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田广洞

唐朝晖   2016-11-25 03:31:28

田广洞村,道县管辖地。河渊村,属江永县管辖。从河渊村祠堂到田广洞村口,步行约半小时,车程二十分钟。出河渊村,顺山梁走势,在谷地绕行,不远,右转入山凹处,不远处即是田广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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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去世后,何艳新来得少了,平常一年来一回,看看舅舅、舅妈,后来,他们也去世了,老人来得就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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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广洞村与河渊村一样,大片大片的新楼房,堆砌在一起,把老房子藏在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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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广洞村,现在依稀可以辨认出初建时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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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八百年前,修建田广洞村,按照五行八卦来安排祠堂、水域、房屋、庙宇、门厅、牌楼的位置,五条路、五扇门,进出田广洞,完完整整的一个八卦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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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老人,今天穿了件短袖对襟小上衣,灰色,左下角绣了白色小花二朵半,绿叶数片,一根黄色的小树枝斜斜地挂在花叶上。细线黑白相混的小格子裤。一双老式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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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担心回家晚,天凉,手中多拿了件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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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村子里的年轻人,几乎都不认识何艳新老人,只有少数的几个平辈人还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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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有三个孩子,何艳新的妈妈是姐姐,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现在只有一个表弟在村里,一两年才走动一次。他们都没听过女书歌,四十多岁,更没有参加过与女书相关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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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老人,在六十年后的今天,她与童年一起,从坎卦方向的大路进村。往里走,直直地走,转弯,左边的高墙,经过的大门是伯外公家。往前十多米,右边的高墙,她站在大门前,不走了,呆呆地,看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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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外公,去世十多年了,只有墙还在,只有石头、房子在,他们的脚步声和影子还在眼前经过。她的影子记得这些墙直直地通向村里、村外。一个人、几百个人,在现在——随下午的阳光进得巷子,站在每一扇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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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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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楣上书有“兰馨”两字,三层砖的上面,有草,随阳光微微往下,倾泻。墙,一脸的老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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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站在屋外,发呆,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看着,又像在听,神,离开了身体,在物质之外的空间,她看见外婆与几个妇女走出门,说着话,去水塘边那户人家吟诵女书,她跟上去,跑了几步,她说话了,没人听,外婆只是要她快点跟上,把手向后伸,牵着她,她抓住了外婆的手,感受到生命的美好和生活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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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之后,老人的话多了,语句都不长,碎言碎语,神神道道的,正对大门,她还是一直站着,手不去推门,脚不往里迈。来来回回的影子堵在门口,老人伤心,停滞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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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先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没立刻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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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后面,巷子——乱石、杂木横陈。后门不大,门楣上亦有字,完全模糊,只有断了的笔画,时间如水,物体给什么颜色,水就是什么颜色。门的时间是黑色,门——黑了,字的时间是黑色,字——黑了。可以猜测出“安”“居”两字,中间的一个字,随时间的流动,随物体的下坠,完全湮没在黑色中。以前,何艳新经常从这里进出,后门简单,没前门气派,门框无大木、大石头。就眼前所能见的,还有转角之后的另一条小巷,左右两边的房子,都是同宗族的,一个大家族,后来,外婆辈的子女们,分家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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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框、石门框,少说也有四百多年的历史。老人斜斜地站在外婆家门口,转身,眼神有些慌乱,心感受到了什么?——敏感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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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影子提醒屋里的生灵,提醒时刻不停的变幻者,提醒她的童年、少年——一个人来了,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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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六间,整体结构工整、规矩,方方正正,有棱有角,门楣上字的上面,有凤凰,深蓝色的羽毛,黄色的身体,色彩艳丽,腾云纹,流动的线条清晰,中间是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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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老了,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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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空了,人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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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外婆家的门,她没往里走,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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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坏了,废弃的竹篮挂在进门的屋中央,像旗帜,一个象征,这里已经被“荒”全面收缴、占领,里面堆满了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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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墙壁都是木板,屋子里全是木。木柱支撑房屋,巨大的木雕,肩起屋顶落下来的重量,一直担着,有说有笑,显得轻松,只要下面的木柱不松动,她不会出一点问题。她每天东张西望,与天井边的屋檐说说话,与对面的石墙打打趣,说得无聊了,她就对着黑暗中的蛛网吹口气,排解一下无聊的情绪,实在没对话者,抬头看房顶,暗自嘀咕,那么重的东西,压在自己身上,竟然能够一直不松动,她开始佩服自己。后来,想起那位匠人,凿出一块块鱼鳞片来,尾巴往上甩,托住上面的重量。还没来得及想起匠人的模样,思维里出现那个坐在天井旁,坐在木椅上写女书字的老太太,字,像一根根从树上落下来的枝条,随着笔的移动,留了一纸的树枝:素朴、简单,没有连笔字,每一笔画,都会说话,似乎她们来自同一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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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字完整地排列成行之前,阳光照在植物上,花开了,满山的香,从花瓣间飘散。木的窗花,透光。鸟,飞离窗棂,张开翅膀,扑哧扑哧地落在地上,随着光的移动,鸟变换着位置,变化着身体的姿势,落在《三朝书》上,四周女书字簇拥,鸟,栖息其间。外婆最喜欢鸟,自由地飞,干净整洁。更老的人都说,鸟是他们祖上的恩人,没有鸟的帮助,他们的香火留不下来。也有人说,他们是鸟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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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是他们最喜爱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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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来了,各种各样的鸟,长翅膀的,翘着尾巴,站在不高的枝丫间,有一声没一句地叫唤着。喜鹊,喜欢站在树的最高处,它急急地飞来,临近树枝的最顶端,速度慢下来,找准了降落点,慢慢地,尝试着接近。弱弱的树尖尖,只能快速地扑扇翅膀,把身体的重量转移到翅膀和空气中去,尽量减少对树枝的突然用力,负荷少点。鸟,站稳了,像风一样,随着树尖前后摇晃,微微上下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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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前、屋后,各种各样的鸟,飞过天空,在阁楼里,天井旁,可以听见各种鸟鸣,或尖细,或悠长,有些戛然而止,有些如节奏,所有的鸟鸣,就是一个管弦乐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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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造字之时,鸟飞进她的梦,在黑色的时空里,从左飞向右,划出一道长长的亮光,她们早上起来,把鸟的身形、小爪,和细长的鸣叫声,留在笔画里。她们崇拜、敬畏飞鸟。她们就是植物、动物,大地众生灵中的一员,不分彼此,每一棵植物的低垂,就是大地的感恩,每一滴露珠的悬挂,都是美好的祝福。鸟的每一次展翅,都飞翔起她们的梦,鸟是她们永远的图腾。甲骨文、古埃及文化、玛雅文化的年代、古百越文字的演变,女书从远古来,有多远?有多古老?不重要,她们从不去想这些问题,就在昨天,邻村聪慧的女子,才发明了女书字,她们在今天唱着折扇上姊妹写来的思念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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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木柱中间的墙壁上,贴满了20世纪80年代的画像,数十张翁美玲像,虽已残缺,也是青春激扬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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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没人住。旧了。房子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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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的木雕,站在屋顶,看着屋子的变化,蛛丝牵挂在梁柱之间,木柱粗壮,木框方正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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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天井旁的厅里,三面的房门都关着,两间屋子,门上挂了两把生锈的大锁。不愿意让人进去,有些破败是不想被人看见的。它们沉默地说话,看到有人进来,就用眼神交换神情,有些东西躲了起来。既然被遗弃,就不想被人怜悯和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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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栋新楼房第三层的屋角,伸进天井视线,灰色的水泥墙,塑钢窗,张扬着新生命的力量,天井本来想说一句话,它看了看屋子的眼神,把话咽回到天井的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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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方形的天井,长方形的天空,长方形的蓝天白云,照在黑色的瓦片上,还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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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坐在天井旁,往上望,只有空茫,飘过的云,蓝天。雷雨天,雨水从无际涯的天空之上,直直地砸下来,如果有风,雨水斜飞。老人,喜欢听雨水的声音,虽然悲伤,如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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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的骨关节,发出粗重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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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堆从山上砍下来的树枝压在木头上,这些木头,大部分是屋子的一部分,松散后,就搬来堆积在这儿,几十捆,百余根木头,堆在地上。一捆枯干的竹子,立在旁边,像哨兵,不允许木头自杀,或出走,线条的时间不在了,它们相互形成联盟,哨兵的职责——不允许人类的靠近,拒绝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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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门、窗、壁失去了生机,散落下来,收集在一起,与木、柴、树枝焕发另一种生机,与房屋一起,一口口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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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栋房子,时间融化在木头里的颜色,水流不息,汩汩地浸染着每一个空间。干了的毛巾挂在门的旁边,与木头同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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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门,实在控制不了上面的框,一头掉落在地面,门还靠着晃动的框,下面露出巨大的三角形空地,透出里屋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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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的小院里:掉了几根木头的窗户;挂在木柱上的竹编箢箕,望着天井的外面;沉在屋顶暗处的木雕。光线浓浓淡淡地牵扯着,三者形成一种默契,慢慢老去,慢慢演绎另一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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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快倒了——没人住。屋顶、瓦都在,梁与柱,估计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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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急促地走出房子,像去追赶某一段时间——再不去,就走远了,追不回来啦!她追到巷子里,到另一个巷子,口中不断地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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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这里都是老房子,这里,这里,那里,那里,这些都是,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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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房子都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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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与“老了”,两个“老”字,深深地扎在老人年轻的记忆里,太不一样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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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来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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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到了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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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告别了现在,现在孕育着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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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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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房子,对于老人,有时候,没有一点感觉,好像从未与这些房子有过任何关系——女书字摇头,在老人的女书自传里,她记录了这段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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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砖、墙、石头,老人站在村子的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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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块新的红砖砌在石板路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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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的房屋倒了几间,七十多年啦,老房子与老人一样,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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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那会,房子还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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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语气里,充盈着自豪。说完,她突然转身就走,像说起一位去世的朋友。急急转身,仓促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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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房子,大部分已成平地,长满了杂草。有些房子倒了三面墙,剩一堵墙还在硬撑着,它们看着自己的同类: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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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它们的观望,无可奈何地怀念,它们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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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存一丝希望,与人一样,谁不靠希望活着。女书里,充满生活的苦,吟诵时悲痛欲绝的泪水,似乎会抢走生命里所有的呼吸,似乎生活的苦会遏制呼吸。当声音停息,他们静下来,生活的苦痛,随着山洪的爆发,植物磅礴,大地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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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想去曾经巍峨的门楼看看,外婆她们经常在那儿唱女书歌。此刻,她心中没底,不知道今天的门楼在不在,不知道门楼成了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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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变的是石板路,石板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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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婆的老村子里,高墙的古巷之内,转弯抹角、上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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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看左边的门,里面没人,到前边,又是一户人家,转头看看,继续往前,很多次回头,村子里,都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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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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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地方都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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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停住了,不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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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楼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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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然一声,老人心里的记忆大厦,几近绝望,能把美好留下来一点点吗?即便一点点,一点点,老人泪水纵横,淹没山丘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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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六根木柱子,孤绝地迎风,像祭祀,像仪式,刻满了奇怪的文字,所在的位置,是老村子最宽敞处,撑起来的长方形瓦顶,如凉亭,前后无墙,左右两边是两户人家的墙,是进出村子的另一条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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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柱下各有石礅,至于长条凳或木条,印记都没有。墙两边放了些板车拖厢、打禾机、犁铧等大件农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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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有人来这里闲坐聊天,说唱学写女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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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告别,告别吧,告别不用说,它们已经告别了,只是没来得及说出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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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与木房子一样,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用另外一种方式在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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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楼两边长长的墙壁上,写满了红色标语,被风雨腐蚀得“锈”迹斑斑,不远处的拱门上有四个大字:奋发图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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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一个人,站在宽阔的门楼前,瘦瘦的,有点张皇失措。她听到了阁楼里,嗡嗡嘤嘤一起诵读《三朝书》的声音,她身体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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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墙壁上,大片大片,甚至整堵墙——都是黑色,大片渲染,想混淆、覆盖过去的某些声音,每一个伸出去的黑色印记,是她们阵痛中的挣扎、呼号,声音激起了她们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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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石灰七零八落地浑浊成黑色,看着、听着,女人们所受的苦,突兀地被时光冲荡出一个个眼睛的黑洞。屋子里死气沉沉,想看看外面的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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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线是老村庄新增设的输血管,东一根,西一根地拉进村子里,从一户人家的大门上方,凿一个洞,伸进去,从那片掉了瓦的屋檐下,探头探脑地溜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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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飞檐走兽,如今,只剩一些老骨头,一些“尖酸”木头,细小而刻薄地祈祷虚空:让大地回收这一切,让天空重新照耀,让万物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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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接受大自然的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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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女书字,一个个爬出小纸片,成斗大的字,悬挂于堂,接受另一种形式的表彰。她们与男人一样,可以进学堂,可以出国留学,可以攻读博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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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女书文化,已经湮没、死亡,以新的方式在流传,身体的女书字,呼吸的女音,传递中的折扇、《三朝书》、手帕,其神其体不会,也不应该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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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一根树枝,递给老人,她站在墙边的小块土地上,歪歪斜斜地画下三行女书字,她们用女书字自身的光芒取暖,照亮一条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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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的主人们,像一些败家子,一个个仓皇地钻进新贵的裤裆里——好像不忘记自己的祖宗,就不能很好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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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婴,是一种罪。那遗弃村庄?遗弃自家的河流?遗弃祖宗的精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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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实是:竟然还在质问曾经养育过自己的土地,你还能给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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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自己的孩子,去到异地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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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一种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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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长起来的绿色藤蔓,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墙,另一种生命,短时间的替代品,年轻的藤蔓,无头无绪,像好奇的孩子,到处都是,爬到对面墙上,爬上屋顶,爬进了窗户,在屋子里,有些根能够度过南方的冬天,一茬茬地看着房子崩塌,用年轻来祭奠衰老,由它们来送别祖宗别具匠心的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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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色古香的外墙,门楣上的横匾,有历史渊源的字与词,消失了,其中一行金黄色的字是20世纪“土改”后写上去的:农业学大寨。老字被铲除了,有刀划过的道道印痕,字两边,保留了建房时的老物件:古老的蓝色花瓶,开黄花,浮雕,分立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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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传来说书的广播声,门虚掩,一位老人的大半个身子,坐在房子的黑暗里,椅子也老了,家具都老了,时光都是老的,黑色灌满了房间,阳光照在门口的一株野草上,摸摸它的头,算是打过招呼,不愿意再进去,转身离开,往上流动,爬上封火墙,它知道,在村子里,再高的新楼房,也没有高过这堵旧式封火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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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火墙立在几栋新楼房里面,最高处的两个窗户,像眼睛,在说话,低低地说,风告诉了它,山那边的变化。它牵着老房子的手,坚硬地挺直身子,丝毫不亚于新楼,它有独一无二的高贵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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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绿绿的新房,长方形,直上直下,左右两边都是直线,空出一个洞来,就是窗户,新楼房除了高矮区别之外,每栋都长得一样,无美可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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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村外,成了一个大的基建场所,凌乱地堆着建房用的红砖、水泥、木材、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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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只有五六岁大小的孩子,骑着小自行车在路上跌跌撞撞,像在寻找什么。一块老的碎瓦当,一块腐朽了的木雕,时不时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捡起来,听了听,与钢筋、沙子的声音不一样,她放在自己的后车架上,拖着,在新修的水泥路上跑,要不了多久,这些物件与塑料垃圾一起,掉在路边,被雨水冲走、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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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孩子们也上幼稚园了,之后,小学、初中,之后,长大了,去爸爸妈妈的城市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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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三个孙子,离开学堂后,都去外省打工了。还有五个孙子在村子里读书。村里的中老年人聚在牌馆里打牌,打五毛钱、一块钱,输赢不多。上午八点半,茶馆开门,陆陆续续地来了一桌人、两桌人,一天四五桌人是有的,你走我替上。只有一些极个别的——孤独的老人——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听时间如水滴落,如沙漏无声,如风来了,又去,留下一地的枯枝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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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经喜欢看书,现在眼睛不行了,书也就不看了,闭目养神,也不太爱说话,话说多了,年轻人不喜欢听,孩子们在家里,不是玩电脑游戏就是看手机,她对于这些,完全陌生,她固执地认为,这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生活,不是好生活,孩子们的性情也变了。昨天,她实在看不惯,孙子在那台电脑前待了一个上午,中午扒了两口饭,下午又趴在电脑前,她说了几句,去看看书,出去转转,给你爸爸妈妈打个电话,她还想说什么时,孩子,已摔门出去了,拿走了他妈妈留下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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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玩电脑就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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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不说了,静静地坐在黑暗的屋子里,想着世界,变了。想着人心、人性,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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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她们曾经那般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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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壮年男人们,都在省外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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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何艳新遇到一位远房亲戚,两人停下来,站在路中间,大声说话,她热情地把老人请到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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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家的客厅,正对着村里的主干道,门与马路相距不到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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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五十多岁,热情写在行动上,进门就从里屋拿出几个拳头大小的凉薯,小巧,清爽可口,自家地里种的。又拿出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的也是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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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坐在客厅里,用田广洞土话热情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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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不宽,里面放了一担姜。姜是这里随处可见的特产,味道与全世界任何地方的姜都不一样,放在坛子里腌着吃,炒菜吃,味道会让所有人惊讶,让所有人意外。这一带,方圆数十公里的特色食品,除了姜,还有芋头。可以说,没有任何地方的芋头和姜有这里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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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家的姜装在竹篮里,不是用手挎的那种。竹篮足有大半个人高,紧紧密密地编织出了一个有边沿的底部,四根竹子编织的竿往上,形成桥梁式样,供扁担来挑,主要起到护栏的作用,竹篮有多高,里面的姜就可以堆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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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一头粉红,另一头与普通姜无异,只是比平常的姜要长很多,不是圆滚滚的那种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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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长得与女书字几乎一样:细长、斜斜的,形体、气质与女书字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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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拿出一个大蛇皮袋,估计可以装六七十斤姜。她准备给何艳新老人装十斤二十斤姜。亲戚一个个地从竹篮里拿出来,放进袋子里,一个就是一大串,一大串、一大串地往里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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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何艳新知道是给自己的,赶紧起身,走过去,又一大串、一大串地放回到竹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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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一个个放进去,老人一个个又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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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情绪激动,声音大,像吵架。一个真心想送给老人吃,她知道老人年纪大了,没有种姜。而老人知道亲戚的这些姜是挑去赶场,卖钱的。无数番“争执”后,老人只同意拿两串,约两斤,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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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的男人回来了,与所有瑶族男人一样,身后挎一把长长的弯刀,刀尖和一截弯刃露在衬衣下面,大部分隐藏在衣服里,挂刀的盒子系在腰带上。他站在客厅的洗脸架前洗手。洗脸架是上辈传下来的,也是屋子里唯一的一件老物件。虽陈旧,但有古风。上面的镜子,摔坏了,只剩背板,放脸盆的地方,伸出三根木头,向上斜斜地弯,像某只温柔的兽爪,托举、怀抱之状极其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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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一角,钉了两个长钉子,一根小竹竿上,搭了三块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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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是楼房,但简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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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老人的表弟闻讯而来,一起去外婆家族的另一栋老房子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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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巷子的最里面,窄巷,容两人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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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栋被守护的老屋,虽旧,可收拾得干净、整洁,人不在此居住了,但他们每天都来打扫,所以,无残败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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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院子的墙上,有“凤梧鹤松”的石刻牌匾,傲视整个屋子。屋里堆了柴、不用的家具。厅堂正中贴了两幅画,右边是金光闪烁的毛主席塑料画像,左边是寿星神像,两张图无缝相拼贴在墙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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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两边门窗上的雕花,各具神气,或简单、灵巧,或有繁复之美。吐水的鱼,欲飞出的鸟。一只微笑的小狮子,左脚踏在略高于地面的一朵花枝上,右后脚搁在后面最高处的一块石头上,行走在山中,头侧向左,舌头吐出,微笑让嘴角两边整体上扬,脸颊肉嘟嘟的两团,因在高处,眼帘微垂、突出,好一张生动的脸,尾巴翘成三朵云纹,憨态而不失其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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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窗板上,用浮雕的方式,鸟五只,鱼三条。有些鱼只露出半个身子在水外;鸟数只,贴水而飞,成行。与之并排的另一木板上,浮出一片荷叶,青蛙蹲伏其间,头向上,有花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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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的木梁上一条硕大的鲤鱼——跃出浪花里的鱼,通过吐出来的水顶住上面的横梁,不仅有强烈的实用功能,而且,美丽动人,一切,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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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渊与田广洞,田地相连,仅隔条窄窄的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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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遇大旱,必少水,而禾苗需要大量浇灌。两村村民,多为争水而斗。开始,是三四个村民发生口角,当地人,平常说话,嗓门本来就大,语气本来就硬朗,说不上几句,就动手,因为双方人数几乎一样,没有胜败方,各自有伤痛。天已晚,双方各自回村,找队长,找族长,去德高望重的老者家,大家只有一个目的,明天,干一场,打败他们,给我们村子里的田地放水。说得最多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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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的田,放水都不行了,都干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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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地较宽敞处,以溪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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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广洞的人,站在他们的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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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昨天晚上大家商议的对策,河渊村的人,站在岭上。每个人手上都操有家伙,扁担、砍刀、锄头、耙子、铁棍、钢钎、木棍,还有三两支打猎的枪,河渊村村民从岭上冲下去,一场混战,两支没有战斗经验的队伍,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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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村除了争水,还争山,田广洞说岭的这一块是他们的,河渊村有人站出来说,这块山,从我爷爷开始,就一直是我们在这里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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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水、争山,矛盾的开始。两个村,一打,就是二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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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年以来,两个村习惯了打斗,稍有苗头,就操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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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与村的打斗,并不影响单个人与人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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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渊村何艳新老人的温柔之乡,就是田广洞村的外婆家,在打斗期间,她还是经常去外婆家,后来,一直在那里生活,村民对她也特别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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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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