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渊村堂庙

唐朝晖   2016-11-25 03:31:27

河渊村留下的老庙叫堂庙,堂庙对面山上的老庙叫花山庙,倒塌起码是八十年以前的事情,何艳新老人没有见过,长她一辈的人经常说起花山庙的繁华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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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们说到堂庙里的石像,开始说是神像,后来突然说是鬼,交谈中,石像又变成了护佑村民的神,再聊,是求子得福的菩萨,村里有人说是神仙,有人说是仙子。神、仙、鬼、怪、菩萨竟然于他们难以区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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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庙在紧挨着村子的小山上。从何艳新老人家出发,左转十几步,右转,直行六十米,右转,左转,右边回来,左边过去,穿过来,在老村子里弯弯曲曲如水,往前流动,伴着两边的房子,穿行而过的人,成为河流上的船,而老房子,成为一座座岛屿,河水绕开,又依靠着房子,穿村过林。外村人,转不了五个弯,便会迷糊,不要说找到堂庙,连出村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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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千劝万求,何艳新老人总笑呵呵地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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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去,我这次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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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孙女莲梅带路。出门前,她还犹豫是否送我们出门,她在屋子里站了一小会儿,还是走出门,送了几步,眼睛盯着虚空,再三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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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到了那儿,不要乱说话,很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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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停了一下,转身,面对莲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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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要乱说话,很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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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复了五六句。最后一句,有点自说自话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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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村子里每年都唱戏。开唱之前,唱戏的人,去庙里请神像,求得神的护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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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河渊与田广洞两村村民打群架,河渊村民出发前,一定是要请神护佑的,请了,敬了,再去打,肯定胜,一旦没请,或没来得及请,因为大家都群情亢奋,看不见自己的心情,只看见仇恨,就一股脑地往前冲,结果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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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老村,站在最后一户人家的围墙后面,就到了堂庙所在的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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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主路,往石头山上走,灌木繁密,进得林子,回头,山上一角有不少大树。经过这里很多次,竟没发现堂庙。其实,只要弯腰,钻过一小片树林,就可以看见香灰和鞭炮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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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渊村堂庙,以山为庙。庙——无墙、无柱,与中国传统宗教里的最高信仰一样:无形无相。没有人为搭建的房子,没有砌起来的砖台神龛,环视,没一处有建造的痕迹。神,莅临之地,就是岩石、植物,山势自然形成斜坡——斜插进去、对外敞开的浅浅山洞,为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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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巨壁岩石,为神像遮风挡雨。下面的石头,是神像——有形有相,显示神迹之地。茂密的树林,突兀交错的岩石,构成了堂庙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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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渊村有个传统,不同年代,不同时期,隔三五年,村民都会请艺人,雕刻些神像请到这里。隔一条路的花山庙,虽在一百年前就倒塌了,但是否可以猜测,花山庙的神像会被村里人,搬来至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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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来,岩石下的堂庙里,按村里老规矩,次第摆放了数十近百尊神像。石像不高,每尊保持在三十至五十公分内,有不同的手姿,或大拇指压中指、无名指,食指和小拇指向上指……现在的雕像,没有讲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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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时间绕到另一个角度,神像慢慢地,慢慢地,一尊尊地消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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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老神像,给“破”了,砸成了石块、石末,留下的小部分,陆陆续续地被人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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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庙里,散落了一些风化了、破损了的残片石像,模模糊糊,可以揣测出,这块石头是神像的腰、胳膊;另外一块是腿;偶有面部的神像,五官已模糊。有些头部没了,有些整个上半身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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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石像的残体,线条拙朴,柔和,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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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数了数,十八件神像的残部堆在一起,依稀可辨:坐着的神,手从膝盖处垂落的神,左手搭在右手腕上的神。更多的,无从辨认,只留有粗粗的、大致的线条的神,风化得只有粗略的外形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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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现在的五尊神像,是村民请人新雕的,刚放在这里两年不到。送神像的村民,没见过老堂庙,现在菩萨摆放的次序不对,黑脸的神像放到了第三的位置,其实是第四个;白脸的相公,坐在最前面,现在坐到中间来了;还有一个小神像,也错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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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像,衣着传统,低眉、合嘴,不卑,戴文官帽,双手合拢,面部表情沉稳、庄重,体型虽小,但有浩然之气,担心被人再偷去,用水泥粘在石头上,旁边有大树数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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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谁买来的,也不知道是请谁雕刻的神像,放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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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村民更是破天荒地请来一尊工厂里生产的瓷观音像,放在最外面的一块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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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老人说,堂庙里的主神叫“凤姑”,女性,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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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河渊村相距不远的位于田广洞村的鬼崽岭,近年,中央电视台、湖南电视台等各大媒体,还有一些学术机构、研究部门,对鬼崽岭的石像,从地下河流、山体结构,到上下五千年的文明历程,进行各种考证、研究,角度找了无数,也没有分析出一个结果出来,他们独独忘了一个视角:像田广洞村鬼崽岭的鬼崽,与它的老冤家对头河渊村堂庙里的鬼崽石像,长相一样,形貌一样,身高大小一样,摆放、分布的方式也一样,也是无庙堂建筑物,只是散落在某一个地方。如果以河渊村堂庙为佐证,是可以推断出鬼崽岭石像的来由和历史的,可以找到石像出现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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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回去多久,三五年以前,河渊村庙堂里,到处都是神像。村民说,这些神像被道县的人陆陆续续偷去了,放在了鬼崽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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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的,是位年轻人,他没有与田广洞村民发生过群斗事件,但他的叔叔辈、爷爷辈,挥舞过锄头,参与了群斗。年轻人的语气里,仇恨没有,但过去的怨恨基因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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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村,以前,经常群斗,后来,经济水平提高,大家已经不在意农田里微薄的收入,都出门打工,群斗随之彻底消失。像出现把这个村的神像偷放到自己村子里去的行为,推理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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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渊,这些石像也有人称之为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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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的红色屑末,铺满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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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庙护佑着一村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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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老人的大儿子身体不好,在东莞治病,每天需要两千多元的治疗费用,花了七八万元,也不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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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在河渊村庙里,许愿,祈求村里的神灵,护佑他的村民健康,让大儿子身体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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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大儿子身体真的好了,老人来还愿,也不知道老人当时说了些什么,转身,还没有离开堂庙,准备下石阶,她摔倒了,伤了脚,没出血,伞遗弃在堂庙里,老人也不敢再去取,还嘱咐家人,伞不要了,让它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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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一直在——石头上那把落满树叶的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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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从那里路过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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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也不肯说,当时是许了一个怎样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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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渊村的神与人有很多相通、相似的脾气和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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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经过堂庙,是邻村的,刚从河渊村喝喜酒回家,坐在堂庙前面的石头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品酒,微醉,身体轻微摇晃,他只顾着自己喝了,忘记敬身边的神,没有提“她”,他应该说一句:敬请神像菩萨饮酒。他不仅没说,饮酒中竟然说了句:我自己喝,不给你喝,也没有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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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刚说完,虚空中,突如其来的一记耳光,打歪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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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酒者马上清醒过来,怎么回事?酒随汗流出,酒也醒了。他赶紧在村子里买了一只公鸡,在堂庙,给神赔礼。杀鸡敬血,唠唠叨叨说了很多道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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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就正回来了,不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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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加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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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真的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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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老人读小学时,她的老师,经过村口,上到山上,看堂庙的石雕神像,看完后,老师站在上面,要学生先走,他在那里解了一个小手,解完手,他的眼睛前面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老师想摸下山,都不行。一个好好的人,突然看不见,有多着急啊。老师坐在那里。何艳新赶紧回家,告诉妈妈。妈妈连忙从家里捉了一只鸡,在堂庙里杀了,与老师一起,向神赔了很多不是,老师才慢慢看见东西了,恢复了视线,才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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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又说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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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真的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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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过春节,是堂庙最热闹的时候,外出打工的人全部回村了,他们杀鸡、敬酒,端来饭菜,来庙里焚香、祭拜,放鞭炮,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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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十多天,堂庙香火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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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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