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唐朝晖   2016-11-25 03:31:22

两堵墙,各自笔直地高高站立,不留回旋的余地,一脸正直地看着石板路,低低地从脚跟流到不远处,又一堵墙,横着挡住去路,石板路一扭身体,分身成两条同样宽的路,一条往西,一条往东。高墙林立,板着脸,如这里的人,似乎在为难你,嗓门大,其实,他们为你扫干净了无数条路,请你去家里吃饭、做客。它们早已容下了一切,包括委屈和开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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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路,因为低,直直地走向村里的每一户人家,给自个儿铺上台阶,爬上槽门,爬到天井旁,爬进小厅里,在房门外,看着里面的新娘,两眼发呆,真是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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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的门槛是块条石,上面刻有十三片花瓣,灵动的线条可以闻到花香,旁边,紧挨着的是些姿态各异的小枝小叶,烦琐而细致,你会认为这是某个精致的女人,一点点,绣出来的,整个图案呈倒三角形,位于门槛向外正中的位置,稳稳地生长、开花。每天都会有人坐在上面,说些田里的事情,说着说着,手自己就去磨蹭着这些植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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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个小孩在天井里玩耍,一个男孩跑出来,在镜头前摆出各种姿势,衣服在地上蹭得到处是泥,手上、脚上都是,男孩目光清亮,黑的大眼珠,亮亮的,手中拿着一颗糖,坐在石门槛上,脚横在上面,摆拍一张。身体靠在木门框上,有东西扎到了光屁股,孩子用手去摸,穿着开裆九分裤,又拍了一张。孩子一点点往外挪动屁股,坐到了最外面的石礅上,阳光照着膝盖,再拍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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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男孩差不多大的一位女孩子,就没这么大方了,她像个流落民间的天使,翅膀隐形,只要一声召唤,只要你准确地唤醒她身体里优美的词语,契合,而又感应,他就会活灵活现地站在你面前。小女孩没有洁净的连衣裙,没有干净的脸庞,没有琴声,没有古汉语的简约,但你感受得到——她什么都有,超越于这一切。想给她拍张照片,相机刚举起来,女孩仓皇而逃,跑到里面的孩子堆里去了。男孩,正襟危坐在门槛的正中,那对倒三角形花的上面,看着,等着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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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笑着走了出来,男孩才有了害羞的神情,直直站起来,没跑开,牵着奶奶的手,站在屋子中间,两边房子暗淡,一只猫,倒挂在屋梁上,耳朵竖起,听阁楼发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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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房子堆里,一个转角,屋背后,不起眼处,暗暗地有一栋不一样的房子,立在那里,显示着曾经的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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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户人家的门楣上,都写有意蕴深厚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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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后面人家的门楣上,写有:是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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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字,唤醒一个清晰的场景。有人影走动,有举杯,有歌声,有柔情,有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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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年前,动人的歌女柔奴,王巩之妾。因苏东坡案,王巩遭牵连,被贬穷乡僻壤之地广西宾州,妻小家人,皆散,仅柔奴因爱而相陪。是夜,苏东坡、王巩、柔奴三人饮酒,柔奴清歌一曲,接一曲,又一曲,曲曲动人凄婉,歌毕,大家赞叹并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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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问柔奴,想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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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奴答,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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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情爱的句子,在此字句面前,沉寂。浓浓的情,感伤了苏东坡,在写给她的词《定风波》中,最后一句: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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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离河渊村并不太远,同属诗中岭南。女书中流传着很多位与“奴”字相关的女子的故事。女书作品《奴巴女自传》,奴巴女是民国时期的一位女子,女儿被丈夫踢死,她也一次次被丈夫殴打,最后一次,几近致死,丈夫还逼她悬梁自尽。奴巴女被好心人救下,她坚决地离开所谓的家,沿街乞讨,到县城,想方设法与丈夫离婚。用女书,写出了自己的遭遇和不屈的心情,从出生到告官,她为自己写下了一本女书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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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屋最早的主人,并非永州人,随兵到此安家落户,儿孙四代,能不念故乡?!但久居河渊,不又是新的故乡!这些故事,这些老朽之屋,都是心安之处,亦是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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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的黑色染黑了所有墙壁,岁月一点点,无声无息地从虚空的叹息间掉落下来。尘埃,想找到点什么?飘飞、飞翔,落了又起,尘归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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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户农家,门额上书:“光前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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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明朗清晰,线条虽旧,但气势饱满,问起写字的时间。才想起,村里的人都不关心时间,她们只说父亲的爷爷、爷爷的上辈,她们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很久了”,语气不长。很多句子里,她们会说到“昨天”这个词,一切只有昨天、今天和明天,昨天就是昨天,代表很远的地方,很远的地方就是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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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老爷爷”的内容里,一定会说到“自己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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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昨天、今天和明天,在村子里几乎是同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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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巷子里迂回流动,屋檐的斗拱就是村子里的一块基石,托起时间的一个角,屋脊上的“飞吻鱼”,时间的一个动作,亲昵地含着、吻着、爱着,不舍,又无死守之意。时间的整体,与博尔赫斯文字里的一件平常之物一样,物件没有正反面,只有一面,时间没有过去和将来,只有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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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坐在“光前裕後”的字下,斜着身子,看着被屋檐、高墙挡住的蓝天,坐在发黑的家具中,隐藏着屋子里的幽暗。她刚从里面的厨房出来,说自己“老了”的时候,她说的,其实是祖祖辈辈,还包括这栋房子——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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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老了,如果房子塌了,人才是真死了。不然,父亲是不会真正意义上地死去,她自己也不会有死去的概念。只要房子在,任何人就不会“死去”。老人说的亲人概念里只有两个主要词语:母亲、父亲。其余的亲人就是:母亲的母亲、母亲的奶奶,还有父亲的。有一位母亲与她一样,种田、种地,把豆角从地里摘回来,放在竹篮里,挂在横梁荡下来的弯钩上,等太阳快离开村子,再取下来炒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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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性的传宗接代,生息的流动,构成了老人们的时间,村里的老房构成了老人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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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最不愿意去的是塌了房子的地方,像坟茔。房子倒了,或许有些主人是搬到了远处的新房里,或许是房子主人已经死去。两者,在她们的思维里,是一件事情,那就是房子倒塌了,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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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塌的房子,暴露出大片地基,鲜活的黄土大口地呼吸。她们即使说到这户人家,眼睛也不会去看房子,她们不愿意看到昨天在自己面前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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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倒塌的房子越来越多,没人理会,听任植物生长,都长树了,更多的是随季节枯荣的一些藤蔓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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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前裕後”,典出于南朝梁陈年间的徐陵,他曾在一碑文上写道:方其盛业,绰有光前。《尚书》中亦有“垂裕后昆”之句,意为“光大前业,遗惠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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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户人家,门上有匾,匾上有窗。窗棂间的横竖木条,长粗短细,交叉有致,窗户旁配有十七个角的小洞。雕窗匾额,如琴弦,在光影的弹奏下,低音重鸣,高音激扬,舒缓有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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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叹息,大门主体虽存,风骨虽在,但两扇大木门页,由一根电线捆扎在一起,一扇门固定在门框上,另一扇脱落下来,靠捆绑之力,才免于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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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上去的对联,被风雨的刀子划割得七零八落,字依稀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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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期喜事喜中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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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景新人新上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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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新”字不知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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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的对联,也不知道是哪年春节糊上去的,右联“立志唯求……”后面掉了三个字,另一联是“水击千里得逍遥”,横批被撕,留了些红纸印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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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牵拉的照明电线,长久地在使用。电线被岁月的烟尘炙烤,挂了几张大的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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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人家的门口不约而同地亮起了一盏电灯,电线从一户人家引到另一户人家,有些线头穿过大门框顶,又引出来,到下一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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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线是村子的另一根纽带,至于电视线路,每家单独解决。从镇上买个接收信号的“锅子”,商家派人用梯子,找个比较高的屋顶,放上去,可以收到二三十个电视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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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点缀着村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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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户人家,四级石阶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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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的木框,无门可关,植物在里面茂盛繁殖、居住,在里面说一些关于水分和明年开春的事情,它们最担心的是冬天,在死亡的土地里,它们说一些很快就会暖和了的话来度冬,盼来年继续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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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里面,没住人,出去打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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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之前半个月,回到家里,到山上砍些树,还没出节,就在老村子外,叫上些远亲近友,在早就选好的地基上,开始盖新房,形成新村子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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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还是住老房,不想搬家,有些东西一搬,就散了,灰尘一样,落了一地。农闲时,老人找到儿子砍了的树桩,用镰刀除去上面的杂草,用锄头挖出树根,堆在老村子里,躺着,晒干,年三十晚上,打工的儿子们回来见父亲、看儿子。老人把树根搬到房子中间,树根认认真真地烧一次,火红起来,烧起来,旺旺的,日子才更红火。也算给老的房子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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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子、孙女们都大了,不太习惯老房子里的黑。火成为一种仪式,树根、木头,以火的方式照着孩子们,自己进入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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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两边散落着几块巨大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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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驼背,衣着干净,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在巷子中间,转身,面对墙,传来推门的声音:吱吱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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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电视台的人来采访,有人告诉老人,你修整一下门楣,会有点钱给你。后来,老人稍微修整了一下门楣,刷了白色的石灰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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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没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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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的基础、主体,建于四百年以前,或者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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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扇对开门,三边门框,木头粗壮,门槛的木头更粗,层层纹路紧紧护卫着木头不被伤害,几百年了,因磨损而发出光亮,纹路如金线,游丝其间,木头大门,一气呵成,感叹其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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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主人都是用手、用脚把门推开,时间太久了,次数太多,门页最下角撞磨出一个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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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之外,条石镶框。平铺着两块长方形的石板,把村子的朝阳之气引上石阶,把客人引进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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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体是石砖,房子基础全是石头,老石匠用凿子、锤子写一部作品,敲平整块石头,留下条条细凹纹,石头没有丝毫损坏,精致、拙而朴,如史前记号,线条大妙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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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上贴了一副现代塑料印刷品对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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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框,石门框,棱角分明、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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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着,窄窄的过道,洁净,里面晾着一排刚洗干净的衣服,塑料木盆、木桶,放在晾衣竿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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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扇门,正式进到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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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起屋梁的,是一些木雕,有龙,完完整整地托起屋中主梁,龙的鳞片,穿过时间的隧道,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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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雕的鱼,尾巴跃出水面的瞬间——凝固——托起上面的横梁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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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十年了,老村子变化不大,拆掉的老房子不多,除非是它自己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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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倒了,地基还在,石头还在,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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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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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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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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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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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出门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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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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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差不多三年没有回来过,之前的第五年,房子本身就快倒了,大兄弟在外面用红砖加固了一下,撑了不到三年,还是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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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粒冬瓜籽,发了芽,长出了藤,结了瓜,它在安慰墙砖,安慰散了架的门,也同情它们成了砖、木头,而不再是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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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珍惜每一刻的生息,它们靠着没有窗棂的窗户,没有门的门框,与高高翘起来的屋角一起,上上下下地伸向天空、俯瞰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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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老了,贵气依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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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墙里刺出的木头,就是一柄柄长矛,生气十足,它们草率地从东边的屋子里戳出来,刺穿墙,以为可以刺穿让屋子倒塌的敌人,如果只有三五根长矛,就会被忽视,现在是几十根、近百根,成了一种阵势,无数根木头,穿墙的阵痛,齐齐地悬在巷子上空,指向西边的墙,凌驾于巷子上空,凌空直刺——对面的墙,这边的墙,无辜地看着,已经没有一根木头有力气伸出来,除非整个身体,扑上去,冷对,剑拔弩张的阵势,晴朗的天空下,暗藏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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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遗弃,引发另一场哑默的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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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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