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古船·老窖

谢凌洁   2016-11-25 03:31:33

木梯斜切地面,尽头为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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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迷宫一样的陈列,兼书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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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小方砖筑就苞谷米粒般紧致的墙面,磨去棱角的条砖拉拔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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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光下,它们如甩开锚爪的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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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陷的四壁,无法从沉默的大地索取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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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幅高拔的半拱彩窗画,洞开世外的树草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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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在自己的故乡建一个神殿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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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花窗柱墩,和瘦骨嶙峋的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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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稣的宝血,在耶路撒冷的十字架上凝成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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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伯来和拉丁文的《圣经》及种种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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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部不是远古精魂的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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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堂的穹顶,见不到米开朗基罗《创世纪》的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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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奈的花园倒春色葱茏,一池海啸般燃着熊熊烈火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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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的荷塘不晓人世地淡漠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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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的珊瑚在骸骨上开出花朵 海葵的触须不再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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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甸甸的糙石,和纹理清晰的鱼骨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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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那尾精灵般的鱼儿不曾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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皈依沉默之石是它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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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架子上的地球仪只能是古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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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图上浮莲一样斑斓的大地啊,早已搁浅沉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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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表之下的宫殿,是他矿藏的丰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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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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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另有迷宫,那才是毕生所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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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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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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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1993年5月20日于鲁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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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中,苏语发现这首诗。这是她造访威廉的地下书房即兴所为。和拉德克利弗的地下书馆相比,她更喜欢威廉的书房,那是个极具规模和艺术气息的私人书房,立体的空间结构或建筑艺术,和书墙的斑驳十分协调,这一切看起来甚至显得那样幽深,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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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是有灵魂的。威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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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不在了,如果你不嫌打理烦琐,这书和藏品都可拿走。威廉还这样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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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只把威廉的话当玩笑。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这地表之下的书馆,果真会让她享有。洛夫坦言,之前威廉私下和他聊过房子的事,强调那艘老船和地窖下的藏书成为牵挂,他最难以释怀的是,克洛伊和露丝都没有要把他的书接管的意思,所以往后,如果他们搬进来就是。那艘古船,天气好时需活动帆桁,把帆布晾晒一下,还有上下成团的绳缆和索具。因雨水频繁,缺乏打理,木质的船和绳索容易腐朽。而满地窖的书,更是他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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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知道,我两个女儿长大后都不碰我的书了。”威廉难以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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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夫的记忆里,克洛伊和露丝打小就是威廉的甜心,而今转变这样大,会是什么原因呢?克洛伊从牛津来了邮件,感谢洛夫和她一直打理她们的家,并对这处房子的处理表态。她说房子挂牌也近一年了,始终没卖出去。百多年的老宅,供暖和排水系统难免落后,加上长期丢空,不仅潮湿且异味重,好些地方需要大修,因此,看的人多,只没人回头。她和露丝都在异国,不可能回来打理,更不会住了,所以,如果他们接手,倒可以折价。“只要你们愿意,搬进去住就好,更名手续再另找时间回去办理。”克洛伊写道。似乎之前他们一家就有商量过。安德烈和威廉交情实在非一般,以至外人常把他们当父子,甚至后来的几年,威廉一再要把古船拉到安德烈的住处,安德烈自然求之不得,可惜家里院子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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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说起他起初到威廉家做客的惊喜。威廉说是邀请到他家听歌剧,后来话题竟成了史哲和海洋百科。那天,埃萨不在,他兴冲冲到了威廉家,进了门,威廉说带他去一个地方,威廉的语气和夸张的肢体动作,让他以为那地方很远,不想,威廉指着门厅一侧的四方口子,让他沿着斜梯下去。就见有灯的辉光从那道口漫出,《罗密欧和朱丽叶》正荡气回肠地唱着“楼台会”。踏着斜梯下来,才发现这个家的精彩。触目所及,仿哥特的不高的穹顶下,书墙循环迂回,扶墙和书架上的陈设令他无比舒坦。他没想到威廉的书房设在地下室里,还挺有规模格调。打那时起,他就觉得那是个安置身心的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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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头一次来同样觉得喜悦,她没想到威廉爱书爱到这个程度,他的藏书量几近胜过一个小型图书馆,而一些只有博物馆才可见到的古旧物品,它们沧桑或朴素的面孔,和书一起,竟有相互抚慰之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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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苏语依然有种虚幻感,怎么这处窖藏的书会成为她的拥有?不知是处于威廉夫妇家庭会议的决定,还是克洛伊姐妹的折中,这房子的价钱实在是低的。这些年在欧洲也听到不少奇闻,某某人家,子女少且不生不育,老宅无人接管,只好低价售卖;某某家族,林中城堡无子嗣继承,为免古老的建筑废弃,急需大面积维修,于是决定无偿出让。类似的消息还真不少,尤其英格兰,不仅城堡,还有整个小镇的公寓只按每户一英镑售价出售——为让荒芜成无人区的小镇注入活力,政府竭尽所能。面对这样的新闻,苏语不无震惊。曾经的大不列颠,可是和古罗马帝国一样,在全球割地并兴建城邦,如今离维多利亚时代才多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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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没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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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觉得自己想远了。和洛夫一样,她心里对威廉一家充满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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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走后,埃萨很快就进了养老院,房子的打理几乎落到洛夫身上了。他十天半月就到老宅一趟,割草,清扫落叶,开窗透气。逢着有太阳,还得扬开船帆晾晒。他得像水兵一样爬上网梯、桅楼、桅杆,把绳索顺开,支起帆布。遇上强风雨,则需收拢桅帆,以免风折。春夏两季,花园的草蹿得老高,几个礼拜不剪,就高及膝盖了。篱墙的青藤更是疯狂,油绿绿黑压压的,那东西和蛇蟒无异,看起来软塌塌的,却能穿墙过户,得定期修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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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威廉彻底离开他们了,眼下,他们将把家搬到他的家去。之前,相当部分的房款已然支付,剩下的部分等贷款办理下来,就算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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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苏语想起自己和安德烈头一回在威廉家的相遇,那时她才到俱乐部不久,还在学船潜和夜潜,作为高级教练的威廉和洛夫,自然常常在俱乐部出现,不过也怪,她竟不曾和洛夫相遇。有一次,威廉借着为俱乐部张罗派对的理由,把她邀请在列。这天来的全是俱乐部成员,几乎都不陌生。她终于相信俱乐部人才济济的说法。之前一直听说蓝鲸俱乐部云集各路豪杰,天文地理、艺术人文历史,无奇不有,他们集在一起却只为探索海底的愿望。那天,苏语就见识了民间乐队的风采。才进庭院,即见那艘久闻大名的古船威风凛凛的桅旌下,提琴架起,长笛、黑管、吉他、大号小号、萨克斯,除了钢琴和管风琴,乐器几乎无所不有,威廉说今天还有歌剧演唱。她想起一个中国留学生的话:欧洲人于古典音乐,一如北京人和京剧、东北人和二人转,几乎童叟皆宜,无人不晓。她信。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正是。派对是在宽敞的庭院里举行,餐桌不同寻常地长,铺着洁白的台布,银质的刀叉,水晶的酒杯,大伙站在老船的四围喝着香槟,席间乐队卖力献演。那吹黑管的,绑着长马尾,蜜色汗毛,雪白修长的手指和颈项,一双眼睛澄蓝如大海——此人见过,就在鲁汶校园,哲学系的,若没记错,应该是该系教授。头一次见他是在教学楼的楼道里,他站在廊道一侧,正和学生在说着什么,春阳的光辉朝一侧过来,笼在他栗色的发上,仿似他头上罩了光圈。据说,此人博学幽默,大学阶段主攻黑格尔并对其思想进行革新分支,云云。头一次到西人家里做客的她,竟闹了笑话。那天,客人早早齐了,喝了半天香槟,还不见主食上桌,血糖过低的她饥肠辘辘,心慌气短。之前她来不及吃早餐,这下好了,要出洋相了。难道威廉邀请客人来只喝香槟吗?所谓的西式大餐就这样?那么,条桌上那些精致的餐具只是摆设?从酒店请来的两个厨子,进进出出,频繁送来各种点心:橄榄、虾球、扇贝、肉串。厨子把食物送到面前时,她渐渐地顾不得矜持了。这不,当肠胃的痉挛稍稍得到缓解,音乐停止了,厨子再次出场,人们各就各位,主食上桌,真正的宴席才开始,而之前那个吹黑管的家伙就坐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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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叫安德烈,安德烈·戴维斯。”他伸出手来。看她是亚洲人,又是头一次见,他不好拥抱她,更别谈左右吻她脸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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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得知那是威廉的安排,那频频把点心送到跟前来的厨子,是安德烈的指使,他从留学生那里知道中国人的饮食习俗,开场即上主食——他怕她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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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车的时候,她爱看他。正面看欢颜,侧面看轮廓,他直挺的鼻梁,鬓角和络腮胡,这些让他尤其具有线条和生命力之美。他知道她又在看他,澄蓝的双眸荡起涟漪,临时停车时,他会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他问她,要搜集威廉的文字难度大不大,她说有点,但会坚持不懈。她又提起在牛津时和朵拉的见面,尤其提到威廉和克洛伊的频繁光顾,以及那部和巴罗·怀特的评析著作相并的《双桅船》,她强调自己对这个意外的惊讶。洛夫的反应却出乎她意料,等她絮叨完毕,他才开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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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还真不是传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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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就知道?”苏语扬头看他,不明白他怎么早不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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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只是听从牛津过来的学生提起,他们都读巴罗——”他解释道,“但他们并没说书的缺页是威廉或克洛伊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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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愿意听信巴罗。”她起码认为威廉不完全是巴罗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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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哲学虽然辩证,但同样存在极端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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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威廉常前往英国,不少时候是到图书馆,但母语是英文的威廉去英国的图书馆也顺理成章,他每次回来必背回大包大包的书,所以也没什么好怀疑的。倒有几次,威廉和他说起,他老做梦到牛津上大学,那高高的四围塔楼有如古罗马围城,有种修道院的清寂,他极其向往。威廉说这些话时,已是图书馆的馆员,他为古籍的修复偶尔也到牛津去取经,或请求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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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威廉结交这么久,也不知道他出版有这本书?”她问出心里一直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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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偶尔有传言,问威廉,他说那是胡言乱语,不必听信——难道我不该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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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也是。关于威廉的遗作重版,洛夫认为,威廉著作的再版,除了出版物的搜集,威廉那些不曾出版的文字,包括他的日记、私人信件等,有必要时,也可入册。苏语赞同,洛夫的想法竟和她不谋而合。她高兴着要说句什么,即见绿茵尽头那一片粉霞中昂扬的桅杆,他们到了。初春,疯长的草儿绿油油的,拔得老高,藤蔓压墙。今天的到来,除了收拾屋舍庭院,她还惦记着要在威廉的藏书里找找《双桅船》。若朵拉所说属实,那么,威廉到处搜集的出版物会藏在哪儿呢?她不相信他会焚烧自己的作品。其外,随着追索的深入,她越来越觉得威廉的神秘莫测,一如米歇尔说她:你所认识的威廉,只是一个表象。也许吧。不过,一直来她并非没有疑问,甚至有一点她可以肯定,他那样一个深邃的人,绝不可能只给地理杂志撰稿,尽管他的笔锋和常人格外迥异,尤其他的修辞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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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秘密的心是那样急切,以至她来不及把搬来的书撤出,把十多个箱子摞在窖室角落,就到威廉书橱前了。安德烈说过,威廉的藏书就像一盘沙拉,什么都有,有的按学科分,地理天文、文学艺术、历史自然,这样要清晰些,可是,有的他又按语种分,拉丁、希伯来、英、法、德、荷,意大利、西班牙,等等,而眼下还有一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书,满满当当地堆在过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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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威廉那本书不可能收藏在家,尤其那些缺页。”洛夫站在窖室的接连地面的窗口,他正修剪篱墙上的藤蔓。他说威廉既然不想让人知道,就不可能把书带回比利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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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她想。然而,她还是禁不住搜寻的冲动。她一个个书柜地浏览,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甚至任何两个书柜的接缝,那些非直立的、倒置、卧放或书脊向里的,她还一一顺了过来,威廉的著作,专门存放在一个书柜的下方,海洋地理及生物系列,书脊上的书写格外夺目,只偏偏没有《双桅船》。直举半天的脖子又酸又痛,心里依然觉得四周的处处角落都有可能找到那本书的藏匿之处。她坐在窖室书房的书桌前,她看着迎面墙上那幅古旧的油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佩戴徽章的将军模样的男人,和他面前站着的两个少年,一个手上举着一艘漂流的帆船模型,另一个把玩着帆船上的绞索。似很有意境的一幅画,蓦然就想起威廉那首诗《我说,和你去航海》——这首诗是不是从这里来的?苏语在心里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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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威廉伏案的情景,此刻她能感受。她感到被某种丰沛包围,是因为置身于这书的浩瀚,还是这个藏于地表下的远离烟火的纷繁所在,它的诡秘令人觉得这里秘密不少。桌面上还有几本摞起的书没看: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弗洛伊德的《图腾与禁忌》《性学三论》等。正好,之前在牛津她还拜托朵拉给找《图腾与禁忌》,看来不必了。抬眼从贴着窄条的地面小窗往外看,能见帆船的局部。曾经,威廉就从这里探望庭院里那艘永远搁浅的老船吧,那一高两低的桅杆和繁复的索具,尽管在帆幅折起而腾出的空阔里显出几分寥落,也还威风凛凛。原来,一直以来威廉的这些举动,是有着深远的心理背景的,远不是那些怀有流浪情结的舞文弄墨者所言,什么对远古航海梦想的缅怀、对古典造船工艺的崇尚,不是。如米歇尔所说,她对威廉其实真的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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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苏语脑子里的“是”和“否”,一如风中绞索,撕咬不停。她蓦然觉得,这偌大的地下老窖,处处是潘多拉的盒子,不知道该打开好,还是强迫自己住手。一个人去世后,他背后的秘密该如何处理?谁才有权利处理?这个问题一时无法得出答案。索性把洛夫叫下来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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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考虑这些了。”安德烈很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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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威廉对自己的后事,一切早有安排。他和安德烈早有商议,万一哪天他们走了,一切就交给他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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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可能,他们明明有两个女儿啊?”苏语觉得事情有悖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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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似有隐衷,没在我面前流露,但别奢望克洛伊和露丝回来处理这些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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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洛夫早和克洛伊联系,希望她或者露丝能回来收拾一下,既然要把这个老宅出让给他们,那么她们父母的一些遗物还是该保留的。克洛伊的回复是,她们把该收拾的已经收拾,重要的东西已经拿走,现在屋里的一切,他们都可“随便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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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话,令人不舒服,尤其纳闷。洛夫说,埃萨曾经透露,威廉走后,她并没动过他书房里的东西。她是出于尊重,还是缺了勇气,不得而知。曾经,从埃萨的讲述里,他们的生活是非常温馨的,尤其威廉和他们女儿之间的感情,格外让人羡慕。那么,他们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演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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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她不需再有顾虑了?她首先打开威廉宽大书桌下的抽屉,里面除了一些废弃的卡片,多是各种笔、作图工具、订书机等,有些杂乱。她陆续开了几个抽屉,发现有各种草图和照片,比如,各种古帆船的局部以及古典建筑的局部或整体,最终,在一本羊皮做外封的记事本里,她找到了那张夹在中间的烟黄色的条纹稿纸,上面写有这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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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下这处老宅后,两房地的庭院,看起来宽敞又空荡,就谋划着在前后庭院置放一两样古旧之物。相当一段时日,我四处奔走,从本国到邻国,寻遍港口码头,只在老城墙外寻着一尊黑铁锚。那是款古老的铸铁大锚,流线古典,那样子与其说粗犷,不如说是温柔无比。柱形的锚杆挺拔壮硕,锚冠顶端凸台毅然昂起的双体茎柱,仿似两个倒钩,饱满的头冠,仿佛黎晓撑出地面的骨朵儿,蓬勃壮硕。那挂缠绵首尾的锚链,宛如女人的麻花辫,一浪绞缠一浪,缠绵之意令人回味。大凡航海时代那在水上漂流的都是男人,在偶得机会登陆的时刻,温柔的女人蛾子般扑腾在怀,怎不令人儿女情长?是谁把生命的图腾应用到一具引索定深的锚犁上,合成一个雌雄共同体?这不是一具冰冷的物体的铁,而是活生生的生命雕塑。是谁的大脑和心灵生出如此烂漫之花,能以冰冷沉重的铸铁造出如此诗意浪漫的杰作,并赋予它灵魂和语言?说来实在不同寻常,令人惊叹。最终,从航海辞典上,查到了这个信息,原来,锚最初的设计者是航海家兼哲学家(英吉利人),这么一说,又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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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文字写下的时间应该不短了,不知是威廉随意的记录,还是散文、随笔中的一段,从中可见威廉的心迹,那是说,最初他并没计划要把一艘帆船弄回家来的,他不过是想“置放一两样古旧之物”罢了,那么,这艘船后来是怎样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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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苏语在记事本里读到这样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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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常坐在这个地面前的窗口旁,观察地面上的行人,我知道我在等待一个人,甚至更多,我之所以坐在这里,也许,还有另一种潜意识下的惊恐,我害怕有人会突然从小窗外投入一把火,把我小小的博物馆和藏书付之一炬,那些陪伴了我半生的书,它们从大西洋的西岸,甚至各个城市的角落和旧书店得来,日积月累,多么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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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心里一震,“在等待一个人”?威廉为什么要等一个人,这个人是谁?她再次把安德烈叫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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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认为受了某种麻烦或潜意识里的东西困扰,老多疑。”洛夫说。他坦言威廉常把这种感觉和他说,并没直言,只偶尔说起也是含糊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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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他并不是多疑,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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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夫耸耸肩膀,回头继续忙碌。他已经把花园收拾好,扬开的帆布没干,索性让它哗哗地展着,他转身到屋外去开邮箱。不知道埃萨银行账户销户的事完结没有,如果银行没有继续来信,就算结束了。人生从开始到结束的过程,竟成了众多符号从注册到消除的过程。人从母亲的子宫里娩出之后,首先在产科医院登记在册,随后到神父面前受洗,在教堂的生命墙上入册,再向政府户籍处报到获得户口、学生卡、医疗卡、银行账户,一旦死亡,这所有的注册,便相继消亡,最后剩下坟场墓碑上的姓名——一个上帝据以照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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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最终走向书墙之间那个古色古香的小木柜,柜子看起来是西班牙的风格,线条图案极其古典,面上遮盖着一块刺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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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门打开,尘埃的味道扑鼻,蓦然蹿出一尾爬墙虎。苏语一个哆嗦,恨不得念了咒语把那软巴巴光溜溜的东西赶走,她心里忐忑,觉得有什么不对,又确定这里头有什么秘密,难怪这四足怪物一直忠诚看守?霎时,那怪物爬出了柜子,朝墙上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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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设有三个隔层的柜子,上面一层堆满横条稿纸,都还没用过;中间一层是各种笔和墨水瓶,那些样子古老的多款鹅毛笔看来只是收藏,几个墨水瓶竟是空的;第三层是些杂物,笔记本堆得老高,镶着黑白照的小木框,破旧的老怀表就有好多个,表链子团成一团,提起来窸窣作响。在柜子的内侧、两部《圣经》的中间,她发现了那个青铜色的紫檀雪茄盒子,不大,四面黄铜压边,棕色底子,面上以切割细腻的玳瑁所镶嵌的花纹格外复杂精致,那应该是一款维多利亚时代上流阶层的消费品,曾经,在一个藏品丰富且不同寻常的古董店铺里,她见过这种雪茄盒子。这精巧的古董,如此煞有介事地夹放在两部古老的《圣经》之间,看起来别有意味。她禁不住好奇,把盒子拿起,放在掌心上,轻轻按了一下交合处的按钮,“啪”一声,看到夹层里盘着的一团银色链子,稍稍拎起链子,又见一个怀表,透过稍有摩擦过的表盖,她看到内里镶嵌的一张黑白照片,是两个头靠着头的少年,十一二岁的样子,左边那位显然是威廉,小小少年,意气风发,满怀憧憬,西装领带配小皮鞋,头发明显才为这一身打扮专门梳理过——类似的照片她看过洛夫的,如果没错,这应该是威廉的第二次圣餐仪式上所留。他旁边的少年,着白色亚麻衬衫配深色卡其布长裤,外披硬挺的暗纹外套,小人儿比威廉稍小,看起来羞涩清秀却满怀深情的模样。威廉弟弟?她想。从五官神色上又寻不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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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怀表拿起后方才看到底子有块暗纹绸布,布垫沿盒子边沿折叠,和内里夹层同色,还以为是内层底子呢,不经意地“多此一举”,指尖轻轻剔动,发现绸布底下硬撑撑地抵住纸片样的东西,似乎那隔层的绸布不是布片而是一个袋子——雪茄盒的内层底子何须一个袋子呢,还在一头的口子着了线绒拴带的,如此慎重,里面那纸片是什么?她想。就轻轻剔开口子,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把纸张扯了出来。是张烟黄焦脆的纸张,硬冷如圣日课上耶稣的面包片,已被虫蛀得洞洞眼眼,像一面方形的小罗筛。沿着纸片折角轻轻掀开,展平,是一张16开纸张,但因为大面积的虫蛀和溃腐,能看到的只是虫子嘴下留情的剩余、几个带着齿状边缘的零碎的单词或短语,显然是老款打字机所留下的字体,有的还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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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iss(标题位置)

r

In view of

r

Viol□te

r

homo□exual

r

mil□ta□y

r

absence

r

pr□hibit

r

Navy

r

7/□/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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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似一纸军事密码。不过,从个别单词看,她还是看出了点什么,直觉有什么不对。索性尝试着补全那些被虫咬的单词。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填字游戏,此时,英语的麻烦来了,在一组字母中间,有时甚至可以填入多个字母,只好尽可能地填上,而后,根据短文的大概意思取舍,于是,补全并标注词义之后,就变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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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miss(v:解雇,辞退,把……免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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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view of(phr:由于,居于,鉴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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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olate(v:违背,亵渎,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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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mosexual(adj:同性恋的;n:同性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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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litary(ady:军事的,军人的;n:军队,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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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ence(n:缺席,离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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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hibit(v: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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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vy(n: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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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是一堆乱码。而英语的一词多义依然是考验人的,有的词性该选动词或名词还左右不定。她耐下心来,就发现,尽管句子中间不少地方出现了空缺,但按照词义似乎还依稀看到短文中的因果,并触摸到句子递进的方向,于是,索性为句中空缺的部分理解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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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某某的)同性恋(倾向,事实,记录?),……违背了军队(制度),……给予解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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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落款的“海军”上,看到依稀褪色的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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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于是确认这是个文件,一个和解雇相关的文件。某人因有同性恋倾向(记录)被海军解雇?这个人是谁?威廉?埃萨和他生活了半个多世纪,还生了两个女儿,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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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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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里和自己说。正找洛夫,抬头就见他从斜梯上下来,手上举着一封信,神色有些异常,她稍有愣神,旋即转身,把那张焦脆的纸张给他。洛夫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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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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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苏语回头又递给他另一张,“这是我猜着补缺了字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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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是文件。”洛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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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为苏语补全的单词没错,尽管断裂得零碎的词句无法拼回完整的原意,但结合前后词汇短语,能凑出一个大体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说起多年前威廉和他提起的一件事,那件事让他长时间里感到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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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是这件事——”洛夫若有所思,“但我知道,他的痛苦并非关乎名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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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这是同一件事?”苏语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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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洛夫蹙起眉,“这看来并不是那么简单,我直觉今天这个发现才是个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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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的开端——”苏语诧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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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也说不清,看来,当初威廉缘何拔根一样离开美洲,是有苦衷的。”洛夫咬着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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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这个文件和威廉相关?”苏语直起腰来,“我是说,你的意思是,这是解雇威廉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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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前不能肯定,但它让我想起威廉曾经不经意透露的一些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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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过往,你和我说呀。”苏语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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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但我肯定,如果解雇的真是威廉,那对他肯定是个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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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情绪激动,他的手甚至痉挛似的抖着,这时,他才记起自己手上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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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封从西班牙来的信,是去年的了。”他把信递给苏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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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阁下,威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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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陌生人的来信显然冒昧,甚至打扰。敬请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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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老鹰的房东胡安娜。抱歉地告诉您,老鹰在一月前离世了——他走得很安详,葬礼是一些好人给办的,还算体面。由于他一直独居,除了偶尔光顾的几个音乐伙伴和老兵,似乎不曾见过有亲人往来,所以,我也不知道和谁联系较好,此刻,之所以能给您写信,是因为我在他一些旧信封上看到您的地址——似乎,和他一直保持通信的人,就你,绝无仅有的一个,想必你们关系亲密,觉得有必要把这个噩耗告知,尽管是个不幸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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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有个问题我需要您帮助解决,那就是老鹰的遗物,我想您能来清理带走,因为老鹰不在之后,我的房子有新的房客要用。当然,这于您是场意外,我为此感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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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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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娜·德·塞万提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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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巴塞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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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件竟然是一年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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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脑袋有瞬间的空白。怎么可能?威廉走后,埃萨还在的,还有她和洛夫、克洛伊都有开过信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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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夫说,要不是今天清理邮箱,这封信也许一直不被发现,信件很薄,信封的大半插入信箱底部和内侧衔接的缝隙里,剩下的边缘紧贴于信箱内壁,不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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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说,很快得到西班牙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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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肯定了,毕竟房东的房子这样占用不是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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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郊外,格外祥和宁静,天气变暖了,鸟雀成群,鸽子在屋后的树上咕咕叫着。这个夜晚,他们没有回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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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凌晨时,疲惫的苏语蜷在安德烈的怀里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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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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