菠菜,再炒个葱花鸡蛋,蛋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敢太马虎了。正盘算着,见蛋子咋咋呼呼地跑过来,拿了一块点心,举着给她看。小鸾一看,知道是贵山媳妇给的那点心匣子,气得不行,骂道,馋嘴的东西,谁让你手欠,把那点心匣子拆开了?小鸾说那点心匣子是要给你姥姥送去的,怎么你那爪子就那么快?越骂越气,劈手就把那点心夺过来,却愣住了。那点心已经被咬了个缺口,月牙一样,上面已经星星点点长了红毛绿毛,小鸾呆住了,赶忙叫蛋子吐出来,蛋子哪里肯,被小鸾一巴掌打在脸上,哇的一声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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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良回来的时候,见娘儿俩正闹得不可开交,忙问怎么了。小鸾只是哭,也不说话。问蛋子,蛋子更是委屈得什么似的,哭得一噎一噎的,小脸儿上一道子一道子的,也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占良笑道,娘儿俩打架啦?我来判一判——是大的没理还是小的没理——不想小鸾起身通通通走到案子前,一把把那案子掀翻了,上面的针头线脑儿、剪子尺子,连同衣裳料子稀里哗啦地散了一地。小鸾一面哭,一面发狠道,我今儿个把我这双贱爪子剁了!这辈子再也不伺候人!占良看她气得脸儿黄黄的,也不敢拦着,更不敢劝。又见她通通通走到厨房里,把那一锅粥一股脑地推翻了,登时地下像是开了颜料铺子,红红黄黄一大片。只听小鸾哭道,刘占良,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跟你离!占良见她这样子,气得直哆嗦,也赌气道,撒什么泼?离就离!小鸾哭道,谁不离谁是大闺女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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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芳村的夜,又安静,又幽深。月亮在天上游走着,穿过一朵云彩,又穿过一朵云彩,再穿过一朵云彩,一时就不见了。地上的庄稼啊房屋啊草木啊,也跟着一阵子明,一阵子暗,有一阵子,竟然像是被洗过一样,清亮亮的,格外分明。玻璃窗子上影影绰绰的,落满了树影子。也不知道是什么花开了,香气浓得有点呛鼻,叫人忍不住想打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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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子早哭累了,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占良正在厨房里收拾那一地的残局。小鸾呢,趴在缝纫机上,卖力地蹬着机子。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这声音听上去有点单调,但在这静悄悄的夜里,却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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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晴天。天上有几块云彩。有一块我认得。有两块我不认得。那块我认得的,它是芳村的。另外两块,是风吹过来的。或者,它们来自东燕村。或者,它们来自西河流。或者,就是小辛庄的那一块,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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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能改变云彩的命运。变成一阵雨水。变成一道闪电。有时候,就只是一块云彩,在一个小孩子眼里,是一匹马,或者一只羊。在一个男人眼里,是一个女人,汁水鲜美,可以日夜啜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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