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栓把短信发错了

付 秀 莹   2016-11-25 03:31:02

回到家里,瓶子媳妇一颗心犹自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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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家里没有人。屋里静悄悄的。瓶子媳妇走到镜子前面照了照,只见满脸飞红,眼睛却是湿漉漉的,斜斜飞过去,就有了一种招惹人的意思。瓶子媳妇拿一根指头点了点那女人的额头,骂道,不要脸。却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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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了三伏,天就热得不像话了。蝉不知道躲在哪棵树上,喳,一声,喳,一声,喳,又一声,喳,又一声,待要再想着下一声的时候,却忽然喳喳喳喳喳喳叫成一片,叫得人心里乱纷纷的。瓶子媳妇歪在床上,身子懒懒的,一颗心却动荡得厉害。方才,那家伙的样子,实在叫人招架不住。她斜眼看了看自己,侧身歪着,起起伏伏的,有高有低,依然十分的撩人。她知道,她是好看的。虽说是生过孩子,却更见丰腴了,反倒多了那么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瓶子媳妇把脸埋在枕头里,只觉得两颊滚烫,好像是变得越发娇嫩了,被枕巾揉搓得有点疼。枕巾是化纤的,浅粉的底子上,绣着一大枝并蒂莲,并蒂莲是深粉色,配着绿的叶子,又艳丽,又热闹。还是他们结婚的时候添置的。一晃都多少年了。她扳着指头想数一数,终究是罢了。黄昏的影子从窗子里悄悄溜进来,屋子里就暗淡下来了。她没有读过多少书,却也知道,人这一辈子,好像是睡了一小觉,快得很。一个恍惚,就是三年五年,一大段的光阴了。她怎么不记得,很小的时候,喜欢跑到街上,看人家的新媳妇。芳村的嫁娶,大都是腊月天气,北风小刀子一样,割人的脸。她缩着脖子,袖着手,也不怕冷。雪花细细碎碎地飞着,连同鞭炮红的碎屑子,落了人一头一脸。硫黄的味道,混合在凛冽的空气里,有点儿呛人。哈气呼出来,白茫茫的一团,在眼前绕啊绕,老半天才散去了。新媳妇勾着头,粉白脂红,含羞带怯,娇滴滴的。她仰脸儿看着,看着,满心羡慕,简直等不及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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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等到她真的嫁人的时候,却是模糊得很。努力想想,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闭上眼,只记得一些零乱的画面:一院子的人,黑鸦鸦的,走来走去。大门上扎了红绸子,红灯笼照着人们的脸,亮了半条街。热腾腾的饺子,冷的煮鸡蛋,炖菜上面的一层油,都腻住了。嫁妆上贴着红喜字,摆得满地都是,牵牵绊绊的。被人摁住,盘发髻,摘眉毛,绞脸。红绸子小袄,一排黑的琵琶纽子一路系下去,总也系不完。新衣裳硬扎扎的难受。红盖头弄得脸颊刺痒。被人囫囵抱上马,想挣又挣不开。热烘烘的马的鼻息,两条腿紧张地夹着马肚子,索索地抖。一路上战战兢兢,脚冻木了,鞋掉了都不知道。乱糟糟的喜宴,到处都是人。吃喝,划拳,说话,笑。欢腾,热闹,杂乱。也不知道是谁的喜宴,她这个主角,竟不相干似的,不尴不尬坐在床上,仿佛被遗忘了。那个晚上的事儿,也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瓶子嘻嘻笑着,涨红着一张脸,满嘴的酒气。灯光透过红纸,一昏一亮的,照着满屋子的新东西。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的瓶子,穿着老蓝粗布棉袄,挂着两条清鼻涕,寒寒索索的,也不敢抬眼看人,时不时抬起袖子,飞快地抹一把,袖口油油的,发出铁一样的光。灯恍惚了一下,又亮了。她心里陡地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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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有人叫她。她一个激灵坐起来。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乱跳。只见小闺一脚迈进屋子来,笑道,我说怎么叫不应呢,在睡觉呀。瓶子媳妇说,有点儿盹哩。躺下又睡不着。瓶子媳妇说今儿个你怎么这么清闲呀。小闺说,难得清闲一天,今儿个没活儿。又叹口气道,人清闲了,嘴也就清闲了。挣不上钱,白闲着。瓶子媳妇笑道,你呀,钻到钱眼儿里头了。这辈子,钱哪能挣得完呀。小闺也笑道,不是我财迷,实在是,这世道呀,没钱活不成。如今的钱有多暄哪,一百块破开了,一下子就光了。瓶子媳妇就笑。小闺压低嗓子说,听说了吧,难看家儿媳妇的事儿。瓶子媳妇说,谁呀,春米?小闺说,可不是,不是她是谁。瓶子媳妇说怎么了?春米怎么了?小闺说,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呀,春米靠着建信哩,一村子都知道呀。瓶子媳妇说哦。小闺说这媳妇看上去倒是挺正经,不像是这样的人。小闺说听说呀,在娘家做闺女的时候,名声就不好了。瓶子媳妇哦了一声,说可也是,她男人长年在外头,又开着那么一个饭馆,迎来送往的,是非就多。小闺说,那还是人不强?开饭馆的不说,男人在外头的多了。不说别的,就说咱们芳村,有多少男的在外头的?小闺说有几个像瓶子哥这样的,天天在家里守着。瓶子媳妇脸上一热,说小闺你这是啥意思嘛。小闺见她脸上变颜变色的,知道说话造次了,赶忙说,嫂子,我就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瓶子媳妇冷笑道,打比方,我看是你这是笑话你哥吧。小闺说,啊呀,你这人,我怎么会笑话我瓶子哥呢。我好歹也是他堂妹子呀。瓶子媳妇笑道,那就是笑话我喽。小闺听她说话这样锋利,也不敢再辩,只好赔不是,软声叫嫂子。瓶子媳妇叹口气道,你也甭这样儿。我不聋不傻,还不知道人们背后怎么说我?小闺急说哪有哪有呀。瓶子媳妇笑道,人们无非说我,骚,贱,不要脸的货,专会勾引男人。小闺吓得直叫嫂子。瓶子媳妇笑道,你也不必这个样儿。瓶子媳妇说满村的人都说,难不成我还去堵住满村子人的嘴?我就是骚了,贱了,勾引男人了。又能怎么样呢。我男人都不管我,旁人就更管不着,咸吃萝卜淡操心!小闺直个劲儿叫嫂子,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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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小豆子回来了。一进家门就喊饿,把书包扔在一旁,跑到冰箱那儿去找吃的。小闺忙趁机说,嫂子,那啥,我也该回家做饭了。瓶子媳妇只不理她。小闺讨了个没脸儿,同小豆子搭讪着,讪讪走了。她这才一头扑在床上,呜呜咽咽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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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大门吱呀一声,不知道是小闺,还是小豆子。屋里屋外静悄悄的。大喇叭里头正在唱戏。一个小旦正慢悠悠唱着,凄凄楚楚的,像是有无限心事要说。背后那锣鼓却一阵一阵激烈起来,那小旦的声音倒被淹没了,时断时续,十分吃力的样子。瓶子媳妇哭得乏了,趴在枕头上发呆。今天这事儿,照理说怨不得小闺。她怎么不知道小闺的性子,天生一副直肠子,有口无心。她再缺心眼儿,也不见得就当面这样红口白牙地笑话她。也实在是,这么些天了,耳朵里不干不净听得多了,她心里早憋了一口恶气。也活该小闺倒霉。她心里笑了一下。脸颊上冰凉,半个枕头都湿透了,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寒浸浸的。瓶子媳妇翻身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照了照,见镜子里头那个人,好像是泪人一样,不由叹口气,点了点那人的额头,笑道,要不要脸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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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不知道谁家在煮粥,小米的香气一阵子一阵子散开去。菜畦里,黄瓜沉沉垂下来,一大根,又一大根,顶着黄的小花,毛刺刺的新鲜。豇豆角也爬满了架子,累累挂挂的,开着一簇簇的小紫花。瓶子媳妇摘了几根黄瓜,又摘了一把豆角,拔了一棵葱,盘算着弄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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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渐渐隐去了。风悠悠吹过来,有了一点凉爽的意思。房子是去年翻盖的,方方正正的院子,不大,倒也干净敞亮。先盖了一层,还有一层,预留了空间,打算过几年再盖。对外头的说法是,小豆子还小哪。其实还是钱的事。有钱谁不想一下子盖好呢。有人问起来,瓶子总是很认真地跟人家说,着啥急呢,小豆子还小哩。人家就笑道,是呀,小豆子娶媳妇,怎么也得十多年吧。瓶子也笑道,可不是。看着瓶子那个样子,她不由得心里冷笑一声,心里恨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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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瓶子就有这样的本事,最会自己骗自己,骗得自己信了,还眼巴巴盼着人家也来相信。她很记得,新婚那个晚上,她瞥见褥子上干干净净的,心里慌乱得很,不知道该怎么搪塞过关。瓶子倒晕乎乎的,只顾倒头大睡,也不深究。是等到好久以后,到了第二年,春天早过了,都快入伏了,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一般,问了她一句。她吓了一跳,以为被识破了,正想着怎么辩解呢,瓶子却又像忽然醒过来一样,一拍脑袋,哎呀一声,说看我这记性,记错了记错了。瓶子媳妇见他这个样子,一肚子的话,想说,又说不出来,只有钻进他怀里,哭得一噎一噎的,好像是那一肚子的话,变成了一肚子的委屈幽怨。倒是瓶子,反被她哭傻了,打叠起来一百样一千样儿的温柔,哄她劝她,方才渐渐止住了。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正好落在枕畔。她看着瓶子熟睡的脸,在月光下,有一种淡淡的光泽,欢喜,满足,又有一点吃力,像是怀里抱着一个贵重的瓷器,生怕不小心摔坏了。她拿一只手,狠狠掐着自己的腿,恶狠狠的,像是要掐断那一点模模糊糊的过去。掐得干干净净,只把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给了这个傻乎乎的睡觉的人。夜深了,月亮就在天上,静静地看着她。她看着那月亮,看着看着,竟觉得好像那是一个人的脸,似笑非笑。再仔细一看,却是冷笑。她心里一凛,背上簌簌地起了一层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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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小豆子趴在桌上写作业,嘴里念念有词的。她从旁监督着,手里织着毛衣。一会儿说,豆子,坐直了。一会儿又说,豆子,眼睛离书远点儿。瓶子在一旁鼓捣那个破电视。这阵子,瓶子天天晚上鼓捣那个破电视。瓶子媳妇往他那边瞥了一眼,嘴里却对着小豆子说,好好念书豆子,好好念书才有好前程。千万别学爸妈,一辈子窝在芳村,憋屈一辈子。小豆子也是听惯了,只管埋头写作业。瓶子也专心鼓捣电视。见爷俩儿谁都不搭腔,她一时讪讪的,反倒觉得没了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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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扇不紧不慢地转着,把桌子上的课本吹得沙沙响,一张掀起来,又一张也掀起来,另一张眼看着想要掀起来的时候,却又落下去了。瓶子媳妇忍不住,叫道,豆子,能不能把你那书压上点儿?豆子就顺手从旁边拿了一个桃子,压在那书本上。瓶子朝这边看了一眼,依然低头忙他的。瓶子媳妇心里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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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一个短信,她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来看。是银栓。银栓在短信里说,想你了。瓶子媳妇心里一跳,回道,去。银栓说,实话啊。瓶子媳妇回道,滚。银栓发来一个笑脸,说,我想和你一起滚。她心里恨了一声,就笑了。银栓这家伙,就这一点,嘴巴又甜又坏,叫人爱不得,恨不得。这银栓是乡里的秘书,书记身边的红人儿。那一回,也是个夏天,在村口,银栓从一辆锃亮的车里下来,叫她哎。他说,哎,这是芳村吧。他穿一件细格子衬衣,白白净净的,戴眼镜。她红着脸,替他指路。他的眼睛藏在眼镜后面,亮亮的,直看到她的眼睛里去。她被他看得臊了,扭身就走,却又被叫住了。哎,你叫什么?正咬着嘴唇想,要不要告诉他呢,偏偏小鸾远远地喊她,瓶子媳妇,瓶子媳妇。她脸上更臊了,又要跑,却被他拉住了。她紧张地扭头朝车里看,只见一个秃顶,倚在窗子上,背朝着他们,正在打电话。那人说,哎,你东西掉了。却塞给她一张小卡片。她仓促接了,正不知该怎么办,他却转身上车,一溜烟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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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的尘土飞起来,迷了她的眼。卡片上写着,刘银栓,秘书,后面是手机号,还有一些个字母,怪模怪样的,她看了半天,也没有看明白。刘银栓。这名字倒不难听。人呢,长得也斯文,像白面书生。她想起那人的眼神,心里又是一跳。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刚从地里回来,汗淋淋的,裙子皱巴巴贴在身上,显出里面山山水水的轮廓来。有一绺头发散落了,掉在额前,湿漉漉的。眼睛里好像是进了灰尘,被她揉得泪汪汪的,有点儿疼。刘银栓。她在心里试着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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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见到他,是秋天了。庄稼们都成熟了。秋收就在眼前,人们还能清闲几天。好像正是八月十五吧,人们都忙着过中秋。那一天,她正抱着一个冬瓜回家,在胡同口,一辆车从后头开过来,不由分说,就把她弄到车里去了。她紧紧抱着那个冬瓜,都来不及惊叫。银栓不说话,一直把车开到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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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庄稼又高又密,被秋阳晒得蔫蔫的。空气里流荡着一股子成熟庄稼的气息,带着新鲜刺鼻的青草的腥气。他温存地亲她,揉她,直弄得她身子软了,化了,忍不住叫出声来。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要了她。她尖叫着,简直要死过去了。跟瓶子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这么疯过浪过。傍晚了,她抱着那冬瓜回家。两腿一软一软的,仿佛踩在棉花上。晚霞羞答答的,也有红的,也有粉的,胭脂一般,把西天染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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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摇了一下,才哎呀一声,像刚从梦里醒过来,惊慌地朝四下里看。小豆子立在她面前,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她吓了一跳。又见身上的衣裳好好的,电扇不慌不忙地转着。那只桃子早滚到一旁了,课本却拿在小豆子手里。小豆子说,这道题——她赶忙定定神,帮他看题。瓶子还在鼓捣那台破电视。一只蚊子嗡嗡嗡嗡叫着,落在他脸上,他也不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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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题,又接着织毛衣。大热天,真不是织毛衣的时候。手心里容易出汗,一黏一黏的,把针弄得又潮又涩。她以为银栓还会再纠缠一下,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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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的蝉声,更加聒噪了。好像是,这大热天,蝉们都忍受不住了。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开的声音很大,乒乒乓乓打得热闹。豆子手里夹着一支笔,飞快地转着,转着,一圈又一圈。瓶子媳妇叫一声,豆子。豆子吃了一惊,手里的笔却一时停不下来。瓶子媳妇呵斥道,再转!再转看我把你那笔扔了。豆子赶紧把笔收起来,一心写作业。瓶子媳妇看着他那小脑瓜,毛茸茸的,圆圆的,心里就软了一下,轻轻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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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伺候豆子睡着了,瓶子媳妇洗澡,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把瓶子支使得团团转。瓶子却笑嘻嘻的,忙个不停。她好不容易洗好了,出来,一面擦头发,一面叫瓶子去洗。瓶子乐颠颠去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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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整个村子都睡着了。月亮渐渐往天边移去,只把一点光晕,透过槐树的枝叶,漏在窗子上。瓶子的鼾声一起一伏,好像是波浪,整张床仿佛在水上漂着,也跟着一起一伏。瓶子媳妇闭上眼睛,却睡不着。方才,恐怕把瓶子吓坏了吧。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疯样子。简直是,简直是有点儿不要脸了。也不知道,豆子听见了没有。她张着耳朵听了听,东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她的一颗心方才略略放下些。出了一身的大汗,身上湿淋淋的,如今都凉下来了,黏黏腻腻的,十分难受。她也懒得去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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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受。她就是要让自己难受。这半辈子,什么时候好受过呢。在娘家的时候不算。在爹娘跟前,那是自己的家吗。可就算是在自己的家,在芳村,她怎么就平白地受了人家的欺负?那一年,她几岁?三四岁?五六岁?顶多,不过是豆子这样的年纪。好像是冬天,正月里吧。她在门口玩,百无聊赖。瞎眼老六过来,一把抱起她。她问去哪呀,六爷?老六说,去我家呀,找四儿。四儿是瞎眼老六的闺女。她就放心去了。却没有见到四儿。后来的事,她都模糊了。只记得,她好像是尿炕了。瞎眼老六让她立在炕沿上,帮她穿棉裤,厚厚的连腰棉裤,怎么也穿不好。再后来,怎么跑回家的,她都不记得了。是在很多年以后,她才渐渐省过来了。她恨不能杀了那老东西。那时候,瞎眼老六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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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西斜,把枝枝叶叶的影子画在窗子上。瓶子的鼾声忽然停了一下,又响起来了。她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挂钟敲了几下,也没有数清。好像是下半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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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起来,打发豆子去上学,瓶子媳妇梳洗打扮,左挑右拣,穿了一件奶黄裙子,头发随意绾起来,弄成一个髻,却又有一绺头发掉出来,显得又俏皮,又娇媚。瓶子正在院子里浇菜,水管子哗哗流着,溅起白亮亮的水花。见她打扮着出来,也不说话,只管把水管子冲着菜地,机关枪似的,扫个不停。瓶子媳妇忖度他的神情,停下脚,问他怎么了,怎么不去上班呀。问了两遍,瓶子也不搭话。她忍气道,问你哩,今儿个不上班呀。瓶子只把水管子当枪使,哗哗哗哗冲着菜们扫射,半晌,才闷声道,一会儿去。她这才放了心,一面往外走,一面又回头嘱咐道,干活机灵点儿,还有,别成天耷拉个脸,好像谁欠你二百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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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人来人往,有去赶集的,有去上班的,也有去地里干活的。出了胡同,远远看见,村委会小白楼前头,停着几辆汽车,有几个人咋咋呼呼的,在说什么事。瓶子媳妇拿出手机来看了看,短信上写的是十点。银栓这家伙,看着斯斯文文的,却是最没有耐性的。每一回都这样眼巴巴的,简直是等不及。正想着呢,听见有人叫她。小闺骑着电动车,日日日日日从后头过来,在她面前停住,问她这是去哪儿呀,一面觑着她的脸色。她这才想起昨天的事,说去我娘那儿一趟。我大姨来了。不咸不淡的,也不笑,也不正眼看她。小闺忙哦了一声,意意思思的,叫了一声嫂子,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瓶子媳妇见她这个样子,心里冷笑一声,只装作看不见,扯一些别的闲话。正不尴不尬呢,瓶子媳妇手机响了,她一面掏手机,一面笑道,有点儿事儿,先走啦,有空过来说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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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院子,她娘正和她大姨坐着说话呢。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有给她娘的,也有给她大姨的,摆了一堆。她大姨见了,十分喜欢。她娘小声埋怨道,来就来,还买这么多,生怕人家不知道你是有钱的?她只是笑着,也不理她娘,只跟她大姨扯一些家常话。她大姨说着说着,就说起了她那闺女小子,一口一个白眼狼,没良心的,一面说一面擦眼泪。瓶子媳妇知道她家的事儿,心里叹了一声,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呀。也不敢顺着她的话头说,又不敢太戗着她说,只有百般譬喻开解,方才慢慢好些了。抬头见她娘朝她使眼色,瓶子媳妇会意,说还有事哩,得去城里一趟。趁机出来了。心里一面暗暗埋怨她娘,这大姨虽说不是亲生,好歹也是一块长大的,都到了这个年纪了,她娘那性子没有改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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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正是麦子灌浆的时候。有一点风。空气里流荡着一股子湿漉漉的土腥气。槐树早已经开过花了,结出了一簇一簇绿色的槐米。一只白鹅在树底下歇着,见她过来,嘎嘎嘎嘎叫了起来。村外的河堤上,种着很多白杨树。立在河堤上,可以看见河套里的庄稼地,绿色的河流似的,在刺目的阳光下,好像是在缓缓流淌。河堤上静悄悄的。后头就是苌家庄的老坟。栽着松柏,棵棵总有一抱粗吧,蓊蓊郁郁的,十分茂盛。一只老鸹不知道落在哪棵树上,忽然间嘎的一声,倒把人吓了一跳。河堤曲曲折折的,一眼看不到尽头,好像是一个人的心事。阳光被树木遮住了,还是有一点一点的光斑漏下来,银币似的,落在地上,一闪一闪。远远的,有汽车开过来,她的心怦怦怦怦跳起来。赶忙拿手拢一拢头发,又拿出小镜子,检查脸上的脂粉和口红。汽车越来越近了,却见是深红色的,在前面的一个岔道口,一个拐弯,开走了。她啪的一下把小镜子合上,只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慢慢洇染开来。也不是委屈,也不是怨恨,酸酸凉凉的,说不出的滋味。那只老鸹又嘎地叫了一声。四下里更安静了。莫名其妙的,她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却又不愿多想。一只蛾子飞过来,黄的翅膀,上面落着白的黑的点子。她这才发现,身边的田埂上开满了牵牛花,还有灯笼草,猫眼睛,小野菊。她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来看,越看越看出破绽来了。也不知道,这条短信,银栓这狗东西,到底是发给哪个不要脸的骚货的。他敢!他竟然也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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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更加强烈了。河套里的庄稼地,茫茫一片,偶尔有叶尖子上的反光,灼人的眼睛。她紧紧攥着手机,手掌心里都是汗。眼睛看着远处,心里也是茫茫一片。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她以为自己是谁?能够有恁大的本事,把银栓这样的男人攥在手里?她想起第一次见银栓的时候,那个夏天的午后,细格子衬衣,金丝眼镜,白面书生一样。她可真傻啊。就算银栓是白面书生,她也不是那个花园里的小姐。怎么说呢,就连小姐身边的丫鬟,也算不上,不过是这路边草棵子上的一滴露水,风还没有吹,就散了。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以银栓的身份,什么不是手到擒来呢。她总以为,他对她,至少还有一分的真心吧。要不然,怎么会对她这么好呢。银栓。她心里叫了一声,眼睛里就雾蒙蒙的。她怎么不记得,那一回,她吞吞吐吐说了盖房子的事儿,还没有说完,就被银栓拦住了。银栓在她那湿淋淋的屁股上捏了一把,笑道,就这事儿?她点头,满脸通红。银栓说多大点儿事儿啊,还不如这个大。他又捏了一下那屁股。她臊得钻进他怀里,再也不敢抬头。银栓哈哈哈哈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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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慢慢爬到头顶了。庄稼们被晒得蔫蔫的,有一股溽热潮湿的气息,叫人喘不过气来。她艰难地站起身,才发现,裙子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有心给他发个短信,或者,索性一个电话打过去,质问他这个没良心的,逼着他说出个一二三来。手机就在掌心里攥着,却最终一动也没有动。她以为自己是谁呢。她又不是他媳妇。这么长时间了,他跟她许下过什么吗?没有。他只说他想她,他要她。仔细想来,他甚至都没有说过他喜欢她。他咬他,亲她,一口一个小骚货地叫她。她不是都颤巍巍地应了吗。她可不就是一个骚货吗。为了自家的新房子,为了自家的光景,卖了自己的身子。不是骚货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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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豆子一岁的时候,她还为了去厂子里上班,找过增志。怎么说呢,瓶子这个人,简直就是一块木头,说难听一点,就是一个废物。文不能武不能,什么都做不成。人又懒,又不长进。总之是,她从来不敢有半点儿指望。为了这个,吵也吵了,闹也闹了,横竖是不管用。她是什么时候死心的呢,好像就是那一回,豆子九个月大,她背着豆子,去浇地。秋天,玉米地很深了。玉米叶子刀子一样,割得胳膊生疼。豆子哇哇哇哇哇哇地哭,尖锥锥的,哭得她心里一撕一撕的疼。汗水把衣裳溻透了,眼睛被杀得睁不开。玉米地里又湿又闷,笼子一般。一个男人夺过她的铁锨,把她推出玉米地。她坐在地头的树荫底下,看着绿茫茫的庄稼地,一会儿这里晃一下,一会儿那里晃一下。就在那玉米地里,她让他要了。豆子爬在垄沟上玩水,有蚂蚱一跳一跳。玉米棵子哗啦哗啦摇动着,她被他压在身子底下,静静地流泪。玉米叶子拉着她的胳膊,大腿,玉米缨子落在她脸上,粉粒子纷纷扬扬的,弄得人睁不开眼,她也不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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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晌午时分,村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混合着庄稼树木的郁郁的湿气。卖豆腐脑的推着车子,一面走一面吆喝,豆腐脑——油酥烧饼——,豆腐脑——油酥烧饼——有人拿着碗出来,叫住他,他不慌不忙的,吆喝得更响了。瓶子媳妇慢慢往回走。路上有人跟她说话,她也恍恍惚惚的,不知道答了句什么。刚拐进胡同,见春米端着一个大碗走过来,颤巍巍的,老远就对着她笑,叫她婶子。她忽然想起小闺的话,也强笑着跟她打招呼。问她这是去哪儿呀。春米说,贵山奶奶病着,想吃坛子肉了,贵山哥叫我炖好了,给送去一碗。春米嘴里咝咝哈哈的,说刚出锅,这碗烫死人,我得赶紧走。瓶子媳妇笑道,可不是,赶紧的吧。看着她一扭一扭地走远了,心里叹了一声,想,春米这闺女,长得挺甜,也是个苦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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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正擦着身子,手机响了,她想着可能是银栓的短信,故意不理,慢腾腾收拾好,才拿起手机来看。却不是。增志在短信里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这才觉出肚子饿了。增志叫她别弄饭了。原来是他们厂子里一帮人,刚在难看饭馆里吃过饭,把剩菜打包了,这就给她送过来。不多时,增志果然就来了,大包小包一堆,放在桌子上,然后斜着眼看她,笑道,怎么不高兴呀。谁惹你了?她说谁敢惹我呀。增志说也是,谁敢惹你呀。说我得走了,那边还有一干子人哩。转身就要走。瓶子媳妇却拽住他,不让他走。他顺势在她腰间捏了一把,说你看你,懂事儿呀。回头我短信你。瓶子媳妇的泪就下来了。增志见她这样子,知道是不能走了,只好停下来,听她说。她却不说了,抽抽搭搭的,一句都说不出来。增志急得无法,从兜里拿出钱包,抽出几张票子来,塞到她手里,又在她脸上匆匆啄了一下,说回头短信呀。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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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昏昏沉沉醒来,见阳光从窗子里流进来,淌了一屋子。好像是谁家的蜜罐子倒了,黏稠缓慢,意意思思的。肚子咕咕咕咕叫起来,嘴里又干又苦。她挣扎着起来,想倒一杯水喝,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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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背着书包,满头大汗跑进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打开电扇。桌子上那几张票子飞起来。飘啊飘的,不肯落在地下。豆子叫了一声,乐颠颠的,扑过来追。瓶子媳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邪火,冲上来,三把两把抓住那几张票子,噌噌噌几下子就撕碎了。豆子吓呆了,也不敢拦她。她撕了几下还不解恨,直把那几张票子撕成了碎片片,扬手一扔,才算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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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扇呼呼吹着,那些碎片片飞呀飞,好像是一场小雨。豆子呆呆地看了半晌,这才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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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村的田野里,有数不清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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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村的人们,都跟田野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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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去田野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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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去田野里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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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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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越来越没有闲心去看田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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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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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后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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