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牵着学步的孩子——女书字

唐朝晖   2016-11-25 03:31:25

一纸,一砚;一笔,一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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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老人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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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字欢欣雀跃地隐形于老村,阁楼、大厅、楼梯;柜子、凳子、桌子;青砖、灰瓦,女书字匿身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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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耀目,明晃晃的白天,阴柔的伤感不会出现。老人喜欢晚上写女书,夜色、月光,村庄寂静、幽暗,灯在夜里照亮了整间屋子,房子成为山岭间最亮的发光体。猫安静地在竹椅上,轻微地打着呼噜,狗还在老人的小桌子底下转来转去。顽童一样可爱的女字,本来是开心的,突然见到另一个女书字,两个字挨在一起,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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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灯,一个人,缠绵中勾引起无数伤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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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老人,在女书的河流里,想念岁月里的姊妹,她遇见快乐的事,也不知为何,还是那么感伤。黑夜隐藏起光影,泪水流动起来,悲伤地,一个个女书字浮出水面,活脱脱如一群可爱的精灵,如愿以偿地穿过黑森林,共构女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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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字:流传于永州地区的江永、道县交界地带的十几个村落,仅在女性中流传,一种古老的文字,当地男人不识,名为女字、女书字,但习惯性地被笼统称为女书。其实,女书应当是女书习俗、文化的统称,而不应该特指女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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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习惯用小学生使用的薄薄的作业本来写女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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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字,长笔画,都很长,如窈窕女孩,清秀地落在纸上。短笔画,短暂一笔,突然停顿,她站在河岸上,看来往驶过的船只。竖的女书字,像一位位女性,站立成排——伸腰、靠墙、捶打酸痛的腰、扶起跌倒的孩子,简单几笔,各种女书字一竖排一竖排地往左边走,背景是白色和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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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高左低的女书字,一个女性,伸手去拉学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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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一画,没有写好的字,老人重新再写。何艳新老人现在视力不如从前,刚开始写,没问题,时间稍久,有些模糊,写到后面,格子都看不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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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把写好的字,用手指着,一个个地读给你听,指随音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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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在流淌中诉说自己的动情之伤,隐秘的女书字,记载了所受之苦,老人唱女书歌,写女书字,动情处,她都会流泪——女书字是女人一行行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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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最大的社会功能是心灵的倾诉和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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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写给姊妹的信,不打草稿,直接写,准确地抒发当时的切身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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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想着女书的内容,有了上句,下句也就有了,五字一句,工工整整。想好了,写在纸上,轻轻地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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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奏婉转、温润圆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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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老人唱任何女书歌,老人开口就唱。请她写女书字,她要稍微想想才可以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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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把某一段女书字当草稿来写时,显得更流畅和随心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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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现在写字,手有点点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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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笔,从上至下滑动,先写左边的点,再写右边的点,她调整纸的方向,左手压平、压稳纸,让纸背面的红色线条透过来,不至于让字排列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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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写女书字,都是小字,没人写大字。现在,与汉字书法一样,对联、中堂、斗方都出来了。以前全是用硬笔写小小的女书字,后来,外婆也用小毛笔写小字,但不写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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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的女书,在阁楼上私密的空间完成,男人们看不到,只有女性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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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一笔一画,写一个个女书字,单个的词和字,站在那里说话,互相打着招呼,太长时间没有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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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的鸟儿唱着低低的歌,夜晚的水,微微泛起细细波纹,和着女书的节奏,夜泛着白光,远远近近地流过来、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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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思落在女书字上,她谨慎地,怀着敬畏,一笔一画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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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字依旧深藏在老人的身体里,如同在阁楼里说过的话——依旧留在木纹里,左迂右回,它们似乎与现在的生活不发生任何关系,它们飘落在窗户的沉寂里,环绕在损坏的雕花里,只要某种声音,与它们产生感应,过去的声音,就会重新依序飘过来,就像这些女书字,只要老人一支笔,它们就会一个个排成行,从老人的笔下,一笔笔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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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坐在客厅正中的小桌上,写女书字,遇到不会写的,就与大女儿说土话,问这个汉字的土话怎么说,说出土话,那相对应的女书字就会跳过来,站她前面,让她临摹。大女儿在河渊土生土长,个别土话她也不会讲了,她不会写女书字,也不会认女书字,她出生在家里最苦最困难的时候,她是何艳新的第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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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忘记的女书字,老人通过与大女儿不断地说土话,把忘记的字给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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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字,老人怎么喊也唤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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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想不起来,甚至连土话也突然忘记说了,讲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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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汉族”和“瑶族”两个词,“族”的女书字老人想不起来,又想了想,笔在纸上画了画,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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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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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古的女性,用不同的方法造了数百个女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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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字的她们,为了记诵方便、实用、简单,把江永土话里的所有同音字,用一个女书字来表示,如“晖”“辉”“飞”等汉字,在女书字里就是同一个字。似于汉字里的白字——同音不同字,在女书字里,同音就是同一个字,一个女书字可以表达几个、几十个汉字,一个女书字,表达了很多种意义。读女书作品,每个女书字必须上下文连起来读,才好理解,这种表音字简单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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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的形象大量出现在河渊村的民宅里,石头上的浮雕、木板上的雕刻、墙上的壁画,都有“鹿”。老人写到女书字“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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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鹿’就用‘路’来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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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字中,这种表音文字占了绝大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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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小批女书字,造字的时候,也用了表意的手法,如“花”字,女书字的“花”,像一株小小的植物上开了无数朵小花,很多的花瓣开满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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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是开在上面的,所以这五个小圆点,要‘点’在上面,但现在有些人把‘点’写到了下面,是不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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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老人看着“花”上的花瓣,会意地与它们打着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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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字中这些表意字,与其他表音女书字一样,可以代替其他同音字,但字源是表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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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女书字,根据推测,字源应当是从汉字演绎而来,通过对汉字的改造、变形、异变造出了部分女书字,与汉字长得相近的女书字有“火”“唱”“日”等数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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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字的生长环境、使用境遇,以及字源等等,经常使人联想到日本文字和朝鲜文。日本的平假名,它们从8世纪末到10世纪初慢慢成形,最早是一批没有机会学习汉字的日本宫廷贵族女性使用的一种文字,之后,在贵族男性和平民中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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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永女书,长久以来,为女性所专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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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字是表意字,同一个音节往往有许多不同的汉字,每一个字表示了不同的意义。女字是表音字,同一个音节只用一个字来写,这一个字表示了很多完全不同的意义,所以寥寥几百个女书字,通过各种组合,可以表达社会上出现的一切词语,包括新出现的词语,如计算机、核武器等字词,女书字都能轻松表达。只要有音就有女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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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字具体有多少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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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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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老人估计,女书字最多八百个,可能还没那么多,她写不了那么多,她在北京、日本、中国台湾写下了大量歌本,翻译了很多“汉书”,学者们根据各种资料统计,何艳新掌握的女书字六百个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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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八百多个女书字,甚至一千多个女书字,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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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认识最早研究女书的各种人物,也熟悉大部分女书传人,有外婆的口传心授,何艳新老人形成了自己的综合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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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三十年里,有些研究者,自己造了些新的女书字,甚至改了一些好像不好看的女书字,这两种女书字,都不是传统传下来的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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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女书字、改女书字的时间,从20世纪80年代以后开始,现在的女书字演变出来了共约一千二百多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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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这么多,我外婆也没有八百个女书字,也只有七百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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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坚持自己的记忆,少年时期,她与外婆、与其他“君子女”们经常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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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赵丽明主编的《中国女书合集》,收录了22万个女书字,资料来源于传世的佚名经典作品,以及最后一代女书自然传人的作品,还有原生态自然文本、经典文本,引用赵丽明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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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为精通女书高手所书。可以正本清源,作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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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本佚名女书作品:356个基本字,64篇,三万四千八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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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银仙女书作品写本:332个基本字,180篇,六万二千一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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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年华女书作品写本:360个基本字,80篇,四万九千七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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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焕宜女书作品写本:301个基本字,130篇,三万六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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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女书作品写本:378个基本字,197篇,三万九千六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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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能够看到的最早女书作品,写于清代末期,更早的文献资料,至今,没有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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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间有了女书字?是谁、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发明了女书字?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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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最大的一个特点是:隐秘。她们就是为了隐藏,靠口传心授,靠姊妹们在一起歌唱,而让女书如河流,生生不息,无关名利,并有人死焚书的习俗。女书文化,始终没有走出江永那个小山圈,范围就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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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伏在乡村的一张小桌子上,大她数倍的巨幅毛主席像贴在墙上。另一堵墙上,也是一幅巨大的塑料画,画了一个窗户,一只切了一半的苹果,在窗台上。四壁,这两张塑料画最为艳丽,每张三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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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结婚不用《三朝书》了,也不结拜姐妹了,姐妹们也不在一起过“斗牛”的节日了。女书退回到时间的后面,悄无声息地回到植物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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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要与何艳新老人告别了,老人拿出一把折扇,上书有信,她强调,这是写给此次同行的女性姊妹的——旧时,没有女书信是写给男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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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老人以姊妹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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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份,因为你是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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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开朗地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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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折扇信函,把认识的缘起,相处的情意,写了出来,五字一句,写得情意浓郁,老人内心的真诚直接袒露,分别的伤感,笼罩着老人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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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扇最后一句:感谢多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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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心,始终敞开,如鸟飞翔,天空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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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感、开心,一件件如桌、椅、凳,摆在朴实的屋子里,明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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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女书外面,与老人流泪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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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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