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3《上十字架·双桅船》

谢凌洁   2016-11-25 03:31:33

那天的航程,是从安特卫普港前往阿姆斯特丹,旅途不长,风轻浪静,十分惬意。威廉不情愿来凑这个热闹,他之前发过誓,只要有卡尔·保罗在场的地方他就不会出现。这一次是克洛伊的软硬兼施,他不得不领情。这不,此刻父女们正玩着大富翁游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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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过半时,卡尔和菲利普已在舵盘上轮了两遭。在卡尔吩咐下,菲利普一会儿调整索具帆桁,一会儿又回到驾驶室去,他和卡尔你来我往地轮换,在忙碌中漾起一种热闹,甚至连伊丽莎白也跟着忙进忙出,这种忙碌和热闹渐渐地让人觉出些许烦躁来。于威廉看来,风平浪静的大海,那窄条条的帆船不过是定了航向,引擎就会把他们带到想要抵达的地方,犯不着这样忙碌。玛丽亚却看出卡尔是在向威廉表示着某种不满:看呀,我们可是在同一条船上,这边忙得不可开交,你可是旁袖手旁观呢。她始终欣赏这个美国女婿,夸他“英雄兼绅士”,有着“赤子般的纯洁和豪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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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一个生活在港口的人,连个帆船驾照都没有,能说得过去吗?”卡尔正对威廉的沉默失去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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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和陆地上叉开两腿走路一样,那可是连驴子都擅长的本事呢。”菲利普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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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克洛伊正为自己在伦敦买下城堡而乐得欢呼。以后爸爸经过我的城堡得留下买路钱呢。威廉看女儿为这棋盘上虚拟的一处城堡欢喜,也乐得开怀,不想卡尔父子粗蛮的语气措辞让孩子噤了声,直气得瞪眼,庆幸那群海鸥来得及时,那是多么灵巧的信使啊,它们从港口的方向飞来,在头顶上盘旋一圈,旋即拍打着翅膀,在甲板甚至栏杆上落了白花花的一片。克洛伊当即和露丝大呼小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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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是把耻辱而残酷的记忆转嫁给了威廉和你吗——那可是一个缺口般的黑色污点哪,他和自己的过去撇清关系了?多年来,只要闭上眼睛,这污点就在你的脑幕出现,旋涡一样,越旋越大。甚至,那不堪的场面和经历,正随着时间渐渐拉成一卷光线幽暗的黑白电影,它正越来越明显地渗透到他们日常的家庭生活中来。比如,每次威廉给孩子放电影,只要胶带转动起来,只要光束打到白色的砖墙上,你脑子里那卷“电影”就要独自投放墙上,胶带嗞嗞地转动时,你脑海中的电影也跟着转动起来,于是,故乡小镇那个狼藉的教堂广场又再度出现,狼狈不堪的卡尔又再度出现,“奸臣走狗”“通敌者”的骂声中不绝于耳……据说,那些人当中,不少后来还死在了牢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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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是骄傲的。这种特质并非源自他不列颠那些唱着圣诗披着战旗奔向战场的“克伦威尔军团”的清教徒祖先,更不是他们参与签订《五月花号公约》的荣光,而是直接地源于基因——一个经历了宗教迫害之后背井离乡的血性家族的基因。“忧郁的血质里有着王子的自傲,更有战马之忠烈。”这是路易安娜人对他们的评价。威廉则是“天生的男爵,却荡漾着波希米亚的流徙气息”。卡尔恰恰只看到了威廉这骨子里的骄傲和不驯,却天生没有自身寻找根源的能力。他是打心里要把威廉的骄傲打败以证明天下无敌。得知威廉的血统有一半来自西班牙,即耸耸肩膀,扮演调侃的脸上多了刀光剑影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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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卷土重来嘛,嗨,当年腓力二世——”他分明要给威廉一个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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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斐迪南和伊丽莎白,腓力二世只能算坐享其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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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腓力二世的船队当年可没少从安特卫普港往西班牙运钻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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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没接腔。西班牙的船队何止从安特卫普运钻石?他不明白这未来的岳父怎么重提旧史,都几百年前的事了,为显摆自己对历史的熟悉吗?不过这些和他的家族有什么关系呢。印第安族要清算西班牙人的罪状,矛头还首先指向哥伦布呢。哪怕他祖辈曾经是地球的分割者,和他起码也隔了好几个世纪了,何况,腓力时期的鼎盛,同样缘于西葡分割地球的时代,若没有西征船队从美洲频繁运回的金银财宝,哪怕把安特卫普的钻石全送给西班牙也算不上什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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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在甲板上享用午餐,一家人正谈论这艘单桅三角帆船。卡尔把扬着三角风帆的小舟称作“轻巧的海鸥”。余音未尽,威廉就向克洛伊扮了鬼脸。他私下认为卡尔这只“轻巧的海鸥”和严格意义上的船沾不上任何关系,那简直就是纸扎的玩意:空心船体,天鹅羽杆般的通心钢铸桅杆和斜拉的几面三角帆布,仅此而已。他认为现代帆船无疑和现代建筑一个货色,无一例外成了工业时代的糟粕,制作仅凭白纸上勾勒的一幅几何图,三点一面,苍白得很,技艺毫无考究,没有错落有致的帆桁风帆、桅楼绳梯,更别说那气根般婆娑的缆绳交织出的线条美。似乎,他对那古老帆船那纵向多桅排列的昂扬美观情有独钟。他曾不止一次在你面前描述古帆船,那工艺如何专业考究,船艉楼船艏楼的雕刻如何精致,英姿飒爽的斜桅、两舷及桅座四周排列壮观的拴羁绳索的缆桩索环、动索静索、张帆索拢帆索乃至前后帆脚索,等等,似乎无所不知。甚至,他对斜桅、前桅后帆支索上扬着的那些三角小布帆所勾勒的几何线条也颇有见地。总之,他对古典繁复是那样的情有独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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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认为威廉不愿意去考帆船驾照,是因他瞧不起他这艘“算不上船的船”,此刻,威廉不以为然的表情恰恰证实了他的疑心。大家正举杯喝酒,风有点逆向,卡尔站起来了,他盯着威廉,叫的却是菲利普,让他去调一下帆桁。伊丽莎白显然一脸不快。威廉正帮两个女儿做三明治,卡尔雄赳赳地过来了,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干上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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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佬,你是看不上我这艘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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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啊——”威廉着实也没有这样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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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卡尔恼羞成怒,“你也不愧是西班牙和英国人的后代,都说日不落帝国的美洲情结不轻,不过,难道你还能去造一艘“圣玛丽亚”号么,那些老古董早成了博物馆的摆设了,声名显赫的五月花号下场更是惨烈,琼斯船长去世后,它就被粉碎做了柴火,大英那个信徒村外的五月花号库房,不就是那些泛着绿油油老苔的木板做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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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五月花是粉碎不了的。”威廉一脸严肃,“哪怕它被焚成灰烬也是不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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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该为你感到抱歉,只可惜,哪怕如今你就是哥伦布第二,恐怕地球上也没有第二个新大陆了,你若是惦记“圣玛丽亚”号,倒可以到伊斯帕尼奥拉凭吊一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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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也一直为自己的祖国分不到美洲这块肥肉耿耿于怀嘛,不过,‘二战’后你也算是正宗的比利时人了,没必要这样患得患失——”威廉嘲讽的语气变得铿锵而尖锐,他对卡尔的刁钻跋扈乃至忘恩负义看不下去了,“话说回来,当年普鲁士是来晚了些,德意志要早点统一的话,没准还能在子午线东西两侧分得一丝半爪的,不过,大不列颠王国也才百多年历史啊,和德意志不相上下,你们遗憾就遗憾在波罗的海那点海岸线实在太短,短得实在像老年女士的眉毛一样,这不,你们也在大陆之外四处建黄金海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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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之所以在卡尔面前如此不驯,一是,卡尔对他救助之恩的忘本,一是,他一直觉得卡尔的言行有欲盖弥彰之嫌,这使得他反感。他没想到,在关于船的谈论上因持己见,却成了卡尔对他进行人身攻击的理由,他分明是借着幌子把他等同于殖民者来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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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眉弓立成两把剑。威廉无疑是在嘲讽他。那个处于德比两国之间的德语区,就像一块随时可切割的肉,德意志赢了,大刀阔斧地切回去,输了,又踢还比利时。卡尔和不少欧洲人一样,在身份上一直由不得自己做主,自喻为“刀锋上的一块蛋糕”,随时会在国家纷争中被切除,再被强硬拼接。他自恃对政治历史了如指掌,没承想威廉也不逊色。有种说法,西方人靠两样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过日子,一是宗教,一是历史。说得没错,威廉对宗教和历史乃至地理同样热衷。只不曾想,人类这盘历史的旧债,竟也成为一家人矛盾的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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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卡尔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子,你和母亲可真是慌了神了。正想着如何平息烟火,阿姆斯特丹到了,卡尔急于转向靠岸,这才算消停。不管如何,这一路水明风清,还算愉悦,家庭这艘船始终把挤在船上的成员渡到绿洲,尽管他们的关系偶尔出现些紧张和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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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想,远在巴塞罗那的老鹰和几位战友,他们为威廉实现的乌托邦之梦,是人们为他所标榜的“对于远古航海文明的缅怀”或“对古典造船工艺的祭奠”,还是纯粹出于他的倔强——在老卡尔面前绝不示弱的倔强,她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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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把地球翻撬起来的大兵们,是在哪儿寻着这艘破旧得无从考证年代的船骸的,他们甚至把这艘幅条褴褛、索具荡吊的老船以及红锈斑驳的老锚,一起拉到哥伦布当年出征的巴罗斯港口,装上前往安特卫普港的货轮来了。尽管,威廉一直不留痕迹,她还是在他的忙碌里有所觉察了。他为某种突然而至的喜讯激动,一张几近天生忧郁的脸上终日现着孩子般的神情。他从地窖书房的忙碌中抽出身来,回到地面花园,从园艺工具房里搬出铁剪,修剪入户车道两旁的爬藤玫瑰和篱墙绿萝,大刀阔斧地拓宽车道。又推拉着剪草机,像老农犁地一样,来来回回地剪草,草屑一浪一浪的,泛着植物微腥而轻淡的甜香。他显然把事情告诉了克洛伊和露丝,以讲述小仙女把南瓜变成马车老鼠变成车夫的语气,让他两个天使惊奇不已,憧憬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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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怎样的一场魔法戏呢,那披着斗篷的魔法师将变出什么样的把戏来呢?两个小人儿渐渐失去耐心了,几乎整整一宿,她们抱着枕头、翘首望着黑漆漆的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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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不天亮?”露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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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天亮了教堂的大钟就会敲响的。”克洛伊说,“你猜猜爸爸要给我们变什么魔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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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露丝激动又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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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前,克洛伊带着露丝和威廉站在门口,翘首远望。阳光温吞原野明媚,玉米茂密如丛林,麦子翻滚似浪涛。露丝率先发现玉米地里缓缓浮移的不明之物,仿似随海浪涌过来的一座山峦。等到越过玉米林子到了麦地,才看清那是座双桅船,荡吊的帆布被风扬起,几近把那架奇高的方形货车挡住——那船搁在一辆货架奇长的车上,显然是从港口过来的集装箱运输车。渐渐近些,便看到清晰船体的庞大破败:帆桁残缺布帆褴褛,断落的绳梯破渔网似的搭挂在帆桁上,甚至合股的绳索也披散糜烂,看样子,荡着荡着就要簌簌落下船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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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车到岔路时便向着莫尔爵士家门口过来了,她蓦然明白,威廉携孩子站在花园门口,竟是迎接这具浑身腐朽溃败的船骸!威廉给她这个“惊喜”,实在太出乎意料。地下废墟老窖的捣鼓才算消停,又来一遭惊天动地的壮举。他真是疯了。克洛伊和妹妹显然惊愕又激动得不知所以,两个小人儿瞪着湛蓝的眼睛大呼小叫。那可是海洋博物馆里的古帆船啊!克洛伊高兴得要哭出声来。露丝则是紧紧地屏住气,生怕粗重的呼吸会让那庞然大物受了震动而“咔嚓”折断开来。都叫你不要大声说话!她扯住克洛伊的衣襟,命令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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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车长底板上搁着的船骸,立面老漆斑驳,掉漆处露着原木色,更显破旧。装卸工人随吊车一起到来,他们带来了滑轮和缆绳,一番忙碌后,吊车启动臂架,移动吊钩。从船底穿过的缆绳把月亮状的船体勾起的瞬间,她心里矛盾地交割着两个声音:上帝啊,千万可别“咔嚓嚓”折为几段;断掉了吧,碎开来吧,最好碎得连龙骨也不剩一根最好。眼看满身发臭的船骸进驻家门,她真是一筹莫展,如此庞杂的一座老木建筑,看似腐朽,真要清理出门,可不是清扫一地落叶那么简单了。她不明白,这本应该展览在海洋博物馆里的东西,怎么会大摇大摆地越境离国到私人的家来了,能说不是天方夜谭?万一哪天警察找上门来,你可背得起私盗古董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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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得知,这艘船骸来自西班牙内战时期一处被炸毁的船坞,近两三百年历史了,主人在内战中丧生,旧船倒幸运,没在硝烟中焚毁,尔后就像搁浅圣克鲁斯河河岸的皇家军舰“贝格尔”号被遗弃在小镇港口一样,随潮汛进退,任风吹雨打而无人过问。威廉因此认为自己的行为不该以罪论之,反而认为自己把船骸弄回家来修缮保管是种善举。她不知道是威廉托了老鹰,还是老鹰晓得威廉的心思,总之,是老鹰谋划着,把庞然大物一路山高水长地送到内陆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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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着钢缆的船骸缓缓移离船板,转向庭院半空,再缓缓下降。正慌神,蓦然见一长长的影子投射到花丛上,是卡尔!他愣眼看着眼前立一圈穿帆布工装的卸载工人,正“哟嗬嗬”“哟嗬嗬”地吼着,等待悬空之物落地。老家伙意识到家里正发生稀奇事,一时回不过神来,看了老久,板刷胡才逐渐翘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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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允许你把一堆破烂拉到我家里来——”他的脚狠劲一跺,鞋底的铁片击打在砖石上,“当当”作响,“给我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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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被身后雷霆落地般的声势吓了个哆嗦,定了定神,看是个长胡子的老头,齐眼看向威廉。威廉是坚决把卡尔晾一边了,索性像个大将指挥起工人来,他沉着告知吊车师傅东西落下的具体位置,船艏船艉所在方位,并注意对斜桅的保护。吊车师傅缓缓移动吊钩,悬空的船骸在“嗬!”“嗬!”的喊声中徐徐着陆。船体不算太大,却有着飞机着陆时的冲力,一股淤泥混杂海藻的气味扑鼻。旋卷的气流把一旁婆娑的瓜苗荡起,露出滚地的黄澄澄的串串小南瓜,玉米卷叶也“哗哗”作响,袍带纷卷流苏纷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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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到地上的船骸,帆幅污迹斑斑,有的已碎成流苏状,绳索断得长长短短,在桅杆间荡着秋千。两个丫头喜得童话里一处捉迷藏的森林,欢叫着,踮起脚尖,就要爬到船上去,要像水兵一样骑到桅杆上扬起帆来。等到铁锚也移到后院,长辫一样的锚索落座,威廉回过头来,向卡尔摊摊手,以示他的无奈并失敬的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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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这威风凛凛的,真以为那是‘圣玛丽亚’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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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都不是。”威廉懒得理卡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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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就叫五月花吧,要不,干脆就叫挪亚方舟?”卡尔一脸不屑,“一堆臭气熏天的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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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威廉回应,他已撅着板刷胡,“哗”地迈开步子,从威廉面前越过,直朝她过来,一把拽着就回了门厅,他再次警告她“把口袋捂紧,绝不让莫尔爵士沾上让·保罗家族的光”。那时,你就想,这一直来,威廉沾了让·保罗家族的光吗?他到底沾了什么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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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熟了,红艳艳地热闹了院子一角,玉米正变得硕大,流苏袍带抢眼。玫瑰花种是威廉从不同国家捎带回来,最初,她总怕不同来路的种子会改变土壤,一再拒绝栽种,结果并不糟糕。那么,这艘几近腐朽的船骸又是威廉所爱,她能怎么办呢,暂且就让它存在吧,说不定威廉注定是个化腐朽为传奇的人呢,先前那个废墟般的地窖,不也成了人人称道的迷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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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毛了边儿的古船图册,甚至一地古船模型零部件:桅杆,舵盘,绳梯,缆索,索具,绳墩子,乃至罗盘,占星图……他真是无所不知哪!地窖中央宽敞的书房成了他的作图室,桌面上时时零乱着各种铅笔、纸张,和规格各异的角尺。他整宿地作画,窖室的灯光从地面的小窗漏泄出来,映照在庭院满墙的玫瑰上,毛茸茸的花蕊更显冷寂。他甚至在写一个叫《古船的修复与养护》的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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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来,窖室的桌面或墙上总展着三几幅铅笔画,依稀能看到船骸的某些局部:帆桁上拢着的帆布、船面栏杆或桅杆旁悬着的索具。这些网织着线条、阴影以及无数阿拉伯数字的几何图,令人眼花缭乱。稍后,看到线条外延的各种草写体英文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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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脚索分布图(含各桅大帆下前、后脚索等,注:两舷左右对称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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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帆索装置图(注:在甲板拴羁具体位置标注各绳索色泽、线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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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桁操作图(注:主桅,后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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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桁升降索(含下、中、上桅及顶桅帆桁升降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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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索的合股制配(静索、动索的线径、颜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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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氛围正和船舶乃至一切和船舶相关的东西,开始某种关系的缔结,看哪,庭院上的帆船,模型的帆船,油画上的帆船……那从美洲海运过来的油画,上面的三个人物——骑士模样的长者和两个俊美少年——十分耐人寻味,似乎,那实物的模型、画中的模型以及一老两少的人物之间有着什么联系。她还发现,画中的模型和实物的模型是双桅船,泊靠莫尔爵士家庭院的老船也是双桅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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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开始了漫长琐碎的修复期。他首先把桅杆、桅楼、帆桁等一一修复之后,又以孟加拉国的麻织篷布制作帆布,给新做的缆桩和索环上油。他重新制作了斜桅之后,着手编织缆绳——他说密集的索具和绳梯需要无数绳索。他从旧货行里寻来手拉变速箱,在梧桐树干上扣了个大铁钩,又把孟加拉国的麻绳扣在铁钩上,再过去摇动变速箱上的手柄,以把那三根绳索合成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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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端系在帆脚,另一端经导向滑轮牵拉到甲板索拴羁牢。”他站在桅楼上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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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体经过清理,回潮,补漆调色,帆幅索具修复等烦琐环节,曾经那艘沧桑破败的老船,竟真是威风凛凛地泊在威廉·莫尔爵士的门前庭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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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周日的晚上,孩子们竟在电视里看到了自家的花园和威风凛凛的帆船。古船修复前后的两幅照片,在怀旧的纸张上形成强烈的比对效果。本国邻国的媒体都来了,出来的报纸上标题并图文赫然在目,有个小报的题目更是哗众取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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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玛丽亚’号登陆安特卫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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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不快。我的船不是“圣玛丽亚”号。他简直懊恼万分,觉得媒体有意把他“涂抹成”哥伦布,嚷着要去找撰文记者讨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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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尔爵士家的名声是出去了。门铃从此响个不断,来人指名要找威廉·莫尔爵士。那天来的几个人,无不身穿黑色厚呢长装外套,头戴黑呢宽边帽,两侧耳际垂一缕弹簧状发线,油亮亮的,看起来老派而庄重。想必他们是重返安特卫普的钻石商,看站在门口的正是报纸所刊照片上的美国大兵威廉,上年纪的男人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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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这船卖不卖?”挟带希伯来语音的荷兰语,极不地道,所幸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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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坦言他这是出于个人喜好,并无出售之意。心里却感叹他们的富有,尽管历尽洗劫,殷富者仍大有人在哪。就算世界都讨饭去了,罗斯柴尔德家族的银行不照样遍地开着么。老鹰说得极是。身边的少年眉目清秀,只眼神忧郁,帽檐下荡着两缕螺丝长发的缎子瓜皮帽显示着他的紧张腼腆。威廉正纳闷他们缘何不作声,即听得身后有脚步声朝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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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连上帝的选民也信奉了镇宅之说么,那可是蛮悍之族的迷信呢!”是卡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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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尴尬着,听得头顶呼呼飞过一团黑色之物,啪啪打在上年纪男人的呢帽上,正惊怵着用眼寻了去看那飞行物是什么,不料另一个飞行物又呼啸着过来,朝少年劈将过去——竟是那双你种菜栽花用的鞋子,尽是泥土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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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回以色列去啊,巴勒斯坦不是还给你们了么?”卡尔咆哮着,“可是耶和华应许赐予你们的土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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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浑身哆嗦,满脸煞白。威廉正要上前道歉,那边老少已捡了帽子、捂着脑袋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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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你的镇上去,这是我家!”威廉忍无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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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也才见识威廉的严厉,出了庭院,上了马车,打马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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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子,家里高朋满座,来人要么是慕了“英雄”之名前来,要么纯粹为一睹古船的威风,到了庭院里,一圈围着帆船,直挺挺地站着,头仰得高高的,错落的桅杆上呈梯形擎起的帆布,密集织向四周的索具,真是威风凛凛,让他们激动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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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就是皇家卡罗琳号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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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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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一艘船而走到一起的人们兴奋着,有的论起巴洛克时期盛行于帆船建筑的雕刻艺术,有的则对中世纪航海生活的浪漫传奇滔滔不绝,似乎,远古的一切是那样新鲜。地窖里忙着活计的威廉,从地面小窗能清晰听到人们的谈论,只默默地不出声。他渐渐意识到这艘老船的落地给他带来的嚣闹,这在很大程度上扰乱了他的工作和生活。人们似乎,抱着见证古今的好奇前来,看到他旧书馆旧货行一样的地下藏室,一如看到画室里的斑斓丰饶而恍然晓知画者一幅传世之作得来的因缘而频频点头,尤其墙上的古地图、海图、罗盘和望远镜,还有那些以几何图状绘制的帆船解剖图以及图案上以放射状线条所标识的注释,从中明悟古船的存在并非意外了。威廉对那幅布满放射状方位线的波特兰海图尤其热衷,老爱用放大镜仔细查看上面的岸线航道、山脉沟壑、海岸灯塔和教堂等等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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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就那些远古的旧物高谈阔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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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海图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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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时代开启以来,频繁的海上运输加上各国交战,船舶和武器可是坠毁不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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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潮汐、洋流,旋涡等水文要素和助航标志该是早就更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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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中不少对海洋还十分熟悉,以至威廉觉得受打扰也不是那么不可原谅的事了,他甚至放下手头的活计,邀约客人到书房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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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绘出世界全图最早的不是瓦德西·穆勒,而是中国人?”法国老绅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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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不是新闻了吧,那个叫郑和的,早在克里斯多夫·哥伦布西征前几百年已率船队、带着占星家航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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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你说,瓦德西·穆勒的地图也是借助东方地图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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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功劳不过把新大陆标上了亚美利加的大名,把哥伦布的伟绩换到了瓦德西·穆勒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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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路易·帕梅尔的古董商,长一双山羊眼睛,鹰勾鼻。他甚至说澳洲大陆和南极也是中国郑和船队所发现。这样的人,他的知识是否可信,有待检验。不过,他谈论的话题,似乎威廉早在少年时就听过了,因而,威廉不是从知识的真假来判断他,而是从他的视野方向决定是否可以相交。他叫路易,从事古董收藏和交易的他,在古物和旧史上的知识应该不少。似乎,对旧物着迷的人,身上都氤氲着某种气息,一种稍显随意落拓而多思的沉静。据说,他家的古董店铺分布本国众多城市甚至蔓延到柏林、巴黎等欧洲古城。关于他家古董流传一个说法:博物馆没有的,他家有,博物馆有的,他家不缺。他家的发家史,据说源于“一战”以后大量伤亡家庭遗弃的旧物和古董。“二战”后,他家往来的珠宝和艺术品剧增,客人盈门。路易没想到威廉家里更是这么多书,他从事旧货业,见过的书实在不少,那些老去的作家诗人、开书店的主人等,一旦离开人世,留下的书堆积得像山一样,他店里常常接到求助电话,希望能派人去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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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不是土豆,有著者、时间、版本和纸质之别,书籍封面还有字,得一一查看,实在烦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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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做出疲惫的神态。不过,偶尔他也派人去,带回一两本有可能当作古董收藏或变卖的古籍,别的随便送走,或者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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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眼下我找到书的好去处了。”路易说,以后再碰到这样的事会带上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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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成了家里的常客。他到家里来,用报纸卷一幅画、一两本旧书或一对铜塑,不需按门铃就进门。下了地窖,贝多芬的《第五钢琴协奏曲》正在唱盘上旋转。“我怎么一直觉得老贝多芬迁离弗兰德是种遗憾。”说着,把插在裤兜里的威士忌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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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这么看,也许正是德意志造就了他。”威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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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男人的高谈阔论,又在音乐的缭绕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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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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