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年华在桐口村

唐朝晖   2016-11-25 03:31:28

水纹从池塘的左角树枝下,扩散开,微微荡漾,涟漪,浮动着水底深层的绿,天空凹进去的空,泛成茫茫的白色,美如花,她们,一代代女人,在不自觉中承担起传承的责任,有些事,她们有意识地在做,有些在不知不觉中完成。如义年华,一生苦命,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她把自己的全部,贡献给女书,她希望通过自己大量的书写,给后来者留一些证据,可以借鉴的物证。时间在燃烧着她生命的绳索,越来越短,她用女书作品来对抗燃烧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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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年华、唐保贞、胡慈珠、高银仙、阳焕宜等七姊妹,穿越了无数风雨,五十多岁,她们才结拜为姊妹,她们是女书文化中最生动、最民间的女书姊妹。平日,她们你来我往,走动得很勤,感情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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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与七位老人有各种不同的交集。阳焕宜就嫁在河渊,同村,私交甚好;唐保贞的女儿也嫁在河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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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永,老书上称为永明,得名于境内流经的河——永明河,当地人多叫它消水,或淹水。消水,自江永最高峰天步峰发源,多弯,多拐,河道由窄,渐宽,由急变缓。河,长年有水,春夏涨水,可行船。镇设于江边,故名上江圩镇。永明河,由南斜流向北,纵贯整个上江圩镇,最后,经桐口,流入道县的桐溪尾村,是湘江的二级支流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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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口,江永县上江圩镇最北角的一个村子,河渊和桐口,处在上江圩一南一北,是镇内相距最远的两个村,亦都与道县相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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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老人们都说女书创造者是一个叫盘巧的姑娘,桐口人,至于盘巧姑娘是哪个朝代哪个世纪的人,没人说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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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口,背靠葱郁的都庞岭,消水河从村前流过,是一座千年以上的自然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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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再来到桐口,因为——义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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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作为自然生长在江永的“植物系谱”之一,诗人育邦称之为“植物性”。义年华,就是一株生动、感人的植物,具备“植物性”的所有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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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村口,何艳新就与村里的一位老人聊起天来,东拉西扯地,有共同的亲戚和熟人。村里的老人主动带何艳新进村,去义年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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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口这个老村子,近二十年来,与其他老村庄的命运一样,都在躲着大路,它们莫非是在躲着众人的眼光?还是大路和今天的新鲜事,天生就畏惧这些饱含传统文化的巨大基因?还是,无意识在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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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公路,转小公路,再是新路,拐上小路,新的房子不断地往外叠加、扩张、延伸,从依山而建的老村,到现在曼延向农田,或呈辐射状,或整体推进。没人往山上挤,都往人多的地方堆。迎着新楼房,像迎着风,一阵紧似一阵,风浪层层涌来。随路穿过无数栋新楼,小路向上,拐着弯,路还在往里艰难地走,小心地绕过、躲过新房子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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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村子的后面,离开小路,上到一个大土地坪,到了风所不能及的山谷,有小山、巨石、古树为屏障。老村子突然就蹲在前面:老态、整洁,蹲坐在这里,不为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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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口,几棵大树,稍作遮挡,几百年的历史安坐于此,远山环抱。压在土里的鹅卵石磨得光滑、圆润,石头组合成无数个四方形,约八十厘米宽大的方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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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四级长石阶,过通道,上面是石头砌出来的一块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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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气最旺的地方,是前面缓坡旁的房子——老村子前的第一栋房子,像村子的传达室,大门敞开,是棋牌室,棋是没有的,只有麻将牌,一屋子的中老年人,黑压压地在里面,牌与牌发出的碰撞声,与烟一起飘出房子,屋外,三五岁的小男孩、小女孩十多个,坐在石头上玩自己的脚,从石头缝里抠出泥巴来玩,为了一把残破的塑料手枪,几个男孩子,抢得哭哭啼啼,没人理会。新村子新房子那边还是蛮热闹的,而老村子仅仅是这一间房子热闹,有些人气,后面的房子,后面的小巷里,几乎看不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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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远远地站立,三个方向都是老的,只有身后一栋两层楼,是最近十年砌的,地基和第一层用的是七八百年前的老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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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三级石阶,到了祠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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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地坪宽大,卵石紧密地压进土里,村里举行祭祀、婚庆等活动,在这里舞狮、做法事。出门回来的村民,都要经过祠堂,既然经过,就会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落落脚,与人闲聊几句。出去打工的人回村,就与坐在这里的人说说外面的变化。赶集回来的人,告诉他们,谁昨天去世了,另一个人回答,难怪,今天上午鞭炮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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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江圩这一带的老村子,都是祠堂在比较靠前,甚至是最前面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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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木结构的亭子、老祠堂等建筑物,呆呆地站在面前,地面整齐、洁净,发亮、敦实的石头,房子高大、精致、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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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石头路走,一点点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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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漫行走,老村子接受了你的气息,逐渐地引你为知己,向你展开它的每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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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引导,转身,绕过房屋,门,虚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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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楼前,四根高大的拴马桩,光绪年间进士卢秉教所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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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礼堂门,正墙高大异常,震慑力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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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大门,过高高的门槛,里面,三进式院子,过道屋顶上的木吊顶,用八块木板,合围,拢成屋顶,每块木板上有彩绘:人物、花、鸟、字构成,色彩清亮。这上升的八卦图,在屋顶四周合围之后,往下落成一个空间,用八块木板拢一个八卦图,再做出水浪往上涌的立体图形,二十九道水浪纹木刻,漆成暗红色,向中间喷涌,屋顶还在继续往中间聚集,从天花板往下落,像水滴。圆托起的中心上,还有一小点,远观难见,近视,是朵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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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口村里有各种形式的八卦、太极图,先人们并没有按照常见的图案来雕刻、来画,而是在契合八卦、太极本质的意义——变,来构造各种图案,各种形式。村子里大大小小有几百个八卦、太极图,个个不同,石头、木头、竹子、砖、瓦什么材质都有,根据物体的不同形状,来诠释阴阳的思想,还有一些图案是洛书和河图的形状特征,这些图构建的位置,有的在屋顶,有的在门框上,有的在地上,有的在石礅上,每张图本身,也被变化得似是而非——其质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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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口的八卦、太极图,具有很高的思想性,非一般人的常规理解,给人留出了巨大的想象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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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幅雕刻在石头上的太极,精致细微。八卦的双层圆圈内,六根波浪形线条,正反方向同时起伏交替,环成一周,十二根线条相连不断,似断,实连一周,形成无始无终之相,每根线长短变化,根据波浪的起伏决定,正反方向形走的波浪,契合阴阳,波长阳盛;波矮阴藏,小波小浪。于天地之间,起伏变化,八卦里游动的“阴阳鱼”,如鱼在池,清晰明了,鱼的摆动,自然、顺章、合理,左边的“阳鱼”,深红色、老红,红到浓郁,多少年了,没人知道,色泽没变。右边的“阴鱼”,黑沉到乌,有不多见的“凹”进去的“嘴巴”形状出现在图案中。两条鱼眼睛上有小小的“伞”形纹路。整个太极图外,枝繁叶茂,线条雕刻收放自如。线段、图案都在暗合老子去私欲、无为而无不为的思想。何况,图案本身,物灵且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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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大院,屋顶、靠瓦的整堵墙上,彩色的草叶图,色泽惊艳,像彩带,缠绕在这墙的最高处,越靠近瓦的彩绘,色彩越光鲜,瓦保护不到的地方,日光、风雨就肆无忌惮地腐蚀,齐整整、硬生生地划出一条分界线来,画只剩轻微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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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栋朴素的民宅前,六扇门安安静静地合着,门上镶嵌了六块小木板,上面雕刻有花、草、鸟。草从不同的角度向另一个空的方向生长,一笔一叶:远方的风让叶迂回;花果令枝叶低垂;鸟栖息在枝叶间、低飞于花朵之下。有两块油漆颜色没有了,只有木刻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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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阳光无所事事地照看着每一块石头,灰色的老村庄,水一样漫延在山脚,形成一个巨大的建筑群,随阳光,而行,前一秒钟还走在不宽的巷子里,突然,宽敞了,一处奢华得让人震惊,在上江圩,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斗拱——无所顾忌地,长成一簇花,向外张扬,毫不吝啬地、激扬地开在沉睡的村子里。红色,像炸开一样,在灰色调里爆破,不理会身边的灰色,不顾忌老人暮年的迟缓,一味地在阳光的炙热下,宣扬着自己的光芒。晚上,纯真地窥视夜空中隐晦的星星。四层斗拱,弧度夸张地大,线条奔放,向上开放,见之,心生欢喜,红色的漆,不顾下面木板、木雕、万寿纹、花草浮雕的颜面,斗拱独自生辉,包括飞檐上的瓦,都重重地喘着老年人的气味,独斗拱还正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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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拱分三组七个,“品”字形排列,最大的一组三个,位于正门最上端,顶上一排,三个大斗拱,直接与屋顶接触,托起。下面左右两排,位于侧门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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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得见的地方,斗拱红得发亮,最里面的斗拱,红色在暗处,也喜笑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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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底部一个五层大“斗”,稳稳地、方方正正地立在梁柱上,开出八个小“拱”,每个小“拱”,通过略小于下面的“斗”,再托起一个更大线条的“拱”,依次往上,越往上,伸在“斗”上的横木更长,开在上面的“花瓣”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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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斗”三“拱”,花开“六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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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面的“斗”含着“拱”,咬着上面的桁。斗拱外露,支起屋檐的重量,把力如水往下扩散、集聚,又一点点落到最底部的梁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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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檐下的木板、瓜柱都黑了,像深陷在某种记忆的沼泽里,已经腐蚀,斗拱依旧灿烂地笑着,它们高高地立在门楣之上,屋顶像遮阳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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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拱环绕,中间一牌匾,刻“鸣凤”二字,笔法浑厚、庄重、有力,可惜的是,“破四旧”时期,有人用钝刀和砖摩擦这块匾,想把字给擦掉,当时,字是彻底糊了,看不清一个笔画,几十年后,“凤”字竟奇迹般地飘出破损的尘埃,像破土而出的小竹笋,这里探出一笔,那里冒出一画,每一笔竟然都显现了出来。“凤”字,如凤一般栖息在这里。大部分人叫这里为“鸣凤祠”,建于北宋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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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女书的歌声唤醒受伤的凤,凤想念飞鸟一样的女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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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歌飘来,天空只剩这斗拱,撑起一角飞檐。斗拱像眼睛,眺望,它们在看什么?它们看见了什么?它们又听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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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熟悉义年华的歌,村子天黑得早,人们关门也早,义年华在家的阁楼上,给村里的姐妹们剪后天结婚要用的喜鹊、凤凰、花草。她与四个姊妹围坐在煤油灯的周围,大家说着笑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没有了声音,只有义年华的剪刀,如船划过水的纸面,咝咝咝的声音,旁边的小妹,模仿义年华的凤,折纸,剪刀掉头,最后几个步骤,反复在试,屋子里只有纸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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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久了,屋子里的夜晚,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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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年华,哼起了女书歌,开始只是调调,几个字,后来,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四个人都听得分明,几分钟后,姐妹们一个个慢慢地加入进来,散落这山中的小溪水,都流落在一个节奏上,细小的声音,似无似有,似有似无,高高低低,一会儿是义年华一个人的声音,一会儿是所有溪水的声音,她们汇合在同一座山的同一区域,一场暴雨,溪水从岩石上直接往下落,三五条小瀑布,挂在小小的坡度上,淅淅沥沥,或在岩石和杂草间汩汩而流,她们不会汇成河流,她们的心紧紧地依靠在一起,溪水的声音就是一种合唱。她们不时地相视对望,微笑,不时,各自闭上眼睛,轻吟浅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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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完一首,没有停顿,义年华接着哼唱起第二首,姊妹一个个参与进来,唱到伤心处,不时有某一个人的抽噎声出现在声音的河流里,泪水,伤心,点亮了黑暗里的黑,她们的泪水,洗涤着沧海里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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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拱、瓦当、青砖,沉沉地听着,月种心田,心情,竟已疏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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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年华,每天都会路过这斗拱,孤苦、难受的时候,她走出门,往左,五步路,就是斗拱大门,坐下来,哼唱一首首女书歌。远在河渊、甫尾等村子里的姊妹,来桐口,坐在这里,说些最心底的话,唱些最心底的女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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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的孩子们,在老村子里跑来跑去。几百年的老房子,几百年的石头路,在纯净的孩子们的笑声中,延续着自己的光华。老村子,被孩子们记住,也被孩子们遗忘,她们一出生,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她们的意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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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红砖砌起来的,一栋栋独立的,外表高大,铝合金大窗户的红砖水泥楼房,屋子里空空荡荡,房外面就是新修的马路,各种汽车、摩托车,飞驰而过,自行车、手推土车,还有牛、狗,都在上面走。她们一日三餐、睡觉,生活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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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世界,是孩子经常与奶奶一起住的老村子。孩子们大部分出生在老房子里,睁开眼睛,阳光照进屋子,房间里的暗,若有若无的光线,留在孩子记忆的底片里。房间里土的地面,软软的,摔在上面也不疼,屋子里到处都是发黑的东西。两三岁,孩子们就住进了新楼房,他们还是喜欢到老村里玩,每天一起床,出来撒野,都往老村子里赶,直奔奶奶的老房子。奶奶喜欢孩子,孩子也最爱奶奶,要不了多久,孩子们就三个、几个地在祠堂前的空地玩起来。高高的青色的砖——砌成的老屋,对立成窄窄的石头巷,巷子很深,没有尽头,转个弯,前面转角之后,还是巷子。这些高墙和坚硬的石头,在保护他们的同时,里面的黑和暗,也让孩子有些莫名地惊恐,没有进去过的房子,他们是不进去的,只站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看着里面,没有动静,远处的一声鸡叫,让他们转身就跑。孩子还是最喜欢坐在奶奶家的门口,啃着一根甘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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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老人,领着何艳新,在村子里到处转,讲义年华在村子里的故事。边讲边看各式各样的老房子,门楣上有“祥云集”“和风”的牌匾,字体硕大,深沉到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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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口的石刻很多,线条繁复,门槛、门墩、天井,雕有各种图案,周边的装饰纹,细致。浮雕石刻多为花草、鸟兽,异兽也会猛不丁地出现在石头的某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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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一位中年女子,娘家是河渊村的,见到何艳新老人,特别开心,一定要请她去家里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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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六扇门,只有中间两扇是常开常关的,另外四扇门常年紧闭,遮挂了东西,掩盖上面的雕刻,近些年,有人趁着夜色,趁着没人,偷这些小的老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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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扇门上,都有一只兽,浮雕。雕刻笔法夸张,肯定是一个爱开玩笑的搞怪老艺人雕的,每一笔,都不按常规来走,弧度饱满到憨厚,溢出小兽的身体,眼神,更是搞怪,每只兽的动作,都是平常所没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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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门上刻的是麒麟,角往前冲,须往后飘,做回头的姿势,大大的眼睛挂在须上,传神地看着后面,它没有把后面的追物放在眼里,披着鳞甲的后背和大腿,蹄前后各踏云彩一朵,长尾,翘出身体几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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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为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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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有羊两只,鱼一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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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门上有马两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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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扇,鸳鸯两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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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风古朴而稚拙,显愚笨,无论是鱼还是兽,都肥,比例失调,整体:天真、可爱、朴素、自然、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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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子里,俯首都是老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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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老人,蹲下身来,揭开盖在门墩上的三合木板,看石头上雕刻的两只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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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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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石块,引路,门牌号还在:上江圩镇桐口村55号——义年华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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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开门,随手带上门,不必上锁,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不要想象,义年华一直就在这儿,匾额上的大字依旧清晰:祥徵三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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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年华家门楼高大、坚实,气宇轩昂。门板厚实,果然是大户人家。屋檐下以石灰为背景,画有一整幅细致的彩绘:摇曳的花草、鸣叫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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镂空的花鸟门窗,枝繁叶茂,有鸟伫立,都是石头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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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之间,所见,都是墙,青砖灰瓦,飞檐、花栏、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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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颠沛流离的生活遭遇,就在这豪门生活的门槛上进进出出。外表的虚华,掩饰不住她生活的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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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她离去的感觉,似乎,她出了远门,未被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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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和村子里的老人,背靠义年华家的墙,站在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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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年华家门口的巷子不宽,石头路,每一步都很讲究,铺成不同单元,每个单元大致由两条一米多长的石块合围,两端是稍短的石块,形成一个规矩的长方形,中间由三到四块石头组成,虽有几块破损,依次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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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不像其他房子,搭有临时的电线,房屋保持着几百年来的风范、气骨,不容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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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正门不远的墙里砌进去了一块石碑:泰山石敢当。镇鬼辟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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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年华还有一处房子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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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门框上,左右两边各有一太极八卦图,左边那个完完整整,中心是太极,之外八方为——八卦图,整体雕刻在一块八角的木头上。右边的八卦图上下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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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进出的大门,原来不是正对着大巷子开的,而是在右侧墙,对着旁边的小巷,大的石门框里砌满了砖,门楣也是石头雕砌。建这房屋的时候,风水先生说,把正门侧开,是一种藏。藏起来的文化,不张扬,不显。后来,房子多了,进出不方便,就在大巷子这里开了一扇比较简单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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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都关上了,未得进入义年华家中。但可闻义年华出门、关门的声响,可以看见她在巷子里匆匆走过的影子,灰布衣,略胖。她知道姊妹会来,她去祠堂那里等,与村子里的几个远房亲戚姑嫂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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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年华,1907年出生于上江圩棠下村。祖父义顺朝,官宦后代。外公,是秀才。义年华,随两位老人读过书,会讲官话,与外界交流无障碍,不像大部分村里的老人,只会说、只会听本村的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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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义年华父亲去世。外公外婆把她从棠下村接回白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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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她又回到棠下村。义年华这段经历,与何艳新竟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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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之后,义年华回到祖父身边,回到一个大家庭,比想象中要开心得多,大家对少女时期的义年华特别喜爱。她从婶娘那学会了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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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义年华嫁到桐口,夫妻恩爱,只有婆婆,不知为何,视她为眼中钉,她的每一个地方,婆婆左看不顺眼,右看也不顺眼,经常无端责骂义年华。婆婆曾用当地最恶毒的方式来诅咒义年华:婆婆,跪在地上,咬土三口,诅咒义年华,不得有好日子过,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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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年华心痛,而无奈,好在有丈夫的疼爱,度过了一段不错的日子。婆婆不可思议的行为,和过分的伤害,义年华也曾在给姊妹们的折扇里,偶尔提及,诉说心中之苦。每每,在折扇上写完给姊妹的女书信,义年华,已是泪眼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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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年华生有一儿三女,儿子长到三岁,口内起疳花,死了,那时,死在这病上的幼童很多。不久,刚生下十天的第三个女儿,也去世了。不久,丈夫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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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回忆喜欢用民国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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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9月12日,日本军队在道县杀死平民百姓两千八百五十人,打伤五百三十五人,三天后,日军到永明(今天的江永、江华),又杀害普通老百姓两千九百四十五人,打伤五千五百八十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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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7日到10月26日,三十九天内,日本在江华沦江镇杀害老百姓三千二百三十四人,打伤七千二百八十八人,烧毁房屋900多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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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8日到20日,日军在道县万家庄,杀害村民75人,烧了90多间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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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1日,日军在道县小河村,杀死村民九十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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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日军在永明水美、凉亭等乡镇,先奸后杀八名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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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义年华身边,出门,路上到处是逃难的人,走不动的老人坐在板车上,家里有几头牛的,卖掉一头,留两头,一头拉车,车上被子、锅碗瓢盆,乱七八糟地堆着,用稻草搓成的绳子胡乱地捆着、绑着。一头牛身上直接放些摔不坏的东西。没有牛的,就自己扛些用得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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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进来的速度太快了,死人的消息不断传来,太近了,义年华村子里的人根本来不及收拾东西,就直接拿几件衣服往山里逃,山上岩洞多。义年华带着两个女儿,与村里的其他妇女一起逃进山上的一个洞里。村里人熟悉哪些山上的洞最大,哪些最不容易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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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山洞,大家都没有带粮食。义年华丈夫的弟弟,就给她们每天送一次饭。第三天,弟弟和村子里的其他青壮年一起被日本兵抓走。之后,没了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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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儿长大成人,相继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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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年华不顾女儿的反对,改嫁到与桐口不远的黄甲岭白马村,与丈夫过了两年安稳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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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又死了。在白马村,义年华没有生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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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年华在生存道路上,生活凄凉,身体被一件件事情的风沙吹打得体无完肤。好在有女书,构筑了她坚强的精神堡垒,精神世界里的灯,照亮一个个长夜,火焰不熄,物转而星移,但身边的姊妹们一直在她身边,安慰着她,温暖着她,给她活着的希望。细小歪斜的女书字,如人,在她们的世界里跳跃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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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年华手巧心细,写出来的女书字,像一个个可爱的小女孩,斜斜地歪歪地立在纸张上,说出自己的故事,而义年华的故事继续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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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义年华,把她生活的苦,创作成女书作品,同时,也开始了她广泛传播女书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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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不断,社会再起波澜,又来了一阵更大的风,一群青年,几十号人,以正义的名义,冲进她家里,把她的大部分女书作品集中焚烧……女书氛围随着时间的进程,在慢慢消失,越来越深地藏进女书传人的内心,燃烧着她们单个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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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荡的巷子里,每一扇门都关上了,看见的都是砖、路、房子、墙和天空,石子路孤寂地往前爬去,爬上远处的墙、窗户,追上了长方形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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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在义年华身体里的,是精神的强烈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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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改嫁两次,三位丈夫都先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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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90年代,暮年的她,回到桐口,与同第一任丈夫生养的女儿一起生活,她已经成了一位不受欢迎的人,族里的人,认为她丢了所有人的脸,而看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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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习惯于看见黑色的风卷起她的幸福,去到无踪无迹的地方。她习惯于从头开始,习惯,风来,让风吹,雨来,让它把身体淋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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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90年代初,她与外孙女老四一起,在桐口村办了一所女书学校。晚上,义务教村里的女性们学习女书,大家只要手头得闲,能够把事情推开,就跑来学习,现在还有很多人,会些女书,都是从这学校学的。带何艳新来的这位老人的妹妹,曾经就在这女书学校里,学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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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义年华,生活贫困到极点,仅供活命,全身生疮,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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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最后的岁月里,她像受到了天启一般,她知道物质世界不会再垂怜她这个女人,她果断地,在女书并不流传的时候,把自己的生命,全部投在女书的创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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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女书的灯,她看见了世界的宽阔,无边无际,她与自己的七姊妹交心,互相安慰。凭借超于常人的记忆、灵巧的心,和非同于常人的坚强意志,她写下了大量女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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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年华是一位用最卑微的行动来完成最高尚思想的人,她是一位不自觉的艺术家。义年华心灵手巧,乡里邻居结婚、生小孩,各种红喜事,都会去找她剪纸,灵性的开花植物,可爱的憨娃,盈带飘飘的仙女,每每把剪了的红纸展开的那一刻,就会有一灵动的小生灵诞生。在她手心相握的剪刀里,有千万种柔情的美,随时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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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触大自然的每一件事情都会产生感应,蝴蝶落在花丛中的某一朵花苞上,微微含而未放的花朵,她感觉到声声轻微的呼吸,她看见了,生活的不易,转身之处,是香浓浓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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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生活,早期虽顺心顺意,终归,时光太短,留下大段大段孤苦的个人生活。悲痛的河流里,风急浪险,女书世界里的姊妹拉着她的手,姊妹们在黑暗中,使得她有勇气,一个人,每天推开门,点燃深夜里的煤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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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年华配合所有来考察女书的学者、文化人、爱好者,只要与女书相关,她就快乐地去做。她想让自己的声音,想让女书的气息,如水,如河,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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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年华在女书中经常提到的鸣凤阁,是桐口老村一栋古旧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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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凤阁,与村里的房子拉开了一段距离,四周田地环绕,看着身边的田地春绿秋黄,冬天被大雪覆盖,远眺群山,一面朝向村子,扎扎实实是村庄的守护者。鸣凤阁,当地人叫它“八卦楼”,也有人叫成“八国楼”,这与土话、官话相混有关系,“卦”与“国”有点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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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艳新带路的老人,最后把她带进自己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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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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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推开,上面挂了一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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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坐在老人家门口,招呼大家都坐。光照在门上,照在他们身上。大家吃甘蔗,何艳新老人牙齿没有了,笑哈哈地看大家吃,莲梅问,想不想吃。老人说,不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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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吃,又吃不了,所以问她想不想吃,她干脆就说不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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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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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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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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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坐在门外的院子里,村子里的另一位中年妇女站在里面的门口,莲梅在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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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这位老人,陪了你们整整一个下午,临走,老人感觉到家里了,要走了,总要给点什么!她看见莲梅喜欢吃西瓜子,就抓了一把,放进莲梅的上衣口袋里,放了一把,又拿出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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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种的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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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老人,一直住在老宅子里,不愿意离开,她习惯了木的房子,木的家具,石头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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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送何艳新老人出村,随手把两扇木门合拢,发出吱呀的声音,像去到远古,或声音来自一个古老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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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村的小路,出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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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村子里,马路边,到处堆满了建房、修路用的东西,大堆的长竹竿,用来搭脚手架;空心砖、红砖。这一家的摊在这里,那一家的直接堆在马路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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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刚认识的中年妇女热情地带老人去看她家正在新建的楼房,高大,门窗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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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两种生活的节点落在一个细微的事物上——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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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的门窗坏了,老房子用石头、青砖和土墙,坚持硬挺地立在后面;而新房子的门窗,大部分先空着,等打工赚了钱回来,再安装,新房的红砖坚硬地、蛮横无理地耸成三层、四层,一种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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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永农村,一起房子就是三四层,高大威猛,好像不起这么高,就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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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起这么多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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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孩子一层,有两三个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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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老人们从心底里喜欢,像自己的身体一样,虽然有时候恨它不争气,跑不了,走不了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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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青年人,对于老房子,只有索取,希望从那里得到些什么,贴补到新房子上面来,把老玩意卖了,换来一车车的水泥和沙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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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永农村家家养狗,没有狗猫,没有鸡鸭,没有牛的农户,家是不完整的。小狗与小孩,对任何事情都充满了惊奇和想试试的心情。莲梅蹲在一只刚出生十多天的小狗旁边,另外四只小狗,也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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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送何艳新老人、大姐、何莲梅出桐口村的,是五六只快满月的、可爱的、憨态可掬的、胖胖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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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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