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缺页之书

谢凌洁   2016-11-25 03:31:32

从迷宫般的地下书库出来,拐进狭窄悠长的地下隧道,走上一阵,出道口上神学院大厅,快步穿越,拐上楼梯,只一会儿,就到了博德利藏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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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德利和拉德克利夫有所不同。该建筑是典型的哥特风格,高拔的顶部,高立花窗,窗外,可见神学院教堂的尖塔,窗内,是书的丛林。书被沿墙码放,自墙脚到屋顶。内层极高,环墙半腰有阳台般外延的铁架墙廊,以便于书籍的外取归位。黑乎乎沉甸甸的古籍,书脊奇长,有的几近半米,竹节般的条纹鼓凸得格外显眼,光照的侵蚀依稀可见。过文艺复兴的岁月长河,一切已褪色,然,巨人的精魂宝血还在,维多利亚的尘埃掩盖不了英灵的容颜,光照和尘埃的痕迹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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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拉正在环墙的回廊上把回馆的典籍归位。她站在阅览案台前等,目光莫名追随朵拉。行走在廊桥上的朵拉衣着朴素,身段清瘦颀长,两颊瘦削目光炯然,看见她来,一脸惊喜神色,眸中闪烁热情之光。她老了,人却空灵而轻盈,精神矍铄,她沐浴着圣灵之光,为神的启示照耀。那是一张在漫长岁月中形成的脸:少时青灯黄卷的澄明清寂,神学院时期的庄严智慧,人世间的和谐喜悦。显然,这个神圣的职业保持了她向来的圣洁庄严,乃至修道院时期的清寂——她对基督的爱近乎永恒,而俗世的热闹喜乐又让她的凛然多了几分热情侠义,见了学生和客人,她圣母般的祥和里便生出返老还童之相来。据说,眼前环墙的藏书,不少是孤本,源自六七世纪前后的捐赠和典当的回赎。主教修士的雕绘手抄《圣经》、王储公爵整洁或斑驳的手稿,各种学科文献,乃至汉语藏馆中明、清期间所赴东方传教士出版物的宫廷绝版。沉甸甸的古籍,不少是希腊文和拉丁语。这些,于她一个从东方来的异乡人而言,宛如神界迷宫,那典藏的,莫不是神灵的暗语,乃至魔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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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拉从回廊上下来,向她述说那本犹太《圣经》的故事。那是本千年《托拉》,来自某教会的捐赠,因皮壳开裂、内页镶嵌的金片脱落而接受了修士的恢复。来自耶路撒冷的修士,沿用了犹太人古老的手艺,把鹅羽锋利的羽尖削去,蘸墨落笔,在镶片脱落的空白处描出轮廓,而后以各色颜粉、香料和水搅拌均匀,把金片上彩,风干,再一一镶贴,程序甚是严谨,工艺尤为考究。朵拉相信,这本外壳端正内页斑斓的古籍得到了专业的修缮,尤其装帧古雅的皮壳让她如意。她确信那个以色列的修士对这本古籍犹似待他的上帝一样虔诚,他的线穿得极好,线头都隐了书眼里头,外面看不到一点瑕疵,还保留了原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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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把旧封拆下,挑开书脊,用小刀刮去旧浆,再重抻经纬、绷板……”她书脊书面地摩挲着,手上还在示范着这样那样的动作,“手艺是门享受的活儿,需持的,是耐心,你说是吗?”朵拉英式的发音精确迷人,节奏声色仿如唱诵圣歌般轻盈。话长长地一串说下来,结尾一句修辞性提问短句作为休止的装饰,让她有种受重视的愉悦。她连连称是,心又想着古籍的结构和装帧工序真是繁琐复杂,不过,又恰恰是这复杂繁琐让一门手艺显得纷繁、庄严而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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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朵拉不仅弹得一手好钢琴,还写诗作曲,歌剧唱得还极其专业,曾经,她是马勒的《第八交响曲》中的主唱之一,出色的唱腔和仪态让人刮目相看。有人认为,要是往前几个世纪,她的名声可以和圣希尔德加德·冯·宾根有得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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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又是米歇尔让你来找我?”朵拉在卡其布围裙上擦擦手,头向她微微仰起,露着仁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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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拉的话让苏语感到抱歉,似乎,米歇尔不嘱托,她就不到朵拉这里来了。不过,于威廉文集的搜寻,她确实想独自行动,今天看来,有所不易。今天的遭遇,她迫切着要和朵拉说说。本来,她想把近乎被掏空的书籍带给她看看,因书和巴罗著作成了连体,加上馆藏区域不同手续麻烦,就罢了。她想知道馆员对这件事情是否真的一无所知,或者,他们已然知晓,只默认了事情的结果而无从着手。于是,就把事情的大概和朵拉说了,并告知作者威廉是她和男友的忘年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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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双桅船》的作者威廉·莫尔爵士?”朵拉正了正身,目光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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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知道他?”苏语十分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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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他老到这里来,风尘仆仆的。”朵拉紧蹙着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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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世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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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那么突然,他可是像小伙子一样精神呢。”朵拉似陷入某种困惑疑虑,“他女儿几年前还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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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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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恍然明白什么。之前,和米歇尔提起威廉,她似乎总在暗示什么。她认为威廉强训深潜技术的意愿和别人不同,并肯定他那些人人可读到的文字不过是他的练习或装饰品,真正的作品能读到的人不多。苏语对她的言辞一度不满,她于是才建议苏语去找朵拉。果然。米歇尔似乎无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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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拉说,《双桅船》出版不久,威廉就频繁出现在牛津了。以母语书写的威廉,书在英国出版没什么不对,之后引起的反响还不小,美国一些专门从事战后老兵精神创伤研究的机构和文艺批评者及时地对这本书进行跟踪、评析,以至英国和旧大陆相关机构和文学批评家也出来凑热闹。这一来,威廉就成了惊弓之鸟,从此便踏上自己文字的追索之路,传说,他向各地发出高价收购的公告。所幸本书出版册数不多,加上语种之故,起初只流传岛上,他于是从始源地牛津开始,朝剑桥、伦敦和巴黎辐射,他甚至还跨过哈德良长城,去了苏格兰。最终索回多少不得而知,不过,据说至今唯一存留的一本,就在拉德克利夫。一直以来,威廉频频光顾,和馆长谈判,和馆员纠缠,恳求把自己的这本册子拿回去,只是得不到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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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他想强行把那本书带走?”苏语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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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但你知道,这里打从斯图亚特王朝就没人享得带书出馆的待遇,哪怕维多利亚女皇也不敢破这个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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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很想问起书的缺页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看朵拉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就噤了声。朵拉说威廉是个讲道理的人,人看起来很有学养,她竟然也知道他战后也在古籍馆从事和她近似的工作。她告知威廉知道书带不走之后,也作罢了,不过,依然常常来,在古籍藏馆流连忘返,而他那本在地下藏馆的书,依然时时揪扯他心魂,他时不时地还是过去看一下,有一天,发现自己的书和巴罗的嵌在一起,他极其不满,就把自己的书拿回原属藏柜,下一次来,书又长了脚似的,回到巴罗身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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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说过巴罗这个人?”苏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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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原先他追随崇拜弗洛伊德,可不,传说他还专门到伦敦来拜访过安娜·弗洛伊德——他们在美国杜克大学读书时认识,就《双桅船》里的细节和西格蒙德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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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曾经的寓所,苏语不久前去过。红墙白窗的建筑,已然成为他女儿的住处。苏语是在米歇尔那里知道他家在伦敦,之前她可是一直认为他是在维也纳呢。她突然想起之前朵拉说到威廉的女儿不久前还到这里来过,就问起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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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是说那个叫克洛伊的女士?”朵拉的表情近乎有些不快起来,“她可是牛津大学的学生呢。”听朵拉语气,似乎克洛伊某些行为和她的身份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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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阵子,新馆人手不够,加上出现失窃现象,朵拉被从老馆抽去。某天,她就遇到了克洛伊。从文学藏馆出来的克洛伊神色明显不对,尤其和她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朵拉看出她的慌张,她心怀侥幸,作势要离去。朵拉笑笑,脸上不缺严肃,请求她把那个亚麻披风团着的包裹拿出来,克洛伊作状抵赖,甚至就想越过围栏逃跑,朵拉厉声把她喝住。她一直是这里的常客,而她偶尔的鬼祟早已被馆员留意。最终,她是哭着交出了《双桅船》,她说长这么大从不知道自己父亲写了这本书,认为威廉是她父亲,她拥有他的书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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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德利的制度可是连女王也不敢违背呢。”朵拉抬了抬手,无可奈何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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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苏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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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常来,在老馆和新馆之间神出鬼没。”朵拉淡然道,“书的缺页什么时候发现的,倒没有具体记录,反正就跟长了翅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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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方认为,书的缺页和克洛伊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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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这样认为,不过没有证据,倒有一回,她被我逮个正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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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拉脸上泛起红晕,好像偷书贼不是克洛伊,而是她。少顷,她递来一页印刷体的纸张,可惜纸张只有半截,是一首诗的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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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和你去航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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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风吹着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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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过大西洋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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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哥伦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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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五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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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说,这明显是威廉的诗,她几乎没读过威廉的文学类作品,不过,从他对历史的偏好及专栏撰稿风格可断。可是,短短的几行诗句,又不知出处,又追究起来,又前后不着边。这时,朵拉又拿出一本内刊模样的东西,很薄,印着牛津大学某书院字样,是份内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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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呀。”朵拉微笑着,鼓励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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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于是顺从地翻开目录,逐一往下,就看到目录下端作者一栏有克洛伊·莫尔爵士的名字,对应的题目是“蝴蝶忙·太阳香”:第36页。翻过去,只是始于末端的几行字,接续的第37页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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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庭院,桅旌高举,绳梯那个妙!斯人独坐桅楼,看麦浪滚翻,花儿斑斓。妈妈说,蝴蝶忙,太阳香,艳阳天里,家家户户洗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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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服啦,谁有就拿下来啦。”妈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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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我有,裙子袜子——”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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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我的小手绢和娃娃——”露丝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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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缎子棉纱,白色亚麻,通通装了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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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藤编的洗衣篮哟,一个挨一个,一溜排到洗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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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文到这里戛然止住,稚嫩却欢快的文字,敞亮少年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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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总是快乐的不是?”朵拉温柔的语气多了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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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甚至那么俏皮可爱。”苏语回味着那短文,心起涟漪。“只几行字,但如诗如画,富有节奏乐感。”她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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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端的行为,往往有不愿告人的隐衷,所以,我和馆员说对她别太苛刻——”修女一脸仁慈,伴着阅尽人世的悲悯。“她也有她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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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心里莫名有些酸涩,抿着嘴唇,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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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米歇尔说你有什么需要帮忙?”朵拉像突然想起米歇尔的吩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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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事,想找莫尔爵士的著作——”她直言,“还真没想到开始就这么难,我倒想知道,除了这里哪里还可以找到同样的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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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书只要在不列颠出版,这里和伦敦图书馆都有送存,不过,威廉这书年初我有到伦敦找过,书馆记录里是有的,只不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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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也弄不清。”朵拉接着说,“你知道,借出的书那么多,靠罚款解决不了不归还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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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的命运往往是这样。”苏语似乎感同身受。看来,她的期待渐趋渺茫。眼下又下班了,想回头去读那本残缺的《双桅船》已不可能,况且,那些缺页的失去,证明那正是书里的要点所在,既然这些内页失窃,剩下的意义似乎也不大了。她想拜托朵拉帮忙把剩下的复印并邮寄给她,又嫌啰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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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帮忙随时和我说。”朵拉似乎看出她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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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会的。”眼看她要下班了,她打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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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雪花变得密集时,她向朵拉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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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神学院,出了塔楼,钟声正敲整点,外面已是茫茫的一片白,走了一阵,见街灯璀璨如星,酒吧、餐馆的橱窗门楣,挂着松枝编的花冠和圣诞老爷爷,哦,圣诞就要到了。她想起兮亚来,她们其实真该在这里见个面的。之前,她来信说圣诞要到美洲旅行,本来她们要一块去的,可苏语手头的事一旦忙开,就没了闲心。这不,她独自踏上了旅途。这两天,她应该在马萨诸塞州,她答应帮她去哈佛的图书馆看看。哈佛的藏书不会比牛津的古老丰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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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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