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同伴与故知

谢凌洁   2016-11-25 03:31:33

还在想牛津,想博德利和拉德克利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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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穿越海峡隧道的时候,苏语莫名怀恋牛津的气息。冬日里,空气清冽如玻璃,毛着一层冰凉的膜,哥特式样高塔的围城,显着修道院的幽寂。车窗外的海洋隧道,黑麻麻的,迷雾般流动的影像里,又见拉德克利夫地下迷宫那旋转着滑轮的书墙,而老藏馆沉甸甸的典籍,以及需从丹田提气深吸的纸张和油墨香,更是令人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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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发现自己和世界的地方。苏语在心里和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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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德克利夫的地下书馆,似乎缺些什么。非她期许?还是距离她梦想中的迷宫还有距离?似乎,潜意识里,她总觉得书馆该像迷宫一样,在偏离喧闹处盘开缺口,而后向地壳下层层下挖、以狂想曲的节奏向四围扩展,建造属于书籍的宫殿。当然,在大地之上建造书籍的迷宫同样壮观,建筑的格局,有如中世纪修道院或城堡群一样蜿蜒林间,建筑与建筑之间的连接须以脑珊瑚为参照,形如罗网,状似迷局,按指示路径可四通八达,书籍陈设则按自然、地理、天文、历史、哲学、文学、艺术的类别分区,书架排列摒弃刻板的直线乃至传统迷宫的回形风格,直接采用脑珊瑚表面凹槽状的、充满旋律的线条,书架靠墙部分可稍高,甚至附着于墙面,以木梯能上。光线从迷宫接通地面的顶部射入,风来自地壳幽暗的深井,以螺旋形阶梯接通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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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着车窗,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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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来信,告知她最近在读古希腊的精神解剖学,对亚里士多德和弗洛伊德颇感兴趣,居于这个哲学范畴,对身体和性属进行的解读更有意思。她引经据典,陈述有力,以至她的信件常常带有学术探讨的意味。她认为女性体内的鞘状器官和男性的外器官格外一致,同意女人和男人一样拥有睾丸和阴茎的观点,只不过,善于侵略的男性器官在外暴露无遗,而女性内隐罢了。她甚至坦言,岩层皱褶丰富的火山常常进入她脑袋并成为性意象。但其实,这个说法米歇尔已不是第一次和她论起,她认为,养育万物之母的大地,来自其岩层的火山,在结构上和作为人类之母的女人存在诸多相似之处:岩浆喧腾的地壳底部,岩层层叠皱褶丰富的四壁,而从岩层地表直抵岩浆库的通道,和女性喷发的通道如出一辙。“想想吧,当火山岩浆的积液越过基岩、直蹿火山喉并抵达喷发口的刹那,和女人热潮喷射的景观有什么不同吗?”米歇尔果真和常人不同。她的奇异念想,偶尔能给苏语启发。一如此刻,她提起葡萄酒和性的关系,借助了古希腊文人雅士的看法,认为葡萄因有着睾丸的形状,因而用葡萄酿的酒具有催情剂的迷幻作用——她甚至传来古希腊酒神和酒童们的享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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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读着信件,脑中想着米歇尔给她写信时所处的语境和状态,或者,她正从激动的阅读中获得思考,或者刚从一场女性主义者的激烈谈论中回到孤独而充满激昂情绪的房间——伍尔芙的“一个女人的房间”,并及时向她阐述己见。她的话题极具跳跃性,这不,笔锋一转,又说到现世男性的退化,认为“贵族武士的全男性世界早已走向衰败,宫廷中的男性多为谄媚之廷臣而非勇武骑士”,正因如此,所以她同意女性主义权威所提倡的“女人性爱不需男人共同完成”的观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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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她继续谈论和女性相关的种种性意象,如水母,海鞘,海葵,以及状如兰花的种种植物和花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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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东方的神秘主义,米歇尔的语调慢了下来。她提出,至今东方人的老一辈依然迷信一些动植物在性事上的运用,比如,他们用麝香、蒿草、艾草、生姜、肉桂等做调料,用以调节女人的体温,而男女的交合,甚至在脖子挂上品性淫荡的鹌鹑心脏,以激发性欲。这点于来自东方的苏语并不新鲜。接着,她提起日本的浮世绘《海女与蛸》。据说,这幅画曾一度在女性主义者中掀起风暴,有人认为,葛饰北斋的这幅版画,尽显男权至上、充满了征服的暴虐色彩,和西方的人兽乱伦无异。甚至,女性主义者认为,画者以缀满吸盘的触手取代了男性的阳具,掳获海女的众多触手,与其说成了捆绑之索的象征,不如说是武士冰冷的军刀和刺钉鳞起的铁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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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的激烈铿锵,还有生动的措辞比喻,使得苏语忍俊不禁。这是女性主义者的必备性征吗,那么,我算不算女性主义者?她在心里问自己。而,男性主义者又是怎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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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来自日本江户时代的浮世绘,她之前见过,远比《金瓶梅》中的投壶游戏一类袭人。图中是仰躺于岩石上的女人和一丛章鱼的交欢,场面格外的感性,章鱼婆娑又强劲的触须,在女人口中和阴户间寻索、吮吸、拉拔,神秘的水宫中,女人享尽美好,神色愉悦。诚然,她是受了震撼的。在性事上天生缓慢的女人,神经的末梢和内里的积液,经章鱼触手的撩拨、吸盘的吮吸,该是何其沉醉?章鱼,这缠绵的爱神、性感的舞者,仿如炼金术士密封容器里的流体,又似花旦冠冕上的羽翎,绵软无骨,无椎无节。好一个卓越的魔法师——或者说魔幻现实主义者,披一袭随时更换色彩的魔幻罩袍,一身斑纹如来自天国,又像是没纸张之前以蒲草作纸的神文书写或秘密涂鸦,宛如符咒。总之,神秘而诡异。这令生殖崇拜者当作原始图腾崇拜的灵物,让她想起《圣经》中那些不被驯化的兽:满嘴利齿浑身盔甲的利维坦,老鹰般展翅的狮,四只翅膀四个脑袋的金钱豹,满嘴铁齿獠牙十个犄角之怪物,甚至,十头七角的兽和巴比伦大淫妇……有人诅咒章鱼为性之魔,有人褒扬它为爱之神,密宗的禅修者则认为这朵“八瓣环绕的火焰光环”有着曼陀罗的形状,是宇宙的象征,是去污浊邪气并自洁的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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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之前在电话里告诉她,回到鲁汶一起去趟巴黎,那边有个纪念波伏娃的演讲,现场将播放资料馆珍藏的部分访谈。这算是波伏娃的十年祭吧。据说,她是在养女西尔维娅·勒·庞·波伏娃的陪伴下死去的,下葬时戴着美国情人纳尔逊·艾格林赠送的戒指。波伏娃的讲座和访谈苏语听看了不少,不过,巴黎资料馆的珍藏听来还是吊人胃口。有一阵子,为读西蒙原版的《第二性》,苏语拼命学法语。曾经,有人拿波伏娃和伊丽莎白一世做比较,说她们俩都有两个身体,一个归属政治,一个归属性别。伊丽莎白一世自称身体上软弱无力,但有个英格兰国王的心脏和胃,是国家的丈夫而非她圣洁的母亲,她在性别上把男人诱惑又让他们求之不得,政治上又使得他们谄媚服帖,好一个“尚武亲王”!看起来,她以两种身体创造的“色情的宫廷生活”令人羡慕,其实不然,男人在背后净骂她“老处女”,说她虽长了国王的心脏和胃,只遗憾阴茎连着子宫,如果垂挂腰部两侧的睾丸能稍稍下移一些,并在开叉处呈葡萄状悬挂在外,她“作为国王的心脏”也许会强大些。诸如此类的话,实在难听至极。类似的骂词同样被用到波伏娃身上,甚至有人套用讽刺女王的言辞,认为作为女性思想代表的她,或许同样自认做了“女性的丈夫而非她们纯洁的母亲”,据说,还有漫画家给她画了幅画,把一个戴着钢盔的罗马角斗士的头颅取代了她清瘦却极具锋芒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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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少人看来,波伏娃要比伍尔芙强大些。灰色病魔和文学意象笼罩下的伍尔芙,飘忽得就像一个观念,她妩媚、性感,在病魔和意象的幽暗或光亮里飘忽如幽魂,而在文字里,她却铿锵无比。波伏娃不同,她尖锐得像一枚锥子,铁骨铮铮。米歇尔在课堂或讲座上讲起她们来,“女宾”们却是不分彼此,一味地崇拜迷狂。私下里,米歇尔偶尔也谈起西蒙和她的学生娜塔莉·梭罗琪娜,一如谈论弗吉尼亚和薇塔·萨克威尔·韦斯特,她们的遭遇在她看来是那样不可理喻。当然,教授学生中对米歇尔不满的,也并不鲜见。有男生背地里说,她恨不得在自己的胯间长出阴茎来,甚至多头蛇和怪兽,或满是吸盘的章鱼——迷恋海洋世界的米歇尔在课堂上偶尔讲起熟知的海洋生物,使得学生从中获得某种来自蓝洋深处的性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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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哲学系教授的米歇尔,从不介意学生把对她气质的评判等同于她的阿富汗猎犬萨拉。你的狗就和你一样,好尊贵!他们说。萨拉是朵拉赠送的,从岛上带过大陆来已多个年头,它体形颀长挺拔,线条流畅,挂向头部和脊梁两侧的、丝质一般顺滑的长发,如风下柳絮一般飘逸,它的后躯、腰窝、肋部、前躯和腿部,无不覆盖丝状毛发,而四足爪部的羽状饰毛,使得它更显华丽尊贵。它高昂的头颅,清澈且神情专注的眼神,显着血统的不同寻常,据说,萨拉的基因源自大英殖民时期一军官从英属印度带回的纯种猎犬。人说,那是犬中帝王,看来不假。米歇尔拥有这只猎犬,在于她和朵拉不凡的情谊。萨拉被带离牛津时,还是襁褓中的幼儿,而今,已长成一个体形修长仪态优雅的lady了,她在米歇尔这里完全享受着家庭成员的待遇。也许是同栖一室之故,米歇尔和萨拉在气质上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清澈和坚定,甚至,仪态神貌呈方向性地一致。米歇尔五官立体,高眉骨深眼窝里的双眸显着对时代的警醒审视,往人中直线拉伸的鼻子显着敏锐坚毅,棱线明晰的唇则把骨子里的倔强团成肥硕而性感的花朵,呈现一个自尊而不羁的形象。在苏语看来,她有波伏娃的锋锐刚烈,渊博而富有风度,褪下女权主义的外衣,她又有乔治·桑的万般风情和弗吉尼亚的沉郁柔韧。苏语记得,那天米歇尔到学校来接她的情景,从课堂出来,她像一阵风向她走来,以典型的拥抱亲吻迎接她。她身上清淡的香,说不清来自香水,还是植物的洗衣液或洗发露,总之,清新淡然,令人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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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米歇尔的身世,她和苏语讲述的远不止下面这些,不过在这里,她不想用过多的篇幅来讲述。啊,那令米歇尔诅咒的“黑色汁液”般的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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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白人混合印第安人的后裔。来自印第安族的母亲,长着飞鸟一样的气质姿态,除了具备雕塑家痴迷的轮廓线条和油画家心仪的细节,还有一直极具定力的东方韵味。她被英国殖民者的后裔看上,并结了婚,搬离了原住民的村庄。婚后,她强大的生育能力惊人,一口气生下十个儿女,男孩占去六个,剩下的女孩,最小的一对双胞胎才面世就夭折了,只剩下米歇尔和妹妹妮可。印第安女人又浓又厚的一头黑发长及腰臀,尽管那时她不再披挂鸟羽,可那些用竹节编排的头冠、项链,以及用兽皮做的饰品、衣物依然火焰一样热烈,不管她从哪条街巷或哪个门口走过,总能招致火一样的目光。她令人妒忌又鄙夷的名声,来自她做姑娘时风风火火的单纯天真。那时,印第安族燃起篝火的夜晚,必有她作为头号女角的舞姿。她胸前坚挺硕大的乳房和胯间的蝙蝠栖息处,以鳞状编织的几何状彩贝扣罩,并以美杜莎头上的红珊瑚珠串连缀。她头顶彩羽头冠,小腿下端、脚踝,和两条海葵触手般性感的手臂套着兽皮编缀的圆环,响器“嚓嚓”响起时,她便在声声脆亮的声浪中荡起舞姿来了,竹笛和萧琴的苍凉雄浑,使得她的舞蹈附上一种宗教的色彩,悲壮而神秘。天使也好,巫婆也好,反正那节节斑斓款款摇曳的雀屏般的羽冠,使得她像一棵万般风情的树,满场欢呼中,女人婀娜曼妙的姿色尽显,她名字也由此罩上雀屏一样斑斓的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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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从别人那里听过父亲和母亲热恋的传奇,然,相比起印第安族的倔强和种族情绪,她那和异族联姻的父亲显然怯懦了些。自她有记忆起,她母亲的腹部就没停止过一年一度的膨胀,随着衣服隆起的弧度逐渐趋于半球形,因宫缩而起的呻吟,宛如床笫之欢时潮水汹涌的啸叫,而后,小猫、水獭般的动物头颅陆续从母亲胯间洞穴拱出,“噗儿”的一声,随即拖出血淋淋湿漉漉的猫咪来。从那个才睁眼就咽气的妹妹被母亲当死鼠埋掉开始,她便频频听到有关堕胎、流产的成人秘密,修道院或救助机构昼夜敞着橱窗的襁褓里,被遗弃的婴儿哭得小脸发紫,门前湖面或草丛中漂浮的“小水獭”“小老鼠”,更是让她惊怵不已。她众多的哥哥弟弟们,在脱落胎衣血水之后,露出来的五官和肤色,使得她父亲的忧郁加深。迫使他们越来越不愿意随母亲回印第安驻地探望亲戚的原因,已不仅仅是她兄弟们那些混合或远离白人基因的脸谱或肤色,而是,因为他们“混了侵略者血液和颜色”的长相气息而成了一群“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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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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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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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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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知道,这些“杂种”当中那一两个纯粹的印第安脸谱,正是她父亲这个“闯入者”的女人被印第安人蹂躏的结果。她母亲生下的一群“侵略者”的“杂种”们,不被允许回到原住民的村庄去,但是,他们一家所在殖民者的社区,作为印第安人和英吉利人的后代,他们又时时面对蓝眼睛的凝视——那些刀子一样能挖心掏肺的凝视。她母亲始终喑哑,直到有一天,她父亲莫名其妙地在他房间里上吊咽气了,脚边的桌面上留着半盒没抽的雪茄,母亲如列车长鸣般的呜咽从幽暗的窗棂传出,她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没了。米歇尔在她的初潮如山泉般汩汩淌下红色的河流以后,母亲的眼神提示了她,那含意她明白:从此她需要警惕。和她年龄相仿的兄弟们,嗓音一个接一个从尖细变得粗壮沙哑,似乎他们颈脖里被强硬嵌塞的那颗核桃让他们无所适从。他们被激流一样的流言围剿,对故去的父亲毫无感觉,对姿色不凡却“淫荡不羁”的母亲视如仇敌。他们提着印第安人的猎枪,到原住民的篝火晚会去、到白人绅士的Party中去,寻找和镜子里的自己近似的脸谱,一对颇具气势的剑眉,或一个锐角适中的鼻梁,就有足够的理由把子弹上膛,瞄准,发射。他们始终明白,只有这些汩汩流淌的血可以雪耻。他们迫切要以英雄的壮举和狗日的过去决裂。他们认为,曾经在印第安族祭祀仪式或篝火晚会上那个披挂鹰羽冠冕的、和他们母亲搭对的彪悍男子会是祸首。然,终一无所获。他们于是返回家中,嘴里喊着粗鄙下流的言辞,直奔妮可的卧房——他们认为长着典型印第安人面孔的妮可是家里最典型的杂种。妮可的裙子被“嘶啦啦”地撕裂、掀开、撸下,霎时,晶莹着蜜色体毛的长腿、小腹,敞露无遗。噢,我的小蜜穴——米歇尔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她转身冲进里屋,抄起母亲陪嫁过来的猎枪,直奔那个被她唤作弟弟的人。滚开,小杂种!她歇斯底里着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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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个毫无父亲血缘的弟弟,从此,脚踝和腿跟里多了一颗子弹。母亲在一场肺痨中辞世后,她和妮可提心吊胆的日子开始了。女孩成长的不少常识,母亲还没告知。她不记得从哪里听大人们说起,说那个被蜜色植被遮蔽的地方,还有胸脯上两颗原来呈蒂状而今正小蘑菇一样长起来的东西,只要被男人触碰到就会怀孕,妮可因此吓得几近晕厥,直到一年以后,她的肚子也没有像母亲一样拱起丘陵般的弧度,才舒口气。她其实多么想告诉妮可,她不必那么害怕,她甚至恨不得告诉她,自从她经血在体内如融化的冰川汩汩流出时,她同样长出了阴茎。只可惜那时她太小了,不具备足够的学识和力量给予护卫。春夏两季,当草莓和樱桃熟透的时候,她们恨不得把熟透的果子塞进那个让人忧心忡忡的洞穴去。她发誓要和妮可形影不离,共同抵抗一切。她们睡房隔壁的兄弟们,时时嚣闹,诅咒般狠毒粗鄙的言辞,床帮甚至墙壁传出吱吱嘎嘎的可疑声响,令人厌恶。窗外一片死寂,她们紧紧拥抱,隔墙的呻吟越来越清晰,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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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万万没想到妮可结婚那么早,近乎仓促,那是她在上大学期间。她一度认为,是羞耻和不公把她们赶上幽暗逼仄的人生轨道。不管黑夜白昼,羞耻似某种黑色汁液,流淌在心。毕业后,她在怅惘中离开美国,到牛津攻读艺术哲学。据说,她曾经想过要转向神学,希望从中获得启迪,并在文学和艺术中迎来明亮。不管如何,如今,她已然脱胎换骨,焕然一新,辽阔且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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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的身世,没有米歇尔形容的“黑色汁液”般的羞耻,说起来,那是两重天。父亲让她知道什么叫天堂,而母亲和她的家世却使得她晓得什么叫地狱。因了父亲,她的童年天开地阔地敞亮,又因母亲而逼仄黑暗。多年后提起,她自嘲那是一种“举步维艰的豪迈和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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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家乡的记忆,从来和逶迤的海岸线相关。那从西边天际斑驳着牡蛎的海坝,似满地绽放着黑木耳的城墙,这条分隔陆地和大海的石坝一路向东绵延,是黑森森的马尾松和白茫茫的海滩。海滩上油绿绿的、开满紫色牵牛花的海薯藤,比常春藤要鲜亮。当汹涌的海潮退去,裸露黑幽幽的红树丛林和辽阔的滩涂,舞蹈的浪涛在滩涂上荡出波纹,仿似旋律。丰饶奇异的海域,有着众多海域缺少的稀罕之物:珍珠,沙虫,满身爪子的沙蟹。古老的潜水技术,便从这里的珠民中诞生。还在几千年前,那里的珠民就以原始的水肺呼吸系统辅助深潜去采珠了,那口吐蕾丝、移动于海底沙床或母性器官一般盛开于岩礁的蚌壳,是采摘的对象。那些把皇室照得夜如白昼的夜明珠,以及那些为慈禧编织四季朝冠、披风乃至带进棺材防腐的奇异珠王,就来自那些身怀绝技之人。这个被叫珍珠湾的地方,以斗量计算的珍珠究竟被采了多少,真是罄竹难书,她倒是牢记,有那么几年,海湾的地壳被发现厚厚的珠贝层,有人猜测,曾经有大量的货船和珠商云集而来,使得珠民大肆采珠,遗弃的贝壳掩埋地下,以至形成岩层般的沉积。那些年,每天潮汐退去,沿岸村庄的村民就汹涌而至,盘地开坑,挖掘珠贝,浣洗后的贝壳堆积如山,收购公司的车队,绵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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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夏夜多么美好,躺在竹床上,背部凉丝丝的很舒服,天空蓝如大海,那聚成两岸的星河如布满碎钻一般璀璨。父亲说长在海边的孩子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拥有两个天空,两个海洋。父亲在竹床上放下那个黑木圆珠算盘,并念起口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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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添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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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添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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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盘珠子叭叭地响亮。她和妹妹翻身坐起,跟着爸爸背诵口诀,拨着珠子。天河上,星星分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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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把梳子,岁月是一网滤布。以至拉长了距离的旧时光,在回望里有种电影里的虚幻。她记得自己在下课以后,听母亲吩咐,背起父亲编织的鱼篓去赶海,那里有公家的下网的人群在起网抓鱼,因怯懦胆小,她不敢接近,以致竹篓始终是空空的,甚至连一点海水也没沾上;倒是夏季太阳暴晒螃蟹出来乘凉的季节,在属于自然的公共的大海里,她会从远处圈圈荡开的涟漪判断:可以过去捉蟹了。要找到章鱼,得到潮水退到和地平线近乎重叠处的浅水中去。裸着小腿站在水中,等待章鱼的姗姗来迟,它们的爪子似火珊瑚燃起的烈焰,从细小的头颅次第外延,紧绷的红赤赤的爪子上无数吸盘如小嘴,在水中绽放如花,游着游着,“啪”的一下,将一枚贝壳覆盖、卷裹。水中漂浮的蘑菇状的水母,亮晶晶的,海藻肥而绿,海葵花毛刺刺的触须,斑斓夺目,那柱状的空腔,就像浑身可弹奏的乐器,两头一弯一触,啪地跃出一段距离。沙蟹集会的夜晚真是神秘得令人激动。踏在旋律般波波荡开水纹的海之大地,父亲唱着“月亮醒了,星星满天,沙蟹乘凉来啦”,就听得黑暗中漾起嘶嘶嗦嗦的声响,那窃窃私语般的响声从未知的某个点漫开,以蒸汽雾化水星转而聚成涟漪之势,渐渐地,那种附着大地的毛茸茸的声响从四周氤氲而起,穿过云层的月亮普照地上,就见那水汪汪亮的沼泽或梯田般的沙丘上集结着毛茸茸的爪子,和带着小圆锤的睫毛,它们硬朗光洁的圆脑袋煞是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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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父亲的温柔秀雅,母亲就像一株长在沙漠上的仙人掌。苏语那时还小,不明白是外婆家残酷的遭遇摧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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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母亲说,她家遍地的田产、果园,打从她爷爷,甚至更前面的一两代就开始了,到了外公一代,积累渐薄。外公在老宅和果园旁边搭了戏台,常年躺在鸦片床上,一边抽着鸦片一边看戏。家中的几匹白马,外公常常换着骑,到十几里外的镇上去吃早餐,或到不远的山里去打猎。家中雇用的长工、短工,劳力太多,管不过来,被外婆的严苛剥去上学权利的母亲,就成了管理工人的劳力。三更半夜里,她常常穿越辽阔的原野到邻村去传话,让雇工们准时春种,或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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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富有的家底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的遭遇,在空手外嫁的母亲看来,恍如噩梦。不读书不看报的母亲,不明白家里遍地的田产、果园,和那座四进围合大屋的层层厢房和庭院,怎么突然通通地易主了。外婆孤家寡人,连一个藏身之处也没被允许留下,黄昏来了无家可归,躲在乡人的屋檐下,看尽脸色。母亲说,外公是苏语出生那年被枪杀的,他的尸体在曾经属于他的地里暴晒多天,直到一个漆黑的夜晚,他的堂兄弟用草席偷偷裹了他去掩埋。母亲断开和她的脐带后,几近精神分裂,奶水敛尽——她的饥饿也许从那时就落下了。老人说,她能完整存活算是幸运了,不少婴儿还被当了食物。三年大灾荒,父母生下的四个孩子,末尾两个夭折,剩下哥哥和姐姐,瘦骨嶙峋,恍如皮影。为煮得一盘黏稠的糊糊喂养哥哥,母亲跑到公家的地里偷了一只南瓜。我一生就做一次贼,一个地主豪绅的女儿,去偷一只南瓜。母亲一直为此感到羞耻愤懑。父亲的胃囊被干粮磨出口子来,甚至病得几近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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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夏季,母亲挑公粮到镇上回来,家里多了几只小鸡,在家门前空地吱吱欢叫,毛茸茸的,像黄色的小球。父亲一脸惊愕,盯着母亲,说,你这是胆大包天哪。母亲本来心虚,听父亲这一说,从里屋拿出锄头,闭眼朝几只小鸡的脑袋敲下,几团黄色毛球歪侧着,一阵痉挛抽搐,不动了。母亲握了锄头,一旁抽泣。父亲措手不及,眉头揪着苦痛。你怎么可以这样做?父亲是个对蚂蚁蜘蛛都尽人道的人,没想到一个提醒酿了大祸,原本他想把小鸡送人——村中的贫下中农禽畜是可以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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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制服和盖帽的人常常往来家中,样子凛然。他们站在父亲的裁缝桌旁,让他把户口本、海外寄回的信件、食品、衣物、药物,一一交出,审查,之后,除了注有家庭成分的户口本,别的悉数带走。那些繁体中文书写的信件,以及写着外文、包装精美的物品,每隔三两个月,就被上门搜索一次。她家四围砖墙上的标语有两种,一种是用扫帚蘸了白灰水刷上去的,一种是用粗口毛笔蘸墨写在长方形的纸上,再用木薯糊糊粘上去的,写标语的纸张最初只有白色,后来又多了绿色、黄色、蓝色、青色,粘贴在墙上,就像纵横伤口的创可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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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打倒资产阶级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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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地大不如毛主席的恩情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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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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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上高中的哥哥从学校回来,提了半麻袋火炭,泡了水,拌上泥浆,就要往标语上抹,被父亲止住。随他们写去!父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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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磊高考成绩的到来,让阴霾笼罩的天空裂开一丝渗漏阳光的隙缝,很快,穿制服的人又到家里来了,从军绿挎包里端出账本一样的硬皮档案,对着户口逐栏核对,最终,苏磊的录取通知没有下来。时值夏收,雨绵绵不断,父亲携一家水到海边的稻田,在及腰的水中收割浸泡长久的稻谷,谷穗在禾场上堆积如山,渔钩样的稻芽儿搅拌放射状的团团菌丝,宛如一地堆积棉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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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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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房里震天的巨响重又开始,伴着怒骂、抗拒和阻挡的纠缠,乃至哀号。她蹲在地上,听母亲在屋里暴打哥哥的惨烈。她不知是哥哥沮丧绝望的情绪刺激了母亲,还是他难以自控而向母亲抱怨,苏语那时的年龄,还不足以明白“黑五类”是什么,但人人嘴里诅咒的“地主富农”、“里通海外”和“资产阶级反革命”,她能听懂,何况,成绩名列前茅的她,每年开学注册的家庭成分填写,从来被里外三层地团团围住,并监督她写下的每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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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家是大地主豪绅,还有海外关系——”他们指着社会关系一栏,“写上你台湾舅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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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样就对了,记得,你不可以填写贫农。”老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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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那个白底红花搪瓷大盘,常常冒着纸张灰烬,黑蝴蝶一样,充满神秘和死寂的气息。那是家里焚烧文件、信件纸张的地方,通常地,父亲负责焚烧这些危及安全和前途的证据。后来,苏磊在里面烧自己的课本和遗书。一次次的险情,都是父亲抢救过来。为防苏磊出意外,从他初中到高中的五年,从一个镇到另一个镇,几十里地,是父亲一路陪伴他走过来。她记得,每个周六,父亲会骑着单车到镇上去接哥哥,周日再他送回学校,碰上车坏时,他们就一起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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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终于获得上学的机会,那年,伟大领袖毛主席去世,有戴着黑袖章和白纸花的人到家里来,要求母亲父亲戴上黑袖章和纸花到集中悼念的地方去哭丧。她和同学老师到山岭上去割芦苇草,回到村里一排排地盖茅庐。那个叫唐山的地方离南陲极远,但大人说像那样死几十万人的地震还是头一次,村子所有门户都从屋里搬出来,住在师生们盖的芦苇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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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倒四人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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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领袖毛主席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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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时还小,不懂什么叫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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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那边的炮声断断续续,在天井刨着木薯的大姐惊惧阵阵,时不时飞快地跑回家用布包了几件衣服跑出来,说是村中有接应的大卡车,得随时准备逃亡。高考录取时因家庭成分被刷下的哥哥,命运又另辟道途。某天,父亲带着他到县城去,回了来,家里欢天喜地,在他们家,类似这样的喜庆几乎不曾发生。原来是,英俊的哥哥应征去当兵,他报的是空军,因体格优良,他顺利通过体检。很快,穿制服的人又上门来,父亲拿出户口本,一如查陈年老账,来人把一堆方方正正的硬皮本核对之后,走了。等待通知的几天漫长如几个世纪,父亲脸色凝重,苏磊坐立不安,寝不成眠,家里空气凝固了一般。终于有一天,戴大盖帽的送来一个牛皮信封,信封上有打印红色的一行字,她认得其中几个:中共,武装部等。苏磊顺利通过,他可以去当空军了!然,不久后,把他送往部队的父亲却把哥哥带了回来,苏磊脸上不喜,也不悲。后来他说,他那天已经穿上了整齐的军装,就要上解放牌卡车到边境去,两眼通红的父亲叫住了他。回来,我们不去了。父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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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惧怕哥哥去了前线有所不测。他保证回家后为哥哥力争考大学的机会。果然,次年苏磊获得重考大学的机会。南方的夏季,热如烧锅,哥哥把自己关在狭窄的小土房里复习。她生怕闷在屋里的哥哥被烤熟了,围着他的小屋转悠,听得哥哥屋里豪迈冲天的朗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少年的她,头一次听到那样令人昂奋的诵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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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哥哥到了北京。在大学里,他开始继续写诗,编写剧本。几年后毕业留校,留在那个和语言文学、和戏剧艺术最亲近的地方。他甚至爱上了裴多菲。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他还是那个热血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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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的夏季,一场雪灾来临。那可是一场鹅毛大雪啊,纷纷扬扬的,把北京城胡同里的尘埃、臭气冲天的公厕都盖得粉妆玉砌,一片白茫茫的干净!苏磊知道,这一个冬天会比以往的冬季来得漫长,他一个来自南方的人,尤其惧怕冬季。于是,在那个闹雪灾的夏季,他离开了北京。他究竟是和谁一起走的,去了哪里,无人得知。据说,他给家里和苏语来过几封信,只都没到他们手上,一如多年来从海外寄回的信件和食品衣物,它们的去向,连分片派送的邮递员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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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一场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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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近乎把这场雪看作一场隐喻。一旁的兮亚赞她智力超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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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把你的故事写出来吧。”米歇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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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早就建议她把家里三代女人的命运写下来。”兮亚每提及这个话题,就迫切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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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家,放在‘二战’时的欧洲就是犹太。”米歇尔直言不讳,“胸膛上别着所罗门的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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兮亚盯着苏语,耸着肩膀。她从德国过来小住。这些年,她和几个中国诗人在欧洲流徙辗转,有浪迹天涯之意。随她流浪的书,常常因为居无定所而送到苏语住处,更多的时候,是她一个电话打到鲁汶来,说又急着搬家,书多,重,无法随身。挂了电话,苏语就得和米歇尔出发,到她所在的城市去把书载回。多年里,兮亚在瑞典、奥地利、法国、意大利、德国、匈牙利等国辗转。柏林墙倒下之后的柏林,使得欧洲诗人和艺术家们激动不已,人们大谈统一、民主德国、共产主义或资本主义,乃至宇宙论,总之,那是激动人心的时期。被语言之神眷顾的兮亚,不仅说得一口可与母语媲美的英语,德语同样出色,她融入了时代的滚滚洪流,有好一阵,她嘴上老挂着卡尔·克罗洛夫、西格弗里德·伦茨、北岛、里尔克、欧阳江河以及多多等人的名字,苏语惊异于她的谈吐,她的视野和思想真是变了!渐渐地,她的诗歌也崭露头角。再后来,她前往英国,在BBC找得一份兼职,从此,面包和房租有了着落。她们常常调侃彼此的北漂岁月。曾经,为了梦想,苏语和兮亚先后辞掉英语老师的工作,把藏书、稿纸、饭锅、针线包等一应俱全地背到了首都。她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在广阔浩渺的京城几近活不下去,为省钱,她们常常彼此换着裤子穿。走投无路时,兮亚的信件会准时寄到南方母亲的家中:帮我买几双袜子寄来吧,最好加上一点煮面头的小碎虾……沙尘暴来时,灌浆的枝丫间春阳清冷如秋月,妇人孩子头套各色塑料袋、神色仓促地走在沙尘漫卷的路上,宛如无头行尸。来自南方的人,哪见过这末日般的场景?兮亚凄惶惶地来找她,说我们还是回去吧。这不,她们说走就走,而后,再次踏上离乡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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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申请自费留学,苏语明白需要付出的辛劳。和米歇尔一样,她因对宗教的兴趣而差点选了神学,不过后来又转向了艺术史。当心中变得辽阔起来,视野所及,似乎样样都想学,只是精力时间所限。她每天的生活,除了课堂就是图书馆和博物馆,每周的几节中文家教和国内的专栏,可以为她支付房租伙食。她其实也迫切着梳理在脑海里搅拌成团的故事,可离世的威廉,他文集的再版率先占领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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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一个叫巴罗·怀特的人吗?”最初,米歇尔这样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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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过,但没读过他的作品。”苏语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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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嫌枯燥的话,不妨找他的作品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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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当她们再谈起威廉时,米歇尔建议她到牛津去一趟,并告知威廉在牛津出版有一部叫《双桅船》的小说,传说拉德克利弗有藏本。说起来,她还得感谢她。关于她的女性主义,偶有极端之嫌,不过,作为学术研究讨论,倒是有意义的事。她一直记得米歇尔头一次看到她哥苏磊那张黑白照时的神情。那男子是谁?她十分敏感、警惕,似乎任何男人也不可以入驻她们神圣的闺房书斋。苏语告知那是她哥哥,她才罢休了。照片悬挂于左侧她的书橱,在高及天花板的书墙中间凸出的柱墩上部,相片下方横立几块红砖,分别搁置希伯来文的《圣经》、但丁的《神曲》、鹦鹉螺化石,和几个用密封罐头瓶装的各国沙土,太平洋小岛黑芝麻般的海湾沙粒,肯尼亚赤褐色的焦土,和古巴的沙砾……那是安德烈的环球旅行带回的馈赠。米歇尔因此十分不快,她认为苏语把安德烈的赠礼放在公共书房是向她炫耀,更甚是,只要安德烈造访她就发作,这让安德烈莫明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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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合租的公寓,是两人所寻的一处由巧克力厂房废墟改造的住所,屋里陈列和立面装饰,都没贵重之物,却显着斑斓、殷实和温馨,且古香古色。一分为二的客厅,是各自的书房。在彼此的书架上,往往会寻到同样作者的不同作品,甚至,一部作品的多种译本,无聊时,她们会以各自的母语给译文挑刺,也才知道,翻译和原文之间,有时是这样的不忠诚。不久前的一次派对,几个翻译家和汉学家不仅讨论了翻译对原著的“背叛”,甚至还谈到了中国文学。那天,除了苏语、兮亚和米歇尔,还有根特大学的马可,鲁汶大学的卡琳、尼古拉斯和埃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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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一书,我看没中国评论家捧得那么好。”马可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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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意马可的观点——”尼古拉斯接腔,“文字漂亮,也有趣味,只觉得缺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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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章回小说土壤上结出的果子。”卡琳口气像个医生,“中国读者读章回小说长大,就像希腊的神话和哲学传统一样,百姓沉湎于哲学和神话自然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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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们比我们自己还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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兮亚惊讶于众人对中国文化的熟悉,《红楼梦》她甚至还没读完过一次。事实是,她只读过三五章。于苏语而言,说来惭愧,这部脍炙人口的经典,在国内时她也只读了一半不到,离开祖国时,心有不甘,在限重的极限之下,她把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换了下来,毅然随身带到国外。然又怪,到了西方,这部被国人称为文学圣经的巨作,她也没续读,只心里时不时惦记着。她不明白是因了文化植入,还是语境更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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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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