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音古调的女书歌

唐朝晖   2016-11-25 03:31:26

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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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老人,声音如丝,细细地起,从地面,顺着野草的根,悄悄地舒展了一下身子,音乐飘在虚无中,飘在身体里,激荡着每一个细胞,继续伸展,冒出小小的头——声音:尖尖地起来,冒出地面,与草叶站在一起,摇曳,太虚幻了,阳光把白云照在天空的下面,声音,起来,来不及站稳,节奏在声音的影子里,飘荡,飘到空中,越来越远,消失了,又回来,又听到了,又升起,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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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气不长了,老了,唱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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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完,老人都会补充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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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有意识地在拒绝唱新曲新调,她只想唱外婆教给她的那些歌,只想唱七十年前,外婆与姊妹们坐在一起唱过的歌,有很多歌,她并没有一遍遍地去学,而是童年的她,在外婆姊妹们的歌声中奔跑,声音就跟着她,细细地,追着她跑,她松开外婆的衣襟,跑到另一个姊妹身边,她跑进旁边的小屋,她跑上楼,又急急地回到外婆的房间里。有几次,她没有跑,她听到歌声里的哭泣声,看到了歌声里的泪水,一把折扇展开,五六折,如花,轻含花瓣开在外婆的膝盖上,外婆的一只手握紧一个姊妹的手,两人,唱着折扇上的女书信。外婆在安慰姊妹,姊妹听外婆细细地诵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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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歌谣,旋律,从未在何艳新老人身边消失过,只要轻轻提气,它们就排着队,一点点,从幽暗的树林里,提着灯笼,亮着身边的路,随着歌唱时间的增加,亮越来越强,光越来越聚集,洁净的飞鸟,落在树枝上,月光倾泻,只要她继续歌唱,光就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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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歌,外婆唱过,外婆的伯母唱过,伯母的妈妈唱过,妈妈的外婆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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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外婆的声音。小时候,外婆的姊妹就说她的声音像极了外婆,其实,她们不知道,她从开口唱歌,就在模仿外婆,模仿外婆说话,模仿她唱歌的神态,每次唱歌,她的声音都在追一种旋律,高了,她就降一点,低了,她就升一点,慢慢地,她的声音,合在外婆的声音上,像天空中有一条河流,她汇集进了外婆的河流里,而不再是河堤外面的小水流,她不再孤单。尤其到了外婆的年龄,她理解了女书里细枝末梢的每一份感动,那不再是人世的悲苦,不是物质的贫乏,是人在时空里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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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望着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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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每次唱歌,内容好像都不一样,有唱不完的歌。有一天,外婆的歌唱完了,她走了,何艳新再也见不到给予她生命光亮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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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用女书歌来唤回最爱的人——虽然只是影子。老的女书歌,外婆教了不少给何艳新,姑姑也教她唱过一些,姑姑经常唱的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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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天上蛾眉月,二曲狮子滚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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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曲伤心三结义,四曲童子拜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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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字作品五字、七字一句的诗歌形式,阅读的方式就是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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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女书歌中有“真风流”的字句,赞叹女子的风姿和气势,“风流”——被人所羡慕。后来,“风流”成了作风不好的代名词,当代有些女书歌者,就把“风流”改为“芳流”。何艳新老人不改,依旧自豪地唱“真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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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女书歌,与读女书字一样,都必须用江永土话,因为女书字的音就是根据她们的土话来写的,换了其他地方的音,字就不是那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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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江圩很多村子里的老人都会唱女书歌,大部分人都忘记了歌词,何艳新老人也忘了一些,但对她来说,歌是唱不完的。何艳新曾经把唱过的女书歌,用女书字写下来,读给姊妹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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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广洞村有人家嫁女,外婆带何艳新一起去贺喜。她们一起唱歌,欢快、忧伤,曲调起伏低迷。坐歌堂有坐歌堂的歌,不唱其他歌。坐歌堂的女书歌是很久以前传下来的,保存了很多古音、古方言。何艳新只唱老歌,她的情绪在老的曲调里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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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姊妹们在一起,想到什么女书歌,就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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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拜姊妹时唱的女书歌,是你唱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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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字的书写与古汉语一样,竖写,从上至下,从右至左。这天晚上,何艳新老人心血来潮,她考虑到现在的书写都是从左往右,她竟然也从左往右地写起女书字来。女书字第一次排着队,从左往右边走,字与字之间,一呼一吸,她们前后左右、上下打量,她们习惯吗?发出的声音、呼吸还那么顺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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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也感觉到了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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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习惯,下次改回来,还是按老规矩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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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张纸上,写满了女书字,内容是一周前,她唱过的女书歌。她用手指着女书字,她担心外地人听不懂,就用五分之二的西南官话,五分之一点五的普通话,五分之一点五的江永土话,混杂着读出来,一词,一指,一音,专心致志地读,她担心听歌的人不懂她唱的内容,不懂她写的女书字,她希望与人分享古歌的情韵。何艳新读一句,就抬一次头,她解释,用手比画出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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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两行穿龙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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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位女,坐在新娘两边,穿的衣裙上都绣了龙凤,新娘坐在中间戴着凤冠——哭嫁。何艳新唱的和写的女书歌,包括这首哭嫁歌都是古歌,外婆教她的时候,也不知道这些歌已经流传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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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里有高低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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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指出当代女书人创作的女书作品,在处理高低音上存在很大问题。指出这些错误时,她声音平和,语音的后面,有些着急的成分,她担心,女书在她们这一代变形、变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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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书》大部分的内容是悲的、诉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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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歌,只有少部分是诉苦的内容,大部分女书歌没有悲,都是欢快的歌,云彩之上,一朵花;田地之间,一滴水,姊妹手牵手,都是她们歌唱的内容。行云流水是女书歌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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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在一起,是最开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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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龙玉,生活艰难、心情烦闷的时候会流泪,会哭,煮饭的时候都在哭,哭得没办法活了,她就唱女书歌,洗衣的时候唱,种菜的时候也唱,大山之间,她的声音,混合在翻出来的土壤里,散发出新鲜的泥土的气息、植物的味道,细微地,飘在她的身边。她怕她的男人,怕他骂,怕他打,她就一个人哭,一个人唱,时间久了,身边的豆荚棚、丝瓜藤、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的韭菜,成了她的知音,她不哭了,她只唱,唱到云朵,唱出色彩来;唱到风,唱出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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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古歌谣里,每唱一次,就感觉多了一位知己,和着雨声,来到她的身边,安慰她,让她快乐起来,感觉那些痛,缥缥缈缈,被雨水稀释,流到很远的地方,留下一垄垄苍翠、旺盛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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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的女书歌谣中,有很多关于美好爱情的歌曲,何艳新唱《祝英台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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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台要到杭州去,要到杭州进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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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公听得高声骂,女儿说话不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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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男子入书院,哪有女儿进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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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歌,声音一起,远古群山,现身当下,细丝幽深、婉转,在几十个村庄里如植物,繁茂生长。源头,似无法探究,其实,与土地、阳光、水相关,与村庄里变迁的人相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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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老的女书歌中,其中有一首是唱花山庙的歌,一直口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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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听外婆与姊妹们唱这首歌,她听到的是林子里的各种鸟鸣,千变万化,她像置身于竹林,风过叶响。后来,年纪大了,她再唱,每每开口,老人都会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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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人才去庙里求神仙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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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何艳新身边的老人们,是附近村里的人,她们不会唱,但女书歌的曲调,她们的童年记得——“斗牛”节,几十上百位女性在一起,各种好吃的、好看的东西都有,她们一起唱歌,做些女红,童年的她们在歌声中奔跑、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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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没有消失,与她们一起来到现在。老人们诧异不已,何艳新唱着女书歌,听者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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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歌谣《花山庙》,拖音很长,拖音的地方也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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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音,颤颤巍巍地流出心灵,灵魂的呻吟之声,能不落泪?这首歌,是老人最喜欢的两首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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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唱的花山庙,在河渊村,早已倒塌,现在建有两个小信号塔的地方,即花山庙老址所在,与河渊村塘庙相对,中间隔着一条进出河渊村的主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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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首老歌是《龙眼塘》,唱的是两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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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还唱了首老的女书歌,一个完整的民间故事,主角是一个小男孩,歌的大致内容是:三岁的小男孩,没了父母,与叔叔生活在一起。几年后,回到哥哥、嫂子家里,一起住。哥嫂不给他吃饱,穿得也不暖和。嫂子让他去放鸭,被老鹰咬了一只去。为此,哥哥打他,但打得比较轻,嫂子就实打实地打,打得很重。小男孩跑出了哥哥嫂嫂的家,出了湖南,就到了广西(江永与广西交界),有人收留了他,供他读书。后来他做了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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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典型的中国民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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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何艳新几乎不唱女书歌了,大家都去外地打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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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村,一个人,自己唱,会被取笑的,像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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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和孙女莲梅,坐在三哥的池塘边,面对三口小水塘,背靠小山,两棵古树,死了一棵,村民把枯死了的树干,归整了一下,放在另一棵活着的古树下,灰色的树干,如骨,气犹在,像祭祀,庄严沉重。她们身后树林里鸟鸣声声,时粗时细,远处的村子,鸡鸣狗吠声不断地冲出村子的寂静,沿山边的树林往上冲,好像想冲出群山,声音还在林子里,被树叶稀释掉。村里有人说话,声音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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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坐在枯死的古树主干上,莲梅坐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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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细声开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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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忘记了身边的人,带着孙女,去到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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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鸣,偶尔几声,穿插在她们的歌声中,声调舒缓,上下,绵绵不断,风吹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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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歌》,后面有一个小调调,长长的忧伤,水滴,打湿了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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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身心依旧年轻,只是,这次,有点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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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只唱,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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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唱一位新娘哭坐位女,细微的情感,没有泪水,分别在即,舍不得好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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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了几句,老人,唱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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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哭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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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在哭,只是泪水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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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出嫁,姊妹万种不舍,老人和莲梅继续唱下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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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中间有条藤,藤子开花十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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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养的金坨女,双吹双打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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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送到厅堂口,嫂嫂送到十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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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感很强的女书歌。妹妹像条船,家里人,轻轻一推,妹妹在船上,随河流漂去,怎叫妹妹不伤心。老人一开声,就进入哭嫁的伤心情景中,年轻的莲梅,直到唱第三首歌,才心安气沉,被老人笼罩在浓郁的情感气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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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脸上横横竖竖地画满了皱纹,阳光照在额头上,填平了、淡化了岁月的刻印。莲梅,在树荫里,岁月醒过来,皮肤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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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与莲梅,一个声音苍老,生命的伤感,暮年的无力,浸润在老人的声音里。莲梅的声音带着青年的诸多期盼,声音如兔,怯怯地,清晨露珠,在树叶上来回滚动。她跟着奶奶的声音怯怯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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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歌,后面还很长。唱到后面,有一段歌词,莲梅记不得了,就望着老人,听奶奶一个人唱。大女儿在远处的池塘边除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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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面对池塘、背对古树而坐,唱歌的过程中,她身体不由自主地转向对面山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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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女歌,在何艳新生命的呢喃中,葆有古风古韵,随风吹过硕大的烟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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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唱歌,声音可以拖很长,现在短了,气没那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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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女书歌,要拖长,有尾巴才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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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气歌》里,中间没有歌词的地方,全是调调的声音,象声词喊回低谷中的灵魂,回到高地,看见生灵的渺小,看见植物静静地生长,枝繁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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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唱歌用的是假音,谭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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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声音挺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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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老人有点感冒,刚吃了药,咽喉也不舒服,有些歌唱不上去,老人情绪低落,心情不在状态,声音走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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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梅在旁边,不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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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声点,大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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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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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北京,我没事就唱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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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梅从五岁开始,跟奶奶断断续续地学过很多歌,歌词有些都忘了,只记得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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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唱歌前,说出歌名,莲梅会背几句歌词给奶奶听,对了歌词,她才有信心。奶奶看着前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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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酝酿一下就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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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梅转过头去,看着姑妈锄草的方向,望着远方,绿色的植物,和空茫的天空里,她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她感受着,足有三分多钟,才转过身来,与奶奶唱起来,身心安静,如得神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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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老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停下来,莲梅一个人唱,青春的声音在枯树的枝干上层层萦绕,像在窥视灰色的树骨,祭祀、行礼于前,歌声,呼朋唤友,在树林的风声中远去,又一阵风,把声音吹回来,终于消失在最后一棵古树的后面,只有最上面的一片叶子,看见了,她晃了晃身子,不动了,听成千上万的声音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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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不好听,声音粗,男孩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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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总爱批评自己的宝贝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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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梅说自己的声音,去不了最低的那地方,高也高不到那个点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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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二十岁的莲梅,已经掌握了女书歌的精髓,声音也在一点点靠近老人,如同老人靠近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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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梅五岁开始,老人就教她唱女书歌,学写女书字,直到七岁上学读书,停止了女书学习。高中毕业后,老人继续教莲梅学习女书文化,与老人一样,虽然十二年没有接触女书,但在奶奶的提示下,之前所学的那些女书字,她一一记起。女书歌,也是如此,只要奶奶说歌名,她基本能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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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歌有各种各样的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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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家谭盾在离江永不远的一个叫蓝溪的地方,找到了与女歌声调相应和的声音,这里是勾蓝瑶的居住地。谭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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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女人都漂亮,整天吟诵着特别漂亮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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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谭盾对比发现,蓝溪老太太们唱的歌谣曲调,与女书歌旋律几乎一样。何艳新之前没有去过蓝溪,后来去了两次,都是与谭盾一起去的,老人去一次,吐一次,晕车厉害。她不喜欢坐车,也坐不了车。再去,她担心晕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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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快点开,晕车时间短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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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到那里,看到的戏楼、房子等建筑物都是新建的,老的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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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条小河,没什么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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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老人来说,天天生活在山水画般的风景中,再好的山水,也都不觉得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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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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