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信媳妇做了个梦

付 秀 莹   2016-11-25 03:31:01

吃罢早饭,建信媳妇便忙着梳洗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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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娘家侄子结婚,这可是她们老刘家的头等大事儿。千顷地,一棵苗。从她爹到她哥再到她侄子鹏鹏,三代单传,都恨不能含在嘴里,又怕化了。今儿个初三,正日子是初六。在芳村,如今都闹得大了,不论是娶媳妇还是嫁闺女,都是提前三天,大摆筵席。建信媳妇描了眉,施了粉,把那厚嘴唇仔细涂了,便在衣橱里挑衣裳。左挑右拣,都不大如意。最后只好穿了一条鹦哥绿薄呢裙,上头配一件桃红高领小毛衣,脖子里偏围了一条嫩黄水纹丝巾。立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觉得不妥,又挑了一条草绿暗花的大丝巾换上。穿了鞋,拿了包,锁门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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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村子里热闹了一些。听说北京要开一个顶要紧的什么会,大小厂子里都放了假。人们难得清闲,也有打牌的,也有两口子吵架的,也有包饺子改善生活的,也有的趁机把麦子浇一水,这个时节,刚过了立冬,该压冻水了。远远的,麦田里有人影子在晃动。麦苗子绿油油的,上头覆着薄薄的一层白霜。天很高,很远,只看见一痕两痕的电线,浅浅淡淡的,像是谁试探着画了一道,觉得不好,又画了一道,意意思思的,有点拿不准。有一个小黑点,在那痕迹上停着,半晌不动,安静得好像是睡着了,可一错眼珠的工夫,却又忽地一下,飞走了。叫人满心疑惑,猜测着那究竟是麻雀,还是老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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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便看见她哥家新楼前头,闹嚷嚷的一堆人。临街上早已经搭起了喜棚,一张一张摆着八仙桌,条凳,有几个闲人,坐在那里吸烟吹牛。大灶子也盘起来了,还没有干透,一口极大的铁锅坐在上头,热腾腾的,冒着白的蒸汽。旁边地下满满当当的,一大瓦盆肉方子,一大瓦盆油炸豆腐,一大瓦盆炸丸子,一大瓦盆湿粉条,一大瓦盆海带,一大瓦盆水发蘑菇,旁边是几笼屉大馒头,热气腾腾的,馒头尖儿上统统点着大红胭脂。一堆大白菜,一棵一棵,足有脸盆子大。后头是一捆一捆的好劈柴,齐齐整整码着。一摞一摞的盘子碟子,一摞一摞的大碗小碗,筷子也是赁来的,一大把一大把,齐楚楚摆在那里。大师傅穿着连腰白围裙,正一面吸烟,一面指挥着人们抬面粉。几个小伙子,从车上往下搬一大筐绿豆芽,几捆子大葱,一大桶一大桶的豆油、菜籽油,另有芹菜、蒜薹、四月鲜、西红柿、茄子等各式新鲜菜蔬,另一个大师傅正埋头切冷碟,只听刀响案动,一碟子一碟子猪肝儿、猪心、猪耳朵、猪头肉便都切出来了。几个年轻媳妇正在喜棚外头说闲话儿,都穿着连腰围裙,也有碎花的,也有格子的,也有大红的,上头黄字写着,太太乐鸡精。见建信媳妇过来,老远都笑嘻嘻的。建信媳妇笑道,大伙儿受累了呀。一会儿可千万别回去,好歹的菜凑合吃一口。其中一个媳妇笑道,姐姐甭操心了,都不是外人。另一个媳妇笑道,嫂子这衣裳好看。哪儿买的?还有这丝巾,真丝的吧?上来就摸那衣裳料子。建信媳妇笑道,说是桑蚕丝,加了一点羊毛。围着倒不凉脖子。那媳妇啧啧赞叹道,我说呢,一看就是好东西。建新媳妇见她的一双粗手只管揉来搓去,有一根流苏被钩出线头来,那媳妇慌忙去摘。建信媳妇心里恼火,也不好发作,只好低头帮着她摘。那媳妇红了脸,不住地说,你看我这粗手,你看我这粗手。建信媳妇一面说不碍事儿,一面岔开话题道,今儿个好天呀。这几天都不忙吧?旁边一个媳妇笑道,不忙不忙,钱哪里有挣完的呀。你们鹏鹏的大事,再忙也得来呀。建信媳妇就笑。正说着话呢,见旁边几个半大小子嘀嘀咕咕的,朝着她比画,心想不好,打算转身就走,却晚了。有一个半大小子过来,笑道,婶子,你可是咱芳村的第一夫人,这几天大喜,怎么也得意思一下呀。旁边的那一个也凑趣道,是呀,第一夫人嘛,给小的们个赏钱呗。建信媳妇骂道,我是哪一门子第一夫人,少给我戴高帽子。那小子说,建信叔是村里一把手嘛,婶子你可不就是第一夫人?人群里有笑的,也有起哄架秧子的。建信媳妇见这阵势,情知躲不过,只好拿出钱包,拈出一张一百块的票子来,骂道,去,话多屁稠。那帮小子们见才一张,哪里肯罢休,软硬兼施,缠了半晌,又叫建信媳妇拿出了两百块,才放过她,一溜烟跑到超市买东西去了。建信媳妇在后头咬牙笑骂道,臭小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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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闹着,她娘颤巍巍过来,见她掏钱,又气又疼,不由数落道,就你有钱?烧的你!建信媳妇忙劝道,这不是咱家里大喜事嘛。她娘说,要了几百?这不是明抢吗?这一帮子强盗。建信媳妇生怕她娘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赶忙扶着她往家里走。一面小声埋怨道,今儿个都是来给咱帮忙的。人家跟咱闹,是给咱脸哩。冷冷清清没人理没人问倒好了?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她娘气咻咻的,只管嘟嘟囔囔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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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上扎着大红绸子堆成的绣球,门楣两边挂着大红灯笼,对联上写着:欢庆此日成佳偶,且喜今朝结良缘。门前头,还有一个极大的充气彩虹门,在风里一颤一颤的。院子里满满的都是人。也有本家本院的,也有外院外姓的,也有村西头这边的,也有村东头那边的,还有村南头村北头的,建信媳妇看了看,差不多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惊动了。她娘朝着屋子里努了努嘴,说屋子里也都是人,要不咱们去后头院里坐会儿?建信媳妇说,我又不是且(客),去后头院里白坐着?她娘说,我不是怕你嫌烦乱嘛。她娘说也真是,怎么这么多人呀,看一会儿晌午饭怎么个吃法儿。正说着话儿,她哥过来了,听见她娘的话,埋怨道,这种事儿,还怕人家吃穷呀。人多了还不好?多一个人,就多一张脸,这都是村里人给咱脸面哩。她哥说人家冲着啥,还不是冲着建信?她娘说,我连这个都不知道?轮到你来指着鼻子来教训我了?建信媳妇怕娘儿俩吵起来,咬牙恨道,当着这么多人哪,也不怕人家笑话。大点儿声,有本事再大点儿声。那娘儿俩立马便噤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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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晒着院子,暖洋洋喜洋洋一片。女人们在剁馅子,嗒嗒嗒嗒嗒嗒,旁边地下横七竖八扔着白菜帮子。有一只白翎子母鸡,试探着啄一口,再啄一口,踱来踱去,不肯离开。也有剁葱姜蒜的,辣得眼泪汪汪的,一面剁,一面擦。剁肉的呢,一个喊手酸了,一个喊倒酱油。就有人拎着酱油瓶子往肉馅子上倒酱油。还有几个媳妇在弄茶架儿,把花生瓜子芝麻糖葡萄干什么的,分装在一个一个小碟子里。地下方方正正摆了一个碟子阵,一个年轻媳妇,花蝴蝶一样,一忽飞到这头,一忽飞到那头。建信媳妇定睛一看,不是旁人,却是难看家儿媳妇春米。那春米穿一件藕荷色小夹袄,下头是一条靛蓝色灯芯绒肥腿裤子,一头长发烫过了,却又编成一根辫子,绕到胸前来,辫梢子蓬蓬松松的,拿藕荷色丝带系了,不偏不倚,正好停在高高的胸脯子上。建信媳妇冷眼在旁边看着,也不搭话儿,也不走开。春米不时弯下腰来,越发显出了细细的小腰圆圆的屁股。建信媳妇心里啐道,你个小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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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大灶子上正热闹着。炖菜的肉香混合着菜香,熏染了大半条街。孩子们在人丛里跑过来,跑过去,过节似的。老远看见小鸾过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笑得明晃晃的,赶着叫她婶子。小鸾说,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家里的水管子坏了,弄了半天。你看这。你看这。建信媳妇拿下巴颏儿指了指院子里,笑道,人多着哩。也不差你一个半个的。看把你忙的。小鸾脸上就讪讪的。说我哪能不来呀,谁家老娶媳妇?小鸾说鹏鹏一辈子的大事儿,我再怎么也得来呀。建信媳妇只是笑。小鸾拎着菜刀,急火火就去了。建信媳妇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是掂量了掂量,觉得不来不妥,还是来了。那一年,为了一件衣裳做坏了,她跟小鸾一通好吵。要她赔,她哪里肯。在街上对骂,都妨碍了对方的八辈子祖宗,两个人好几年不说话。那时候,建信还没有上台,不过是平头老百姓。怎么如今这小娘儿们倒柔软了?真是看人下菜碟儿。建信媳妇心里冷笑一声,对着那一片菜畦,长长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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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大白菜们已经起来了。一大棵一大棵,瓷实饱满,有白有绿。还有大萝卜,挺着碧绿的萝卜缨子,可以看见细细一层小白绒毛,打了露水,有一种湿漉漉的生气。白菜们萝卜们,正是疯长的时候,总要等到小雪过后,才能收回家去。辣椒却红得娇艳,一串一串的,点了小灯笼一般,把这初冬的村街都给照亮了。田埂上种了几棵大葱,深绿粗壮的叶管子,挂着薄薄的一层白霜。正看得出神,听见有人叫她。回头一看,却是她嫂子。她嫂子蝎蝎蜇蜇的,问她怎么在这儿立着?怎么不去家里头?又抱怨今儿个人忒多,也不知道那大锅炖菜够不够。建信媳妇见她说话噜苏,心里烦恼,便不大理会。她嫂子却拉住她,只管说起闲话儿来。她嫂子今儿个穿了一件油绿绸子对襟小袄,下头是一条棕色弹力裤,更显出了一双大象腿。新烫了头发,一堆干柴似的,在头上硬硬地顶着,黑漆漆的,一眼看上去,倒不像是真的了。建信媳妇怎么不知道她嫂子的脾气,也不好转身就走,只好听她噜苏。她嫂子说了半晌,建信媳妇方才听出了一二,心里冷笑一声。原来是女方那头又提了条件,说八辆车不行,要十六辆。还要大红的。没有这个,人家闺女不上轿。她嫂子说,这不是拿捏人嘛。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这要那的。要不是这一大群人在这里,我还就真不低这个头。建信媳妇说,三十六拜都拜了,就差这一哆嗦了。答应她。她嫂子说,我就是咽不下去这口气。建信媳妇说,这口气呀,你不咽也得咽。还得痛痛快快地咽下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胳膊肘折了藏在袖子里。好歹把这媳妇娶到家,就念佛了。她嫂子哽咽道,那我听你的。还得麻烦建信——建信媳妇最见不得她假模假式的样子,便不耐烦道,行行,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她嫂子立刻擦干眼泪,笑道,那我先过去了,晌午饭你可千万别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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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信的手机打不通,一个女人说,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建信媳妇连着打了三回,那个女人就说了三回。这是怎么回事儿,早晨起来,建信说是去乡里开会,吃完饭就走了。难不成还没有开完,或者是,开完会,忘记开机了?开个破会,也不至于关机呀。莫不是这家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思前想后,心里乱麻一般。正烦乱着,见那边有人摆手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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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饭了。大锅炖菜,馏馒头。人们端着碗,也有坐着的,也有立着的,也有就蹲在地下,埋头苦吃的。大人孩子,男女老少,黑压压一大片。北屋里有管事儿的在喝酒,猜拳声,说话声,行令声,乱成一片。建信媳妇也端了一碗菜,找了一个角落,不声不响吃饭。人们七嘴八舌的,夸奖这菜好,油又大,肉又多。也有人说起小罐子家娶媳妇那一天的炖菜,肉片子有指头厚,肉丸子骨碌骨碌的,都看不见白菜。旁边就有人说,那怎么吃呀。腻得慌。建信媳妇潦草吃了多半碗,就到后院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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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其实是老家儿院,门前头那一棵老柳树还在,这个季节,也没有大精神了,绿倒还是绿着的。老房子都盖得低,被前头那新楼比着,显得更矮了。院子里有一小片菜地,种着几样蔬菜。几只鸡正在那里啄食,咕咕咕咕咕咕小声叫着。建信媳妇一个不留神,踩上了一泡鸡屎,气得骂道,谁拉的鸡屎呀。她娘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笑道,还能有谁呀,鸡们呗。一面从旁边墙上揪了一片玉米皮子给她,她也不接,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巾来,仔细把鞋擦了,埋怨道,喂这几个鸡干啥,还不够添乱哩。满地都是鸡屎,也不嫌脏。她娘说,如今你们都大了,倒嫌脏了。你们小时候,油盐酱醋,还有你们念书的本子笔,哪一样儿不是从这鸡屁股里掏出来的?她一听她娘又要讲老黄历,赶忙岔开话题道,那都是多少年的事儿啦。如今谁家不是买鸡蛋吃?喂这些个张嘴子货,忒麻烦。她娘说,嫌麻烦,吃饭嫌不嫌麻烦?如今的钱有多暄?一斤鸡蛋多少钱?她见她娘又是老一套,便掏出钱包来,抽出一张一百块的票子,她娘死活不接。娘儿俩正拉扯着,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她娘赶忙把钱装兜里,出来一看,是西邻家领琴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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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琴婶子见了建信媳妇,便笑道,要娶孙媳妇啦,看把你娘喜欢的,夜里都睡不着觉了。她娘说,喜欢倒是喜欢,可也愁呀。用下巴颏儿指了指前头,说这么大折腾,老天爷,眼瞅着钱哗哗哗哗,流水似的。领琴婶子笑道,你怕啥,横竖有你女婿抱着后腰哩。她娘叹气道,谁家不是一家儿,谁家不过日子了?建信辛辛苦苦的,能挣下几个钱呀。建信媳妇也笑道,我们孩子还小,又应着个好名儿。其实不过是个空架子。我哥也找过我,我也只好实话实说。不是我跟自己亲哥哭穷,旁人不清楚、瞎猜疑,家里人总该知道。建信说是当着个破干部,除了乡里那点工资,还能剩下啥?看上去人五人六的,上头有人下来了,成天价陪吃陪喝,啥都落不下,倒是落下一副好肠子。领琴婶子笑道,话是这么说。自古以来,只要是个戴帽子的,好歹比平头老百姓强得多。建信媳妇听这话不是味儿,便笑道,领琴婶子识文断字的,哪像我娘,睁眼瞎似的。她拿出瓜子筐子来,让领琴婶子吃。领琴婶子就嗑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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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信的手机还是打不通。吃过饭,人们都有些萎靡。三三两两的,也有说闲话儿的,也有抬杠的,也有的索性躲在一旁打牌玩。小年轻的们就埋头玩手机。阳光暖暖地晒着,叫人越发觉得困了。有人说,北京这是开啥会哩。这么大动静。另一个说,没听电视上说吗,北京河北天津这一片,工厂都停工啦。旁边一个说,咱芳村在哪儿,离着北京这么老远,我就不信了,还真能把北京的空气弄坏喽?方才那人说,你看你,净抬杠。上头怎么说就怎么听呗。这个时候,谁不怕丢官帽子?有人说,李家庄那个谁,叫啥来着,那个大老板?旁边有人说,李德生,李老板,西头峰林他大舅子。那人说对对对,就是他。他倒是硬气,觉得天高皇帝远,又有点急活儿赶着,就偷偷摸摸开了一天工,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众人都问,怎么着?那人小声儿说,没挣着几个钱,倒被罚了一下子。人们问,罚了多少?那人四周围看了看,伸出两个指头,众人急问道,两千?那人摇头。众人又问,两万?那人还是摇头。众人一下子吓住了,半晌才道,二十万?老天爷!那人赶紧摆摆手,又四周围看了看,才压低嗓子说,千真万确。众人嘴里啧啧着,一时都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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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起了一点风,把喜棚子上的塑料布吹得簌簌簌簌响。大红绸子垂下来,一忽这边,一忽那边,在凉风里颤巍巍的。几个孩子在点小鞭炮,噼噼啪啪,噼噼啪啪,噼啪,噼啪,噼啪,炒豆子似的。不知道谁开了那边的音响,一个女人正在唱时间都去哪儿了。旁边几个年轻媳妇一面择菜,一面小声跟着哼着,时间都去哪儿了,时间都去哪儿了。有个坏小子过来,照着一个胖媳妇的屁股上拧了一把,笑道,时间都在这儿哩。一天不见,都肥成这个样儿啦。那胖媳妇起身就追,一面追一面骂,眼看着追不上了,把手里那菜照着那家伙就扔过去。骂道,臭不要脸的。自己也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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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信媳妇骑着电动车往家里走。日头忽然就暗了一下,好像是被一块云彩遮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又慢慢亮起来了。一路上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她胡乱应付两句,全没有心思。路过小白楼,她日日日日骑过去了,又返回来,把车子停在楼下,咯噔咯噔咯噔咯噔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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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白楼一共两层,一层赁出去,给秋保开了超市,二层留着村委会办公用。门都锁着,只有顶头一间屋子半开着门,隐隐约约像是有响声。建信媳妇推门一看,却见混子几个人在打牌,见有人来,吓了一跳,抬头看是建信媳妇,就笑道,还当是抓赌的哩。建信媳妇说,怎么没有人影儿呀?混子说,这话说哩。咱们就不是人呀。建信媳妇刚要说话,混子又说,头儿们都有任务,满村子巡逻哩。建信媳妇说,不是去乡里开会去了吗?混子说是呀,开会领了任务,要包责任区哩。混子见她不懂,便笑道,北京不是开会吗,工厂不许开工,村里不许烧柴火烧树叶子,不许上北京告状,一句话吧,就是不许捣乱。建信媳妇疑惑道,咱芳村的工厂就能够得上北京啦?混子笑道,这你就不懂啦。又压低嗓子说,这是政治。政治,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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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村委会出来,建信媳妇刚要上车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又折回楼上去,朝混子要建信那屋的钥匙。混子说,四槐他们去巡逻,我不过是在这儿替他看一会儿门儿,我哪知道钥匙放哪儿了呀。建信媳妇笑道,你不知道?好,别叫我翻出来。就翻箱倒柜地找。混子的牌正在要紧处,哪里顾得上她,嘴里却说,好嫂子,我真不知道,谁要是知道不告诉你,谁是小狗。建信媳妇不理他,翻来翻去,果然在抽屉里找到了一大串钥匙。过去一个一个试下来,却都打不开。正气恼呢,见四槐喘吁吁跑上楼来,忙叫住他。四槐冷不丁见了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一时说不出囫囵话来。建信媳妇忙叫他进屋说话。四槐却不进去,只把她悄悄拉到一边,小声说,婶子,出事儿了。建信媳妇一惊,忙问啥事儿。原来,四槐一大早就在村子里巡逻,见她哥家人多热闹,怕有人趁机惹事儿,就多留个心眼。不想,怕什么来什么,偏偏就出事了。建信媳妇见他说话绕圈子,急得骂道,你倒是快说呀,什么事儿?四槐说,有人给县里打电话,说是芳村干部带头违反纪律,制造污染。见她还不明白,急得说道,我的好嫂子呀,说我建信哥哩,你哥那大灶子上不是烧劈柴吗。这些天北京开会,上头明文规定了,不叫烧这些个。建信媳妇这才明白了,急得问道,你哥哩?四槐说,找不到人呀。县里把电话打到乡里,叫彻查。村里找他,都找疯了,他手机一直关机,从乡里开会出来就没见着他。建信媳妇气得骂道,这个贼操的,能死到哪里去呀。说不定是跟哪个相好的瞎混哩。四槐哭丧着脸,也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建信媳妇骂道,狗日的,坏了良心,背后捅人刀子。喂不熟的白眼狼们,脏心烂肺,别叫老娘我查出来。又打建信电话,还是关机。四槐说,已经告上去了,现今就得想办法,怎么把这事儿给遮过去。这些天正在风头儿上,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是真有人揪着这事儿不放,我哥这一关还真不好过哩。建信媳妇说,谁呀这是,跟你哥这么大仇?四槐叹口气,半晌才道,我哥当着干部,老实说,这几年也得罪了不少人。建信媳妇说,那还不是为了公家的事儿?谁家娶媳妇不盘大灶子,不烧劈柴?怎么偏偏到了你哥这儿就不行?四槐说,这不是上头有规定吗?北京开会哩。建信媳妇骂道,开会开会,开他娘的脑袋。北京开会,碍着咱芳村哪儿疼了?正骂着,四槐手机响了。建信媳妇就听他接电话。四槐弯着腰,赔着笑,一口一个是是是,好好好,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挂了电话,四槐说,乡里李书记电话,说是一会儿派人下来调查。见建信媳妇只管发愣,便急道,嫂子呀,甭愣着了,赶紧的,叫你哥把大灶子收拾了,该拆的拆,该藏的藏。一会儿人家就到了。建信媳妇这才哭出来,骂道,我家鹏鹏招谁惹谁了,一辈子的大事儿,还叫不叫人过了?狗日的们,臭不要脸下三滥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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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天到底变得短了。才一会儿工夫,日头就要落下去了。西天上的云彩烧成一片,红的,黄的,粉的,紫的,一块一块,纠缠在一起,好像是碎锦烂绸子一般。夕阳挂在树梢上,把树木们剪成枝枝杈杈的影子,映着半天的彩霞,好像是一笔一笔画上去的。整个村庄,仿佛是被谁不小心泼上了一重油彩,又鲜明,又安静。雾气却渐渐弥漫起来了。青白中,带着一点点浅蓝。村庄的颜色便慢慢淡了,淡了。只留下西天上那一段,一忽见,一忽又不见了。麦田里起的却是一片青雾。有一点风,悠悠吹着,把这青雾吹得越发恍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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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信媳妇立在门口,她嫂子坐在门槛子上,低着头抹眼泪,一面嘴里骂骂咧咧的。她哥蹲在地上,不住地吸烟。她娘颠着一双小脚,里走外转的,唉声叹气。院子里静悄悄的,人们都变戏法似的,一个影子都不见了。一只大红的气球,被风吹着,在地上滚来滚去,寂寞极了。她嫂子走过去,冲着那气球就是一脚,却被它溜走了,她嫂子气得不行,追着那气球跑了半天,方才把它捉住了,啪的一声,把它踩破了,嘴里骂道,叫你张狂。叫你张狂。叫你叫你叫你——又跟上几脚,才算解恨。她哥见媳妇嘴里不干不净,就骂道,还不闭上你娘的臭嘴。还嫌你娘的不热闹?当着婆婆和小姑子,她嫂子一时下不来台,便回骂道,你骂谁哩?我娘碍着你啥啦,你也有娘,别等我骂出好听的来。她哥正在气头子上,捡起旁边的一个笤帚疙瘩就扔过去,骂道,你也敢!你骂一句试试,你骂一句试试。她娘捡起那笤帚疙瘩,小脚飞一般过来,照着儿子头上就是一下子,说你个子操的!等我死了你再发威。我还没死哩。建信媳妇见他们乱成一团,气得也骂道,你们也不用这样指鸡骂狗的。这一回,是,是建信带累了你们,费了多少钱,我叫他一个子儿不差,都赔给你们。她嫂子哭道,这叫什么话呀。这就是个钱的事儿?这亲事怎么办哪?这两天倒还好,后天初六,就是大日子了,这大灶子也不叫弄,一大干子人们,怎么吃饭哪?她哥骂道,你娘的,不说话行不行,不说话谁能把你当哑巴卖了呀?她嫂子就哭起来,骂道,我不说话,好,你有本事,你倒是想个法子来。你一个大老爷们家,怎么就知道窝里横?建信媳妇冷笑道,哥,嫂子,甭给我唱这双簧了。等我找着了建信,我叫他就是头拱地,也把这亲事给你们办了。她嫂子就止住了哭声,听她往下说。建信媳妇笑道,你们摁着胸脯子想一想,这几年,建信在台上,你们得了多少好处?人都得讲良心哪。怎么就只能见好儿,就见不得半点子不好?眼皮子又浅,又没有见过世面。这一星子半点子的风浪,看把你们吓的。要是建信真有个好歹,你们还不得跟着,往井里头扔石头哇?她嫂子见她动了气,赶忙赔笑道,我是气你哥哩。建信到如今还没有找到——回头冲着男人说,你木头呀,还不快找建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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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到五点,黑影子已经下来了。这个季节,田野里都空旷了,树木们也慢慢落下叶子来。满街的风,凉凉的,把整个村庄都给吹彻了。街上水蒙蒙的,像是起了雾。有一只老鸹,不知道躲在哪棵树上,嘎,一声,嘎,一声,嘎,又一声,嘎,又是一声。叫得人心里一颤一颤的。老鸹这东西,不是好物儿。早些年只在苌家庄的坟圈子里有。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这几年,村子里也能见到了。路灯还没有亮起来。倒有一弯新月,在深蓝的天上,细细的,怯怯的,好像是新媳妇的眼。星星们零零落落的,东一颗,西一颗,一眼看上去仿佛有,再看的时候,却又没有了。小白楼前头,难看家小酒馆里,照例是灯火通明。门前头停着两辆汽车。难看媳妇坐在灯影里,低头择菜。旁边是她小孙子,留着光头,在她脚边转来转去,跌跌撞撞的。建信媳妇心里一动,从兜里摸出几块糖来,过去逗那孩子。难看媳妇见是她,一盆火似的,赶着给她让座,又教她那孙子,说,叫呀,叫奶奶。看奶奶给你甜甜了吧。建信媳妇啊呀一声笑道,老喽,都有人叫奶奶啦。难看媳妇奉承道,你可不显老,萝卜不大,长在背儿(辈儿)上。你们辈分儿大,论你婆家那边,可不得叫你一声奶奶。又跟她孙子说,这可是个小奶奶。小奶奶的糖甜不甜呀?那孩子得了糖,只顾咂咂吃着,口水滴滴答答淌下来。建信媳妇笑道,嫂子好买卖呀。成天价不断人儿。又拿下巴颏儿指了指屋里头,说一村子的钱,全叫你家给赚啦。难看媳妇笑道,小本买卖,凑合着干呗。挣不了个仨瓜俩枣的,辛苦倒是真是。建信媳妇听她直个劲儿的告艰难,心想,傻老婆,在我跟前,还装哩。也不点破她,任她说。两只眼睛,却只是朝着那屋里瞅。不知怎么,那孩子却跌到地下,哭起来。难看媳妇奔过去,一把拉起他,嘴里训斥道,又摔了,,怎么又摔了?真是不叫人省心。那孩子挨了训,哭得更响了。建信媳妇笑道,孩子们天黑了都认人儿,他妈哩,怎么不见他妈呀。难看媳妇叹口气,半晌才道,忙着哩。都忙。又训斥那孩子,光打雷不下雨。哭,哭!上辈子欠你们的呀。白天黑夜的,给你们伺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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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冷冷清清的。建信媳妇也无心吃饭,灯也不开,在沙发上歪着。吃晌午饭的时候,好像没有看见春米。想了想,又好像是看见了。一时心里乱糟糟的,理不清楚。建信这东西,怎么说呢,早些年,还算是老实。对她呢,也还知道体贴。即便后来,上来当了干部,对她,还有她娘家,也还算尽心。她怎么不知道,她长得并不好看,最多,也只好算得上六分人才。村子里,大闺女小媳妇们,俊的,骚的,浪的,妖的,什么样儿的没有?如今的这些个女的们,胆子又大,脸皮子又厚,简直虎狼一般。建信顶着这顶帽子,又白披了一张好皮子。明里暗里的事儿,保不齐就没有。平日里,她是不愿意朝这上头想。这么多年,建信好歹把家里日子过得,火炭一般。家里小楼盖得宫殿似的,又在县里买了小区,石家庄也买了楼。小子才十三岁,早把娶媳妇的楼给预备下了。村子里,谁不知道翟建信?谁不眼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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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儿一重一重的,把屋子慢慢困住了。只有邻家的一点点灯光,从树木的枝丫里筛下来,影影绰绰的。风吹过树梢,呜呜响着,倒像极了一个人,在抽抽搭搭地哭泣。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猫,在房顶上,喵呜,一声,喵呜,一声,喵呜,又一声,喵呜,又是一声。这才入了冬,还没到腊尽春回的时候,难不成,芳村的猫们也都凌乱了,把这寒冬误会成春天了?正想着,门帘一动,一阵香风儿,进来一个人。建信媳妇挣扎要起来,那人却笑道,婶子好闲情呀。却原来是望日莲。建信媳妇一惊。这望日莲是村子里出了名的风骚货,她向来是躲着她走的。怎么今儿个倒找上门儿来了。脸上却笑着,赶忙起来,给她让座。那望日莲却不坐,只两手抱着肩,在地下立着。望日莲穿了一条胭脂红绸子小兜肚儿,上头绣着鸳鸯戏水,白花花一身好肉露着,晃得人不敢睁眼。建信媳妇赶忙拿了一件衣裳,要给她遮上点儿。望日莲却笑道,婶子是不是笑话我呢。建信媳妇忙说,哪里话。我不过是怕你冻着。这天也冷了,不比五黄六月里。望日莲冷笑道,婶子你也不必这样虚情假意的,白绕圈子。你当我不知道,村子里的闺女媳妇们,见了我宁愿绕道走。我这名声,是叫我自己弄坏了,也怨不得旁人。建信媳妇大惊,待要说几句劝慰的话儿,一时又说不出来。望日莲笑道,我清清白白一个黄花闺女家,谁愿意往那泥坑里陷呢。可是我又能怎么着?我是一步走错,步步走错。也怨不得人家往我身上泼脏水,扣屎盆子。建信媳妇见她说得恳切,心想都道是这望日莲不正经,专偷汉子。可听她这口气,倒像是有一肚子冤屈苦楚,也说不定。可见是人心隔着肚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书。一颗心不由软下来,要忙着去给她倒杯热水。那望日莲却拦下了,慢慢说道,婶子今儿个要是愿意听我一句半句,我就把一颗心掏出来,捧着给了婶子。建信媳妇忙说,愿意愿意。怎么不愿意。望日莲幽幽笑道,我叔他现今在台上,多少眼睛盯着,恨不能他立时三刻有个错缝儿,好治他一下。这几年下来,我叔他得罪了多少人?婶子你是个聪明人,村子里那些个人,都长了一双势利眼,哪个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今儿个这点子事儿,也不算什么大事儿。我叔他天天忙乱,又正在得意处儿,不肯想这些。婶子你却早该料到的。建信媳妇忙问,那依你看,该怎么着?望日莲低头想了半晌,方才慢慢道,最好呢,是去找找大全。大全上头有人,好歹也能给遮掩过去。最不济,就是破费一点,能把这事儿了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建信媳妇正要开口说话,那望日莲却摆了摆手,不叫她说,自顾笑道,还有一件事儿,我叔他也算是村里的头面人物儿,就是有一点子花花草草的事儿,原也算不得什么。男人嘛,哪个不是眼馋肚子饱的。要是规规矩矩的,也就不叫男人了。只是有一样儿,现今这阵子,不比往常。婶子你兴许不上网,也不看新闻,现今上头风声紧得很,这些个男女的事儿,落在老百姓身上倒也罢了,要是落在为官的人身上,哪怕是沾染上一星半点儿,也是不得了的大事儿。望日莲说有多少大官儿都栽在这个上头了?何况我叔这一级的。建信媳妇急得问道,那照你说,该怎么办呢。望日莲笑道,婶子别急,这个倒也容易。压低嗓子,把嘴附到她耳朵边上,悄声说道,只要把那招是惹非的玩意儿一剪子剪了,一辈子也就清静了。说完捂着嘴笑。建信媳妇急道,你这闺女,亏你怎么想出这个来。那望日莲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剪子来,只噌噌两下子,便把一颗心掏出,热腾腾扔过来,嘴里哭道,婶子不信,就看看我这个。建信媳妇吓坏了,啊呀一声大叫,便悠悠醒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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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黑影儿更重了。夜色一点点的,把这屋子缠绕起来。建信媳妇摸索着开了灯,一颗心犹自扑通扑通扑通跳着。看看屋门,还关着。又看看地下,什么都没有。心想真是怪了。怎么就梦见了那望日莲。想了想今儿个白天,好像是见望日莲她娘了,穿着个格子围裙,和一帮妇女们叽叽嘎嘎剁馅子。又仔细想了想方才那梦,还有望日莲那句话,脑子忽然像是闪电一般,一瞬间变得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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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信的电话还是不通。那个女人说,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建信媳妇定了定神,一颗心倒慢慢平静下来。是呀。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这建信这贼操的!你等着。等我这小子成了家,立了业,我不用你了,再把你撂到一边儿。到时候,别怪我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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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早都亮起来了。一点一点的,和天上的星星混合在一起,也分不清是星光,还是灯光了。那弯新月还是怯怯的,却比先前更亮了一些。偶尔有一两声狗吠,引得村子里的狗们都叫起来,一声高一声低的。建信媳妇穿了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忽然就把脚崴了一下,疼得她弯下腰来。不知道谁家在炒菜,葱花的焦香,夹杂着肉的香气,叫人才觉出肚子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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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越发寒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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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蝶子飞到一朵南瓜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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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蛾子飞到一朵豆角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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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花媳妇飞到一朵丝瓜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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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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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真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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