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上十字架·犹太老妪和她的猫》

谢凌洁   2016-11-25 03:31:32

又一个春天来了。秃木泛绿,遍地繁花。年年如是,四季一轮回。独独我,回不到春天去了,我的脚步,每往前迈开一步,便离枯败萧索的冬季近一步。养老院里的每个人,无非在等待一个葬礼。这个终结性的仪式,每天都在院里发生许多次,所以并不新鲜,它甚至来得毫无预兆,哪天,在床上没醒过来,也就算到来了,连一个招呼也不打。楼下办公室旁娱乐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块统计表,每天新入住的老人有几个,去世并空出的床位有几个,一目了然。大伙日常看这些数字,和看腻烦的足球赛一样,进球或失球,都不在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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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隔壁安妮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没人得知,护士推门进去说着“新一天开始”时,毫无反应,只有她的猫咪萨拉在她胸口喵喵叫着。护士摸了她的前额手臂,已经冰冷,断定她大概在午夜咽了气。她不闭的眼睛朝头顶上的后墙盯着,上面是她和她故世丈夫的婚照,一张50年代的黑白照,她穿着婚纱,和她男人站在黑白格子的地砖上,前面坐着几个小花篮。同样的一张照片还放在她的床头柜上,只不过比墙上的要小得多。和小照一起的,有她一家五口以及萨拉各种各样的照片,几乎见缝插针地布满了房间。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外地工作,走的时候,只有萨拉守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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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是个犹太人。通常地,犹太人拒绝到异族养老院来,和拒绝进异教教堂一样。安妮是个例外,她一个“二战”的孤儿,又做了基督徒的妻子,到这里来也是必然,据说,战后她还改教信了基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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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久以前,安妮就立遗嘱似的和我说,哪天她走了,让我把怀有身孕的萨拉送到她小镇的犹太教堂,那里的牧师会代她安置好。我那时看她还精神,不当回事,这不,她真走了。她男人多年前离世,因眷恋老宅里曾经的时光和花花草草,她一直不愿离家,直到无法自理,才带着猫到这里来了。那天,我坐在阁楼上,看衣着古老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护士领进门来,绕过廊道,竟是向我的方向走来,才想起隔壁的老头几天前过世而空出了房间。老太太行李不多,膝上抱着一个鼓胀胀的布包和一只猫。一般,院里拒绝宠物同住,不知何故,安妮是例外。后来,猫咪萨拉就成了我们的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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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祖辈是不凡之人,不仅建立了庞大的商业帝国,科学、艺术领域还不乏英明之才。曾经,德国人拿下奥地利时,她父亲预知灾难将席卷大陆,因而,把子女送往英、美。1942年秋,在伦敦大学帝国理工学院上学的安妮感觉心里烦乱,直觉家中有灾祸发生,于是秘密雇船民把她载过英吉利海峡。当她返回大陆的家,已是人去楼空。过了一会儿,稍稍听到些许微弱声响,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表裂缝里传来,轻飘飘的,仿似微尘落下划过的细微弧线。她浑身发颤又满怀希望,她想着是自己的家人,父母,或爷爷奶奶,总之,是其中的某一个,气若游丝的一个,藏在阁楼或地窖的某个角落,甚至垒砌的柴火堆里。是藏了多久了?那发不出声音的是不是都已经饿死了?这尚有生息的靠什么活着?是因为听到楼梯上她旋风似的脚步声所以发出声音来吗?是她的两只脚以猫爪爬抓木墩的急促踏在古老的木楼梯上,传出砰轰砰轰的声响,传递了有亲人归来的喜悦?安妮呼吸急促,心怦怦跳着,并开始呼喊:是谁在家,我是安妮,我回来了,告诉我你们在哪里?她从地窖跑到楼顶阁楼,又从阁楼返回地窖,她把阁楼和地窖的每个角落都搜遍了,甚至小时候捉迷藏时钻爬躲藏的藤篮木桶、蛛网罗织尘土纷扬的废旧堆放之处,依然一无所获,她号啕大哭,正心肠欲断地要离去,蓦然醒悟,那虚无缥缈的声息是来自父母卧室壁炉的方向,她悲喜交加地意识到,那也许是爷爷奶奶带来的那只猫——她知道,进入宵禁时期,她爷爷奶奶搬来和父母一起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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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安妮就在父母睡床对面的壁炉里找到了那声呢喃的源头:那只间杂黄毛的白猫,正瑟缩在壁炉内侧的凹陷里,壁炉口堆放着柴火,不小心根本看不到异常。好在猫还能叫。它两只碧绿的大眼已然失色,只依然有神,它眼角的毛湿漉漉地成了一团。安妮想,肯定是她母亲或奶奶预知事情不测,而在临走之前把这只猫藏在壁炉里,但她远没想到一家人被带离后再也没有归期,搁置柴堆上的盘子干净得连灰尘都没有沉淀的可能,锡做的底子上光洁发亮,显然是饥饿的猫舌头卷舔成了这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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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在壁炉里吃蟑螂、蚊子乃至泥土的母猫,就这样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仿如当初摩西领着他们的族人出埃及一样的传奇,它的故事于是在犹太族群里传开。逐渐地,人们把它看作某种象征,它在安妮这里调养,恢复体能。次年梨花开得白茫茫的季节,它怀孕了。它的这次产崽,似乎满含对安妮的感恩,一窝产下9只,纯白,白中杂黄,黄中杂白,一窝斑斓之色。安妮说,这只生命力超常的猫,它强悍的繁殖能力让她欣慰,一似她曾经强大的家族。也许正是安妮乃至犹太族赋予这只猫的象征,让它的孩子一夜之间被犹太家庭争抢领养,此后,每次孕期没到,便有家庭预订,供不应求……半个世纪以后的今天到了眼下安妮手上的萨拉,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那只母猫传下的哪一代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不少犹太家庭领养了萨拉的家族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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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犹太人和猫的关系始于他们的埃及时期,埃及盛产谷物,以至老鼠出没频繁,为防粮食受鼠群侵袭,把山猫驯化成为家猫饲养是条出路。因而,猫在犹太家庭中尤其受宠。记得不久前读到一幅漫画,漫画上是一只戴着黑色圆框眼镜的猫,猫的头顶上戴着一顶黑色瓜皮帽。可见,犹太人的猫,是多么不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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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走后,凯蒂意识到主人对它的抛弃,昔日壮硕肥大的体形迅速消瘦,曾经肥胖丰满的脊梁朝两侧耷拉下来,毛色的光华也消淡了,眸子黯然。这只猫是威廉从伦敦买回的一只基因变异的品种,属苏格兰折耳猫一类,腿短尾巴长,圆滚滚的一团,两只耳朵反常地朝前翻折下盖,像两瓣拒绝向阳的花瓣,让它的头看起来显得浑圆了些。威廉宠爱它,九成因了它的宁静柔顺——心性焦躁的威廉似乎注定要性情温良的灵物陪伴,哪怕主人再躁动不安,只要它轻轻唤两下,那竖起的浑身毛刺便绵软服帖了。它提着逼窄的嗓门,声儿格外轻巧,喵——,喵——尾声提着,颤悠悠的,宛如提琴细弦儿滑落的调儿。那是个黏人的家伙,威廉一旦落座沙发,它呼溜一下,便钻他腋窝或颈脖间磨蹭去了。威廉不在时,它会独自蜷在沙发上,眸子里哀哀的,一旦听到车库泊车的声响,落寞的眼神即射出钻蓝的光,嗖地奔向花园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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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ssy pussy!”威廉车门一关,便以唤孩子的调儿唤它,小东西晃悠着毛茸茸的尾巴,一溜小跑,两只前脚往上一个扑腾,钻怀里去了。有时我也抵触,因为,威廉求欢爱时,同样“pussy pussy”地唤我。有时,他远潜回来,惊闻门开处老长一串“pussy pussy”的叫声,我惊喜万分地奔去,却见他跟前,猫咪已晃着短腿摆着尾巴,喵喵地叫得欢。曾经,我们还为这只猫吵了架的。我厌恶它满身异味,尤其是,它的毛落得到处都是,甚至我的呢绒大衣和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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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给你买了毛刷吗?”威廉尤其看不得我对凯蒂的抱怨。“刷大衣、帽子、靴子的,都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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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被呛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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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些天,我还找不到它,后来发现它竟是去了威廉的墓地,那天我把新种的花送去,远远见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团在石棺旁,一看,竟是它,见我来,瞪着两只悲伤的眼,哀怨怨地瞅。威廉这一走,真是不知所措的。每天大清早醒来,首先入眼的,是客厅沙盘中间那团变色的沙子,于是明白猫咪又拉了,得赶紧换掉湿漉漉的沙子——之前从沙袋里出来的细沙可是芳香扑鼻呢。拿了铲子过来把排便凝结的沙块铲起,又把沙包层层拨开,即奇臭扑鼻,就见那沙子包裹得粉果似的粪便团团滚出。猫带来的活儿可真不少哪,真够我忙的,所幸,不久克洛伊就领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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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我没有午睡的习惯,到了这里,午餐后总闭会儿眼,纯当养神。之后到阅览室去。近郊的这处养老院,打从我爷爷就有了,百多年历史。除环境优雅,设施及服务先进,还有个名声在外的档案馆兼图书馆。凡有亲人在这里居住过的,到档案馆可找到他(她)的存档:遗嘱,护士护理日记,其本人日记,日常进食配餐记录,生活存照、录影等。一如我的今天,似乎也正为哪天我孩子或他们后代之需而准备一些弥留之际的话语,不过,我手头的这部日记,并没有计划为任何人记录的意思。不管如何,距离我不慎沦为罪人的一生已然不远,在这个时候,上帝安排我到这处清寂的院落里来,做回归天国之前的静思,一如埋葬尘土前到教堂做最后的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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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威廉一样,我们都生不逢时。他是带着遗憾离开的,尽管他不说,我也知道。一如他说对我抱歉一样,对他,我同样心怀愧疚。一如安妮所言:人人忠诚于岁月,把它记录下来,都将是部不朽之作。她在养老院的日子里,几乎从不会客,以阅读打发时间,她的书不少:君特拉斯的《铁皮鼓》,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尼采的《原罪与恩典》,昂利《最厚的沉思》,等,多是哲思类。令我意外的,她几乎天天早上读《摩西五经》,她是把它作为一门学问阅读呢,还是那依然是她作为犹太人的经卷,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曾经的改教只是一时保命所需?不管如何,那并不意外,灾难来时,人们只在乎活着的权利。安妮所受的教育我从不怀疑,恰恰是,她的人生于我,除了疑问好奇,更多的是一份悲悯,一份对异族的悲悯。这种于我而言近乎秘密的情感,仅仅因为她有个来自非常时期的犹太背景,还是因为我对她的同族负疚的一生。如今,在所剩不多的岁月中,我只求上帝赐我恩典,让我本着诚实这一神的美德,记录曾经的岁月。我的这部日记,取名《上十字架》,源自本国彼得·保罗·鲁本斯受难系列之一《sur la crolx》。多年来,如安妮所言,我其实一直想写一部自己的书,可是我才学不够,而今,日记这种文体的自由,正适合我想到什么写什么,可视讲述所需转换讲述者的人称,这种信马由缰的方式,让我自在愉悦,那么,我将期待,过往的岁月在这里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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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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