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书》

唐朝晖   2016-11-25 03:31:25

霜雪寒天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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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三本老一点的《三朝书》,这是何艳新留给女儿、孙女和媳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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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老人翻开第一本《三朝书》,尘光扑来,发黄的纸。一页页地翻动,昨天来到此刻。有字的,就有声音,有故事;无字的,空白页,是旧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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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书》有自己的简单格式,总的来说是自由地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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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三朝书》封面,第一页用红纸做扉页,封底之前的最后一页也是同样的红纸。发旧的红纸,提醒来的人,提醒主人:一切不会成为过去,过去的一切都是值得庆贺的,红,代表醒目的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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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纸翻过去,正文只有三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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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与写信一样,写《三朝书》的姊妹,要新娘在夫家安心,不要东想西想,要做个好媳妇,不要想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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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写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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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出嫁了,记得经常给妹妹写信。在这一部分里,她回忆姊妹之间在娘家的快乐日子,写新娘的心酸,写新娘的不易,旧事跳跃在文字里,这中间部分,也可以随意发挥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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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部分,不写新娘了,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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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于我们之前是好姊妹,经常在一起,现在少了你这位新娘,借此诉说自己所遭受的苦难,诉自己的忧愁,说自己的可怜,从出生到懂事,经受的磨难。这个自己是指送《三朝书》的人,是位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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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新娘写《三朝书》的,是姊妹、婶姨,她们都可以给新娘写《三朝书》。《三朝书》就一本,不会你写一篇她写一篇的。在《三朝书》里的诉苦,不是诉说给新娘听的,因为,《三朝书》会由新娘夫家村寨里的妇女们来公开唱诵,是说给这些姊妹听的。最后这一部分,写的全是妹妹的可怜,想说什么就写什么,没有一定的规定,一笔一画——都是酸楚、歪斜的字,散发出美的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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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书》女书字的留白处,画有一些女书吉祥图案,简单、回环的线条,像是希望姐姐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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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页后面,留了一些空白页,她们就把平常一些刺绣、剪纸的花样夹在里面。把做女红的丝线、细小的针等工具,也放在《三朝书》里。出来做女红,把《三朝书》摆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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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本《三朝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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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从一个挎肩包里掏出一把东西,从中翻出一个布面的红色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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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留下来的《三朝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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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间,慢慢地改变着《三朝书》的颜色,红色——老红色,蓝色——深浓的蓝。时光,渗在书的所有细微处,融在一起,有声音,静静地从每一个眼神里散漫出来。《三朝书》,有些残缺,才打开了一个角,翻动——时间的粉末扬起女性的心酸,女书字,一个个,在黑色的夜里,被少数女性唤醒,女书字落地生根,一个笔画,一组词,对应女性每一个敏感的生活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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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书》,不落款,不盖印,只是书写,只是道出生活的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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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从山上,走到山下,影子消失在树林里,她看见的是自己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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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不大,第三本《三朝书》偏长,老人第一次没有拿出来。第二次,包掉在桌子上。第三次,老人用了点力气,把书蛮横不讲理地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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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翻开书,像翻开她自己。残败的书页左摇右晃,似乎会掉落出来。封面用老布缝制,如果不这样,里面的纸估计早已随风而去。老的《三朝书》,封面用绸布,现在的《三朝书》是一种展示,用布比较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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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色的封面、封底。正文纸,薄如蝉翼,每页四行文字,竖写,字不像是写上去的,像刀刻的,被时间侵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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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何艳新老人最后写过的两本《三朝书》,是给两个堂妹写的。之后,结婚不用《三朝书》了,新娘们都不再需要《三朝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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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会儿就要去夫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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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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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坐在床上,姑妈从身上拿出从自家带来的一根粗的针,准备给新娘缝裤子。冬天,里面穿了棉裤,鼓鼓囊囊的,很难缝。年轻的姊妹们和同村的大一点的妇女,在旁边取笑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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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让你的男人碰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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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撕破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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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更年轻的未婚姊妹怯怯地羞羞地问。没人回答,姑妈反复叮嘱新娘,“贺三朝”之前,绝不能让你的男人解开你的裤子。河渊村,就因为新郎强行剪开新娘的裤子,两人撕扯,把新娘的大腿、下身划得鲜血淋漓。很多人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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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死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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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说好话,温柔地说‘迟早是你的人’,给他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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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不要睡得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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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们半真半假地说着,新娘听进去了,脑子里乱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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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夫家,同房的第一天,夜晚最后一盏煤油灯吹灭以后,黑夜重重地压过来,她睡在床上,动都不敢动,她担心会惊醒身边的男人,不知道他会如何。看他模样,还不错,毕竟没有摸准他的脾气,不敢惊扰到他。丈夫用手去拉她的裤子,新娘,低低哀求,用最大的力气抓紧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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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松手了,只一个来回,洞房之夜平静了,各自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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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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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要解手,新娘忍着,到中午,实在忍不住了,她把新郎的妹妹(没有出嫁的小姑娘)叫到新房里,请她帮忙用剪刀,把几个线头的死结剪开,之后,又请她帮忙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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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过去了,新娘不饿,因为精神太紧张,哭得太厉害了,新娘累了,第一天很轻松地过去,第二天中午,新娘感觉到了饥饿,想吃东西,妈妈叮嘱过,千万不要吃东西,一定要见到弟弟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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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到第三天,凌晨,她急切地盼望天早点亮,两天没有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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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点钟,她起了床,洗漱好,天蒙蒙亮,这是来到夫家的第三天,也是“贺三朝”的日子。她爬到阁楼上,希望可以看见村口,她想着弟弟早点来。窗户上,除了看见对面的屋子和远处的山岭,什么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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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村子外面的山不再沉浸在青色的灰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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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有说话的声音,是弟弟他们,很多人在说话。新娘开心啊。还有堂哥和姐姐们,五六个人,一担圆圆的竹篮,里面装了烟、水果、酒,他们来了,进到屋里,最为重要的是还有一本《三朝书》也搁在篮子里。妈妈在竹篮里放了一个圆盘,上面有一个圆圆的糍粑,上江圩人叫它“开口笑”,盘子里还有一双红筷子。在“开口笑”没来之前的两天,夫家会请新娘吃饭,没看见“开口笑”,没看到这“月亮粑粑”,新娘怎会吃饭!她一直饿着,等着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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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家体面不体面,就看“贺三朝”之日的竹篮里有没有《三朝书》。《三朝书》是对新娘美好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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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结拜的姊妹,给新娘写了一本《三朝书》,新娘之前听姊妹的口气,好像《三朝书》是写在手帕上,现在,她看到的竟然是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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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之前,新娘的结拜姊妹,找到何艳新的外婆,请她写本《三朝书》。那时候,没有女书传人这一说法,外婆会写女书字、会唱女书歌、会写《三朝书》、会做女书女红。请外婆写《三朝书》的人,当然很多,她们会给外婆一个红包,多少随意。在当地,像外婆这些会写、会认、会唱、会做的女书能人,相当于男人中的“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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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从箱子里找出一些红纸,一些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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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把新娘的情况,与自己的关系和自己的生活,细细地说给外婆听,外婆,根据她们说的,再创作,写成女书,一般是五个字或七个字一句,《三朝书》以七个字一句的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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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外婆对何艳新说,她想到了很多五个字一句的句子,她来说,何艳新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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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低低地吟诵,何艳新用女书字一个个地写,写到姊妹离家,随母出嫁后,要做很多本不该由女孩子来干的活,经常受伤,经常无故挨打,外婆一边小声地唱,泪水一边成串地流,年少的何艳新,习惯了外婆的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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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三朝”的小队伍来了,村里的大部分女性都被婆婆请来,还请了村子里两位认识女书字的人来念诵,打开《三朝书》,两位女书人声音像蜜蜂一样,旋律整齐而多韵部,细细密密,唱女书古歌有曲子,唱《三朝书》没有音调,只是比平常普通的说话音调、声音要拖长一点,调绵长、迂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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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里的“冬天”,写作“寒天”,因为江永土话就叫“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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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寒天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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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书》把出嫁前的女孩子比作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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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到龙门开全色,步步高升满堂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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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唱、吟诵女书文字、《三朝书》、歌谣,主音是江永土话,所以,一经女书秀才的吟诵,大家就都知道了《三朝书》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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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认为《三朝书》只有上江圩这一小区域里有,至于出现在其他地方的《三朝书》,都是上江圩的女子随嫁而带去的,像道县、广西等地,莫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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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书》,新娘会一辈子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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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三朝书》代表女性的悲苦。《三朝书》的另一个功能就是担当了一定的《女训书》的角色,里面有一段内容是告诫新娘,应如何尽好一个媳妇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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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书》是女书得以传承的重要因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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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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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末,旧的阁楼里,尘埃落定的木箱,颤颤巍巍的老人,捧出一些书本和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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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女书是我出嫁,还有出嫁以后姊妹们送给我的。她们走了,我也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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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还留有昨天的歌声,女红还戴在她的头上,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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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与姊妹一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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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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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娘手上传下来的,在我出嫁后‘贺三朝’时送给我的,我不认识上面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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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岁的老人说起二十年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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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家有一个姊妹会读《三朝书》,那天,她为我读,我听,大家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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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里,泪水无声地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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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时,暗淡无光,歌声起,声音的微光照亮屋子里的所有物件,木的洗脸架、靠墙的木椅子、小板凳、小四方桌,慢慢地泛起微光,水波般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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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很多人家里都有《三朝书》,现在的人,已不认识里面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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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一本老的、上了一定年纪的《三朝书》,估价是一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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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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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落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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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完三朝,新娘随弟弟们一起回娘家,虽只三日,再回到自己的阁楼,她不想点灯,竟有陌生感,恍如隔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心,发生着变化,她在娘家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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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夫家来人了,接新娘回去。下午,新郎到村里那位给人看风水、懂五行八卦的人家里,他把自己和新娘的出生年月日,还有时辰,报给算命先生——闭目、掐指,三分钟,睁目,说,五月初七,可以“出桥”,就是走路和出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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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过去了,五月初七这天,新娘目送老公的妹妹出门后,到河边去挑一担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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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碰巧遇见胖大嫂从对面田埂走来,她装作很平常的样子,迎上去,那是回家的路,正准备交臂而过,胖大嫂突然笑嘻嘻地把一块石头,丢进她的水桶里,她哭笑不得,羞涩地,又回到河边挑水。这次她选择一条人不多的路,遇见有人来了,躲已经来不及,她只能假装没事,笑笑,侧身,没想到那人早有准备,从手里丢出一块石头,她哭的心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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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重新再来,有经验了,三五次之后,她终于把干干净净的水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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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新娘先到带她入洞房的司娘家。中午,司娘留新娘在家里吃饭。下午,新娘欣喜若狂地跑回到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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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姊妹屈指一算,新娘在夫家住了五十六天,有的新娘住得更短,也有更长的,再长,不会超过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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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回到娘家后,要等到怀上身孕,才能搬回夫家长期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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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新娘,为了不回夫家,就在娘家一直住着,住两三年才回夫家去的都有。平常只是逢年过节,新娘会去夫家小住一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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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落夫家”,这种女书习俗,从何而来?议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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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争取自由的最后一次抗争,我们在拖延做闺女的时间,与姊妹在一起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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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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