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懂,你会哭得比我更伤心

唐朝晖   2016-11-25 03:31:25

伴红娘,不愿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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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风,柔和地爬上红花岭,顺山的坡度一路往下俯冲,树尖波浪般倒向山村的方向,滑翔的风,用惯性,在平缓的田野上,一路小跑,寻找高出于地面的植物,爬上树尖尖,在上面待不了一秒钟,又嘻嘻哈哈地落下来,田地在等待农民的耕种。来不及等到阳光,雨随风来,植物被清洗得愈发青翠,浓浓的绿色,随雨水落在大地上。阁楼上的姑娘,看着树尖上的一片树叶,左右摇晃,在风的撮合下,更多的树叶开始摇摆,雨一串串地,晶莹透亮地打在树叶上,断了线,一片树叶把水滴送给下面的一片树叶。风携雨,雨打叶,树叶与树叶的摩擦,听着窗外的声音,静静地坐着,她越发感知到自己,是如何爱着这个村庄,深爱着身边的一切——空茫的雨水,她成为一株植物,安静地生长在村庄里,她离不开这里。但,过不了一个月,她必须离开,婚期快到了。她不愿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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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她还在梳头发,有姊妹来了,是本村的,她抱着自己的被褥,一边与母亲打着招呼,一边噔噔噔地上了楼,把被褥和一个包,往床上一放。两人在说笑间,又上来几个姊妹,其中一个是另外村的,大伙开着新娘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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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新娘的楼上打地铺,住下来。一连就是很多天,直到举行完婚礼,送新娘到了夫家,大家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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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大部分姊妹陪新娘做女红,临时兴起,把自己的名字绣成一朵花纹,织进花带里,送给姊妹。姊妹们一起学写女书字。晚上,唱女书歌,你教我一首,她又唱一首。玩、聊天、打闹,直到凌晨,妈妈把宵夜端上来,一人一碗粉条。吃饱了,大家才嬉嬉闹闹地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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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即将出嫁,告别做闺女的日子,姊妹就将有自己的家庭,多陪陪,多在一起,看看月亮,说一些永远也说不完的话,姊妹们伴在新娘身边,短则半月,长则40天,在江永,这叫伴红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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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不喜欢出嫁。阳焕宜、何艳新等女书传人,她们都直言不讳地说,不喜欢自己的老公,家庭生活给她们带来的是漫长的痛苦和身心的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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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用女书歌,唱出未婚女子的生活如天堂般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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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日头拿出晒,照起高山满岭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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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凤凰飞过海,拍翅高鸣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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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江圩一带,没有出嫁前的女孩,称为君子女,出嫁后就不这样称呼了。还有更直接的老歌,唱出自己不愿出嫁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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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们都到齐了,有的姊妹结了婚,有的还在家里做闺女,还有几个是已经选定了人家,她们六七个人,由一个主唱,其他人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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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纸染蛋去报日,男家欢喜女家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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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庚落入他箱底,八百纹银赎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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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怨爷娘许错女,二怨先生做错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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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唱,新娘越伤心,越不想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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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出嫁前三天,第一天叫‘嘈屋’;第二天有‘小歌堂’;第三天是‘大歌堂’;第四天,新娘出门,离开娘家,到夫家。‘哭嫁’,有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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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屋,久至无声,只有泪水在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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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歌堂的前一天,新娘的主要亲戚都来了,母亲请当地一位声誉好、生活条件不错的妇女讲些吉利的话,叫唱彩头。这次请的是自家的舅妈,舅妈家是附近几个村子里令人羡慕的一个大家庭。今天,舅妈穿了身自己亲手缝的衣服,料子好,自不必说,让人赞不绝口的是她的针线活,缝得细密有致,尤其是胸口上那对小小的花,从深蓝色的布面上跳出来,散发出轻盈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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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站在阁楼楼梯最上面,舅妈坐在第三步的楼梯上开声、开唱——拖着长长的调子,一哭一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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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声未落,新娘接声、接哭,一声未落,一声起,哭声从村子的各个地方——砍柴的山岭、泥泞的田埂、各种蔬菜的菜园、石头门槛、昏暗的厨房、煤油灯下的针线,细细丝丝地涌出来,让人动容,饱含泪水,到泪水成行,一行行流满屋子里的所有人,女书歌,姊妹们的贴心词语,满屋的人,在女书的歌声中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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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新娘下楼,哭母亲,用女书歌哭诉难分难舍,而又不得不分、不得不舍的母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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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与妈妈共执一块长巾,妈妈拿这一头,新娘拿那一头,红色的长巾,与红妆相得益彰,新娘的银饰都是妈妈送的,白色的银饰鸟,翅膀向上,羽毛丝丝缕缕,中间有三五根长而细的银丝,飞出翅膀,又落到身体两侧,银饰精灵般,各有形状,安守在新娘身边,看着她流泪,看着她哭颤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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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和妈妈各持长巾一端,以布掩面、闭目、低头,相对而坐,距离就是长巾的长度。身边的人,在她们的世界里消失,只有黑暗中的自己,和黑暗中另一头的母亲,她听到了自己的抽噎声,听到了母亲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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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未起,泪先流。分别的伤感,如旋涡,整屋子的人,都在擦拭自己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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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低声哭泣了很久、很久,久至无声,只有布在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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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母亲把泪水截断,声音喷涌而出,压抑已久的各种情感,决堤而涌。声音凄婉,突凌云直上,突深坠悬崖——又止,回声亦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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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深爱自己的外婆,喜欢把头埋进她黑色的袍子里,对于母亲,她好像才懂世事,才喜欢上母亲年轻的唠叨,她的哭声上涨,慢慢淹没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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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心思全在分别上,往事和未来涌现于自己内心的视线里,沉浸于自己的喜乐哀怨中,她们只有声音相连,一和一唱,姊妹们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被卷进来,唤起所有人共同的、个人的悲苦和孤独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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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一唱一和,一问一应,唱得满屋的人,泪流不止,不住地用手去安慰母女。水,是母亲的眼泪,滴在青山之间:润物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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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在任何一条河边、溪边,洗衣、洗菜,都能浸染在母亲的泪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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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巾掩面的哭嫁,双手掩面而泣的女书歌,每一个女书字,如懂事的孩子,慢慢地走出曾经的阴影,站在温和、幽深的阳光里,贴切地述说着她们的苦,她们在坚硬的生活中,如何让一切柔软起来,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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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哭奶奶、哭亲戚、哭姊妹、哭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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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唱一和,唱各自的苦,唱两人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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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一个个地哭,要哭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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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都不愿意出嫁,嫁到夫家后,做任何事情都要先问婆婆,得到允许才可以去做。煮饭要问婆婆,今天煮多少;走路多走了几步,步子不对;话说得不对,婆婆就会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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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何艳新五十多岁,杨青先生想拍摄哭嫁的场景。村里,老老少少,来了十多位,聚在屋子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之前的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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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用布掩面,自己一个人进入了状态,第一个开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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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啊,做女无奈离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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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哭嫁的起句,何艳新唱起来了,绣巾蒙面,而周围的老姐妹们还在嬉戏打闹,嘈杂声声,她放下掩面的布巾,泪已流出,她赶紧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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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最可怜的一个人,你叫我哭,我就哭起来了。终生大事由父母,自己无权配婚姻。我不愿意嫁,不喜欢我的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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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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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嫁的时候,哭了一天一夜,一个晚上,没有睡觉。哭自己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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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就是过刀锋,身心的自由被突然砍断,而精神的飞翔,在女书的帮助下,再生出自由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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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次哭嫁的场景再现,在乱糟糟的人群中,何艳新已唱得泣不成声,用手一抹眼泪,坚持唱,在长调的旋律上,她抽泣有声,实在唱不下去了,何艳新掩面转身走开。自己过去的苦难,重新站在她的面前,她在苦难的泪水里沉浮、受挫,她还看见了妈妈、外婆,还有更老的女性的苦难,一大群,从黑暗中向她走来,每一个身影的动作,在坚韧的苦难中,不可抗拒地形成,泪水溅起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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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懂,你会哭得比我更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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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重复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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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河渊村不远的另一个自然村落里,有唐治焕、唐年芝两姊妹,刚到记事的年龄,父亲去世,家里连棺材也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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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老人坐在破而旧的房子里,唱起了五十年前,妹妹出嫁,两姐妹对唱的哭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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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没空归家伴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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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不曰他家好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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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少,音长,凄婉。长调,声腔点点滴滴,拉长、起升,又落悬崖,字字、音音,直达泪水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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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左手接过青龙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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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是我穷人没日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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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与字之间的拖音很长,高到虚空的云层里,白茫茫的空,低到岩洞的细小水滴处,在洞顶凝聚、拉长、膨胀、脱离,水花四溅,碎碎地落在石头的水洼里——清凉透亮。两位年过七十的老人,二十八个字,唱了五分多钟,她们忘记了身边的人,忘记了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十年——五十年来的风霜,涌向二十岁的艰辛年月。两股悲天之气,在两位老人的身体里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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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右手接过姐金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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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是家操贫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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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在家恓惶如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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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家操贫寒跟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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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两位老人,不住地擦着昨天的泪水,她们低头,身体在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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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不得搭福爷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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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种错红花油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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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下午,屋里坐了些邻里乡亲,不停地默默擦泪。虽只是两人对唱,除了歌词之外,更多是姐妹发出的长吁短叹、凄然之声,一和一应,一应一答,虚虚实实,多声部交响,飘满房间,没有一个句子先行离开,全部拥挤在屋子里,唤醒记忆里的所有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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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没有答福爷娘逗儿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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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嫁错女儿六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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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门开了……古老的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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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歌堂:小歌堂、大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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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的老的坐歌堂,有专门的歌,也只唱坐歌堂的歌,现在有点乱了,在坐歌堂,也唱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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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歌堂的歌,内容多样,有些也是即兴填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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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歌堂的地点在河渊村大厅。江永每个村里,都有一个属于本村的祠堂,不像其他地方,祠堂属于某一姓氏,他们把祠堂称作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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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歌堂是婚庆活动的高潮,也是最热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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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歌堂的第一天叫“小歌堂”,第二天叫“大歌堂”。“小歌堂”是“大歌堂”的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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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歌堂”这天,新娘装扮与平常无异,不着盛装,也不祭拜天地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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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二天的“大歌堂”开始,新娘才着盛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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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堂里有上位女、下位女的说法,坐在不同位子上的伴娘叫上位女和下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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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上摆了七张桌子,排成两行,中间一张,两边各三张,一起是八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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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孩,懵懵懂懂地坐在上面,女孩开始还拉着男孩的手,有点认真,有点羞涩,女孩七岁,大男孩子两岁,后来,两个人东张西望,看看、瞧瞧,手也松开了,感觉没人注意,自己拿起桌上的糖果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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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一身喜气地坐在正中,两边各有一伴娘女。下面一张桌子叫对花仙,叫对娘。新娘就在中间“哭嫁”。一个个地哭,哭完“坐位女”,就哭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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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伴娘年纪不大,小新娘五六岁,大家要求伴娘来起歌。小伴娘坚持说自己不会起歌,嬉闹中的唱歌女一再要求这位坐位女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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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伴娘没办法,她站起来唱,大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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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因为年纪小,你们大姐的歌你们唱,不要我来起歌声,起得高来人不听,起得低来人不闻。开始出山的落阳鸟,不会拍翅不会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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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旁边坐着的是表妹,称为坐位女,今天她迟到了两个小时才上位,有人唱,大意是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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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得这么晚,是因为请帖送早了呢,还是送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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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位女回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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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迟来也不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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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歌堂什么都唱,各种问题,各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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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堂里,父亲带着新娘祭拜祖宗,众姊妹和亲戚一起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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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新娘着红装,头饰、肩饰、衣饰,叮叮当当,双膝跪在祖宗牌位前,右边是单膝跪地的父亲,着朴素的新衣。祖宗牌位用红纸包着,两杯酒,几碟菜。对神和祖宗的祭拜仪式庄严结束后,就是人间的活动开始——对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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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歌分两个阵营,一方是新娘和伴娘们,一方是新娘的婶婶和其他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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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歌,是女书的重要内容,用本地方言土话来唱。歌词大部分是现编现唱,也有一部分歌是流传下来的老歌,早先创作好了的,一切按需要来对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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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歌内容有叙事、道情、盘歌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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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就是回忆大家在一起共同的生活记忆,以此,道出难舍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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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情,是对歌的高潮。婶婶、嫂嫂辈,在这一部分里,告诉新娘,要尊老爱幼,告诉新娘待人接物的一些礼节,如何勤俭持家,把规劝、忠告唱给新娘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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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一一作答,以示自己铭记于心,让娘家人放心,长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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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指连心心连肉,女在娘家二十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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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门出嫁到婆家,敬老爱幼记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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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答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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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家门前一条沟,连着娘家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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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不忘娘教女,点点滴滴怀里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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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歌部分,可长可短,内容涉及方方面面,似杂乱无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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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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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新娘莫装愁,彩云要飘水要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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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飘走了云容貌,水流唱有鸳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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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歌堂的活动里,只唱女书歌,一般不会出现女书字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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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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