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人遇见了尴尬事

付 秀 莹   2016-11-25 03:31:04

吃过饭,乱耕就拿个马扎,到村口去坐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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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黄六月里,天渐渐热起来了,一动就是一身汗。衣裳穿多了不是,穿少了呢,也不是。孙媳妇年纪轻,虽说是差了一辈,算是老人家了,却也不敢太大意了。怎么说呢,人上了年纪,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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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天黑得晚了。太阳已经落下去,天上好像是火烧云。树木啊田野啊房子啊,给染得红一块紫一块的。老远看见树底下有人吸烟,烟头一红一红的,乱耕心里骂了一句,老四这家伙,倒是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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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匣子里在唱《花为媒》,老四跷着二郎腿,嘴里哼哼唧唧跟着唱。乱耕见他摇头摆尾的样子,十分看不上。这老四光棍儿一条,倒活出滋味来了。蝉不知道躲在哪一棵树上,喳喳喳喳叫着,叫得人心头烦乱。身上湿漉漉的,都是汗。出来的时候,竟然忘记带蒲扇了。真是老了。刚才吃过饭,撂下饭碗,就慌里慌张往外走,做贼似的。还是孙媳妇说,老爷吃饱啦,老爷要出去凉快着啦。是跟臭蛋说的。臭蛋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当成了兵器,在饭桌上扫荡,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乱耕胡噜了一下臭蛋的小光头,笑道,臭蛋好好吃饭呀,吃饭饭长肉肉。臭蛋扭身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嘴的粉牙床子。他喜欢得不行,一颗心好像是被一只肉乎乎的小手给捏了一下。这是他孙子的孩子,他的重孙子。他七十三了,当上了老爷。人这一辈子,活的是什么呢,是人哪。一辈儿一辈儿的人,传流下去,打从老祖宗那里,可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一只蚊子嗡嗡嗡飞来飞去,被老四啪的一声,一下子按在腿肚子上。老四的唱腔纹丝不乱。乱耕心里笑了一下。老四这家伙,倒是心宽。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饥。也不替自己想一想后路。眼下倒是还能走能跳,可要是再上点年纪呢,再上点儿年纪,身边连个人儿都没有,可怎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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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匣子里正在唱报花名儿那一段,新凤霞嗓子真是好。想当年,屋里那个也是个爱戏的。爱听,也爱唱,唱得还有那么一点意思。有时候他就逗她,你们家里怎么不送你唱戏去呀。她说我要去唱戏,还能便宜了你呀。怎么说呢,她这个人,论起模样呢,乍一看倒也觉得平常,可是却十分的耐看,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看出多少好处来。这一晃,都多少年了。他叹了一声,心里也觉得纳闷儿。怎么平白无故地,就想起这些个陈年往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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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慢慢升上来,是弯弯的一钩。星星们好像是一下子就密起来。一颗一颗,一颗又一颗,再细看时,又有很多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麦子都割过了,玉米苗子从麦茬里头蹿起来。萤火虫飞过来,飞过去,一亮一亮的。小虫子们比赛似的,唧唧叫着,同老四那大蒲扇一起一落地应和着。老远过来一个人,逆着光,看不太真切,那人拎着一个小凳子,刀螂一样,在黑影里一划一划的。这大热天,人们都在家里待着,吹着电扇开着空调,尤其是年轻人们,更是不肯出来受这个罪。老四眼尖,叫了一声白娃爷。白娃啪的一下打了一只蚊子,骂道,这村外的野蚊子,毒性大哩。乱耕笑道,可不是。野蚊子厉害。怎么不在家里吹空调呀。白娃笑道,我就是吹不了那东西。一吹浑身凉飕飕的,隔一天准闹毛病。老四哼了一声说,我倒是想吹。白娃说,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呀。我就享不了那个福。天生的受罪命。乱耕心里笑了一下,知道他的毛病,也不点破他。装什么呢,不过是怕白费了家里的电,宁可出来喂蚊子。嘴倒是硬。一时间几个人都不说话。戏匣子里正在播着广告。白娃的手机却跟着唱起来,他赶忙从大裤衩子兜里往外掏,一面叫老四小点声儿小点儿声。好像是白娃他闺女的电话。他闺女在石家庄上班,是他家老三。放下电话,白娃说,看看,这么三两句话,就是好几块哪。这闺女,真是烧的。乱耕知道他是显摆他闺女,笑道,闺女孝顺哪。再说了,挣那么多票子,不花干吗呀。白娃笑道,哪有啊,她就是惦记我。我跟她说,我这个脏老头子,有啥可惦记的。三天两头打电话,电话费不是钱哪。说两句话都这么贵,离得远了有啥好处。乱耕笑道,我倒是离得近,总共还没有你们说话多。白娃笑道,孩子们忙嘛。我家那俩还不是一样。忙,忙,成天价他娘的忙。乱耕说忙了好哇,等不忙了,你倒又该着急了。白娃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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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才渐渐凉快了。家里静悄悄的,一院子的月光,水银似的泼了一地。北屋里那娘儿俩想必是早就睡下了。一只小虫子在墙根儿底下忽然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到底安静下来。一大盆水早晒得热乎乎的,他哗啦啦擦洗了,一双拖鞋咕叽咕叽响着,回小西屋里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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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屋子西晒,白天晒了大半天,夜里就有点闷。他打开窗子,也不拉窗帘,月色弥漫了一屋子。他仰面八叉躺在床上,也不穿衣裳,给吊扇一吹,浑身的汗毛都唰唰唰唰立起来,觉得真是痛快。有多少年了,他都没有这么放肆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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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她还在。他们也算是恩爱。她是一个柔顺的女人,在他面前,尤其是好性子。孩子们呢,也还小。对他也都捧着、敬着。想起来,那该是他最好的时候了吧。后来,儿媳妇娶进来了。她忙着伺候儿媳妇,忙着伺候孙子,忙着聘闺女,忙着闺女生孩子。她忙得很,哪里有闲工夫顾到他呢。有时候,趁着左右无人,他也想跟她亲热一下,她哪里肯。为了这个,他们没少闹别扭。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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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走了。她在的时候倒不觉得。怎么她一走了,这个家一下子就空了呢。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空,走到屋子里,屋子里空。灶台空,床上也空。空得叫人心里发慌。孩子们还是照常来,有说有笑的。可他总觉得,到底跟从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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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倒又梦见她了。还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一双大辫子,在背后一荡一荡。她看着他,似悲似喜,只说了一句,你也是有年纪的人了,好好的吧。待要细问的时候,却醒了。有一绺月光,正好落在枕头旁边。他趴在床沿上吸烟。屋子里的一桌一椅,都看得分明。她这是什么意思呢。难不成,人间的事儿,她都知道。他心里的委屈烦恼,她也都知道不成?远远的,有谁家的鸡在啼叫,叫一声,停一停,叫一声,再停一停,好像试探的意思。窗子上渐渐发白了。这个时节,夜晚到底是短了。糊里糊涂一夜没有梦,天快亮的时候,倒扯梦了。是不是,人老了,梦也就少了?真是怪,她怎么就说了一句那样的话呢。有年纪怎么了,他就是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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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屋里那娘儿俩还没有起来。他扫了院子,接上塑料水管子浇菜。院里干燥,他又泼了院子,泼得院子里湿漉漉、凉森森的。他点上一根烟,蹲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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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娃正在他家菜畦里拔草,见他出来,笑道,还挺早呀。他说可不是。人老了觉少,不比小年轻们。白娃说是呀,早早就醒了。一辈子的觉都是有数的哩,等哪天睡够了,这一辈子也就完了。他就笑。白娃说这小茴香长得真快,你要吃来割呀。乱耕说,好呀,赶明儿我蒸包子吃。今儿个大集合,孩子们都回来。白娃说,闺女也回来?乱耕说回来,闺女一家子。还有小子,小子媳妇也回来。还有孙子,孙子开车,一块儿回来。都回来。白娃笑道,啥日子呀这是?这么大闹。乱耕说回家还得看日子呀,这是他们家,回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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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早就做好了,北屋里磨磨蹭蹭的,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他叫一遍,又叫一遍。也不好进屋子,就在外头叫臭蛋。年轻媳妇家,大热天,总有个方便不方便的,要是碰上,就不好了。怎么说呢,跟孙媳妇在一个院子里头住,他总是加着一份小心,轻易不往人家北屋里走,就是非要过去,也是先在外头叫臭蛋。到底是孙媳妇嘛,不论是儿媳妇还是孙媳妇,都是一样的。再怎么,也不能跟自己亲闺女比。臭蛋臭蛋,他在外头叫。臭蛋跌跌撞撞走出来,揪着帘子上的那一串一串的珠子,冲着他乐,一股口水哧溜一下流出来。他笑道,臭蛋,小坏蛋,哎呀呀,看你那哈喇喇。芳村这地方,管口水叫哈喇喇。臭蛋见他过来要擦,扭身就跑。他一把捉住他,笑道,看你往哪里跑。臭蛋咯咯笑着,两手胡乱打他。他笑骂道,小东西,看你还打。只听见一声尖叫,抬头见孙媳妇白花花立在屋里,只穿着背心裤衩。他脑袋轰的一下子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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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晒着窗子,懒洋洋的。大黑猫在床头卧着,眼睛半睁半闭,被一片树影子撩拨着,一会儿张一会儿合的。他坐在马扎上吸烟,心里头像是一锅热油,煎熬得紧。娘的脑袋。老糊涂了。怎么就这样冒失呢,怎么就这么不长眼呢。怎么就这么不偏不正的,就撞上了呢。孙媳妇她,不会觉得他是有心的吧。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他在自己家里,低着眉,顺着眼,装聋子装哑巴,装傻装蒜。为了什么呢。他真是觉得委屈。从什么时候,这个家就不是他早先那个家了?他狠狠吸了两口,不想却被呛得咳嗽起来。早饭还在锅里,孙媳妇没有出来吃,他也没有再叫。北屋里静悄悄的。臭蛋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只是还有小声地哽咽,一啜一啜的。这孩子气性大,挨了打,怎么肯罢休呢。为了这个,重孙子挨了打。他真是气愤得不行。年轻的时候,他也是一个性子刚硬的,怎么到老了老了,竟变得这么窝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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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有人说话。闺女一撩帘子进来,哎呀一声,说好呛呀。看这一屋子烟味儿。一面说,一面把帘子撩起来。他只顾低头吸烟,话也不说一句。他闺女笑道,怎么了这是?跟臭蛋打架啦?他心里恼火她这语气,哄孩子似的,他活到了七十多岁,倒越活越抽抽儿了?连个孩子都不如。闺女只道他是跟谁赌气,就笑道,我哥他们还没有回来呀。闺女说今儿个你歇着,成天价做饭了,今儿个你的大日子,我来做。他只不理她。闺女纳闷道,怎么啦这是?起身要把那些个大包小包拿到北屋里去。乱耕说,干吗去?闺女说,我去北屋里看看。他说甭去。闺女小声笑道,怎么也得过去看看吧。这东西,还是放在北屋里好些。不是你教我的嘛。他说叫你甭去就甭去。闺女停下来,看着他的脸,小心道,她,说你了?还是?他说甭乱猜。闺女说那就是臭蛋?闺女笑道,肯定是臭蛋。啊呀呀,一个小孩子家,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甭老跟孩子逗。逗来逗去,倒把自己逗恼了。他说甭瞎猜。闺女道,比方说,你跟臭蛋逗,叫他滚,滚,小东西,滚,这是我家。臭蛋一个小孩子家,哪里知道轻重呢。我听到耳朵里就好几回了,你逗臭蛋,臭蛋就回嘴说,你滚,你滚,老东西,这是我家。这话好说不好听呀。没人时候还好,当了旁人,脸上多挂不住呀。乱耕一下子立起来,气道,少在这儿教训你爹。这是我的家。我祖辈传下来的院子,谁不愿意住,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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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呢,儿媳妇一脚迈进来,笑道,怎么这么大火气呀。大街上就听见了。谁走呀。他闺女忙打岔道,正说闲话儿哩。嫂子你回来啦?开车回来的吧。我哥他们哩?儿媳妇似笑非笑道,回来啦。这是家嘛。他闺女忙笑道,可不是。我哥他们哩,怎么倒落在后头了?儿媳妇笑道,他们去小闹腾家割羊肉。不是好吃羊肉饺子嘛。他闺女说可不是。爹就好吃个羊肉馅。姑嫂两个说笑着去厨房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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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耕心里气得不行。这儿媳妇,说话惯会夹枪带棒的。幸亏是到城里去了,要是在家里住,还不定会有什么不痛快。过门这么多年,倒也没有什么大的纠葛。就是一些个小针小刺的,弄得他浑身难受,想一想,也就囫囵咽下去了。这一点上,孙媳妇就好多了。孙媳妇性子柔和,说话做事儿,也知道尊着他。这偌大的一个院子里,就住着他们爷孙三个。孙子是他从小疼大的。比起儿子闺女来,还要多疼几分。隔辈儿亲嘛。臭蛋呢,重孙子,更是他心尖子上的人儿,一碰就疼,一碰就痒,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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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媳妇在北屋里,一直没有出来。臭蛋倒是欢喜起来,早把早晨那顿打扔到脑子后头去了。闺女媳妇在厨房里包饺子,男人们就在外头桌子上喝酒。他坐在主位上,左手是女婿,右手是儿子,孙子和外甥在下手坐着。酒是女婿带来的,老白汾,他爱喝高度酒。菜呢,是几个凉菜。一个手撕鸡,一个猪耳朵,一个炸花生,一个豆腐丝,还有肉糕,颤巍巍的堆尖儿一大盘子。他女婿给他倒酒,劝他多喝点儿多喝点儿。他就端起酒杯来一口干了。他女婿说好酒量,一面又给他满上。他端起来,又一口就干了。他儿子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了这是,喝得这么急,又没人跟你抢。他女婿拿着酒瓶子,想给他再满上,又不大敢。他孙子把酒瓶子接过来,给他倒了小半杯。说爷你悠着点儿。慢慢喝。他端起来,又一口干了。他闺女出来洗手看见了,叫起来,你们这些人,干吗呢,怎么叫他这么喝呀。他儿子说,你看见了?是他自己要喝。他闺女气道,你们都是木头呀,木头桩子。一面说,一面过来,把他面前的杯子拿了。他女婿笑道,今儿个生日哩,老人家喜欢嘛。他闺女说,甭瞎掺和。他血压高,你们不知道呀。他外甥也笑道,叫我姥爷喝点儿呗。少喝点儿。他孙子说,我爷也就是三两的量,顶多三两。他看着他们这一干子人,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笑眯眯的,一句话都不说。儿媳妇过来,两只手上白花花的湿面粉,不停地搓着,一面笑道,叫你爷多吃菜呀。这家的烧鸡味儿不赖,还挺软和。伸手就弄了一块子下来,一面问他女婿是不是镇上刘家铺子里的。他儿子瞪她一眼。儿媳妇嘴里吃着,扬起声来叫臭蛋,臭蛋。叫了好几声没有人答应。众人好像这才想起来,孙媳妇好像是还没出来呢。他闺女冲着北屋喊,雪雪?雪雪?臭蛋?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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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转到房子后头去了。西屋就这一点不好,西晒。晒了一天,像是蒸笼一样,能蒸得熟一锅馒头。他歪在床上,头昏昏沉沉的,一蹦一蹦的疼。好像是有一百根钉子,在里头叮叮当当地敲。直敲得他眼前金星银星乱窜。胃里头像是着了火,烧得难受。浑身冒汗,身子软得拾不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就喝醉了。一大群人,围着他,长长短短的,高一声低一声,闹哄哄的,他竟然一句都没有听清。他只是想喝酒。这么多年了,他什么都能咽下去。他本来不是一个嗓子眼儿粗的人。可是,能怎么样呢。有时候,就得硬着头皮,抻着脖子往下咽。苦的咸的,辣的酸的,一咬牙一闭眼,囫囵着咽下去,也就是了。人这一辈子,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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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正热闹着。臭蛋的尖叫一声一声的,笑得咯咯的。吃过饺子,还有一道长寿面。孙子本来说要买蛋糕,被他拦下了。搞那些个洋玩意儿有什么用呢,花花架子,又不实在,又贵。他说吃面就挺好。长寿面,肉卤子。过生日嘛,还是要按照老礼儿来。本来嘛,这生日他是不想过的。这么多年了,活到七十多岁,哪一年正经八百过过生日呢。就是当年她还在的时候,也顶多是吃顿面条,也就罢了。可是今年,闺女一定要张罗着替他过。闺女说,今年不一样嘛。有什么不一样。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这是芳村的老话。老辈子人讲话,今年算是低年头儿,说法也很多。有的说,要过一过,说不定,阎王见人间的阳气重,强拉不得,也就放过了。要是不过,就不好说。有的说不能过,惊动了阎王爷,反倒不好。闺女说是叫识破烧了烧,今年要闹一下寿才好。他嘴上埋怨闺女多事儿,心里却还是有点儿不安生。好死不如赖活着。谁不想活着呢。这一辈子,有谁敢说,自己就活够了呢。虽说是这不如意,那不顺心,也不过是小小不言的事儿,说到生死,怕是谁心里也没有那么坦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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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臭蛋忽然就哭起来了。大家都在哄劝他,七嘴八舌的。他张着耳朵听了听,好像是没有孙媳妇的声音。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出来吃过饺子了。这个真是要命。一个院子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以后可怎么再见面呢。儿子媳妇光顾着挣钱,把他扔在家里头,跟孙媳妇住一个院里,他们怎么能想到,他心里头的滋味呢。隔着一辈儿,就是不一样了。到底哪里不一样呢,他一时又说不出来。臭蛋还在咧咧着,不像那么大嗓门了,小声哼哼着,好像是,要是忽然停下来,就下不来台似的。有人在小声哄着他。他欠起来脑袋听了听,心里咚的一下。好像是出来了。是臭蛋他妈,他孙媳妇,雪雪。细声细气的,说话又慢,不是她是谁呢。他心头一松,好像是一块大石头,一下子就卸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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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闺女过来叫他吃面。他一下子就坐起来,笑眯眯的。他闺女慌得一下子扶住他,口里怨道,慢着点儿。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冒失。他也不反驳,只管呵呵呵呵的,冲着他闺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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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一看,果然是雪雪出来了。穿了一件粉裙子,光脚穿着凉拖鞋,头发拿一只绿卡子随便绾起来,低头喂臭蛋吃面。他想起早晨的事儿,脸上就火辣辣烧起来。也不敢抬头,只管埋头吃面。他闺女问他咸淡怎么样,要不要再添点卤?又问他软硬怎么样,要不要下一锅火大一点儿的?他直说好好好,挺好挺好。他小子和女婿在说买卖上的事儿。他小子说这阵子买卖不好做呀。他女婿说,怎么呢。不是挺红火吗。他小子叹道,那是早先。如今上头风声紧,连带着我也跟着受伤哩。他小子说办公家具嘛,大尺寸的都不敢要了。当官的都怕么。他女婿说可不是,我这饺子馆也一样,冷清下来啦。乡里那些个干部们轻易不敢过来吃了。他小子说,如今从上到下,都查得严,谁不怕丢官帽子呢。他女婿说,我看网上说,哪个市里几个干部,在街边小吃摊子上喝啤酒,喝醉了,就被人弄到网上了。也是活该出事儿。他小子说,还不是为了他们是当官的?平头老百姓,谁管得着呀。他女婿说这话是呀。哥你说这反腐反腐,当真能有用不?他小子嘘了一声,左右看看,才小声道,这国家大事,咱可说了不算。咱们老百姓,还不就是混口饭吃,顾这一张嘴?他女婿频频点头,把碗里的面呼噜噜吃完,盛了一碗面汤晾着,一面就朝着他闺女使了个眼色。他闺女笑道,爹过生日,我们也没有多少东西。就给爹点儿钱,想吃个啥就买个啥。说着摸出钱包来,拿了两百块钱给他。他死活不接。儿媳妇见他们父女两个拉拉扯扯的,从旁笑道,给你就拿着呗,也是他们一份孝心。过来就替他把钱接过来,放在他手里。他只好接了。他女婿笑道,嫂子说的是,钱也不多,主要是孝心。等我们饺子馆买卖好了,再多多孝敬。他孙子也早吃好了,掏出钱夹子来,抽出一张来塞给他说,爷呀,这是我孝敬您老人家的。还没有等他推辞,儿媳妇一下子跳起来,笑道,啊呀呀,怎么就显出你来啦?你一个孩子家,还在我们翅膀管儿底下钻着哩。一把把钱就拿过来,笑道,你才吃了几年干粮呀。少在这充大个儿吧。他孙子气道,妈你怎么这个样儿?我孝敬我爷哩。儿媳妇笑道,知道你孝敬,可也没见你孝敬过你爹娘一分。他孙子说,我爷他成天价做饭打食的,苦着哩。儿媳妇笑道,这叫啥话?我说你爷他不苦了?我说他清闲了?我说不让你孝敬你爷了?我不过是心疼你,臭蛋哪一天不花钱?等下年再有一个,仨哭的俩叫的,也是一大家子人哩。我也是瞎操心。他小子见他们娘儿俩吵吵起来,骂道,闹啥呢闹?不就是一百块钱嘛。孙子孝敬爷,有啥可说的呢。你一个娘儿们家,少在这儿弄事儿。他儿媳妇见男人当众不给她脸,一下子坐在地下,哭起来。他闺女忙着上前去拉她,左右劝她不动,心里又气,索性就不理她,由着她一面数落,一面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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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院子种了许多树,槐树,杨树,香椿树,枣树,还有一棵石榴树,很老了,倒是越长越歪,树枝子密密层层的,把门前的一大片都遮住了。石榴花早已经开过了。有很小的果子悄悄结出来,探头探脑的,这里一颗,那里一颗。树多,院子里就格外的清凉。再大的太阳,也不觉得热。不像如今这些个新房子,院子里都很少种树了。顶多种点花草,也就罢了。如今村里这些个新房子,倒是高楼大院子的,气派倒是气派,可就是一样,干巴巴的,住着也难受。哪里像他这院子,冬暖夏凉,是个宝地哩。这些树都是他亲手种下的。当初,小子也嚷嚷着砍掉算了,被他拦下了。草木跟人一样,也是一条命哩。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都是眨眼间的事儿。这些年下来,这些个树们跟着他们这家人,白天黑夜,吃住在一起,刮风下雨也在一起,也算是亲人了吧。没有树的村子还叫个村子?没有树的院子还能叫个院子?他真是不懂。如今的人们怎么做人都这么干燥,一点儿滋味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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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闹哄哄一天,终于都散了。院子里的地下,烟头烟灰,菜叶子,塑料袋,包装纸,卫生纸,乱糟糟扔得满地都是。饭桌子还那么摆着,杯盘碟碗,东一个西一个。方才还热腾腾一院子,一院子的人,头碰头脚磕脚,笑啊闹的,怎么眨眼就都散了呢。他拿了一把笤帚,哗啦哗啦扫院子。这洋灰地,就是这一点不好。有一点儿脏,就特别的显眼。地下东一块,西一块,云彩似的,不知道是水呢,还是臭蛋尿的尿。这小东西,小狗似的,随处撒尿。跟他孙子一个样。他怎么不记得,有一回,他孙子,也就是臭蛋他爸,非要在他鞋里头尿一泡,他不让,作势要打他,他却还是一边尿,一边朝他坏笑。他把巴掌高高举起来,也就笑了。那时候,他孙子才几岁?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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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完院子,就动手拾掇那些个锅碗瓢盆。私心里,他是真的烦这些个事儿。他这一辈子,现成饭吃惯了,早先是他娘,后来是屋里的,他什么时候在灶台前头转过呢。大男人家,成天价围着灶台转,看着也不像样。他小子,孙子,都是不会做只会吃的主儿,向来是被伺候惯了的。可是天下的事儿,怎么说呢。如今他七十多岁了,倒又从头学起,学着灶台上这一套了。也是这几年,他才真的尝出了一些滋味儿。怎么说,苦辣酸甜咸,一个都不好尝。这么多年了,想来也真的是委屈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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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停当,他把那饺子拾了一大碗,打算给他姥姥端过去。他姥姥是他老丈母娘,如今都九十多了。做顿差样儿的,他总是要给端过去一碗。他姥姥。这么多年了,他老这么叫她。街上遇见人,问他,啥好吃的呀?他说还能有啥,家常饭。他姥姥在房子后头住着,窄窄的一条小过道,丝瓜架爬了半堵墙。一进门,叫了半晌,也没有人出来。知道是孩子们不在,就去了小西屋。屋子里光线暗淡,老太太一个人在床上坐着,见他进来,吓了一跳,看了他老半天,还是没认出来。他在她耳朵边上说,我乱耕呀。她只是茫然地看他。他找了只碗,把饺子倒进去,依旧放在桌子上,大声跟她说,这是饺子,羊肉馅,晚饭热一热再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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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养着猪,天热,臭烘烘的难闻。一只绿头苍蝇追着他飞了一阵子,嗡嗡嗡嗡的,总归是不耐烦,也就罢了。丝瓜花黄得倒是娇气得很,一朵一朵的,在风里颤巍巍的。他把那栅栏门轻轻带上,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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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他姥姥是多么厉害的人物。虽说是个女人家,却是一家子的主心骨,顶梁柱。孩子们有谁不怕她的。他这个女婿汉,在她面前,更是加着十分的小心,对这个丈母娘有着几分怕。怎么人一老了,就不一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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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都五点多了,太阳还高着。街上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闲人,在街口立着。也有抱孩子的小媳妇,也有老头儿老婆儿们,见了他,就停下扯会子闲篇。一个卖西瓜的,开着三马子突突突突地开过来,也在街口停下,见了人,就吆喝起来。圆滚滚一车子好瓜,个个青翠好看。一个老头儿就笑道,这瓜可真不赖。买俩回家解暑呗。乱耕说,这瓜还不行吧。那卖瓜听了这话,笑道,这还不行?沙瓤大西瓜,不甜不要钱。乱耕说,这是新乐瓜?卖瓜的说,可不是,新乐瓜,新沙蜜。一个老婆儿笑道,光说好,叫尝不?卖瓜的笑道,大娘会说话,这么大个儿,怎么个尝法儿呀。老头儿啧的一声,说要不我回家去拿刀来?卖瓜的见他们不诚心买,就有些不耐烦,只不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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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院子,见铁丝上晾着好几件衣裳,湿淋淋,不断有水点子淌下来,弄得水泥地上一片一片的。那衣裳花花绿绿的,有奶罩,有小裤衩,有小背心,他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正要把碗放回去,臭蛋却跑出来,孙媳妇在屋子里喊,臭蛋,臭蛋。他脸上就烫起来。也不知道,方才她在屋子里看见了没有。臭蛋手里举着一根冰糕,都快要化了,哩哩啦啦顺着胳膊流下来。他赶忙拿了块毛巾帮他擦。臭蛋哪里肯,照着他脸上就是一巴掌。他不防备,只觉得半边脸上火辣辣的。臭蛋吃着雪糕,含混骂道,滚,滚,老东西,这是俺家。一面眼睛亮亮地看他。他心里又臊又恼,心里躁得厉害。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股子无名火,把毛巾往地上一摔,踉踉跄跄,直奔自己西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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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蒸笼一样,热得喘不过气来。他躺在床上,电扇也不开。凉席上转眼间就湿了,身子像是着了火。幸好窗子半开着,却一点儿风也没有。树枝子一动不动,好像是睡着了。不知道是什么花开了,有一股子淡淡的苦味。蝉在树上叫着,一声一声,叫得人越发烦乱了。越烦越热,越热呢,也越烦。臭蛋说得对。可不就是人家的家嘛。在这个家里,就是洗个裤衩,都不好意思在外头,明目张胆晾着。他是个刚硬的人,心肠软,耳根子软,脸皮却薄得很。一干子儿女,谁能猜到,他们的老爹心里头想什么呢。那一回,趁着孙媳妇回了娘家,他把大门一插,想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北屋里有洗澡间,有暖气。孙媳妇让过他几回,他到底是不好意思。十冬腊月里,洗澡这件事儿,倒不是特别的着急。那一回,却是年根儿底下了,他想着一年了,怎么也得好好洗一下,镇上倒是有澡堂子,人多不说,他也有点儿心疼那几块钱。思来想去,他把心一横,就去洗了。谁知道刚洗了一半,却听见大门响。他慌得不行,好像是做了贼一般,三下两下把衣裳胡乱穿了,湿淋淋就出来开门,恨不能地下有个裂缝,立时三刻就钻进去。那一回,他伤风感冒,整整闹了一个正月,才算罢了。想起来真是恼火得很。孩子们只听说是他感冒了,谁有这个闲心,问问到底怎么一回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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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谁家在炒菜,嗞嗞啦啦的油锅爆炒的声音,还有葱花的焦香。躺了一会子,他到底还是挣扎着出来了。饭不吃也就罢了,总得要做的吧。难不成心眼子就针尖儿那么大,连小孩子家的一句话都容不得了?他是做老爷爷的人了。不知怎么,就想起来昨夜梦里她那句话。可不是嘛。也是有年纪的人了。好好的吧。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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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慢慢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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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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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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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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