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开这个先生名气大

付 秀 莹   2016-11-25 03:31:03

会开一觉醒来,才知道天早已经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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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一摸身边,也没有人。怪事。今儿个怎么就睡到这个时候了。他靠在枕头上醒盹儿,忽然就想起昨天夜里的梦来。模模糊糊的,好像是三钗,又好像是小梨。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整整纠缠了一晚上。身上汗淋淋的。也不知道,他喊了什么没有。他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阳光透过窗帘,把屋子弄得一块明一块暗的。有一朵牡丹,连枝带叶,正好被阳光穿过,活泼泼的,金丝银线绣成的一样。床头柜上放着一杯酸奶,吸管在上头斜插着。他看了一眼那酸奶,心里不由怨三钗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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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的时候,他已经洗漱好了,正在吃早饭。三钗在电话里问,起来了吧?他说废话。三钗就笑了,说那你快点呀—这边一堆人等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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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开春的天气了。太阳在天上亮亮的,叫人不敢抬头看,也不知道在哪里,只把村子照得明晃晃的。云彩倒是一大块一大块的,飞过来,飞过去。杨树柳树的枝条都变得柔软了,在风里一摇一摇的。远远看过去,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绿蒙蒙的意思了,待走近看时,却又没有了。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吃了吧?吃了呀?会开嗯嗯啊啊答应着。也有人半路拦住他,就诉说起了自己的病。会开皱眉听着,一面把眼镜摘下来,哈一口气,拿衣襟慢慢地擦。不知道谁家的狗,踱到他们中间,摇着尾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会开听那人说得啰唆,只好打断他,问他饭量怎么样,胃怎么个疼法,上回开的药吃完了没有。那人一迭声答着,还想多问一句,会开却迈腿往前走了,一面走,一面说,有空过来吧,过来给你摸摸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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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院就在村委会对过,位置十分冲要。这个时候,门口早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车,也有汽车,也有摩托车,也有电动车,也有自行车,也有那种小三轮,这地方俗称三马子的,挨挨挤挤的,简直过不去人。两旁摆着一些个摊子,炸馃子的,打烧饼的,卖鸡蛋灌饼的,卖小孩子玩具的。会开侧着身子挤过去,一面跟人们招呼着。透过玻璃窗子,见三钗穿着白大褂,正给一个妇女看病。会开心里笑了一下。山中没有老虎,孙猴子就跳出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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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饭的时候,人才开始少一些了。会开靠在椅子上歇口气。太阳穴一蹦一蹦的,好像是有两把小锤子,在那里不断地敲着。昨天晚上没有睡好,扯了一夜的乱梦。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竟然就梦见了她。这些天劳累,想必是上火了。上火了就会瞎扯梦。待会儿得泡点菊花喝,加上一点玉蝴蝶,麦冬,再加上一点金银花。要么就干脆吃几粒牛黄上清丸,清热败火。内热,就容易上火。一上火就走嗓子,真是奇了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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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村的一个妇女絮絮叨叨的,正诉说着她儿媳妇的病。会开半闭着眼睛,极少插嘴问,只是听着。一只手在桌子上轻轻敲着,笃笃笃笃笃笃,五个手指头轮流,弹钢琴似的。眉头微微皱着,好像是有点克制,又好像是,有点不耐烦。三钗过来,给他的杯子续上水,却腾出一双眼睛,只管盯着那媳妇看。那妇女忍不住哎呀一声叫道,满啦满啦。三钗一惊,慌忙抽出几张纸来擦。不想却越擦越多。又跑去找抹布。会开端起杯子就喝,哪知道水那么烫,一口含不住,噗的一下喷在地下。那媳妇扑哧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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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开这才抬头看了一眼那媳妇,心头不由得一热。怪了,怎么这么像呢。那媳妇把袖子往上绾一绾,手伸过来,放在布垫子上。会开看着那秀气的手腕子,把心神定一定,给她摸脉。有一片日光,正掉在那媳妇的耳朵垂上,透明的淡蓝的血管,柔弱的小绒毛,细细软软的,一颗朱砂红的痣,藏在耳垂后头。三钗一会儿过来找充电器,一会儿过来找钥匙,一趟一趟的。会开听那高跟鞋嗒嗒嗒嗒嗒嗒,心里烦恼,一个忍不住,飞起一脚,咣当一下把旁边一个凳子踢翻了。那媳妇吓了一跳。会开笑道,没事没事。这脉摸着不齐——夜里睡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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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居然是包饺子。韭菜鸡蛋馅儿,油不能忒大,素素净净的,会开就好这一口儿。桌子上还有两个小菜,一个椒盐煮花生,一个凉拌菠菜粉丝。旁边放着醋瓶子,辣椒油。三钗穿着围裙,头发在后头胡乱绾起来,在电炉子上煮饺子,一面煮,一面嘴里念念有词。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各路仙家,都来吃饺子呀。会开洗了手,坐在桌前等着吃。三钗先盛了一碗,放到香炉前头。香案上供着关公,红脸长须,一双凤眼微微闭着,看上去,有十分的威严。三钗跪在地下,磕了三个头。又立起来,双手合十,对着财神爷念叨了半晌。上完供,这才又端过来一碗饺子,当的一下,放在桌子上。会开见这饺子离他老远,就说,谁又惹你了?三钗也不说话,又去端饺子。会开见她拉着个脸,知道她心里那病,故意不理她。又去酒柜里拿出那半瓶白酒,倒了一杯,吸溜吸溜喝起来。三钗忍不住,嘟哝道,喝喝,就管不住那张嘴。会开笑道,饺子就酒,越过越有。谁叫你包饺子哩。三钗恨了一声,埋头吃饺子。会开喝了酒,脑袋晕乎乎的,见三钗吃得脸颊红红的,鼻尖上沁出几粒细汗,亮晶晶的,就故意地拿话儿撩拨她。三钗气得端起碗就要走,被会开拽住了。三钗耷拉着眼皮,气道,干吗?会开嬉皮笑脸,你想干吗就干吗。在她耳朵边上悄悄说了一句。惹得三钗脸更红了,骂道,甭找我,去找那小媳妇呀。会开疑惑道,哪个小媳妇?会开说我就一个媳妇,莫不是你又给我娶了一个小的?气得三钗照着他背上就是一巴掌,骂道,你想得倒美。会开趁机把她抱住,任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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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闹着,有人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把两个人吓一跳。回头一看,却是会开他爹宝宗。三钗臊得不行,慌忙拢一拢头发,把脸色正一正,去端饺子。会开他爹坐在沙发上,会开递过一支烟,看着他慢慢吸烟。会开知道他这是有事,也不问,等着他说。三钗端过来饺子,老头儿也不说吃,也不说不吃。直到那支烟吸得只剩下一个烟屁股,眼看着就要烧到手了,才扔到地下,拿鞋底慢慢碾灭了。三钗哎呀叫了一声,见会开瞪她,赌气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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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开见他爹只是不开口,就笑道,啥事呀这是?他爹叹口气道,村子里人多嘴杂,咱家又是干这一行的,难保不被人家说一半句。他爹说我就是问你一句,这药价的事儿——会开笑道,怎么啦,你是听到啥话了?他爹说,一些个风言风语,难听哩。说你这药价就没有个一定,漫天要。本村的一个价,外村的一个价。亲戚本家一个价,远房外姓的一个价。会开笑道,是呀,头开药方子,还要往外头看一看,看看是开车来的呀,还是骑车来的,是开的好车呀,还是一般车。看人下菜碟儿,看人算药费。还有啥话儿呀。他爹忽地一下立起来,瞪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会开赶忙扶他坐下,给他倒杯水,又给他点烟。他爹只是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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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钗进来,见他们爷儿俩这个样子,进不是,退不是,正要扭身出去,会开冲她挤挤眼睛,三钗就过来,劝老头儿吃饺子。摸摸饺子凉了没有,又要端走去热一热。当着儿媳妇,他爹就不好寒着脸,只好强笑道,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千万不能叫人家戳脊梁骨呀。他爹说咱老刘家祖上就行医,从你老爷爷算起,你老爷爷,你爷爷,你爹我,几辈子人的脸面。这方圆百里,谁能说出咱半个不字来?会开说知道知道。他爹说到了你这一辈儿,念过大学,又在省里大医院待过,正经八百地受过教育的。谁还敢说,咱老刘家是江湖混子,蒙古医生?会开知道他又是那一套老话儿,赶忙掐断他,叫他放一百个心,把心搁回肚子里去。他爹说,忒难听呀那话。就好比是,叫人家往脸上扇耳光哩。会开忍气道,你是信人家呀,还是信你亲小子呀。他爹叹道,我谁都不信。我信我自家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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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这东西,有一样好处,就是越喝越跟它亲,越喝呢,越觉得放不下。其实,会开早就嚷嚷着要戒酒了。他是医生,他怎么不知道,喝酒伤身呢。可自古以来,先生治不了自家的病,因此,他的酒总也戒不成。为了这个,三钗都跟他闹了多少回了。喝酒误事,会开这一行,可是管着人家性命的。弄不好,要误大事。谁能担得起生死大事呢。会开听她唠唠叨叨,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心里笑一下,三钗的那点心事,他心里明镜似的。她是想叫他把酒戒了,再把烟也戒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他们偏偏就要不成孩子。两个人求医问药,吃尽了苦头,也没有问出个一二三来。会开是早就灰心了。三钗哪里肯呢。小别扭媳妇的门槛子,都快给她踢烂了。小别扭媳妇烧香磕头,特意请下来送子娘娘,在跟前许下了愿。三钗呢,也请了神,挂在墙上。初一十五,逢年过节,香火不断。会开心里烦她这一套,也不敢说。一则是三钗准会借机跟他生气,二则呢,私心里,会开这个年纪,也是太想孩子了。村子里,像他这么大年纪的,孩子都该成家了。有结婚早的,都见了下一辈儿。有心从外头抱一个吧,又不甘心。这么多年了,他们的这一块心病,不光治不好,倒越来越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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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钗出去了。老倔家儿媳妇生了二胎,她过去给人家送东西。论起来,跟老倔家出了五服,算是远房了。其实呢,老倔他老爷爷,跟宝宗他老爷爷,是亲堂兄弟。什么是近,什么是远呢。好比是一棵树上,生出来两个树杈,两个树杈上,又各自生出来两个树杈,一枝又一枝,一年又一年,多少年下来,就慢慢觉得远了。仔细究起来,根却还是那一个根。有时候,想得深了,远了,不免叫人觉得茫然。人这一辈子,怎么说呢,实在是荒唐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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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透过窗子,圆圆地停在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他这才想起来,是十五了,难怪有这么圆的月亮。香炉里正点着一炷香,青烟丝丝缕缕的,静静地追逐着。神案上供着新鲜果木,还有一碗饺子。喝着酒,忽然就想起来夜里那场乱梦。小梨还是当年的模样,穿着花裙子,眼睛亮亮地看人。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心心念念的,忘不了呢。真是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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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胡思乱想着,却见小梨推门进来了。他一颗心忽然一下子,就到了嗓子眼儿那儿。小梨也不说话,只管看着他,一双丹凤眼,水水的,也不知道是跌进去了月光,还是灯光。他痴痴傻傻,简直是看得呆了。小梨却回头冲他一笑。他的魂儿就飘飘摇摇的,慢慢飞走了。他追啊追啊,怎么也捉不住。正茫然呢,背上就挨了一下子。仔细一看,却是三钗,抱着肩膀,立在那里,脸上似笑非笑。他一下子酒醒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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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却睡不着了。三钗唠唠叨叨的,说那孩子如何胖,那媳妇奶水如何足。说人家怎么像下小猪似的,骨碌一个,骨碌一个,一个接一个。不由得又抱怨起老天爷。会开听得心烦,也不理她。三钗见他只不开口,便气道,算了算了,我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大不了,老了去要饭去。我怕啥。老半天,会开才叹口气道,你说,爹是不是听到啥了?三钗道,村里那些个人,一个一个的,眼红咱哩。三钗说人怕出名猪怕壮。蝲蝲蛄天天叫唤,咱听它哪一声呀。会开说,你听见啥了没有呀。三钗笑道,傻呀。人家就是有啥话,也落不到我耳朵里呀。会开笑道,那倒也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就落到爹耳朵里啦。三钗道,爹也是,老了老了,还操着这么多心。不缺他吃不缺他喝的。真是。会开道,爹也是要面子的人。三钗冷笑道,啥面子里子的。这是啥年头儿?有钱就有面子。没有钱,那张面子连一张擦屁股纸都不如。他还以为,是早先那些年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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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起来,会开潦草吃过饭,就往卫生院里去。天半阴着,太阳一会儿露出头来,一会儿又藏在云彩后头。起了一阵风。风把那几块云彩吹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悠悠地飞。走到小蚂蚱家门口的时候,见一个媳妇从院子里出来,蓬着一头烫发,趿拉着一双红塑料拖鞋,呱嗒呱嗒的。见了会开,笑道,吃了呀。会开说吃啦。你哩。那媳妇却不答,只笑吟吟地看他。他知道这小蚂蚱媳妇不是一个省油的,早几年,在香罗发廊里待过,如今年纪大了,洗手不干了,在附近村子里打点零工。会开见她笑得不地道,心想这是非之地,不能久留,借口要走,谁知那媳妇却笑道,怎么这么怕呢,又吃不了你。会开心里一惊,赶忙叫嫂子。小蚂蚱媳妇笑道,谁是你嫂子?你那眼眶子长得高,啥时候把你嫂子看到眼里了?会开见她一脸幽怨,虽说是穿得马虎,没有打扮着,眼角眉梢,仍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风骚,心里骂道,这娘儿们,果然是一个骚货。便笑道,啊呀嫂子,看你说的这话,倒像是外人了。又凑过去,在她耳朵边说了一句,那媳妇嗤嗤嗤嗤嗤嗤笑起来,飞了他一眼,嗔道,还先生哩,就知道你不是好人。远远好像有人走过来,会开忙道,天黑了你过来,我好好治治你那病。那媳妇又横他一眼。会开的一颗心怦怦怦怦乱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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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卫生院,早有一干人在等着了。会开换了衣裳,洗了手,就给人看病。这卫生院早先是一个药铺,从他老爷爷那时候,就开在家里头。他家那条胡同,天天人来人往的,热闹得很。后来,他毕业以后,从石家庄回到芳村,才开了这家卫生院。这地方在芳村的中心,临着大街,交通十分方便。村委会的小白楼就在对过。还有秋保家超市,难看饭馆,还有纯净水站,游戏中心,都在这一片。这两年,会开的名气是越来越大了。方圆百十里的人,都来芳村卫生院看病。忙不过来,雇了哥哥嫂子,姐姐姐夫,给他帮忙。为了这个,还生了一场闲气。嫂子想叫她妹子也来上班,被他顶回去了。除了他哥,都是一群没文化的,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照药方子抓药,都是大眼瞪小眼,他不认得那字,那字也认不得他。人命关天的事,这还了得!他嫂子一哭二闹,没少给他哥罪受。捎带着他爹宝宗,都跟着受他嫂子的窝囊气。他嫂子见天过去逼问他爹,这老二是你亲生的不是?跟他哥,是亲兄弟不是?抓把灰还比土热哩,怎么就宁愿雇外头那些个不相干的,也不肯照顾一下亲戚?到现在了,他嫂子还常常摔摔打打的,怨他脸酸心硬,骂他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他只是装聋作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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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这么多年了,他的心也是渐渐的冷硬了。再不像年幼时候,面薄心软,吃尽了苦头。他怎么不记得,他在城里念书,每一回返校,都是哥骑着车子送他。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冷风小刀子一样,吹得眼睛鼻子又酸又疼。脚都冻木了,棉鞋掉在地下,走出去老远也不知道。在校门口,哥在兜里摸索半天,摸索出一点钱,温热的,皱巴巴的,偷偷塞给他。还有他姐姐,大伏天儿里,趴在炕上,一针一线的,给他做棉袄。汗珠子滴滴答答的,淌了一脖子一脸,把那厚墩墩的靛蓝棉袄都弄湿了。娘走得早,姐姐就是他亲娘。如今他好了,是该回报他们的时候了。拿什么回报呢,好像是,拿什么都不够,拿什么都是虚的空的假的。好像只能是,拿钱,白花花的,真金白银。这年头儿,他是真的想不出,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厉害,更管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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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在排队。会开吩咐三钗去买点馃子来,再到秋保超市,称半斤肉糕。三钗小声道,都在这儿吃呀,好几口子人哩。会开不耐烦道,叫你去就快去。啰唆。三钗嘟嘟囔囔去了。会开看着她背影,叹口气。当初娶她的时候,倒是有一点样子。如今还不到四十岁,居然就看不得了。又想起夜里那场乱梦,心里头乱纷纷的。他嫂子过来,指着药方上面的几个字,叫他认。见他这神色,撇嘴道,啊呀呀,三钗刚出去就这样儿。一会儿都离不了呀。他懒得跟她理论,只埋头看那药方。旁边排队的人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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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里头屋里吃饭,听见外头有人大声说话。起先会开也没在意,村里人说话声儿高,大嗓门惯了。后来听着不像了,出来一看,见是村里的一个老头,叫狗娃的,正跟三钗嚷嚷着。会开赶着叫狗娃叔,又叫三钗拿凳子,让他坐。狗娃却不坐。跟会开说,你在呀。你在就好。我不跟你媳妇说。好男不跟女斗。会开呀,我跟你说。会开说好,掏出一盒软中华来,给他递烟,又要给他点上,狗娃摆摆手,不叫他点,却把那烟夹在耳朵后头,才说,会开呀,我问你一个事儿。听说上头有政策,药费能报销。去找村里,说是你这儿管着哩?会开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叫合作医疗。每年个人交点儿,国家给补点儿。要是得了大病,那几样儿大病,国家就给管着。头疼脑热的,小病小灾的,另说。情况不一样。狗娃说噢,那我这药费,你看能报多少呀。会开看他那些药费单子,一面笑道,这些个都不能报。会开说,有的药能报。有的不能报。这都有规定哩。狗娃说,谁规定哩?会开说上头规定哩。狗娃说,上头?上头是谁呀?会开说,国家规定哩。狗娃冷笑道,国家规定哩?我看就是会开你规定的吧。狗娃说啥药能报,啥药不能报,还不是你说了算?老百姓知道个啥?会开道,狗娃叔,你这是啥话嘛。我叫你一声叔,是尊你哩。可不敢这么乱说话。狗娃道,会开呀,你是先生,谁敢得罪你呀。芳村的人不敢,外村的人更不敢。谁敢保证就没有个三灾六病的?会开你是先生,得罪不起呀。狗娃说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是行医的,治病救人,积善积德的事。做人得凭良心呀。会开听他说得不像样,笑道,狗娃叔,咱爷儿俩屋里坐,屋里坐。外头人多,闹得慌。朝着三钗使了个眼色,三钗过来就扶着狗娃进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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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村子里静悄悄的。不知道谁家的狗,汪汪叫两声,就又安静下来。乡下的春天,到底来得早一些。过了惊蛰,小虫子们就醒来了。唧唧唧唧唧唧叫着,好像是,被这夜晚的安静给惊着了,也好像是,在这样安静的夜里,终于耐不住寂寞了。没有月亮。星星稀稀落落的,东一颗,西一颗。小蚂蚱家大门虚掩着。会开在门前迟疑了一下,到底是推门进去了。院子里种着菜,还有花花草草,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一只狗噌地窜出来,刚要咬,就被主人喝住了。小蚂蚱媳妇在灯影里立着,会开看不清她的脸,只闻到一股子脂粉的香气。那媳妇也不说话,拉他进屋,反手把门锁上了。屋子里只亮着一盏台灯。黄黄的灯光,好像是蜜罐子打翻了,流得床上地下,满屋子都是。他刚想看看她的脸,灯却给关上了。那媳妇嗤嗤笑道,还先生哩,脸皮忒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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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是后半夜了。会开怕弄醒三钗,也不敢开灯,索性就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一下。刚换了鞋,灯却大亮了。三钗在沙发上坐着,定定看着他。会开揣摩她脸色,还好,便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道,去给四爷输水,被拽住说了半天话儿。怎么?还不睡呀。三钗冷笑道,跟四爷有啥可说的。这大半夜,不是被谁绊住了腿吧。会开吓了一跳,心里猜测着,她到底知道不知道,知道了多少,脸上却恼火道,累死累活一天了,回家还不给我好脸子。活该给你们当牛做马,我欠你们的。转身摔门子进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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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却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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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小蚂蚱媳妇,一会儿是狗娃叔。这小蚂蚱媳妇,果然是一个厉害角色。到底是在外头见过世面的。不像芳村这些个妇女们,就是一张嘴厉害,骂街忒难听。也是怪了。小蚂蚱媳妇这种人,走在街上,不显山不露水的,眉眼呢,也不出色,怎么到了这件事上,就整个像是换了一个人呢。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话实在是对极了。三钗仰面八叉躺着,一条腿伸过来,搁在他身上。会开心里叹口气,有心想把那胖胖的腿拿下去,又懒得动。三钗这个人,怎么说呢,还算是能干,利索,家务事一把好手。可就是文化不高,初中没念完,照如今的眼光看来,算是半个文盲。模样呢,也说不上。不丑不俊,倒是长得白。早些年,仗着年纪轻,倒是还有那么一点颜色。这几年,却越来越胖起来了。只是有一点,三钗守本分。如今这年头儿,风气都开了,电视网络手机,芳村的妇女们,心都变野了。在外头打工的那些个娘儿们,个顶个都一屁股的烂事儿。回到芳村,谁都闭口不提,装得没事人似的。三钗没有生养,对他们老刘家,心里头也是一个亏欠吧。这些年,卫生院买卖好,钱呼呼地赚,日子越来越滋润。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日子越好,怎么越不快活了呢。是,狗娃叔说得没错。他是先生,不要说芳村,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他会开呢。他会开管着这一方百姓的性命,谁见了都要叫一声,满捧满敬的。谁敢不尊着先生,谁就是不想好好活着了。会开叹了一声,翻了个身,把三钗的那条腿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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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是爹生日。会开本来打算要大闹一下,好好过一过。他爹却不愿意。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这时候生日不能大闹,只能是偷偷过去,不敢惊动了阎王爷。会开笑他爹迷信,见他爹说得认真,就不敢笑了。兄弟几个开了个会,商量这事儿。姐姐说,过呀。都七十多的人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往后过一个少一个了。他哥不说话,只是吸烟。嫂子说过就过呗。老二有的是钱。大哥瞪她一眼。嫂子说我就是打个比方。老二有钱是人家老二的。过生日这种事,还是大伙分摊。三钗笑道,嫂子这话说的。盖那房子,爹看腿,还有正月里待且(客),有哪件事让大伙分摊啦?光看见贼吃肉了,看不见贼挨打。会开天天长在卫生院里,钉在那桌子前头。钱难挣,屎难吃呀。会开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扔,骂道,不说话就把你当哑巴卖了?一时大家都无话。他爹吸着烟,颤巍巍道,说不过就不过,说下大天来也不过。糟蹋钱哩。嫂子笑道,如今都兴这个哩。香罗她娘过生日,到城里大饭店,酒席摆了多少桌,那排场!他爹说,给谁看哩?排场恁大给谁看哩?嫂子说尽孝呀。当儿女的脸面大呀。谁不夸香罗好闺女,孝顺哩。他爹道,孝顺?那么多酒席,她娘能吃几口?有这孝心,把钱给她娘留着。要不就多回去几趟,比啥都强。会开不耐烦道,依我看,就这么着。也不去城里了,就在家里,我哥那院里,一大家子热闹一天,算是把生日过了。亲戚们还有院房里,谁都不叫了。也不声张,省得人家跑来送礼。嫂子,姐姐,你们两个就辛苦一下。卫生院那边离不开人,我跟三钗都得在那儿盯着,也是不张扬的意思。见天看病的忒多。姐姐点头答应着,嫂子一双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听他往下说。会开说,这两天有啥要买的要置办的,尽管去忙。工资照发,不算请假。这过生日的钱,我一个人拿出来。见三钗瞪他,他也不理。嫂子啊呀一声,笑道,这怎么好呢,我跟你哥也想着尽孝心哩。姐姐说,会开出钱,咱们出力气。一家子骨肉,也忒见外了。就跟嫂子俩人,叽叽咕咕的,商量起了赶集买菜的事儿。三钗摔门子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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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这一天,下了班,会开到他哥那院里去转转。他嫂子正咣咣咣咣剁肉馅儿,见他来了,叫道,老二过来了。又问他吃了没有,今儿个人多不多。他哥从屋里出来,搬了一个凳子,兄弟俩坐在院子里说话。会开说,忙得怎么样了?差不多了吧。他哥说差不多了。两顿饭,加上孩子们,我算了算,怎么也得三席。会开说,是人儿就上席,三席打不住。四席吧。宽绰点儿。别弄得上够下不够的。会开说你估摸一下花多少,我赶明儿就给你拿过来。他哥刚要张嘴,他嫂子一面剁馅儿,一面笑道,不着急,你也忒着急了。不过呢,都是家里人,我也不怕你笑话,你哥正愁哩。辉辉来电话,说是让给他寄钱去,要考博士。你说,咱们芳村,有几个能考那么高的?有啥用?这些年,钱都给他花了。幸亏娇娇是个闺女。要不然还不把我跟你哥给吃了呀。会开说,孩子上进,有这出息,就不能拦着他。不是我说你们,眼皮子忒浅,就看鼻子下面那一拃远。往后没文化还行?嫂子笑道,念个博士出来,还得找工作,买房子,跟人家军力他们比起来,一个花,一个挣,里外里,差了多少钱呀。嫂子说老二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会开笑道,要不把辉辉给我得了。我供他念书,给他买房子娶媳妇。他嫂子哎呀一声,叫道,老二,老二呀,啊呀老二,你咋不早说,?这是辉辉的福气呀。见男人狠狠瞪她,就不说了,讪讪去剁肉馅儿。会开说,烟酒不用买。我那儿有,赶明儿我拿过来就是。又说了会儿闲话,起身就走。他哥送他到门口,吞吞吐吐的,像是有话要说。问了半天,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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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这个季节,天渐渐变得长了。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群小蛾子小蝶子,在他身边绕来绕去。走不了几步远,却看见一块菜畦里,几棵大葱正开着白色的小花,细米粒似的,琐琐碎碎,有一种乡间的好看。那些蛾子蝶子们忙了一会儿,就去招惹那些小花去了。风中好像有花粉样的东西,迷了他的眼。会开边走边揉眼睛,听见有人笑,抬头看时,却见是小蚂蚱媳妇,心里不由一跳。那媳妇飞他一眼,笑道,怎么,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人了呀。会开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笑道,哪能呢。又凑到她耳朵边上,说了几句。那媳妇咯咯笑道,去,少说好听的。反正那件事,你得管。会开说管管,不管谁的也得管你的呀。正说着话,听见有人咳嗽,便小声道,好嫂子,后天给我留着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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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钗还没有回来。会开泡了一袋方便面,潦草吃了,靠在沙发上剔牙,一面剔,一面笑。把辉辉过继给他。哥哥嫂子想把辉辉过继给他。早干吗去了,等到如今。辉辉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念完硕士,正打算考博士,要是在村里,早就孩子满地跑了。这么多年了,哥哥嫂子都转不过这个弯儿来,怎么一下子,说转就转过来了?这可是一桩大事。不说旁人,三钗她怎么想呢。也不知道,这事儿爹知不知道。爹如今年纪大了,再没有往常的威严了。爹能说啥呢。反正,都是他的孙子,都姓刘。正想着,手机响了。建信在电话那头,大着个舌头,叫他老弟。会开一听,就知道他喝高了,赶忙问他在哪里。建信含糊道,我在春米这儿,我就在春米这儿,怎么了?会开一听在难看饭馆,就不好过去。只好在电话里劝他。建信骂骂咧咧的,问他是兄弟吗,?是不是兄弟?会开忙说是呀,那还用说。建信道,甭跟我来这套。是兄弟,怎么我叔过生日,不跟我说一声儿?把我当外人,是不是?会开直个劲儿地解释,又是赔不是,又是叫哥,说要不是我哥你,在上头罩着我,我能这么自在?嘴上不说,一笔一笔,都在心里头哩。建信就笑骂道,你知道就好。狗日的。自己吃腻了肉,记着把汤给你哥留一口就行。又是一通酒话醉话。会开忍耐听着。一面在心里把建信祖宗八辈儿干了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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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没有关。有风吹过来,湿湿软软的,也不怎么凉。也不知道是什么花开了,腥甜里头,有一股子微微的药香。他忽然想起来,在医学院念书的时候,楼前花圃里那丛芍药。那时候,他不过刚十九岁。一腔的热血,一心想要回到芳村。如今,他果真回来了。这些年,他钱也赚了,名也有了,缺个孩子,立马就有一个大小伙子,活蹦乱跳从天上掉来。他还想要什么呢。正想得颠倒,却听见三钗回来了。他心里不由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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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辉那件事,该怎么跟她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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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天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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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村庄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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