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崽岭

唐朝晖   2016-11-25 03:31:27

河渊村出发,约二十分钟车程,到道县田广洞村,路像鱼一样地游进村子里,两边密密地长满了房子,从村尾出来,路往左,拐进上山的小道,坡上又有一个小岔路口,继续选择左边小路,弯弯拐拐,草叶低垂,虫鸣鸟叫,风低低地吹过每一片树叶,不断地传来风的尖叫声,有风不小心掉进树林的小陷阱里。风直直地从树叶上掉下来,草叶来不及抬头观望,就被风踩着头,随着惯性的节奏,风急速过地面的草叶尖尖,草丛起伏,风找个机会,又倏忽而上,扬长而去,天空,传来它得意的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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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路不好走,好在土地硬,沙石路,路往右拐,到了小山丘的平顶上。车不能开进鬼崽岭,只能在小山丘上停下,然后,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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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一道山岭,由低往高,长势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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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山丘往下走,一片水域,浅,不深,水的前面,又是一大片水域,再下面,就是田广洞村大片大片的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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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下的水潭,位于鬼崽岭正前方,与树林,仅一步之遥。站在穿过水潭的过道上,停下来。风在四周的山岭上来了又去,去了又回,发出各种叫声。风的嘈杂声里,又静得出奇,这里几只鸟叫,那里又是虫鸣,像大提琴在呜咽,又像一支孤独的笛子,吹出自己的旋律,想要唤醒些什么!表达些什么!水里各种看不见的生物让水产生波纹,冒出气泡,发出声响。水潭,四周,气氛诡异,在幽暗树林的配合下,变得有些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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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穿行于水潭。水清亮,金黄的树尖,轻点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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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路上,一断口,水从中落下,流到下面的水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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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清澈见底,水流,无论干旱、水涝,长年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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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猛烈,大地、天空之物,如曝光过度的照片,白晃晃地失真,削弱了细节的大量棱角。炎热的白天,约八百平方米的水域,竟然照旧充满了诡异,如果是夜晚,难以想象其恐怖的程度,没人暗示,也不知道水域的神秘故事,也不知道过了这水域,对面就是鬼崽的密集之地,而你们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鬼影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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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不深,清而澈,各种鱼,大的、小的、微小的,清闲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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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潭到处冒着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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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年间,这里立有一碑,上写:水源处诸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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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简意赅,不多说,什么都禁,砍伐、狩猎、开荒、捕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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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回走了几遭,在水边站了站,还是感觉异常,站在池塘边说话,你说一句,池塘里就会冒出一串水泡出来,慢慢地,嘀嘀咕咕,一长串,这里没了,那里又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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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答些什么?在问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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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声说话、跺脚、降雨、下雹子,水潭里冒出来的水泡泡更多,当地人说,动作过大,都会唤醒水池下的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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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崽所在的山为龙头山,多岩洞,风过,带动树木、草叶,经过洞穴,如吹箫吹笛,形成人喊马嘶的壮观听觉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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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县、江永的人,对这一小山岭,都敬而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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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古树那里,就是鬼崽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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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岸,站在水潭边,莲梅才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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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湖南大冰灾,方圆几百米山岭上的树全断了,偏这鬼崽岭的古树,岿然不动——证明鬼崽岭非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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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人都说,这些鬼崽,是自己从庙里跑到岭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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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些很原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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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灵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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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眼神迷离,似在陶醉,带几分自豪,里面更多的是不可思、不可量的诡异。从她的声调、神情中看不出有什么具体的变化,但你已经感觉到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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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崽,是庙里的东西,不能拿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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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鬼崽成兵,在田野上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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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对鬼崽,敬若神明,遇大事、小事,求子、消灾、祛病、逢年过节,村民必来这里,烧纸钱,焚香三炷,隆重的,会带一只活鸡来,杀鸡敬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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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神像说成鬼崽,“崽”在南方山区,有“小”的意思,主要成分是褒义,你在家排行最小,就是“满崽子”,骂人也会用到这字,“兔崽子”,并没有恶毒之意,有时候甚至是昵称。“鬼崽子”也是人们常说到的一个词,是一个带点娇惯、灵活、聪明称谓的词语。是因为神像形体太小,而称之为“崽”?反正,这样的称呼并无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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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在杂草的簇拥下,小心地、低低地消失在苍郁、色泽丰富的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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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梅,一个人,走了进去,在阴暗和阳光的界限,她停下来,四处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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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没有门,有守护的老人,收了十元门票,给了你们一小挂鞭炮,和几丁冥钱、三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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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崽集中区域,是大片树林,用铁丝网围了起来。十多尊鬼崽石像堆在一起,形成一个祭台,祭拜时留下大量鞭炮、香烛、纸钱的灰烬,积了一层又一层,红鞭炮屑末,蓝烟,绿树,形成一幅树林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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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梅蹲下来,把冥钱对折,三张一丁,正好九折纸、九炷香,想来守护的老人是预先就数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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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祭台不久前才有,村里的老人捡了些石像,堆放在一块比较大的石板上,一尊稍大的石像放中间,旁边近十尊小像。石像都是坐姿,神情各异,一尊石像倒立在地,几乎就是傩戏的面具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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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石像,眉目、五官清晰,倒也慈祥。石像风化得太厉害,只有轮廓,但其姿其势,威力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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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树繁多,天空高处,树苍,叶茂,低处的灌木成林,密不透风,死死地守护着沉没在土里的无以计数的石像,不愿意让人看到,土埋了一层又一层,石像堆了一层又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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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行一周,一些石像露出地面,散落于各处,有些石像斜倒在杂草堆里。有些只看见脑袋,专家和研究者的资料表明,地上、地下有近万尊石像,是国内发现的最大的石雕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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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崽岭,有一块清光绪年间石碑,是一位名为徐咏的贡生撰写的碑文,题为《栎头源坛神记》,上书:“自土中出,具类人形,高者不满三尺,小者略有数寸,千形万状,不可胜记,或曰,此阴兵也,夜从山下经过,闻鸡鸣而化石。”“能祸福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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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古的文明信息,过去的信息,今天的模样,混在这里,没有了时间的顺序,它们只是存在着。这些三十到八十厘米不等的鬼崽石像,大部分用石灰岩雕刻而成,少部分是砂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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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崽有文官像、武官像、士兵像和孕妇像。鬼崽个个不同,有的慈祥可亲;有的狰狞恐怖;有的怒气冲冲、横眉冷对;有的石像,戴尖帽,表情诡异;有的类似于傩戏的面具。雕刻人物造型用的是阳雕手法,处理面部表情用的是阴刻。石像线条与石块原来的凹凸结合,整体形成一定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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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些石像,它们莫名地挤进人的心里,形成一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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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比较早的石像,密布石筋,是几千年以前的产物;有些石像面部扁平,可以推断为秦汉时期所造;有些鬼崽铠甲,是唐朝武士所穿;有些是南宋捕头的装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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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崽造像,手姿有像道教的手势语。一个石像后刻有“祈福”两字。专家根据某些迹象和证据,会给出一个个的推断。多大的论断,多小的证据,村民听不到,他们认定:小鬼,是从庙里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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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朝历代,村民们把象征祈福消灾的石像放到鬼崽岭,成为一种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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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像怎么放到鬼崽岭去?有两种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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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是私密的仪式。谁家有事,主人不会张扬,趁赶集的日子,到雕刻石像的人家里,与手艺人说说,请一尊石像,希望是个文官像,手艺人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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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约定时间到了,主人去取,回到村里,也到了晚上。鬼崽岭是一个偏僻的地方,一般人没事情不会去。趁夜色,主人家里两三个人,把石像抬到鬼崽岭,主人把预先准备好的香、纸钱,敬上,三跪九磕,把石像浅浅地埋在鬼崽岭,与众多的鬼崽放在一起,然后,许愿,跪拜。请了鬼崽放在鬼崽岭的人,不会与任何人说,谁放了一个鬼崽在岭上,大家也不甚明了,也不会就这事情去弄明白,弄明白了对谁都不好。从起愿到行动,始终是一个秘密的仪式,像暗语。这也是田广洞村特定的一种祭祀仪式,也是对自然和生灵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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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种仪式,就是大张旗鼓地请神、送神。由几位身强体壮的村人抬着石像,男女老少们像过节一样地簇拥着,鸣炮、烧纸,出了村,往鬼崽岭方向走,上山后,先把神像放在迎圣祠里歇脚。唐宋时期,田广洞村换了主人,老的村民因为战争,退到了更深的山里,从山东来了一批汉人,他们在鬼崽岭不远处新建了迎圣祠。歇脚,是一种大仪式,全村人在这里唱三天三夜,热火朝天之后,再把石像从迎圣祠请出,送到鬼崽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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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一场莫名的大火,彻底毁掉了迎圣祠,墙上的画,依稀可辨,是《帝王出行图》。田广洞村的村民,换了多少代不同信仰、不同宗祠的主人,没人知道,但对鬼崽岭的敬畏和仪式,流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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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渊村的人都说,鬼崽岭的石像是从河渊村偷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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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渊村堂庙里的石像被偷去了,烧香的炉都被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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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去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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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鬼很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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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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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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