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菊成了儿媳妇迷

付 秀 莹   2016-11-25 03:31:04

见银花把东西一样儿一样儿都搬回家里去了,臭菊呸的一声,把嘴里的一个线头吐出来,啐道,什么东西,一点骨头渣都舍不得吐。气哼哼的,自顾做针线。军旗从屋里出来,光着个背,脸颊上被压出一道道的凉席印子。说晌午吃啥呀。臭菊不理他。军旗踢踢踏踏去了趟厕所,回来立在丝瓜架底下,仰着脸儿看。臭菊见他那一副自在模样儿,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骂道,闲的你。你去满村子转转,有几个像你这么沉着的。军旗说,我也不想白闲着呀。不是没有活儿吗。臭菊说,占良他们呢,也白歇着呢。军旗不耐烦道,都是一个老板,难不成还就把我一个人撇下了?臭菊说我不就是问一句吗,白闲着吃白饭,问一句都不能问了?一面说,一面摔摔打打去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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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种了不少树,有杨树,也有槐树。榆树倒是不大种了。榆树这东西,有一点不好,到了夏天,叶子上好生一种小虫子,丝丝缕缕吊下来,芳村人俗称吊死鬼的。往往是,在榆树底下走过,不小心就被这虫子给挂住了,人们就骂一句,哎呀吊死鬼。刚立了秋,树们倒还是绿油油的,精神不减。这种老院子就有这一点好处,树木多,冬暖夏凉。不像如今那些个新房子,出门就是水泥地,还嫌不够,再拿瓷砖啊大理石啊铺了。偌大的院子,要想找一小块泥土地都难。臭菊在菜畦里拔了棵葱,盘算着弄两碗疙瘩汤吃。幸亏自家菜畦里种了些菜,好歹够一家子吃了。如今的菜贵死人,简直就是肉价。要是买着吃,她可真舍不得。这一阵子,厂子里活儿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军旗他们呢,干脆放了假。军旗给人家装卸货,要是好的时候,一天总能挣个一二百。苦自然是极苦,可拿的倒是现钱,一天一算,叫人心里觉得踏实,觉得挺有奔头。臭菊特意买了鸡蛋,每天给军旗补一补。弄得军旗都不好意思了,说干啥呢这是,又不是坐月子,真是大惊小怪。臭菊只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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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闷声吃饭,谁也不说话。军旗呼啦呼啦,喝了两大碗,直喝得满头大汗,再要盛一碗的时候,锅里早见底了,便笑道,好狠心的娘儿们。这挣不挣钱,天上地下呀。没有鸡蛋吃不说,连疙瘩汤都不给吃饱呀。臭菊瞪他一眼,道,就是不一样。一个大汉们家,在家里闲着,好意思?军旗说,你这人不讲理。我倒是想忙呢。臭菊说,我不管。要是能挣来钱,我三茶六饭伺候着,你叫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你叫我打狗我不敢骂鸡。你叫我干啥我干啥。只要你能把钱挣回来。军旗嗯了一声,坏笑道,这话是真的?昨夜里怎么就不听我的呢。臭菊啐他一口,骂道,挣不来钱,你想得倒美。臭菊说我今儿个跟你明说了,要是再这样儿,你就搬到外头屋里去。两口子正说着话,听见大喇叭里有人讲话,哇啦哇啦的,也听不清在说什么。军旗说,建信这是又喝高了。臭菊撇嘴道,喝二两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啦。军旗说,建信那事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臭菊啐道,你倒是操心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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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晌歪了一会儿,一觉醒来,接着做她的被褥。见银花家人们进进出出的,门槛子都要给踢烂了,心里看不上,又十分眼红。银花这个识破,倒是风光。光凭这一项,就吃喝不愁了。可见是,一招儿鲜,吃遍天。银花天天烧啊燎的,听说是灵验得很。有心也叫她叩问叩问,又舍不得那点子东西。想着小见的亲事,长短定不下来,真是愁死人。眼看着小见他们这一拨的,一个一个都娶了媳妇,有了孩子,心里更如同火上浇油一般。要是错过了好年纪,就把好好一个孩子给耽误了。正不自在呢,老远见傻货媳妇骑车子过来,忙起身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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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货媳妇把车子停下来,放在一旁,一屁股在凉席上坐下,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臭菊笑道,这是干啥去呀,大汗小汗的。傻货媳妇说,去管人家的闲事儿呗。傻货媳妇说那谁家的兔崽子,可把我气死了。臭菊忙问怎么呢。原来是傻货媳妇给秃淑芬家二小子提了一门亲事,都相了看了,庙也赶了,定礼也换了,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儿,那小子竟然又不愿意了。傻货媳妇说这不是叫我为难吗。问也问不出个一二三来,依我看,秃淑芬两口子也拿不起势来,就这么由着小子胡闹,西燕村又这么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叫我往后怎么见人呢。臭菊心里一动,忙问道,这个闺女,是西燕村的?谁家的闺女呀。傻货媳妇说,不瞒你说,这闺女是西燕村我堂姐家的三闺女,模样儿长得是没挑儿,又懂事,又能干。傻货媳妇说谁知道秃淑芬家小子这么浑蛋呢,说不愿意就不愿意了,这不是把人家闺女给撂半道儿了吗。臭菊说,八成是那小子有了二心了。如今的人们心思有多活络呀,不像咱们那时候了。傻货媳妇说,可也是。强扭的瓜不甜吗。臭菊笑道,依我看,这倒未必是一件坏事。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你这外甥女的亲事,说不定会有更好的结果呢。傻货媳妇听她这样说,就咯咯咯咯笑起来,你看我,守着黄河找水喝。我倒是忘了,有一句话怎么说的,灯下黑。臭菊忙说,是呀。这事儿都是个缘分。缘分到了,棒子打都打不开呢。傻货媳妇说可不是。我这就回一趟西燕村,正巧我一个堂叔家聘闺女,捎带着把礼钱给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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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菊见她骑车子走远了,料想这门亲事有八成把握,心里又喜欢,又焦躁。喜欢的是,正愁小见的婚事呢,竟然就送上门来了。焦躁的是,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不是就能够对得上眼。还有人家女方的父母,是不是会挑剔他们这家境。又后悔方才忒慌乱了,也没有顾上问一问,这女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家。私心里,她倒是宁愿他们家里艰难一些,也好门当户对,可若是太艰难了呢,也不好说。往往是,越是家境不好的,越是一心想着往那高枝儿上攀。比方说换米姨家那闺女,嫁到了李家庄,婆家富得不得了。换米姨成天价挂在嘴上,三句话不离我家丽丽。可见是,天下的人心都一个样,嫌贫爱富,一等一的势利眼。就说小见刚刚给退掉的这一个,不就是嫌他们家院子小吗。院子小,又没有买辆好车。往后看呢,小见不过是给人家打工,前程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更可恨的,是那闺女她娘。一口一个只要我闺女愿意。谁不知道,全是她在背后挑唆的呢。那个贱娘儿们,头发梳得光溜溜,跟狗舔过似的,一看就不是个好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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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心里愤愤不平呢,却见银花打扮着出来了,就问道,这是去哪儿呀。银花说,去我姐姐那院里一趟。臭菊心里呸了一声,心想叫得倒是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嫡亲的姐姐呢。银花穿了一件蓝地黄花的丝绸小衫,下头是一条黑真丝裙裤,头发绾起来,十分清爽干净。臭菊哎呀一声,笑道,一眼都没有认出来。你这一身儿好洋气。银花笑道,我家大娟子给买的,我嫌太鲜明了。臭菊心里冷笑道,显摆自家有闺女呢。绝户头子。往后死了,连个烧纸的都没有。还臭美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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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花一扭一扭走了,留下一股子挺好闻的香味儿。看她拐进后头胡同里,知道这是去大全媳妇那儿。早就听人们议论,说是大全媳妇看上大娟子了,要娶她做儿媳妇。也不知道,这门亲事能不能成。怎么说呢,这些年,村子里闺女们一年比一年少了。男孩子们,倒是一年比一年多。早些年,是重男轻女,闺女们还在娘胎里头,就被拦下了,根本生不下来。弄得这些年下来,狼多肉少,娶个媳妇,比登天还要难。再丑的闺女都不愁嫁,稍微长得齐整些的,更是宝贝一般,被多少有小子的人家求着,怨不得人家要左挑右拣。男孩子们呢,一个一个,长得又排场,又威武,偏偏就是娶不上。真是世道变了。私心里,她倒是盼着大娟子这婚事不要做成才好。这么多年,跟银花家住对门儿,两个孩子,从小一块长大,知根知底的,要是能够做成亲事,是再好没有了。大娟子这闺女,又好模样儿好性情,跟她娘银花,倒不像是亲娘儿俩。还有顶要紧的一点,大娟子勤快麻利,能吃得苦。臭菊头一个就十分看得上。自然了,银花这一关不好过。跟她对门子住了半辈子了,她怎么不知道银花的脾气呢。她方才那上赶着的贱样子,一看就是去给人家舔屁股的。大全家是个什么样的家呢。金山堆银山,能把人给埋了。对这门亲事,银花自然一万个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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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被子褥子做好了叠起来,臭菊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衣裳,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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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保家超市里倒是清闲。有一两个闲人,正抱着孩子在门前玩那些个机器。有一匹小马红毛绿鬃,一面动,一面唱,白龙马,脖铃儿急。另一只小老虎却忽然停下来了,一个胖小子哇的一声哭起来。那做奶奶的一面哄着,一面小声骂道,坐一回就得扔进去一块,坐一回就得扔进去一块,真会想法子赚钱。这不是坑人吗。另一个也说,是呀,我都不敢从这儿过,我们家那个,看见了就要坐。不叫坐呢就闹。谁成天价坐得起这个呢。秋保媳妇笑嘻嘻出来,接话儿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呀。我这些个东西摆在这儿。不扔钱进去它就不动。谁愿意坐呢,谁就掏钱。姜太公钓鱼,愿意呢,你就坐,不愿意呢,你就走。谁还硬拉着了?先前说话的那一个被孩子哭得火起,照着那孩子屁股就是一巴掌,骂道,愿意挨刀子的东西,有钱还不如买块糖,还能甜一甜嘴呢。非得犯贱来给人家送钱。秋保媳妇说,凤奶奶你这是啥意思?小孩子家能懂个啥,你这样打他。凤奶奶说,我的孙子,我愿意打。小孩子家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呀。一心赚钱,坏了良心了。秋保媳妇气道,谁坏了良心了?你倒是把话说清楚了。凤奶奶说,谁坏了良心谁知道。我指名道姓说你了?秋保媳妇气得不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秋保听见了出来,朝着他媳妇骂道,傻娘儿们,拙着一张嘴,还想吵架哩。又对着凤奶奶笑道,凤奶奶,你老人家也是,跟一个小辈儿计较个啥?没有零钱,你倒是说一声儿,孩子白挨了打,何苦呢。凤奶奶呸了一口,骂道,少在这儿唱双簧。谁不知道你们两口子,一个红脸儿,一个白脸儿。这一个村子的钱,你们赚的还少了?秋保笑道,凤奶奶你也是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说话这么顾前不顾后的呢。我们开超市,一不偷二不抢,凭的是一双手。哪里像你家哲子本事大呢,给人家城里的女老板当保镖,端茶倒水,提鞋穿袜,凭着一身好体格,就把钱赚回来了。凤奶奶正被说中了心事,气得嘴唇哆嗦,指着秋保骂贼羔子,竟一句旁的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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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保超市这地方冲要,人来人往的。这时候早聚了一小撮闲人,围着白看热闹。人们议论纷纷的,有说秋保不是的,有说凤奶奶不是的,也有人就问起了哲子的事儿,说是不是真的呀,跟那女老板?旁边的人就说,听上去,这份活儿倒是很不赖。打草搂兔子,两不耽误吗。有人说他娘的,怎么这样的活儿找不着我呢。另一个笑道,就你那小身子骨儿?人们轰的一声想笑,见凤奶奶气得脸儿黄黄的,又不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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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菊挤在人群里看热闹,回头看见小闺立在身后头,头发湿淋淋的,看样子是刚洗过。就朝着她摆手。两个人出来,在超市旁边一个角落里立着说话。臭菊拿下巴指了指那边,小声道,我的娘,眼瞅着就吵起来了。小闺撇嘴道,都不是善茬子。狗咬狗,一嘴毛。臭菊说,哲子的事儿,是真的呀。小闺看看左右,小声道,都这么说呢。听说那女老板,是个老娘儿们,一身肥肉,那真叫个胖。臭菊说,哲子媳妇知道不?小闺笑道,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揣着明白装糊涂呗。难不成,还为了这个闹离婚呀。小闺说你这是干吗呀,来买东西?臭菊道,听说傻货他娘把脚崴了一下,我买点东西过去看看。小闺说,多大点子事儿呀,又不是大灾大病的。你这礼法也忒长了。小闺说我刚刚还见她在门口坐着哩。臭菊笑道,论起来,傻货他姥爷跟军旗他爷,是亲堂兄弟。我就去白看看她,也是应当。小闺说倒也是。小闺说傻货倒是个老实人,傻货媳妇这人,心眼子忒多。臭菊见她搬弄是非,也不搭腔,只笑眯眯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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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挑右拣,掂了有好几个过儿,才拎了一包点心,一袋芝麻糊,一袋豆奶粉,叫秋保媳妇给她算了钱,自己心里头又算了一遍,才一面心疼肝儿疼着,一面往傻货他娘那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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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片都是老房子。早先倒觉不出逼仄来,现今有新房子比着,竟然看不得了。树木却多,蓊蓊郁郁的,有一种凉丝丝的青气。墙头上有几棵狗尾巴草,在风里一摇一摇地。老远果然看见傻货他娘在门口坐着呢,头发都白了,脸上一道一道深褶子。也不知道是谁的一件姜黄秋衣,领口袖口的蕾丝给拆掉了,留下一圈毛边儿。等臭菊走到跟前了,还没有看清是谁。臭菊叫她老姑,问她是不是把脚崴了。傻货他娘眯着眼看了半晌,这才认出她来,说不碍事儿。那天出来泼一盆水,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就把脚给崴了一下。说着掀开裤子叫她看。臭菊一看,那脚脖子果然都红肿了,小馒头似的。心想傻货这两口子忒狠心,老娘脚肿成这样儿,还叫她一个人弄饭。嘴上却说,老姑你好好养着,走动慢着点儿。傻货他娘非要拉着她屋里坐会儿,她只好替她把东西拿进屋里去。只见院子里种满了菜,只留了一条窄窄的小道儿。几只鸡走来走去,还有一只小黑狗,挨着人的裤角蹭来蹭去。屋子里暗沉沉的,摆着几样旧家具,收拾得倒还算干净。傻货他娘拉着她说话,臭菊哪里有这闲心,把那些个东西放在一张旧桌子上,赶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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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雨水多,草木们茂盛,这个季节,都森森然然一派。大庄稼地已经深起来了,绿油油一大片,在太阳底下,好像是浩荡的大水一般。一阵风吹过来,臭菊这才觉出身上出了汗。心想傻货他娘老糊涂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去跟儿子媳妇学舌。做了好事,该到傻货媳妇跟前去卖个好儿才是。傻货媳妇这个人,爱贪小财,喜欢给人家保媒拉线,四乡八邻,提起傻货媳妇,都知道是芳村那个薄嘴唇媒婆。早些年,媒婆在乡下挺吃香,人们见了,都满捧满敬的。亲事成不成,都要给媒人送东西。要是成了呢,就更要送了。尤其是男方,全指望着媒人的几句好话呢。逢节节令令的,男方给女方家送节礼,都少不得要给媒人备一份。如今呢,也给媒人送礼,却再不像从前了。人们都有手机有网络,隔着山隔着水都能说上话,方便得很。好自然是好的。可也有一样儿坏处,就是太方便了。小儿女们,你一言我一语之间,就容易惹是非。小儿女之间的是非,哪里有大事呢。却又都是大事。一言不合,一桩亲事说不定就散了。这个时候,就少不得媒人出面说和劝解。因此,媒人这角色,怎么说呢,还是很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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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村这地方,管玉米地叫大庄稼地。大庄稼吗,就是高大的意思。大庄稼们已经吐缨子了,深红的缨子丝丝缕缕垂下来。过了大庄稼地,有一小块棉田,大大小小的棉花桃子,绿铃铛一样,风一吹,好像满田就叮当叮当响起来了。天蓝蓝的,有一块云彩停在远处的一棵大树尖子上。正走着,听见有人说话,臭菊不由慢下脚步来。好像是一个女的在哭,抽抽搭搭的,一面哭一面说,谁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呢,平时我一口一个爷地叫着,论起来也是一个大辈儿的。旁边一个人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回倒把一个人看清楚了。前头那一个边哭边说,我就是下不去这口气。旁边那人说,老东西,也不嫌臊得慌。一把年纪了都,真不要脸。臭菊心里一惊,心想有句话叫作隔墙有耳,世人竟不知道。听声音也听不出来是谁,好像是个年轻媳妇家。那个劝说的,倒好像是玉桥家的凯子媳妇。正想看个究竟,却听见里头说,咱们还是回去吧,庄稼地这么深,里头要是藏着坏人,就吓死了。臭菊吓得赶忙要躲,心里只恨这棉花地太矮了,没处藏身。不想那哭着的却说,我不想回家去,想在这儿待会儿。臭菊也无闲心再看,踮起脚尖,猫似的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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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出胡同,忽然见银花过来,笑笑的。臭菊本想把方才听来的闲话跟她说说,又看不惯她那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银花老远就笑道,这是去哪儿了?臭菊说也没事,闲逛逛。银花手里拎着一个挺大的袋子,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里头是什么。见臭菊眼睛一个劲儿地往袋子上头溜,就笑道,我姐姐收拾了一些不穿的衣裳,问我要不要。我说要啊。银花说我姐姐的衣裳,都是好的,穿两水就不要了,有的都没有上身儿呢。真是白扔东西。臭菊心里冷笑一声,看把你美的,见过啥呢。脸上却也不好不笑。银花见她不咸不淡的,就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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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倒是有些闲人,见她们过来,问东问西的。臭菊听了一会儿,才知道人们都是冲着银花说话。这个说求子的事儿,那个说求财的事儿。换米姨把银花拉到一旁,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臭菊被晾在一旁,心里不是滋味,就逗一个媳妇怀里的小娃娃。那小娃娃眼睛黑棋子一般,亮亮地盯着人看,臭菊心里疼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小娃娃的脸蛋儿。谁知那媳妇慌忙叫道,哎呀,妗子可不敢乱捏脸蛋儿,要流口水哩。臭菊见她蝎蝎蜇蜇的样子,心里气得不行,也不好发作,只好讪讪笑道,哪里就有那么娇气,又不是玻璃做的。那媳妇笑道,如今的孩子可不比从前的,不是玻璃做的,是银子打的哩。不信等妗子有了孙子,就知道了。臭菊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心里骂道,小养汉老婆,谁没有生过孩子呢。仗着自己生了个小子,就上了天了。往后你家小子也娶不上媳妇,才是报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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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院子,军旗正猫着腰,收拾那些个黄瓜蔓子。这个时节,黄瓜该落喷了。这些小黄瓜,正好可以腌一罐子。茄子也不行了,小茄子们可以做茄子包吃。臭菊也不怕费事,年年都要弄这些小菜。春季的时候,还腌蒜,有时候是糖蒜,有时候是咸蒜。一家子都爱吃,也就省下了买菜的钱。军旗听见门响,头也不抬道,今儿个把这些个黄瓜摘了,等赶明儿再弄那些茄子。臭菊不理他,只呆呆地想心事。军旗说,这是怎么了,霜打了似的。臭菊只不说话。有一只黄蜂嗡嗡嗡嗡飞过来,停在那一丛西葫芦叶子上头,过了一会儿,不耐烦了,又飞到北瓜蔓子上。臭菊心里忽然闪电一般,方才那抱孩子的小媳妇,怎么跟玉米地里听见的那个声音那么像呢。莫非真的是她?这媳妇好像是万中家的儿媳妇,才娶了不到一年,孩子倒已经见面儿了。如今的人们真是,脸面都不要了,先奸后娶的货,还有脸在街上招摇呢。想想玉米地里那些话,一口一个老东西,也不知道说的是谁。难不成,这媳妇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正胡思乱想呢,听见军旗跟她说话,问这些个黄瓜怎么办,是今儿个就弄呢,还是赶明儿再弄呢。臭菊正没好气,道,今年不弄了,就知道吃,吃。军旗说,爱弄不弄。臭菊想不到他这么堵她,气道,成天价在家里鼓捣这个,就不琢磨着找活儿去呀。大汉们家,在家里闲得住?军旗说,如今的活儿不好找,哪儿像你说的那么现成儿。臭菊说,你成天价在家里待着,那活儿就会跑来找你?军旗说,跟你说不通。如今好多厂子都停工了,哪里有活儿呀。团聚那厂子,正满世界找贷款哩。听说邻近的一些个小厂子都开始清账了,说不定要关张。臭菊说,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军旗说,皮革这一行儿,看来是不行了。臭菊说,那怎么办呢。军旗说,看看吧,不行就找找别的活儿。臭菊叹了口气道,小见这亲事,长短定不下来。我这心里头呀,油煎似的。臭菊说村里那些个人,也都是势利眼,狗眼看人低。军旗说,你就是多心。臭菊冷笑道,我多心!当谁是傻子呢。我恨不能立时三刻,就把媳妇娶回家里来。一家子日子火爆爆的,看谁还敢小看咱。军旗搓着手上的泥巴,半晌才说,你甭着急,我再看看,实在不行,我就出去打工去。臭菊说,去哪儿呀。军旗不说话。臭菊觉出自己问得急了,就岔开话题,说起了方才玉米地里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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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呢,银花来了,手里拿着几件衣裳,笑道,怎么走那么快呀,我一回身就不见人影儿了。臭菊说,我想起来你哥他感冒了,回来问他吃没吃药。一面朝着军旗使了个眼色。银花笑道,我说呢。走那么急。银花说那些个衣裳我挑了两件,都太肥大了,我也不会改。你看看你能不能穿呀。臭菊一看,一件苹果绿裙子,一件杏子红银点子的毛衣,都是八成新,赶忙说,我这身材跟你姐姐倒是差不多。你是骨架子太秀气了。银花说,你不嫌是旧的就好。要是外人,我还不好意思给哩。臭菊笑道,看你说的,咱们又不是外人。我自己还舍不得买这么好的呢。两个人又说了会子闲话,银花忽然小声说,二娟子这孩子,也是嫂子你看着长大的。要是有个好儿不好儿的,你这做大娘的,多心疼她一点儿。臭菊见这话说得不妨头,心里一愣,想要问一句,也不好问。银花却早把话题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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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做好了,就等着小见。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臭菊就有点坐不住了,叫军旗给他打手机,军旗说,肯定是没干完活儿呗。干完活儿就回来了。臭菊说,你打不打?你不打我打。打了半天也没有人接,臭菊心里有点儿慌。从李家庄到芳村,也是十来里地呢。夜里路上黑,车辆又多,该不会有什么事儿吧。军旗看她心神不定的样子,说大小伙子了,还这么牵挂。真是操心的命。臭菊说,你要是能多操点儿心,我还愿意享清福呢。只怕是没有这样的好命。军旗说,不是说了吗,不行我就出去打工去。臭菊说,我也没有逼你,你小子都这么大了,你自己掂量着吧。军旗说,你这人,颠来倒去就这么几句话。你急我不急呀。臭菊说,我眼拙,倒是没有看出来你有多急。军旗说,你这个人,怎么变成这个样儿了。早些年不这样儿呀。臭菊道,我变成啥样儿了?早些年又是啥样儿呢?我还要问你呢。进了你家的门儿,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儿了?军旗说,开口钱闭口钱。怎么就钻到钱眼儿里头去了。臭菊冷笑道,我缺钱啊,我就是想钱。我苦一点不要紧,这半辈子,我净跟着你吃苦了。可凭啥我这小子还跟着受罪呢,娶不上媳妇,他这一辈子怎么办?军旗正要开口,电话却响起来。小见说晚上加班,晚点才回来,叫他们不要等他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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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口子就闷头吃饭。四下里静悄悄的。风吹过树梢,窸窸窣窣地乱响。小虫子不知道躲在墙根底下,还是菜畦里头,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叫得人心里乱纷纷的。好像是那一丛菊花开了,香气一阵子一阵子送过来,有一股子微微的苦味。桌子上只摆着一碗炒西葫芦,另有几头腌蒜和腌辣椒,盛在一个小碗里头。剩卷子,大米稀饭。锅里盖着一碗鸡蛋糕,还有一小碟炒肉丝,是特地为小见留的。臭菊喝稀饭,忽然问道,你说,她这是唱的哪一出呢?军旗说,谁呀?臭菊把下巴颏儿指了指外头,说对门呗。平日里出了名的铁公鸡,今儿个倒巴巴地送衣裳来了。军旗说,送你衣裳还不喜欢?臭菊说,我就是纳闷儿,怎么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呢。军旗说,你这个人,人家送你衣裳倒送出不是来了。臭菊说,天底下哪里有白吃的晌午饭呢。莫非是她有啥事儿求我?军旗说,人家有啥事儿求你呢。臭菊说,可说呢。忽然把大腿一拍,说知道了,肯定是二娟子出啥事儿了。就把银花那些话学说了一遍。军旗说,二娟子不是在念书吗。有阵子没看见她了。臭菊说,那一回,我去她家串门,她正打电话呢,恍惚听见住院住院的,好像是说二娟子。臭菊说那阵子,我看二娟子就不大对,八成是有啥事儿了。这一阵都不见她了吧。暑假难不成也不回家来?这事儿蹊跷。军旗说,操人家的心呢。臭菊自语道,我说呢,怎么就变得这么大方了,拿了人家的衣裳做人情。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军旗说,少管人家的闲事儿吧,还嫌不够乱呢。臭菊呀的一声,说你到底跟谁是一家子呀。我怎么觉得,你这口气,都是向着人家说话呢。军旗说,你看你,我不说话了行吧。臭菊说,不行,我叫你说。我看你还能说出啥话来。臭菊说我就是纳闷儿,怎么一提到她,你就老护着呢。你是不是看上她了呀。军旗气道,你胡说啥呀。臭菊冷笑道,你看看,果然给我说中了。急成这个样儿。军旗气道,是,你真说中了。我早就想着她了,想了这么多年了。怎么着吧。臭菊万万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气得一下子噎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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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的时候,还没等臭菊撵他,军旗抱着枕头就到外头屋里去睡了。臭菊气得不行,把一个笤帚嗖的一下扔了出去,骂道,你有本事甭回来,在外头睡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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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了,仍是睡不着。月亮倒是圆圆的,在中天上停着。月光照进来,洒满了一屋子。风在树上唰唰唰唰响着,夜里更觉得响了。军旗这个不要脸的。他敢,他竟然也敢。他那些话,不知道是一时的气话呢,还是真心话。臭菊想起银花那一扭一扭的样子,心里恨得不行。她早就觉得,银花这娘儿们不是个好货。要是论模样儿呢,银花倒也没有什么可看,可偏偏就是长了一对好奶子,鼓胀胀的,挺得老高。这几年日子好了,打扮起来,更是扎眼。莫说是男人们,就是女的,也忍不住不朝那胸脯上看。小骚货。可军旗他凭什么呢。要钱没钱,要势没势,要是还有这些个花花肠子,就真是不能饶他了。又想起庄稼地里听到的那些闲话。如今村子里这些事儿,倒像是家常便饭似的,都不大当回事儿了。也不知道,是风气开化了呢,还是人们越来越不顾脸面了。因又想起来小见的事儿。有一回,好像是听见小见屋里有响动,啊啊啊啊啊啊的,叫得不像样。敲了半天门儿,也没有敲开。小子年纪到了,懂了人事,要是再耽误下去,弄出点事儿来,就不好了。也不知道,傻货媳妇那里怎么样了。一颗心想得颠颠倒倒,横竖睡不着。外头屋里却传来打呼噜的声音。臭菊心里更加烦乱。这贼操的,倒是心宽。越发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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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翻来覆去呢,小见却推门进来了。笑嘻嘻的,也不说话。臭菊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锅里还盖着鸡蛋糕,还有菜,你热热吃了吧。小见说,我在外头吃过了。今儿个老板喜欢,吃犒劳。臭菊说,怎么老板就喜欢呢。小见说,老板起先也不肯说,后来喝多了,才说是他那相好的有了。臭菊说有了啥?小见笑道,有了孩子呀。小见说老板家里有俩闺女,就盼着再生一个小子呢。臭菊哎呀一声,说你们这老板,真不是人。家里有媳妇,还在外头找相好的。小见说,如今这算不了啥。老板的相好不止这一个呢。臭菊说,老天爷,这世道,真是坏了。臭菊说,我跟你说呀,你可别学这些个。小见笑道,我倒是想学,可也学不成呀。小见说我这条件,连个媳妇都娶不上,谁跟我呢。臭菊忙说,你甭着急,给你张罗着哩。小见笑道,你也不用张罗,那些个丑的疤瘌的我也不要。臭菊说,给你娶个俊的。小见冷笑道,这话哄谁呢,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大不了我去城里发廊里,那些个小姐们,好歹还长得齐整点儿。臭菊慌忙道,可不敢乱来呀。那可不是咱好人家的孩子去的地方。小见冷笑道,你甭拦着,也拦不住。我成天价在外头,你看我哪一会儿呢。说着就往外走。臭菊赶忙起身去拽他,不想被他猛地一推,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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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已经转到房子后头去了。身上汗津津的,又凉又湿,才知道是冷汗。外头屋子,军旗还在打呼噜,一声高一声低的。听了听,小见好像还没有回来。臭菊想着方才的梦,心里又气又急。恨不能立时三刻,天就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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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臭菊昏昏沉沉的,好像是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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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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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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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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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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