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2《上十字架·归来》

谢凌洁   2016-11-25 03:31:33

“一个小娘们就能把你勾引走了?‘狗比女人要好’,想想达尔文的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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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愿意,我想把你一起带到比利时。”威廉近乎低声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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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死就死在这里好了,我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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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鹰的大嗓门从屋里抛掷出来,几近砸晕她脑袋。她明显感觉到谈判的不易,老鹰给出的选择于威廉近乎是苛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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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没有我,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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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把我丢下,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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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经常回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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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几个啊,到底是风吹鸟散,水葬尘埋——”老鹰突然变得很悲壮,“你知道,我一直希望葬入太平洋的是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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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谈话让他惊愕。后来,威廉出来和她告别,说把老鹰一个人留下,他到底有点于心不忍,想暂时留下,过些时候再自己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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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独自出了楼来,天黑了。灯光笼罩着废墟般的老皇城,骷髅一样发着寒光。他们的关系是那样不可理喻。她心里想。之前他们一起从美国到西班牙来,梦想组个乐队,不料威廉遇上了她。后来从美洲过来两个战友,但不懂乐器。后来得知,威廉和老鹰大吵了一架,为争夺一些旧物的归属权。那些旧物,不是老鹰的,也不是威廉的,而是他们的一个朋友的。她不明白,朋友的东西怎么会落在他们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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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觉得你们奇怪。”她忍无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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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奇怪?”威廉警觉且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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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之间的关系。”她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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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说不清楚——”他迫切着要结束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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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眼眶里漫起泪花,他过来吻她——他似乎更愿意以一场生死恋般的热烈缠绵来止住无聊的争吵,他大而有力的舌深深地卷入,把她吸住,她脚跟踮起,俨然火焰绽放到了极致,她的饥渴于是也到了极限。她快站不稳了,正急切着需要归处,他却把她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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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以往一样,道了歉后,他捂了脸,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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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里爱着别的人?”她总算迸出这句话来。她料定那个人成为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阻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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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他斩钉截铁,并恳求她给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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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又然想起大学室友苏菲和苏珊的战争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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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是什么?”苏菲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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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就是打着为自由和平而战的旗号杀人放火并在统治者面前获得赦免的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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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军队,或者——军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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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嘛——”苏珊想了想,“军队就是以保护国家主权完整之名,网罗一群活生生的男人圈养以让他们逐渐变成机器的魔窟,军人呢,则是被枪杆利剑取代了血性仁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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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她对这套论调极为反感,而今,却似大彻大悟。西班牙的周末,他会兴冲冲地来找她,两人手拉手,逛老城,钻小巷,走到蓝布拉大道尽头便是港湾了,常有游轮泊靠,舱室密集,蜜色的灯光让船体通身焕发夜晚的温馨。夜深时,笛鸣总是频繁,“呜——”“呜——”,让人有种离乱感。夏夜的花朵正敞露花蕊的芬芳,威廉的唇在光影中压下来,狠劲把她含住,舌卷而入,眼看就要被啸起的海浪吞噬,擎起的身体颤个不停,他胯间横生一柄出鞘之剑,就要抵及她的焦渴之处,霎时,前面阴影处,那个该死的声音便出现了。“呼——哈!”戏剧中恶魔出场的那声吼叫,嗓门和脏腑里两片肺叶的合谋显得如此的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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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声音?”她之前神魂颠倒的战栗,变成惊怵的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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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威廉搂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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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了神,她顺声源去寻暗影里的存在,当眼睛适应了漆黑里的光线时,竟渐渐辨出一团乌云般的黑影来,它掩在一团朵状的阴影里,那是一棵大树笼罩于夜色形成的一团蘑菇云一样的影子。那云团里包裹的当然是一个人,不高,像是蹲着,又像是坐着,却看不到腿脚。她哆嗦得更厉害了些,仿似阴风从心里刮过,扯着威廉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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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他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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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淡定而不抗议,这让她极其不满。不久,威廉和老鹰搞了个派对,威廉要把她带去,老鹰强调那是一次“男人们的聚会”,她不被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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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家在安特卫普近郊,前为玉米小麦绵延无边的原野,后是稀落在丛林里的民居。战前,这里春夏麦浪汹涌花田明媚,丛林幽深疏朗而油绿鲜亮。威廉租下这个近郊的家,一是看上喧嚣外这处旷野的辽阔,一是乡野居住的宽松。他的计划是,先租下,等他有了积蓄就买下(实话说,我一直怨恨卡尔的吝啬冷酷和霸道跋扈,哪怕他是我父亲)。老宅四周环境奇好,屋前庄稼,屋后丛林,其间溪流环绕,湖泊潋滟,野兔聚堆,海鸥鸽子啾啾不断,透过丛林,可见湖中浮游的天鹅。威廉始终坚持没有海岸线或河流萦绕之地不住,这下好,总算有了理想的住处,只那时逢着战后寒冬,怎一个萧索了得!眼前,河流结冰,河面上冒着腾腾雾气和冰碴子似的凝霜,触目皑皑雪漠,光秃一片,那零落着空出的焦黑和凹陷,是被滚打焚烧、坦克履带碾压留下的空缺死寂。那落了叶、浆液消退的林木,于黯淡里现着死人的干枯肃穆。然他知道,这未疗的疮痍和枯寂,在不远的春里,将被风拂出新绿的鲜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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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还离着复活节有些时日的初春,他们便看到了这种端倪。西欧的三月,还远不能说是阳春,不过,晨曦里有了鲜柠檬的金澄蜜亮,甚且奢侈的暖意。坐在炉火旁,凭着窗台放眼前后,见不远处的林木,枝干饱胀泛青,并密集地鼓起苞芽,一似少年鼓凸着粉刺的脸,树根部转绿的厚苔上更是溪水淙淙!都说原野埋了过多冤魂,那正盛年的生命虽草草归了尘土,却在开年这赶着复活的早春迸出生机来了。这一切,竟是静悄悄的,不为人知的,迎春花丛甚至已现处处斑驳。这古旧的大陆,在上帝让他的选民以鲜血汇成海浪、以泪水淌作河流并以滔滔之势进行一番清洗之后,无疑又成了万物的安顿之处。草木泛青,花柳回春,那林中的焦黑和凹陷,终又峥嵘丰满,那被坦克履带碾压倒下的丛林,更是昂起了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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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曾在黑暗和绝望之惊恐里猝死的细胞,如疾速灌浆的林木枝条,迅猛充盈起来了。一切欲扬还抑的悄然,于复活节四周乔木花簇的哗然绽放中结束。之前,那乔木一直是秃着,枝丫硬朗,一簇簇地擎向苍穹,秃枝着实难辨花木,直到疾速灌浆的丫杈拱出粉状的花苞,方晓得陪伴的竟是此等风月雅致之物!它们的花色,非白非红,而是粉,如烟似霞的粉。它们开得那样肆意,那样无所顾忌,在过人头的半空,在视觉里汪洋成一片迷幻之色,天地氤氲。那香气经春阳的烘焙,植物甜丝丝的气味,和着生蚝、三文鱼还是荷尔蒙的腥甜,升腾在脑门和心腔里,一似酒酣耳热时的怅惘迷倦。那鼓凸在枝干上、丫杈弯里的雌性之物,一咕噜一咕噜的,那花苞,似一张张吸吮着的小嘴儿,都还被一股内里吸着,含得紧致。不曾想,这一觉醒来,竟是满眼张着的小嘴儿,满世界粉蝶,原来,它们早已不约而同地,屏足了气。如果说,教堂是建在大地上的神殿,那么,这花木百草,便是大地之灵吧。它们竟是以如此混沌、汹涌之势,将人包围裹挟。猫们显然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这种凝滞,阻障,嗷嗷而叫,在满地嘟着小嘴儿的蒲公英前撕咬,打滚,行雌雄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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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花香馥郁的春日午后,她似乎听见了他们彼此血管里汩汩流动的声响,他们死寂都烦乱不安,浑身燥热,劲无处使却呵欠连天,仿似一只吹到极限的气球,浮在气层里,只要被稍稍触碰,就要爆裂并化为乌有了。威廉大卫一样的体形,往来出入,带着旋涡的吸附之力。她也来来回回地进出,说有太阳了,想晒晒被子,可三月阳光哪够热度?于是,抱出来又抱回去,倒头又睡,直到太阳暖烘烘地支在阁楼西窗,她依然醒着。满目烟霞、花香馥郁的春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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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华盛顿也有。”威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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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国友谊的象征。”她接过话,“美利坚和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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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能有什么友谊?”威廉恶狠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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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忘记了自己在他面前不该提太平洋和日本国。一场太平洋之战,让他怀了杀父之仇似的,以至那些日子,除了欧亚大陆中轴线偏东方向都不打算再提一样。后来,他哭了,哭得万分无助。她真没见过一个男人会有这样惨烈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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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正是这场哭,也或者,一如他说,是春天的花香和猫群的厮打治愈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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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他们有了破天荒的头一回。他的欲望有如火山的爆发,他疯狂无比又温柔无比。他强而有力的舌将她深深地吸入,让她一次次地灵魂出窍,她自觉无形无状,而只是一团独有意识和感觉的云霞。直到他进入她,她又感觉到了某个核心的存在,仿如他们一同被置于云端,最后抵达某个所在而陷落——终于回归巢穴,他们的秘密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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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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