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盾,应和的殿堂

唐朝晖   2016-11-25 03:31:29

谭盾从千万种精微的声音中,找到了女书的古音古调,用今天的竖琴来应和出昨天的律动——声音,从远古,来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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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们的女书里面,我听到了我自己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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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的手势,停在古典里,慢慢地向前移动,悠扬的声音,从过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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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家女子声音脆甜,大提琴听到了召唤,狠狠地追上去,悲泪含情,一起爬上山坡,两个身影、三个身影,无数个声音的影子,站起来,和着曲调:远古的江永方言,呜咽的大提琴声——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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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是想找到古老的声音,铺出一条现代的路,找到未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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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在江永上江圩的村子里,寻找,她们留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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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里边,你可以听见很多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走到这里看到牛啊,走到那里听到水鸟,一会儿听到狗啦,什么东西都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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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一栋土砖房子里,走出来,提着木桶,下了石阶,与洗衣服的女人们打招呼,她加快了点脚步的节奏,下到石头围砌的水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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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棒捶衣,一声声,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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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和着木击衣服的声音,脚踩在乐点上跳跃——寻找声音,制造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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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后来,真的是想寻找自己家乡的声音的时候,寻找自己成长的历程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成长的这块土地,湖南的这些风水其实与我的音乐有很多很多事关重要的联系。所以,我后来就回到湖南,开始寻找这些女书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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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静静地蹲在上江圩镇的一条小溪旁,两边的杂草掩盖了水面,石头、流水——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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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用钢琴的音符去应和女书音,首先是复制——用琴键复制——声音复制声音——文字就是对女书人、音乐人、大自然、女书音、女书字的一种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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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在采集这些民间音乐的时候,我的配器,我的结构已经开始了,就像中药师抓药,抓点风,抓点小提琴,抓点叶子,然后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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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说话之前,用普通话咬字还是比较准的,说到后面,说到动情处,湖南话的口音就抬头、浸淫着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湖南口音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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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是位智慧的音乐家,湖南的历史文化、欧美的色彩,促使音乐作品上升、展翅,腾飞的力气是——各色文化的共构。在空中翱翔所变现的,谭盾借助乐器,构成——与生命不断地发生碰撞、纠结、安慰、奔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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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江永、上海,谭盾寻找风吹过水面的颜色,寻找女书里的泪水,在东西方器乐的共鸣点上,与乐手,一起寻找,用各种可能表达着女书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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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听到了各种声音——找到竖琴,一种最女性的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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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轻轻地斜靠在他的肩膀上,双手怀抱,上端的弧度,弯,如女性的波浪,弦,沿音阶上下排列。琴柱、挂弦板、共鸣箱、底座、弦,他试探性地拨动第一个音,拨动第二个音,沉重地喊来第三个音,三声和鸣,声音回荡,如水滴,落在池塘里,脆声扬起,又消失,竟不知藏身何处,水滴如泪,忧伤而无悲痛,亦为女书核心。谭盾心中有了,但不是全部,把乐谱交给音乐家,心灵的遭遇,灵魂的认知。渐渐地,竖琴看见了老人坚忍的影子,走过暗黑的房间,琴声与女书中的泪水相见,忧郁的旋律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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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给出了自己的思考——用音乐回答一切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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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后来我就觉得怎么这么多眼泪,是眼泪、眼泪、眼泪,那到底眼泪是什么东西?所以我就发现到最后乐章的时候,我不能完结,因为我不知道眼泪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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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迷失在大片的眼泪中,苍苍茫茫,空空茫茫,千千万万女性的泪水,迷在其中,不想说话,一个结,结在某一个所不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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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开始感觉到女书就是眼泪之书,所以我最开始的取名叫‘眼泪之书’,后来我又觉得可以更丰富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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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隐藏起自己,轻轻地,咬牙忍着,淡淡地,燃烧一根寒夜里的火柴,带着女性的千年记忆、老人的方言土话,点燃女书和竖琴,燃烧掉形式,最终,虚无缥缈的音乐唤回女性的心灵之声——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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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在钢琴上按动琴键,在竖琴上拨动竖琴,回忆、唤醒那悠长的女书之声——准确完美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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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的身体一张一弛、一前一后,双手,从胸腔出发,向前冲,收回,又戛然而止,双手带动身体和眼神:起伏、流动——谭盾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把自己想要的音乐传达给音乐家,演奏者从各个角度采集谭盾的信息点,狠狠地,把手中的竖琴甩进远古的山林,感应女书时间深邃处——除了泪水,还有千般的生动活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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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的《女书》乐章、视频编辑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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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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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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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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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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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银仙故居一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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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元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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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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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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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新思念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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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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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老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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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洗菜、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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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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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章之间隐含各种逻辑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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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扇”展开的是明清月朗的生活,褶皱收敛起女性的层层秘密,音乐、文字都在试探、张望女书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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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歌”,母亲的母亲……母亲的……母亲,人类高山如水,有泪之水。吟唱那长天的舒朗之风,即使是历史的厮杀声里,母性的柔情亦在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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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戴歌”“哭嫁歌”,和风细雨,柔情细婉的姊妹情、母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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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端的“竖琴”,哀婉、婉转,时而低吟,时而高地飞洒泪水,时而欢快奔放。竖琴——丝丝,弹,勾,滑,缓慢,节奏向上滑过,涌出女性的酸楚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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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在此时,用竖琴——把过去与未来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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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现实、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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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永上江圩河渊村、夏湾村的水池边,山、田、地、天空、时间、云彩、花朵相互流动,时间成为视觉上的根根丝弦。女书的声音,从谭盾的微电影中流出,音乐池里的交响乐队,在谭盾的引导下,接住女书音曲调,一起起伏、缥缈、应和、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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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与演奏家,一点、一顿,达到所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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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琴手,一个人,一遍遍地在练习,在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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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2日。谭盾版《女书》演出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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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终于要引导出五年的爱人,把这一大美,具体地呈现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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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前台的两分钟,谭盾喝了一口水,闭上眼睛——一秒钟,双手合十,推门走出房间,与竖琴手见面,两人哼起音乐的调调,一起上,一起下,也算相互鼓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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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与竖琴家一起出场,其他乐手都已坐在音乐池里等待,观众已落座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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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在迟疑了一秒钟后,突然暴风骤雨般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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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站在指挥席台上,轻轻摆手,推开过去的门,把今天带进去,唤起一些低鸣的声音,进入一条巨大的隧道,去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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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的声音,让世界宽阔了,里面蕴藏着各种植物、动物,以及神秘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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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琴,一拨一拉,滑动——声音干脆、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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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古音,从新娘闺房中传出,远古的东方影像,在西方的交响乐里浮出镜像的湖面,石头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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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琴声音清脆起来,青春不思量地冲冠而来,石子,像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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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书古音的哭泣声中,谭盾指挥乐队步步相随,两者合一,二成三,三成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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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池、荧幕上的影像,成一舞台,大屏幕,恍如人在幻境之中。昨天的清寒、美好,今天的思考,相互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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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泣声而出,震惊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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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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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亮亮的水滴声,侵染了整个舞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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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永年轻女孩胡欣低吟女书歌出场,如电影《刘三姐》的开场,河水之上,高山之远,传来悠悠长长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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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谭盾在上江圩潇水河,一条小船上,指挥胡欣一个人清唱,随河水声流,随鸟鸣,随叶——飘落的声音,青山绿水。此刻,胡欣的声音飘出昨日的影像,谭盾指挥乐队随胡欣的高音而上,低音而落,让她的身影飘走,音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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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响乐队的声音融在女书的声音里,在河流里漂,一起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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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永,谭盾找到一池水,乐手们下到水里,击水而歌,岸上的女书传人们,木棒捶衣,大家一起吟唱女书歌谣,现在,这一切,在都市音乐厅里,流出影像,谭盾指挥交响乐团在殿堂里应和演奏,呼风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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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池、乡村、女书歌者与乐池、城市、音乐家,合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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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永,女书古音,不断传出:洗衣、拍水、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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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都市的音乐厅,交响乐团琴、弦声声,合拍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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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盾与自己、与历史、与时间、与虚空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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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传来村里的狗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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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舞,水之曲——女人是水,不只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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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的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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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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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多的女人,流了那么多的眼泪,但是你发现,其实她们还是很高兴,因为她们有一个另外的生命,她们有女书,那女书收藏了她们的歌声、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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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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