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狗、牛、鸟及其他

唐朝晖   2016-11-25 03:31:22

老人,坐在巷子深处的一块石头上,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从另一个口袋里抽出一张小纸,把烟丝放在纸中间,散一散,用手撅了撅,像西边的那道小山岭,纸卷起来,烟头两端用手指捻捻,点火,大口地吸,大口地吐出来,把自己裹在烟雾里。烟是自家种的。大片烟叶,种在进老村的路口,左右两边都是,零零散散的几块地,叶子硕大,长势茂盛,不逊色于漫山遍野的植物。老人感受着烟的浓重气味——浓浓烈烈地进进出出,烟雾飘散,开在她身边,身体显得更细小了,阳光散漫,烟雾,顺着阳光的纹路,往上飘,至虚无处,成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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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们蹲坐在老去的房子前,一位位守持着各种秘密的战士,一言不发,不想说,也没什么好说的,也像一些个被儿女和青春遗弃的无用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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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老人、两位老人、几位老人,撑着下巴,抱着腿,坐在屋外的石头上。一个老人说,她的外婆,昨天坐在天井旁的木凳上唱了一个晚上的歌,她靠着门框,听到后半夜,真好听,不像赶场的集市上高音喇叭的声音,吵得不得了,她喜欢听外婆唱,只是她几十年都没有唱过了,没有了牙齿的唱腔,风在嘴巴里进进出出,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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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不是,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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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几位老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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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了,心里面回答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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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活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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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没说,她心里继续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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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给了她一本厚厚的书,她从没有见过那么厚的书,里面全部是树枝拼成的一个个的字,歪的,很好看,她听说过这些是字,但她不认识,很多个年月以后,她用树枝在地上回忆出几个字,画在地上,何艳新告诉她,这个字是女书字中的“女”字,那个是“花”字,你现在写的是“疼爱”两个字。她没有学过女书,她看见外婆俯身,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把折扇,两只手用力一折折打开,看了看最后几个字,转眼看着墙,扇了扇,风吹起她额头、两鬓的头发,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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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老人都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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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声好,老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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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挪了挪凳子,指着矮桌子旁的木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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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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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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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吃饭时间,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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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何艳新老师家里吃饭,她正在做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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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老人与房子一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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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是哪年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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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老人也不知道,爷爷的爷爷就住在这里了。时间太长了,人太多了,拥挤不堪,每个人拿走房子里与自己相应的物件——灵气拿走了:物件才变得又黑又旧,毫无生气。屋子里几乎找不出有生气的物件。老人站起来,小板凳虎头虎脑地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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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奶奶刚干完农活回来,八十多岁了,身板子硬朗得很,精瘦,走路有点慢,泡茶,端出来,请你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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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坐着的老人,一间客厅,两间房,还有一间长而窄的厨房。你想起沈从文的书斋名,“窄而霉”,房子是木结构,里面隔墙的木柱、木板都朽了。家里,看不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好像什么都会跟钱挂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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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在插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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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放牛回家,顺手在菜园子里扯了一担菜,挑回来,走在牛的后面,孩子在脚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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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两堵高墙之间,扁担搁在菜篮上,身边围满了细伢子、小鸡,和猫猫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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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推开门,洗菜做饭。晚上7点多,快8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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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头发白了,梳扎在后面,蓝色对襟老式上衣,老式裤子,年纪在九十岁以上,身板子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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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往前走了几步,看看,前面有陌生人站在那里,她当然不认识你。她往后退了几步,远远地走开,在远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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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动静,过了会儿,她往前走了几步,进了旁边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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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工夫,她又向你走过来,站在百米远的地方,就再也没再往前走了,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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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带着阴影每天不断地在巷子里移动、变幻,温暖那些不肯离去的灵魂。每天晒进来的角度都不一样,现出来的跨度、线条,也各不相同,流动的阴影,每天都怀着好奇的目光,从这户人家进,从那户人家里出,想窥探点什么——这里的石头下面冒出一片小叶子,那家的老人又点燃她的老烟枪,吧嗒吧嗒地抽,唠叨家里快没米了,侄子不知道哪天可以过来帮她碾米,女儿家的老幺两周岁了想把家里那块老玉送给她,地里又长虫子了,菜地明天一定要浇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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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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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阳光安详多了,温热,没了正午的烈性,没多的话,简单地照着,看村子里的事情都在发生变化。阳光是村庄的血液,太阳要走的时候,老太太们都会走出房子,集中在牌坊下面的木凳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大部分时间是沉默,每一句之间也不会有什么关联。好像各说各的,又好像都在说同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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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过伤的人,一个人蹲在自家门框的石礅上,任阳光从身体上流过,晒晒好,把过去给晒掉。她在心里暗暗地,狠狠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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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老人们还在相互忏悔自己曾经的过失。现在,只剩阳光的冷清了:看云,听风,看雨突然在地上砸起一个个水泡。她只是看,投入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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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每个月才回老村子一次,风风火火地来,在村子里、灶膛里点一把火,端着老人的饭碗吃完饭,一抹嘴巴就走了。也不去问问神,老人还有多少日子可以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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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老人,除了何艳新,大部分人都没有走出过江永县和道县,道县就在村子对面,以岭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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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粒粒石子路上,木板房里,最活跃的分子是孩子们。他们从地里冒出来,肆意蔓延,大笑、奔跑、打闹,小孩与小孩玩、与老人玩、与阳光的影子玩、与小狗玩,玩累了,孩子就与自己玩——蹲着,捡一根树枝,拍打巷子里散落出来的露在外面的石头——石板、石碓、石礅,随便地敲,随便地打,石头会回应他们种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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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两边高墙灰瓦,好多门洞,墙,各退一步,对立,形成巷子,相对:一呼一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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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坐在巷子里的大石礅上,玩脚上的凉拖鞋。脸红红的,头发长而黑,粉红色的上衣,红色的长裤,绿色的拖鞋,大红大绿地点亮这条巷子,村子里最柔润、美好、精致的一个点,静默如水,守着花,开放,圆润、生动,喜爱。她神情执着,好看的小脸,好看的神情。与她相距一个门洞,一扇窗户远的距离,一只黄毛狗,体形不大,趴在地上,头向上,犹如闲隐之士,志在保护小女孩,它不会有累的时候,不会休息,微微上翘的耳朵和凝视的眼神,敏捷的身体——它正高度警觉,保护着自己心爱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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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女孩,身穿艳丽明亮的衣裳,在巷子里找到一堵泥巴抹平的墙,在上面涂鸦——旁边还有文字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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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鸟,飞到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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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一句话,又到了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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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走了,窝就在大门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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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点的女孩子在画,在写,另外两个女孩抬头看,听大女孩子自说自话,自写自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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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转身,竟不知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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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两个屋角的缝隙漏进来,铺满半条巷子。不能转弯的地方,阴影暗暗地笑,躺在石板上面、下面,伸一个懒腰,看着上面的阳光。影子后背,挨着阳光——美美地亮着。有些声音不小心,掉进阳光里,消失了。影子,不在乎,到晚上,阳光让影子轻轻松松回来,虚惊一场,影子习惯了这种虚无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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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阳光,从石板小巷起步,上一级石阶,又上一个台阶,进到门里边……还没开口,老人端出一碗水,站在阳光底下,咕咕地喝下,满碗的太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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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有很多土狗,傻愣愣地站在你面前,一年到头,它们很难闻到陌生的气味。有一只狗只是看着你,边看,边给你让路;有些狗,低着头,装作没看见你,经过你身边时,巷子太窄,它紧贴着墙,加快脚步,在几米远的地方,慢下来,转头,看看你。有些狗会装成很凶的样子,对你叫个不停,证明它才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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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来来回回走动得最多的,还是匆忙的狗、悠闲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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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岭,像被风梳理过,整列整列地排在大地上,或者是被某个有小孩气质的神,突发奇想,把手能够抓到的山,一条条地横着摆在自己面前,堆在一起,一些松散的小山,掉在大山旁。具体到某个村子,你站在村里的最高处,发现,这座山的脚趾伸进这座山脚下的田里,那座山的手掌,不小心撑到旁边的地上,河渊村的田地如此这般地被分散,这里一小块,那里一小块。现在土地分配给了私人在使用,可以自由赠送,等哪天再重新分配,再拿出来大家一起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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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水牛在河渊村照旧是衡量一个家庭富裕的标准之一,随处可以看见这些体形硕大的家伙。村子里到处是水牛的踪迹——牛脚板印,踩在稀松的小路旁,脚印一时在路上,一时到了田里,脚印往前面那片田里走了,估计是被人赶着去犁田了,石头路上到处是牛屎,有些被阳光晒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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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区里的人,喜欢养水牛,它不像黄牛性格暴躁,水牛动作迟缓,眼神温和,没有内容地看着身边的一切。水牛喜水,看见水塘、洼地,有水的地方,就往里走,不论水深水浅。不及两米深的水塘里,它露出头和背脊,站在岸上清楚地听见它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它喜欢这轻松悠闲,喜欢把身体泡在水里的感觉。有些地方只是些湿润的泥巴,它也整个身体躺下去打滚,趴在水洼地里,村子里这样的地方较多,所以大部分水牛身上都沾满了泥巴,阳光一晒,泥土龟裂,一块块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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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杂草矮树太密,水牛就在山脚荒弃的田地里吃些嫩草。不像之前,山上全部是石头,没有一棵树,草更是没有了。但更久之前,山上古树葱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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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下午,她把水牛从牛栏里放出来,水牛跟着主人到一些熟悉的地方,食些草,在路边的水坑里,喝点水,就回家。水牛不用花太多时间照看,不像黄牛,会跑到别人的菜地里去吃菜。如果主人不在身边,就不好说了,水牛毕竟是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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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牛的不是小孩就是老人。水牛只要稍微示意,就知道哪些东西是不能去吃的,只是远远地看看那些绿色的食物,水牛知道该走哪条路回家,知道哪些事情是不可以做的,哪些路不能走。有些牛——有牛一样的脾气,老人牵着牛绳,试图把牛的鼻子,从靠近它嘴边菜地的那堆草丛里拉过来,而牛偏偏把头扭向草丛,牛把老人的身体都拉倾斜了,把草吃进嘴里,直到老人给它几树条鞭子,牛才转头。更多时候,牛吃牛的草,老人只是把牛绳挽在手上,绳子被牛踩进泥里,老人还在望着落西的太阳,看着山这边的田,望着村庄里的植物,望着,望着,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望着,望着,她眼睛有点花了,脑袋有点眩晕,身体里的意识不如之前那般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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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了,老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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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感叹,随着太阳,下到岭那边,她突然想起所有的人来,一屋子的人,何会、何薇蕾、何递地、何三姑,她眨了眨眼睛,都是不在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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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三姑,说是地主,被人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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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地主啊,是她临死前,省吃俭用买的几块地,到手才三年,就给她划进地主的圈子里。打死她的人,是那个一直想睡她的人,这,谁都知道,流氓力量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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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淹来,想到“潮水”这个词,潮水的力量就从词语里奔涌而出,一个词唤醒了所表达的事情,她身体往后倾,被推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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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三姑,与神仙同名的人,最终以地主之名死在县里的以人民的名义搭建的台上,最终,是她的姊妹和姊妹们丈夫,强行抬回村里,得以土葬,不是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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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到处是放牛的人,一人看六七头牛是常有的事情。牛的绳子搭在它身上,中间一段绳子挽在左边长长的牛角上,一小节拖在草地里走,牛大口大口地把青草吞进去,回到牛栏再倒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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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是村里的主要劳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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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灵物,说不清楚,反正我经历过,老人的笑声,惊起了地坪边的夜鸟,听到翅膀飞过天空的声音,没看见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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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说,经常听到它们在村子外面吃植物的声音,累了,它们会走门串户地躺在某一户人家客厅的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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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主人醒来,渴了,准备到堂屋里去喝水,起身,有夜光,不掌灯。她干咳两声,给灵物们提个醒,灵物不会让人看到,狗可以看见,它们像看见人一样,象征性地叫几声,如果看到不顺眼的,就会连续地叫。狗不怕,它像对人的态度一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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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鸟,翅膀上有纯白的一点,其余,全身纯黑,像黑色的纸上,点了两个白色的句号在翅膀最上面,展开,那白色竟然如线,来回滑动在空中,它在别人家的屋顶上,她经过,鸟飞过来,落在肩膀上,它知道主人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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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是几年前的早上,落在她家屋顶,停留了很久,她出门三次,都看见它站在那里,盯着家里看,不久,它跳下来,站在巷子的一块石头上,看着里屋,来回踱步,思考的样子。她把米饭和着点剩菜,用破了一点口的碗,放在门槛边,鸟把饭菜吃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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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听到窗户上有动静,用手电筒一照,白天的那只鸟,挤在窗户的棍子间,站着。晚上,她总是失眠,睡不着,有时候,睁着眼睛,看着天空,然后起来生火做饭。睡不着,她干脆起床,把孙子睡过的一床小竹席,丢在窗户下,拉开一个角,说,你没地方睡,你想睡,就睡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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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鸟就睡在她家里,没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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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这样的事情,村里,断断续续总有,这几年是这家来了一只鸟,再过些年,那家有只看家的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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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多岁的老人,背一个尼龙编织袋,里面捡了些塑料瓶和废纸之类的东西,牵着牛绳,走路很快,随着身体快速地往前走,后衣襟里露出一掌长的冷兵器,是刀最锋利的部位,是村里的男人随身必带的工具——弯刀,如月,长柄挂在腰间,腰系一带,拴在一木制扣合里,刀柄挂在里面。刀,大部分被上衣遮挡,仅露出最末端的如月弯钩,挂刀的地方位于脊柱骨正下方。刀,每个男人的必配之器。每个男人,都藏着一把刀出门。回家第一件事情:卸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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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刀在手,走在村子里,上山、下山,田间、地头,才自在,现在最常用的功能就是:随手砍倒路边、田边一些挡路的、没用的杂草、小树,把伸向大路的树枝砍掉。走的人越来越少,植物越来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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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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