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呀么找小瑞

付 秀 莹   2016-11-25 03:31:05

今年春天长,都立夏了,天还没有打算热起来的意思。院子里的花草们倒红红紫紫的,一片热闹。勇子蹲在花池子边上刷牙,牙膏沫子溅到旁边的葱管子上,东一点西一点。有一点溅到一棵月季上,月季有的开了,大多是将开未开。红的还好,粉的就有一点儿太深了,深粉色,再配上鹅黄的蕊,不知怎么一回事儿,给人的感觉是有一点儿脏。这些花花草草,都是小瑞一手侍弄起来的。还有那些个瓜瓜茄茄的,也都是小瑞种下的。勇子慢吞吞地刷完牙,蹲在那里发呆。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掉下来,洒了他一头一脸。大黄卧在一旁,身上也被弄得斑斑驳驳的,隔一会儿看他一眼,隔一会儿又看他一眼。勇子被它看得躁了,气道,看啥看,连我都不认识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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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头乍一进屋,竟还觉得凉森森的。这个季节,晴天的时候阳光好,外头倒比屋子里还热一些。这房子盖了总有七八年了。早几年,楼房在芳村还不多见,他这是二层小楼,见棱见方的大院子,高门楼,大影壁,楼身都明晃晃贴了瓷砖,两只大红灯笼,在大门檐角下一摇一摇的。那时候,他走皮子,跑东北,算得上芳村数一数二的好户儿。芳村这地方,这二三十年来,有多少人得了皮子的好处的?自然了,也有给这皮子害了的。做生意嘛,可不就是有赔有赚嘛。有人哭就有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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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歪在沙发上,心里盘算着吃点什么。茶几上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还有写字台上,衣柜上,电视柜上,空气里有点儿呛,好像也是灰尘的味道,还有一股子淡淡的霉味。茶几的玻璃面上有几个印子,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地也有好些天不擦了。这种瓷砖地面,就这一点儿不好,特别显脏。当初装修的时候,小瑞原本是要木地板,被他驳回了。木地板难伺候,倒不是钱不钱的事儿。还有家具,小瑞想要浅色的,他却买了深栗子色的,深的嘛,到底更大气稳重一些。只有沙发,他原是要真皮沙发,这地方皮革现成,又做不得假,又显得气派,小瑞却想要布艺的。他想了想,也就依了她。女人么,还是要哄的。女人都哄不好,还有什么好果子吃?肚子咕咕叫唤了两声,他起身到厨房里看了看,冷锅冷灶的,好多天都不见烟火了。他翻了半天,从柜子里翻出半封挂面来,闻了闻,还好,还没有发霉。白水煮了,打了一个荷包蛋,加了一点酱油醋香油,胡乱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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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吃完,听见院子里有人叫他。他娘颤巍巍进来,东看看西看看,问他吃了没有,吃的什么,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懒,这屋子里都下不去脚啦。一面替他收拾,一面怨小瑞。他嫌他娘唠叨,也不接话茬儿,只靠在门边吸烟。他娘说,一个娘儿们家,老在外头跑,算是怎么回事呢。他娘说家里没有个女人,还像个家样子吗。她娘说早先看上去倒是安安稳稳的一个人,怎么这两年变化了呢。疯疯癫癫的,哪里有半点像好人家的媳妇?他听得心头烦恼,不耐烦道,你就少说一句吧,还不够乱哪。他娘气道,怎么跟你娘这么大本事?怎么在人家面前,就像是三孙子似的?大汉们家,连个媳妇都弄不住!他气得把脚边的一个塑料凳子一脚踢翻了,恨道,我怎么像三孙子啦?叫我刚硬也是你,叫我柔软也是你。都是背后放炮,当了她的面,你不也是低三下四的?他娘气得把一只手点住他,颤巍巍的,直骂他没良心的,竟一句旁的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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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闹着,电话却响了。娘儿俩都吓了一跳,立时就安静下来。勇子愣了片刻,慌忙跑过去。刚要抓起来,那电话却不响了。勇子趴在电话机上,查看来电显示。他娘见他半晌不吭声,忍不住问道,谁呀?是——小瑞?勇子把那电话线缠缠绕绕地弄来弄去,只不说话。他娘叹口气,说你也往开里想一想吧。好歹孩子都这么大了,给他娶了媳妇,也算是了了你的心事了。到时候,再添了又一辈儿,不怕她舍得再走。他娘说说来说去,还是怪你太由着她了。女人家,哪有老在外头跑的,在外头跑多了,心就跑野了。电话线好像小蛇似的,缠在他手腕子上,他一根指头挑起来,落下去,让那小蛇一下一下咬着他,也不怕疼。他娘唠叨了半晌,看他脸色不好,生怕说多了惹他烦恼,就闭了嘴,磨磨蹭蹭的,替他把沙发上的脏衣裳捡起来,又到里屋他床上摸索来摸索去。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三步两步过去,把他娘手里的衣裳袜子脏裤衩子一把夺过来,气道,说过一百遍了,甭乱收拾甭乱收拾。他娘也气道,我就是操心的命!你几尺高的汉子了,还不让老娘省心。他娘说家不像个家,日子不像个日子。你叫我死了怎么能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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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玻璃窗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床头的一个花瓶上。花瓶里插着几支腊梅,绢制的,倒比真的还要艳丽几分。这腊梅还是小瑞去城里买回来的。小瑞就喜欢这些个小玩意儿,杂七杂八的,什么都往家里弄。比方说,一个摔破了的盘子,就为了上头那两条小金鱼,活泼泼的惹人爱,就捡回来。比方说,麦秸编的小篮子,她放花生瓜子壳子用。比方说,不知道谁扔的瓷酒瓶子,白底子上头,开着一朵一朵的小蓝花,她也抱回来,今天插上一枝丝瓜花,明天插上一枝狗尾巴草。为了这个,他笑话她不知道有多少回了。小瑞也不恼,只用眼睛白他一眼,笑眯眯的。小瑞的眼睛水水的,看人的时候,好像要流出蜜汁来。他心里一热,身上也跟着一热,鼓胀胀的难受。不由得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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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到底是长得多了。太阳懒洋洋的,刚爬到半空中。满院子树影摇晃,弄得人心里头乱糟糟的。花池子旁边有一个翠绿的塑料盆,大半盆水在里头一漾一漾,好像是半盆子碎金子。他娘赌气出去,衣裳也不洗了,洗衣粉袋子半张着嘴,好像是有话要说。一片树叶子落在盆子里,滴溜溜转着。两只蛾子冲冲撞撞的,围着月季绕来绕去,好像是在调情,又好像是在打架,一时难解难分。他叹口气,左右没有意思,就到街门上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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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明晃晃的,把街上晒得仿佛起了一层薄雾。有个卖瓜的停在街口,隔一会儿,吆喝一嗓子,隔一会儿,吆喝一嗓子。有个妇女在猫腰挑瓜,看不见脸,只看见圆滚滚的屁股对着人。他心里又是一跳。正胡思乱想呢,那妇女却转过身来,笑道,这瓜倒是挺俊的,勇子你不挑俩尝尝呀。勇子见是粉嫂子,脸上一热,说有啥吃头,我就不好这些个瓜瓜茄茄的。粉嫂子挑好瓜,看左右没人,过来小声问,有信儿没有呀,我是说小瑞?他说昨儿还打来电话哩。说五月当五回来。粉嫂子说那好呀,回来就好。这个小瑞呀,心倒是够狠哩。一走,把一个热乎乎的家都扔下,她也真舍得。勇子心里刀割似的,脸上却笑道,她爱走走。有粉嫂子疼我哩。粉嫂子笑骂道,你这小子,心里猫抓似的,嘴还硬。上来照着他背上就是一巴掌。他正要再跟她调笑,粉嫂子却把嘴巴凑到他耳朵边上来,小声道,有一句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他说你看你,又不是外人。粉嫂子说照说我跟小瑞娘家都是一个村的,田庄又不大,七拐八拐,一牵扯都是亲戚。跟你呢,也是本家本院的,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要是论起来,倒也没有个远近。偏偏呢我这个人直正,好劈个直理,我就是看不惯,怎么如今的人们都这个样儿了。勇子见她拐弯绕圈的,便笑道,粉嫂子你只管说,你的为人我还不知道?心里却好像是惊了的马车,扑通扑通乱跳起来。粉嫂子叹道,小瑞呀,听说小瑞在外头——嘿,有些话我都说不出口。勇子脸上一热,身上就辣辣地出了一层细汗。嘴巴却忽然干燥得厉害,想要说话,牙齿好像都粘在嘴唇上,下不去,也上不来。粉嫂子说我也是听大脑袋他们乱说,大脑袋不是也跑皮子么,大脑袋那张嘴——他费力咽了口唾沫,笑道,怎么不说了?粉嫂子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说,谁呀这是——我就是一说啊,你别往心里去。一面说,一面对着电话喂喂喂喂,拿着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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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汽车不断地跑过来,跑过去。街上尘土飞扬。那卖瓜的闲下来,又开始吆喝了,卖瓜,卖瓜,又甜又脆的好瓜——三马子靠在学力他们家的后山墙上,上头是一组宣传画,头一幅是种地免交税。一个老农民,抱着一把谷子还是稻子,笑嘻嘻的,身后头是满满的粮仓,贴着大红的丰字。接下来一幅是免收学杂费,几个孩子背着书包上学去。再一幅是看病不太贵,一个穿白大褂的先生,正在给一个村里人看病。卖瓜的三马子正好挡住那先生的脸。不知道谁家的孩子淘气,给那几个上学的孩子统统画上了小胡子,还在一个小子的裤裆处画了一根黄瓜,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狗蛋儿我草你妈。一只麻雀飞过来,在地上蹦过来蹦过去。还有一只停在瓜车上,挑衅地看着卖瓜的。卖瓜的一挥胳膊,骂道,跑到老子头上拉屎来了?去!树叶子在头顶上簌簌簌簌簌簌乱响着,杨花们飞过来,飞过去,有一朵正好栽在他眼睫毛上。他费力地抬起手,想把那杨花赶开,却觉得那胳膊有千斤重,半天抬不起来。有人跟他打招呼,他耳朵里好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在飞,嗡嗡嗡嗡嗡嗡,也听不真切,只好冲着人家笑。好像是运田过来,叫他勇子,勇子。运田戴着墨镜,黑社会老大似的。又好像是他娘在他耳朵边哭,拉长着嗓子。怎么回事呢,他只感到纳闷。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才悠悠醒过来,却是在家里的床上,那个枕头就在眼前,杏粉色,绣着瑞雪红梅,不是在家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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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饭熬的小米粥。他看他娘愁眉不展的样子,勉强吃了小半碗,又吃了半块槽子糕。他娘见他能吃了,心里一松,又唠叨起来。说他自小身子单薄,娘胎里带的,是先天不足,心脏这一经就弱。后来大了,倒渐渐好起来了。可跟人家的孩子比起来,还是不皮实,不担事儿。他娘说这个病症就得好好养着,不能生气,不能着急,平平稳稳的,才是长法。他听着烦恼,也不开口。他娘见他皱眉,叹道,如今你哪里像是过日子的呀,饥一顿饱一顿,好人儿都要给煎熬坏了。他娘说你给她打电话,立马就打,我就不信了,她都这个岁数了,还折腾个啥,还真的就不要这个家了呀。他半阖着眼睛,只觉得心里头乱纷纷的,嘈杂得厉害。他娘絮絮叨叨的,见他阖着眼不说话,就叹道,你爹活着的时候,是个火爆脾气,一点就着。也不知道你像了谁。泥人儿还有个泥脾气哩。你听见没有呀。你媳妇在外头——人家说得难听着哩。他腾地一下子坐起来,心里跳得又乱又急,冲着他娘喊道,你叫我怎么办,?你叫我到东北去拽她回来,还是干脆把她一刀杀了?他娘正说在兴头上,吃了一惊,睁着眼睛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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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好天儿。他骑着摩托车,小瑞在后头搂着他的腰。风吹过来,把脸上的汗毛弄得痒梭梭的,他心里头也痒梭梭的,后背上好像是有两个小鸽子受了惊,一跳一跳的。阳光金沙一样泼下来,洒在路面上,一大片一大片的,被摩托车碾过来,碾过去,好像能听到金沙碎裂的声音,清脆极了。两旁的树木向后头倒下去,倒下去,绿绿的田野却在眼前伸展开来,一直伸到天边的云彩上。小瑞的手抱着他的腰,不敢紧了,也不敢松了。他觉得被两根柔软的绳索给捆住了,脑袋晕乎乎的,心里只恨从芳村到城里的路太近。忽然,有一辆汽车迎面冲过来,喝醉了似的,他来不及躲开,一头就撞了上去,眼前金灯银灯乱走,却一心想着后头的小瑞。小瑞小瑞小瑞小瑞。他一下子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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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已经转到楼后头去了,有一片照过来,正好落在对面的墙上。墙上是他们的全家照福。他在中间立着,小瑞和小子一边一个,一家人都看着镜头,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小子几岁?露着豁牙子,个头还没有蹿起来。他高大威武,揽着他们娘儿俩,是一家之主的派头。这是哪一年照的呢。阳光落在镜框玻璃上,有几点飞溅到他眼睛里,他赶忙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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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里静悄悄的,也不见他娘。那个枕头被他抱在怀里,揉得乱七八糟。他叹了一声,闭上眼睛。这枕头是小瑞亲手绣的,早先夜夜被她枕着,上头有一股子淡淡的味道,也不是香,也不是甜,有那么一股说不出的小瑞的味道,又陌生,又熟悉。这几年,他天天抱着这枕头睡觉,好像是,抱着这枕头就等于是抱着小瑞,抱着小瑞他才能睡得着觉。有多长时间了,他没有抱过小瑞睡觉了,他扳着指头想数一数,到底是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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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的,头疼得厉害。想起粉嫂子的话,好像是一把小刀子戳在心尖子上,动一下疼一下,动一下疼一下。这几年,他不是没有猜疑过,可他就是不愿意朝这个上头想。想当年,他是多么厉害的人物,大了不敢说,在芳村,也算得上一个能人儿。他样貌好,脑子又灵活,是村子里头一拨出去跑皮子的。运田他们,那时候还得跟着他跑,摸不着门路呢。不是这样的本事,也娶不了小瑞这样的媳妇。在刘家院里,就算是在整个芳村,小瑞也是一个人尖子。要模样儿有模样儿,要口才有口才,又能干,又懂事。还有一样儿天大的好处,只有他才知道。他心里又是一热,紧跟着就是一阵钝疼。头疼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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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难受呢,运田一撩帘子进来,说怎么啦这是,见风儿倒,跟个娘儿们似的。他强笑道,中暑了吧。运田道,中屁暑!刚立夏!他就笑。运田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来,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半晌才道,你是不是耳朵里听到啥话儿了?他笑道,啥话儿?我能听到啥话儿?运田又吸了一口烟,说没事儿,我就是随口一问。两个人半晌不说话。村里大喇叭上有人喊,有卖卫生纸哩,有卖卫生纸哩。好卫生纸,好卫生纸。谁买到村委会来,谁买到村委会来。运田说,我草,卫生纸都吆喝,怎么不卖卫生巾呀。勇子笑。运田随手拿过一个盘子,把手里的烟掐灭,勇子哎呀一声。运田问怎么了?勇子说,那不是烟灰缸。运田笑道,一个破盘子,看把你金贵的。有一点烟灰正好落在金鱼眼睛上,勇子笑道,烟灰缸在茶几底下,那不是吗。把下巴颏指一指。运田说啰唆。真是个娘儿们了。停了停,运田说,那啥,小瑞她——勇子说,她五月当五回来。昨儿刚打来电话。运田哦了一声,说那就好。运田又掏出一支烟,一面点一面说,勇子,照说我这当大伯哥的,不该掺和你们的事儿。可有一句话,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说。勇子说你说,你是我哥吗。运田说,女人不能惯着。得管。勇子不吭声。运田说当年咱们都是一块儿起来的,当年的勇子哩?当年的勇子哪儿去了?勇子你年纪不大,倒是那一大帮子的领头雁。你一句话掉地下,能砸出一个坑来。勇子摆摆手,好汉不提当年勇。运田说,你这几年不如意。人这一辈子,谁没有点儿背的时候?就算是打麻将,谁还把把都能和呀?有难处,你吭一声儿。勇子只觉得嗓子里硬硬酸酸堵得慌,脸上却笑道,甭废话了,腻腻歪歪的,跟个娘儿们似的,还说我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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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话儿,他娘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捆子韭菜。见运田在,喜欢得不行,说今儿个不忙呀运田,咱们包饺子,晚上就在这儿吃呀。运田说我说两句话就得走,那头儿一摊子事儿哩。他娘说,别走呀,知道你忙,可饺子总得吃呀。我记得你也爱吃韭菜馅的。一面冲着他使眼色。勇子说,他一个大老板,稀罕你那韭菜饺子?那么大一个摊子,哪儿都离不了他。运田就笑。他娘嘟嘟囔囔的,自去厨房忙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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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强吃了几个饺子,喝了半碗饺子汤,就去床上躺着了。窗子外头,黑影慢慢笼罩下来。窗子半开着,有风一阵一阵吹进来,把窗帘弄得一飞一飞的,好像是有个人藏在那里,把袖子一甩一甩,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他老是觉得,那个藏着的人是小瑞。风里送来草木的青气,夹杂着花的香气,还有不知道哪里来一股子腥味,不像是月季花,也不像是那棵鸡冠子。他把运田剩下的那半包烟够过来,红塔山,这小子,看来真是发了。他摸出一支来,点上,慢慢吸了一口。那一年,他头一回带着小瑞跑东北,运田也在。小瑞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母鸭子,缩头缩脑的,老躲在他后头。见了人,还没开口却先红了脸,说话也不像是在村子里那样锋利。一口的芳村土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夜里还学运田那南腔北调的普通话,在被窝里头,一面学,一面笑,笑得直喊肚子疼。想起小瑞的一个小动作,他心里又是一热。这家伙,有时候简直像个孩子,淘气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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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叮叮当当的,他娘还在收拾锅碗。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哭闹,哭得一噎一噎的。好像是也没有大人哄,任由他哭。他听得心里烦躁,心想这大人真是,也不怕把孩子哭坏了。小子小时候就是一个气性大的,哭起来就没完,直哭得嘴唇发紫,要闭过气去。为了这个,小瑞就老跟他吵嘴,怨他心硬。小瑞就是这一点,护犊子护得要紧。小子小时候,特别贪恋她的奶,她呢,就由着他吃,一吃就吃到了好几岁。说她吧,还挺有理,他哭么。不叫他吃他就一直哭么。气得他一点办法没有。小瑞的奶水是真好。小水泵似的,一碰就喷,一碰就喷。有时候不碰呢,也偷偷流出来,弄得她衣襟上总有两块湿漉漉的,叫人看了心里着火。有一回,去赶了一趟集回来,一对奶直憋得硬邦邦的,一心想叫小子吃一吃。一回家,小子却睡着了。她又舍不得叫醒他,憋得哎哟哎哟的,直跺脚。他看着那一对奶子,又硬又沉,显得格外硕大,一道道青筋绽开来,像是马上就要爆炸了。他看了不忍,把她按在床边上坐下,一张嘴就含住了。她闭上眼睛,哼哼唧唧叫起来,那样子像是疼,又像是痒,好像是享受,又好像是受罪。眼睫毛长长密密盖下来,一颤一颤,湿漉漉毛茸茸,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他吸一下,她就颤一下,他再吸一下,她再颤一下。他吸得急,她就颤抖得急。后来,他老是想起来她那天那个样子。他吸了一口烟,觉得下面已经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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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湿淋淋的一双手进来,絮絮叨叨的,好像是说要去小别扭媳妇那儿。他娘信这个,这几年,没少往小别扭媳妇那儿跑。他娘跟他要点钱,说是香火钱,得事主自己出,旁人出了就不灵了。他说要我说你也甭去烧了。这几年,给他们烧的还少了?吓得他娘慌忙打断他,甭乱说话啊。往上头指了指,小声道,都听着哩。仙家说了,这几年你是低年头儿,流年不利,要勤上香勤上供。过了这几年,慢慢就好了。好运在后头哩。他说你又不是旁人,先给我垫上呗。他娘看了看他的脸,小心问道,怎么,你手头儿紧呀?她没有打钱回来?他笑道,怎么会?净瞎猜。我就是想试试这仙家,到底说话算不算数。他娘半信半疑地,瞅了他半晌,才道,又乱说话。勇呀,你有事儿可不能瞒着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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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月亮升起来了,是满月,圆圆的停在半空。他这才想起来,明天就是十五了。芳村这地方,初一十五,都是大日子。女人们大多要烧香,许愿,上供。四月十五,离五月当五也就是二十来天了。这一带,都把端午叫作五月当五。五月当五,小瑞说要回来,这话都说出去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要是她到时候回不来,可真就太难看了。他心里叹了一声。这几年,扳着指头数一数,也能数出来她回家有几趟。早先的时候,平时不回来,过年总还是要回来的。过年吗。可今年过年就没有。小子媳妇倒是都回来了。可是,没有小瑞的年,还像是年吗。小子媳妇也早另立门户了,过年的时候,除了大年初一过来吃了一顿饭,就再也没见过人影子。他这个年,真是冷清得很。他娘给他包了一堆饺子,他就上顿饺子,下顿饺子,躺着饺子,立着也是饺子。直把他吃得见了饺子就怕。吃完饺子,就是面条。也是他娘拿过来的干面条。他白水煮面条,成天价埋在面条里头。夜里,听着人家的笑声闹声,人欢马叫的,心里空荡荡的,荒凉得紧。亲戚邻居们问起来,嘴上答对得轻松,脸上真是挂不住。人这一辈子,活的是什么?是脸面。他又最是一个爱脸面的人,当年也是街面上行走的人物,怎么就一步一步地,走到这个田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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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他到底还是起来,打开电脑,看了半天片子。他灯也不开,只有那屏幕一亮一亮的,画面上的两个人翻来覆去,折腾出无数个花样来。那个大屁股外国娘儿们啊啊啊啊啊啊,叫得人越发起性儿。他浑身紧绷,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那娘儿们,恨不能一头撞进去,亲身替了那男人来干。只觉得一身的血在血管里热腾腾闹着,像是一个大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薄,马上就要爆炸了。小瑞小瑞小瑞小瑞。他狼似的低低嚎叫了两声,瘫软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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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整个村庄好像是掉进一口深井里。偶尔谁家的狗叫两声,就又静下来。屋顶像是一个盖子,重重压迫着他,叫他喘不过气来。他把脸埋在那个枕头里,一动不动。一身的血早都凉下来了。那张床显得格外的大,格外空。他的脑子里也空荡荡的,像是一个空水桶,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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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出来一看,才知道是个半阴天。立夏以后,雨水慢慢就多起来了。立夏天气凉,麦子收得强。要是这时候来一场雨,人们说不定就省浇水了。他洗漱完,蹲在菜畦边上发呆。韭菜们刚割了半畦,还有半畦长着。好像是一个人剃头剃了一半,又去忙别的事了,就把一个阴阳头丢在这里,任由他那么阴阳着。他想起来还有昨天的剩饺子,就去热了一碗,刚要吃,电话响起来。他赶忙去接电话,走得急,把一个凳子都带翻了。却是运田。运田叫他出来,一块儿去城里散散心。他说不去了。运田说叽叽歪歪的,还像个男人不像了。运田说快快,少废话。叫你去你就去。说这就开车来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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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箱倒柜,找了一件干净衣裳换上,想了想,又洗了一把脸,正刮胡子的时候,运田在门口按喇叭。运田今儿个穿了一件明黄T恤,米色休闲裤,收拾得油头粉面,手腕子上戴了一串佛珠样的东西,说是沉香。脖子上挺粗的一根金链子,贼亮贼亮。见了勇子,把头一摆,叫他上车,说走,吃喝玩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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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麦子都开始扬花灌浆了。天半阴着,气压有点低。他把窗子摇下一线缝隙,一股子潮润润的青草气涌进来。麦田一大片一大片,一大片又一大片,向后头哗啦啦啦退回去。他想拦都拦不住。运田嘎嘎嘎嘎笑着,墨镜黑洞洞的,也看不清他的眼。有一个女的骑着自行车,被他们超过去了。运田回头看了一眼,咂咂嘴道,可惜了的。这么俊的一个闺女,骑个破车子。勇子就笑。运田说这么高的颜值,要是不坐宝马,老天爷就没有长眼睛。勇子说要是真心疼,就去把人家给弄上来呀,你这凯迪拉克,也还能凑合用。运田笑道,你觉得你哥我没有这个本事?勇子说牛皮不是吹的。没有你这样的。以为就是一句玩笑,没想到运田这家伙还真的在路边停了车,把窗子摇下来。刮的是小南风,那姑娘蹬车子有点费劲。一条水红的裙子,在风里一飞一飞的,好像是一朵花,被吹乱了花瓣。不知怎么,勇子心里有点紧张。看看运田,却是镇定得很。勇子说,走吧,开车。运田笑道,别介呀。我今儿个要让你看看,啥叫魅力。正说话间,那姑娘已经过来了,勇子心里咚咚咚跳起来。运田小声笑道,连车都甭下,你信不信?一面把头探出窗外,向那姑娘招招手。那姑娘迟疑了下,下了车子。运田笑道,小辛庄的吧?我们芳村的。去哪儿呀这是?风大,捎你一段呗。那姑娘也不笑,打量了一下运田的车,说凭啥呀,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坏人呀。运田笑道,坏人有长我这样儿的吗。那姑娘竟扑哧一声笑了,说那我就信你一回。去城里。哎呀,那我车子怎么办?运田看了一眼她那车子,沉吟了一下,说也是,这车子还真是个问题。一面说,一面一踩油门,车忽的一下就窜出去了。远远的,那姑娘跺着脚,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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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田笑得嘎嘎嘎的,说怎么样??服不服?勇子拧着脖子还朝后看呢。运田说甭看啦,看到眼里拔不出来啦。运田说你看见了吧,女人就那么回事儿,贱。你越把她当回事儿,她就越是一回事儿。你不把她当回事儿呢,她就真的不是一回事儿。勇子不说话。运田说,你就是太死心眼儿。凡事看不开。慢慢悟去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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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一六逢集,很热闹。他们绕过农贸市场,直接插上花园路。花园路倒是真有点花园的样子,绿化得挺好。马路两边的冬青剪得整整齐齐的,隔一段一个花池子,隔一段一个花池子,里头开着黄的粉的月季花。勇子忽然叫了一声,说哎呀快看,快看。运田说,不就是香罗发廊吗。大惊小怪。运田说花园路上这是总店,解放路和红绿灯那儿还有分店。勇子噢了一声,说香罗婶子还挺能干。运田坏笑道,她能干,你怎么知道呀。勇子说少胡说你,还差着一个辈分哩。运田笑道,到了这地方还论啥辈分,运田说要不咱们进去逛逛?勇子忸怩了一下,不会碰上熟人儿吧。运田嘎嘎嘎嘎坏笑,哪就那么赶巧了,要是碰上香罗,我就把墨镜借给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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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了大半天,雨到底还是下起来了。先是细细的雨丝,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密,像是有千支万支银箭在天地间乱飞,一不小心,就给它们伤着了。雨地里开出一朵一朵的水泡来,一个破了,另一个又起来了。雨点子渐渐大了,砸在车子上,像一颗一颗流弹。勇子瘫坐在副驾驶座上,脑子里轰隆隆响着,无数的疯狂的念头厮打在一起,他谁也劝不住。小瑞。小瑞。小瑞。小瑞。方才,那一个胖子,一手搂着个姑娘,一手接电话。他只听他叫小瑞。他的脑袋嗡的一下子。小瑞?小瑞呀,你猜我在哪儿呢。胖子把一只手放在那姑娘屁股上,对着电话说,我就在你们县城哪。大谷县,是不是,离芳村也就十几里?你家乡好哇,好得很……那姑娘等得不耐烦,他捏了她屁股一把,趔趄着朝里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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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子越来越大了。霎时间,外头就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冷得发抖。上下牙齿相碰咔嗒咔嗒直响。浑身的骨头好像是浸在冰碴子里头。雨水拧成一条一条银色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他头上,脸上,身上。小瑞。他一直向前走。向东,向北。小瑞在东北。他要去找她。他要亲口问一问她。一道亮光刺过来,打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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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瑞。他叫了一声,一头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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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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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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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叫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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