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性,唐保贞

唐朝晖   2016-11-25 03:31:28

唐保贞不会写女书字,也不认得汉字,她女书歌唱得好,远近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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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歌声不会再有了!真真切切地消失了!她是从哪里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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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会再回来了,因为,她不留恋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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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村子,问高银仙家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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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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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唐保贞家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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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村子里的农民,问女书园里的工作人员,这个告诉你,唐保贞没住在这儿;那个人说,唐保贞?住得比较远吧?再问,有人会说,唐保贞?她的房子好像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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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老人否定了所有人的回答,在她的记忆里,高银仙家对面就是唐保贞家,隔得很近,具体在哪?她也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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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银仙家附近,来来回回地找,何艳新老人转了几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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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附近啊,很近很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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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自己找,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着土话,在高银仙家门前的小巷子里,来来回回地走,找不见。之后,她穿过高银仙家,墙的另一边,她站在那里,不动了,停下来,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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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过去,与老人站在一起,你也不能说话了,你认识,这就是唐保贞的家——高银仙家隔壁,一堵墙,两片天。五六位同来的寻访者,都过来了,站成一排,没人说话——面对的不是房子,而是贫寒、苦难、雪雨、战栗的坟墓和墓碑,你们肃穆而立,祭祀一个生命的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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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唐保贞生活过的屋子里,与站在义年华家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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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唐保贞,一直在生病,病痛常年游荡在她的身体里。房子只有三面墙,另一面,空着,向大地敞开——好像是为了报复,为了给仇家看家里的破败之象。几根木条支成一个并不重的屋顶,木棒支起一个篷,向着田野,迎风,看雨。天热,房间里热。天冷,屋子里同样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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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保贞坐在靠墙的最里面,徒劳地躲着南方的寒气,她的徒劳,源于自然的本性,屋外,大片大片植物,扎进土壤里,往深里长,躲避冰雪的寒。从屋里,远方的远方,山之前,还是山。群山之间,唐保贞没有像阳焕宜那样,像一株行走的植物,在树林里受到层层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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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保贞,一只小兽,出生就被人类设置的老虎套夹伤,她不断地寻求生路,而世界,投掷给她的是冷箭和刀枪,小兽的命运,可想而知,岁月悠长,她亦忧伤——伤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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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的她,坐在不能称之为房子的屋里,桌子、椅子、床、餐具都有,这些物件,在唐保贞这儿,仅仅能用一个个名词来说出它们。一目了然,这些都是垃圾。垃圾散在屋子的各个角落,她,则拥坐在垃圾堆成山的床边,一个被诅咒的五步距离的半圆,老人,在里面,已经走不出这深重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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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着一头散乱的白色、灰色混杂,参差不齐的头发,头发——打折、回弯,捆绑。一件旧式长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多年前,长袍对抵御寒冷已失去了一切意义,所有功效已云飞烟灭,生命枯黄,不知所向,只剩躯壳被老人不断地紧护在身上,暖和在云端,看着,被南方的北风,吹到很远、不可见的茫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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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坐着,身边凌乱地堆满了衣服、鞋帽、被褥等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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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只剩一个形象:灰色的旧,旧得发黑,多年来,不能下水清洗,水会把衣服流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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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保贞随手从身边的一堆衣服下面,准确地抽出一摞照片:曾经的姊妹,奇迹般地,都幸福地像花瓣一样,绽放在她面前,她们都活在影像里,每天,唐保贞都会拿出结交姊妹的这些照片,这是她活着唯一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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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七姊妹,这是高银仙,这是年华,人家七十岁就不在了,……我没有死,是受苦来,受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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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停顿,休息,长段的停顿,是生命的间断。无力、不再有希望,填充着无力的呼吸。她声音颤巍巍,像呻吟。姊妹们去世前,她们经常在一起唱歌,互相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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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保贞会唱很多女书歌,在旧时的歌声中,兴奋又忧伤,没有剧痛和孤独到冷的绝望。现在,唐保贞,满脑子都被死亡的念头占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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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裹过足,干不了重活,后来,又成了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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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赌光了家里所有的钱,包括唐保贞的嫁妆,也一件不留地在家中慢慢地消失,几年后,家里,成了空房,没任何东西可以拿去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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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上午,丈夫骂骂咧咧地走出家门,报名当兵去了,从此,全无了音讯。有人说,他一上战场,对天放了几枪,就倒在战壕里。有回来的邻居说,他是条汉子,一个人冲得最快,冲进一堆日本兵里,死得很悲壮。各种说法都有,结果是一样的:当兵时间很短,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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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保贞,一个人上山用弯刀砍柴,扛下山。小脚负重走路,何其艰,何其难,只有唐保贞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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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里要追肥,她大担大担地挑粪,肩膀沉重,小脚深陷进泥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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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我做,确实没有吃的,我向邻村蒋权借了十二担谷,两年还不起,他天天来要,还要铐我,你铐我也没用啊,又要送我去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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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蒋权两个字,唐保贞节奏变慢,情感复杂,有内疚,有歉意,有无奈。她不停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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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苦……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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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垃圾堆似的屋子里,她不断地把身上的旧大衣裹了又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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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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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保贞说话如唱歌,有声有调,长调突起,断调戛然而止,只是拖出来的调调凄苦——深含人生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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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每说完一句、半句,就紧一紧裹在身上的被褥——一床开了花、掉了絮的被子。她靠在土墙上,脑袋耷拉了下来。斗志和歌唱都没有了,飘扬的声音再也不会从屋子里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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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保贞娘家在上江圩夏湾,后嫁到白巡村,十九岁那年,丈夫病故,第二年,丈夫的弟弟说过继一个儿子给她,让她不要再嫁。唐保贞把族长、坊老,以及亲戚里比较有声望的几位前辈,个个叫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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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养儿子也是不妥,我才20岁,还是情愿改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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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嫁,与女不二夫的过去的习俗是相对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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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保贞,改嫁到甫尾村,与高银仙成为隔墙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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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嫁后的生活,唐保贞,只是在延续其苦难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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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交的七姊妹中,唐保贞排行第七。丈夫去世后,四姐胡慈珠写了封女书信来慰问她。一段源自意大利学者在20世纪90年代的采访录音中,唐保贞老人回忆起胡慈珠写给她的这封女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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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坐娘房想,想起我身的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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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笔写书双流泪,丢下妹娘冷凄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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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丈夫缘分浅,落地两声注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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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夫二月落府,孤立轻轻呼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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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失控中的唐保贞,夜风来袭之时,独自一人,在家里,打开折扇,一遍遍地诵唱四姐写来的女书信,悲凉透身的心灵里,有了丝丝暖意,她看到了黑夜的大海中,远处的灯塔……她听到解冻的身体里,土地松动,冰融化成水,嫩芽顶起一块小小的湿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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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江永地区流传的民间故事、具有浓郁生活气息的女书歌谣、流传在上江圩一带的女书抄本,唐保贞非常熟悉,大部分都能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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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保贞把姊妹高银仙的字绣出来,也很漂亮,姊妹们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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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唐保贞更是度日如年,她只想生命的火焰,早点熄灭。太苦了,病、贫穷、孤独,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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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大片竹林环绕,河流从屋前流过。不息的流水,大自然的丝丝生机,是否让唐保贞得以残喘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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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唐保贞的房子前,里面堆放了各种废弃的竹篱笆,成捆成捆的树枝、柴火,堆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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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莲梅来的年轻女孩,着白色上衣,大纽扣,背双肩包,黑发,扎成一束,齐刘海。何艳新老人,白发,略显凌乱,满脸皱纹,穿暗紫色薄棉衣,左上角绣了四朵小花。她们站在唐保贞只具外形的房子前。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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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房子,与唐保贞生前居住的模样,大致差不多,现在,比之前还略微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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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开始长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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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到屋子的正面,看不出屋里的凄凉,正面墙粉刷过,像一栋不错的房子。木门上的支架,散架了,还在支撑着,不知道的人,以为房子只是年久失修,而成此破败景象,殊不知,唐保贞生前所居,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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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保贞蜷缩在角落里烤火的记忆——永久保存:房子、老人,裹着寒冷、破败、呻吟之声……光,与之前一样,只能照在木柱上,进不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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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了几年,唐保贞家的墙,就会倒塌,成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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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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