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藏起了一个秘密

唐朝晖   2016-11-25 03:31:22

中国南部,有一道最大的岭,层叠绵延,群山浩荡,其高、其厚,自然形成一道磅礴的地理分界线,谓为南岭。岭,由西向东,主要由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骑田岭和大庾岭五岭构成,故又名五岭,横亘在湖南、广西、广东、江西之间,并继续往东曼延。群岭东西长约600公里,南北宽约200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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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渚岭与都庞岭,位于五岭中心,东西相对,南北相衔,道道山岭把隶属于永州的江永县,紧紧地含在群山之下、丘陵之上,都庞岭的几条大山脉,由高至低,位于其西,萌渚岭,斜靠在东,两者把江永及其周边的几个县环在层层山岭间的舒缓地带。河渊村、田广洞村等自然村落,就散落在这两大山岭之下。每道岭的脚下,流水冲击出不同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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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山脉的山谷深处,一条条小溪水,汇成了潇江源头。有山相佑,有水的滋养,小村落沉默如花,在群山中独自绽放。其文明,自生自长,数千年来,虽在深山,因各种原因,也不断受到中原文化的冲荡,丰富了土生土长的物种,文化与大自然循环相存,不动声色地为这里的生存者提供所需的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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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42年,唐玄宗天宝元年,以境内的永明岭定县名,为永明县,后改为江永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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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曾经是瑶族的主要居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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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以后,汉兵不断驻扎于此,或为民,或为官。随着大量汉人的进入,有些瑶族同胞避入群岭深处,向更远的西南迁移。有些人,继续留在当地,过着曾经的生活。瑶汉混居,历经数千年,通婚、交友,共同抵御外来侵犯,日久,从相貌、言谈之中,已很难区分出谁汉谁瑶,这在当地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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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出发,过河北、河南,跨黄河。经湖北,越长江、达洞庭,入湖南,经岳阳、长沙,继续西行在湖南境内,经湘潭、衡阳,接近永州,宽敞之地突然消失,前方出现群峰峻岭,其中一排山,有四个峰,另一排山,七个峰,旁边还有一排山……群山群峰,突兀俊美。群山,告诉来的人,告诉经过的风、飞过的鸟:往前,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进得山岭,风光为之一变。山,像在守护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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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永州境,转西南方向,经道县入江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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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形怪状的山,密密麻麻地堆积在江永县的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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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永县,东临江华瑶族自治县;南近广西富川瑶族自治县、恭城瑶族自治县,广西阳朔县;西边是广西桂林和灌县;北与道县接壤。从稍微更模糊和大一点的概念来讲,江永位于桂林以东,九嶷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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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永,有一个小镇,名上江圩。小镇,多石,石头里有一种颜色,随溪水流下山坡,在平地,被村人挑拣出来,形成村子里青灰色的建筑群。群山中的村落,沿山的低矮处,流转。以上江圩镇为中心的几十个自然村落里,流传着一种仅属于女人的文化,这里是女书文化的核心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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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千年以来,女人不能进学堂读书认字。当地人把汉字叫男字,把女人使用的专属文字叫女字。女性结拜姊妹、交朋友、结婚、过节、祭祀,都要用到完全不为外人所识的女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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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字,有一套完整的文字使用体系。女性用它来写带有自传性质的《三朝书》,她们把女书字写在折扇上,托人带给结交的姊妹,传情达意。她们把小竹篮放在阁楼的地板上,穿针引线,唱女歌,做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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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唱的女书歌,用的是当地方言,歌声低低流出,早已消逝的上古音色、音调,如水,从溟蒙境缓缓流出,湍流着女性数千年累积的文化基因,女书歌唱出的是生活的不易,是姊妹们牵手传香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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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土地,供奉的主要神灵也是女性。她们的神,不是宗教的神,是全村人的神,神人共居。神在花开花落间显像,芬芳四溢,神让稻谷由绿变黄,神游荡在公鸡打鸣的早上,神与常人一样,有高兴,有闷闷不乐的时候,每个村里都有自己的保护神,所有村里信奉的主神都是两姊妹。上江圩一带的村子,女性都结拜有各自的姊妹,她们把自己的愿望搬上了神龛,希望姊妹成为花中仙子,牵手之爱,成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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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把女性意识也强烈地灌注进传统的婚嫁习俗中。歪斜的女书字,对应着黑夜中的星光,有了结交的姊妹,那光亮,将伴随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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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女性,有自己的节日。每个村子里,有不错的女书学人,她是当地的君子女,替女性们写信,传情表意,为不识女书字的妇女唱读姊妹写来的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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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有女书字的折扇、手帕、《三朝书》,女歌,女红,花山庙和六七百个女书字,以及“不落夫家”的各种习俗,人们习惯笼统地称这种文化叫女书。女书藏在文明的隐秘处,藏匿于不多的几个小村子里,共计方圆不外乎二十公里,用并不准确的辖区名称来概括,女书主要分布在江永与道县相邻处的十几个村子,对于中国几百万个村子来说,这是一个微乎至微的数字。几十个朴实的村子,一天可以全部走完,女书随艰难忍耐的女性,喜笑颜开地走了一代又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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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文明,如植物,生而不息,死而不亡,影响着每户农家的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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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从农村生活的最低处,泥土之下,从根出发,生发出女性柔弱的万般情愫,枝头开红花,由表及里,亦露刚烈之性,如丝,游离达平常难抵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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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字,男人们一字不识。女书的世界,也不会有一个男人去接近,不是遗忘,是各守其道。男女两种文化,如花开两枝,同在一根,又多有交会贯通。村口山上敬奉的女子神像,村里不论男女,不论老少,都会去祭祀膜拜,这是大家最真实的、落地生根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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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村里的男人,知道女书吗?回答几乎一样:“知道,不认识,男人不知道女人的事情。”矛盾的回答,正常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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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知道女人们有女书的世界,男人不去窥探,那是女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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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这几十个村子,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就没人知道女书这个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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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些什么样的女性!一种怎样的文化!能够在滔天的汉文化的巨浪下,发明自己的性别文字,形成女人的文化体系,并用身体和心灵的行动,传承这种文化,做到了王阳明先生所推崇的知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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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江永女人,女书是什么,你们为什么喜欢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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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所有人,只会说三个字:诉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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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件事情的缘由,不止一个;有些事件的因,其实也是事件的结果和过程本身。女人有苦,女人可怜,女人爱自己结交的姊妹,她们生性阳光,这是女书文化的根本。南岭中的女人,她们到底有多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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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让歌声离开物质的身体,高低、细长、若有若无,如气,飘荡在空虚的夜里,稀释在虚空,彼此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消逝在渺茫的大地之上。她们说,歌声在泪水中盛开,身体随岁月流动,而哭泣,因为,她们的想念,因为,她们的爱种在黑暗的世界里,在那里开花,给些香气,照映出一些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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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上江圩的女性,女书是她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有如清明节,应给祖先上坟扫墓,春节是全家团聚的节日一般自然。女书,是她们交往的一个又一个节日,苦难的路上,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问候。女书,是存在的一种方式,她与女性,如影随形,如风把雨吹向天空,飘零于水面,浸染着满山满坡的植物,她们被女书滋养,幸福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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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开始,到现在,多少年过去了,她们不认为女书是个秘密,女书于村里的女性,是早晨的鸟鸣、清晨的露珠、夜晚的星空,有位老人说,女书是延续她生命的唯一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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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积月累,男性社会的刚硬猛进,女书在不自觉中,成了时间里的一个秘密,她们没有有意识地去藏匿,只为身心尽情地飞舞,只为给泪花找一个绽放的时节。她们不自觉的行为,在群山里,在唇齿相依的房子里,慢慢地,女书在村子里绽放成一簇繁花,芳香阵阵,形成一个无人知、无人晓,但为她们所共同拥有的一个秘密。花一样的女人,芬芳着,从那条路上走来,有青春花蕾,有青年的火热,有中年的沉稳,有蹒跚的老人,女性,鲜花,开满了南岭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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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发现秘密之花的人、试图把秘密广而告之的,是江永县文化馆的一个男人,他叫周硕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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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在文化馆工作的周硕沂,一个平常的时间里,发现了女书的蛛丝马迹,群岭之间,有溪水的流动,隐约有花香,淡淡地,随水雾飘来,虽不明朗,但整体斜向一边,如长蚊脚的女书字,触动了文化元素中“责任”的那个词语,那些歪斜的字,会动,是一种小巧的灵物,歪歪斜斜,跃动在另一个轻巧的世界里,挥之不去,闭上眼睛,纤细的笔画,一条条,点亮这位男人久已哑默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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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硕沂把这些歪斜的文字,邮寄给中央文字改革委员会的周有光,希望得到一些证据,把心里的激动迎娶出来。寄给远方的是一种希望,而远在群山中,一个小县城里的周硕沂,继续在江永寻找女书,像一只兽,闻着女书的气味而走进一个个寨子,把灵物的物证一件件找出来。寻访老人,与她们成为朋友,聆听她们的节奏,听着古老的声音,顺着高墙,攀缘而上,感受女性世界的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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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四旧”,是一场场运动之中的某个运动,不久之后又爆发了一场彻底的革命——“文化大革命”。几场运动下来,烧了无数的女书作品,烧了无数的《三朝书》、折扇,没了记写姊妹感情、主人情感生活的物件,她们就再也听不到内心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如何低身于人群,然后,站起来,歪歪斜斜地依附在女书字上,让女人们哼出她们的可怜,女性在声音中,在泪水里,看见星月的幽蓝的深邃,体会自己的水流在时间的石头上,激扬起飞翔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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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贞桥,一座再也寻不见的小木桥。只有老人记得这座木桥。桥建于哪一年,没人知道。桥名从《易经》中的“元亨利贞”里取“元贞”为名。风水先生说,取此二字,桥才可从“元”的此岸,跨越“亨利”之河流,达“贞”的彼岸。终究,桥没能继续跨越,没到天年,就遭人为破坏,它在见证完一次浩劫之后,消失在河面。只有水,记得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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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硕沂与很多女性,见证了那次浩劫。元贞桥下,焚烧了无数文物,包括女书物件:《三朝书》、《结交书》、折扇、诉说思念的手帕,包括周硕沂收集的几十万字的女书作品,烧了三天三夜,大火才痛惜而灭。周硕沂站在河边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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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从桥上过的人,看到那堆烟火,就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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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有人在看,她们看见自己的声音被火苗吞噬,文化基因随黑色的灰烬紧紧地护在一起,不愿意燃烧,越近,下一轮的燃烧更加旺盛,冲天大火,黑色里的保存不见了,只有红色的燃烧。文化基因,成为一个可笑的词语,被棍棒皮带抽打。文化的迹象、记忆、气息,传承的方法和物本身,在烧,人心在烧,火苗,之后是灰烬,河流的一场大水,了无踪迹……泪水有感应,她痛了,她们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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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民族大学陈其光教授讲了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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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60年代,湖南省公安厅在邵阳火车站,发现一位被火车轧断了腿的妇女,装扮有点像瑶族人,她说的话没人能听懂,她的每一句话都让人茫然,慌张的语音在喧嚣中,找不到一个相同的音,声音在寻找理解者,伴随着妇女惊恐的眼神,寻求的声音最后也消失在空阔的广场。机智的好心人,拿出笔和纸片,妇女激动地弯腰——感谢感激,她急急地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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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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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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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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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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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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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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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又写了一行,还是没人认识。词语慌慌张张地站在纸上,只要谁认出来,它就会扑向谁,可是,没人相认。字,呆呆地站在纸上,如一片空白,对着那位妇女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无奈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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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敏感的年代,空降特务被广为流传,公安人员把她送到了北京,妇女写的字也被送到了陈其光教授手中,教授对这字有点面熟。想起来了,它与之前湖南周硕沂送上来的女书字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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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的秘密花朵,梦幻般,再一次,被风掀起一角红盖头,窥视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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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统计出了一份至今为止比较全面的调查表:本县上江圩镇末代女书自然传人调查表,共计调查到有六十位女书自然传人,其中江永县上江圩镇四十五位。名字后面,是一位位生动的女性,在乡村劳动,从儿时的成长,到新婚的远嫁,不断受到生活困苦的鞭打,她们弯腰劳作,女书字浮在泪水里,送给需要温暖的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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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表格,女书文化浓浓地聚集于上江圩,向周边如墨汁,慢慢渲染、散发,渐渐变淡。有些墨迹远嫁另外乡镇,和邻省姑姑所在的村子。而上江圩河渊村,又处于圆点中墨迹最浓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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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渊村北边,女书自然传人居住的村子有桐口、荆田、白巡、新宅、呼家、甫尾、葛覃、棠下、夏湾、朱家湾、崤里等十一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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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渊村西边的大路下、兴福、锦江等四个村子里,有会识、会读、会写、会吟唱的女书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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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渊村南边是海拔九百六十八点四米的铜山岭,黄甲岭乡森林、山地绵延起伏,河渊村东边跨出一步,就到了道县,道县有十五位女书传人,其中与河渊村相邻的道县田广洞村有十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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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表显示仅河渊村女书传人有八位,其中四位是夫家在河渊,另外四位是娘家在河渊村,随着时间的推移,河渊村另外数位不被人所知的女书传人,也渐渐地浮出时间的水面。调查表格上的女性,一个个,如花凋零在生命的大地上,种子被大地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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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女书传人,在三个时间点悄然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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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女书自然传人高银仙、卢美玉、卢三三、义娟女、义花花、吴云池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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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位大才女义年华,物质生活虽不幸福,但晚年,她大量撰写女书作品,义务传授女书,女书照亮了她阴郁的生活,她是民间的一盏灯,在浓浓的夜色中,油尽灯枯,1991年,义年华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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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4月30日,季羡林先生为女书文化,在写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遗产名录》的一封推荐信里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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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只有一个半自然传人(阳焕宜1909年出生、何艳新1940年出生),濒临灭绝,这是人类的宝贵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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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最具号召力的女书自然传人阳焕宜,亦随同九月的天空一同离去,再没回来。果园里的果子、池塘里的鱼,再也没有见到这位阳光开朗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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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拄杖,从孤立的一间屋子里,走出来,唱着自己的身世,写着女书字问候远方的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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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焕宜的逝世,让女书,似乎成了一首无人回应的歌谣。歌声飘荡,越来越远,村庄寂寂。学界、研究界、爱好女书者,因阳焕宜老人的去世而为女书痛惜。人去字死,成为死文字的女书字,以及女书习俗,似乎将沉寂于群山的绵延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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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幸的是,与女书的秘密一样,大山之间,藏起了另外一位女书传人,因各种原因,很多调查表格里她不在其列。她生活在女书最繁茂的山村里,她有自己最贴心的姊妹,有委屈,她依旧用女书字写出泪水的楚楚可怜。现实生活中,她与女书一样可爱、活泼,她只在女书里诉说可怜,用女书的心灵,爱着世界,爱着每一位亲人。她就是季羡林先生申遗时提到的何艳新,她至今仍健康地生活在江永县上江圩镇河渊村,成为名副其实的最后一位女书自然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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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她为了生存,无数次拒绝承认自己精通女书。女书,曾经给了她无限的快乐,只是,现实生活中物质的匮乏,让她抬不起头来。她只能对人草率地说,我不会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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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老人,想遗忘女书,因为,只要想起女书,悲痛、凄凉、泪水,就随同生活的巨大压力一起,蜂拥而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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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女书研究者刘斐玟是何艳新的结交姊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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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草木能够读女书的话,它们读了这些女书作品,一定会掉泪,如果鬼神也能够读的话,他们也一定会为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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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层层的山,穿过无数道岭,田地被层叠的绿山守护。绿山环抱,万古长青。没有被植物覆盖的石头,它们的灰色,扎眼,突兀出植物的山林。行走在群山之中,弯弯曲曲地穿越山谷,近两千公里的奔波,于群山中,抵达。站在一座现代化仿古建筑的崭新牌楼前,汉字和女书字同时写有“河渊村”字样,以及村子的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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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就流传、隐藏于这乡村的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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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都老了,何况人!老的房子构成一个村,与老的人一起藏在一座座大山的最里面。山围绕着——新村子挡着外面——老村子隐在后面——离大路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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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因为强烈的召唤,外人根本找不到这个村子,更别说,进入女性的女书世界。极少数人,来到这里,在老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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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成为一个点。没有过去和未来,只有现在。在圆点上,只有刚刚来过的人,刚刚唱过的歌谣,只有刚刚有过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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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知道女书的时候,说它快要灭亡了,是死的文化、死的字,说它几乎消失了,其实,女书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它早已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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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成为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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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多少年?去到未来多少年?还是深究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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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男人和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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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文化里的所有女人,其实,只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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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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