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都铎的围脖

谢凌洁   2016-11-25 03:31:33

胡安娜坦言,老鹰在巴塞罗那确实名望不小,尤其深得异性追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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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女朋友吗?”尽管胡安娜信里说他是个独居男人,苏语依然认为,他总该有个伴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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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脾气暴躁,不交女性。”胡安娜撇撇嘴,“唬,把这些母狗通通给我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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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起某次他从外面回来,突然发现后面有几个女人尾随,他唰地把轮椅刹住,厉声怒吼,吓得路人也打冷战。他是个自负得近乎傲慢的人,自己的事从不让人插手,直到失去体力,才不得不接受帮助。胡安娜是受了威廉的托付才敢过来照顾他。他耳聋以后,威廉给他配了助听器,始初他不习惯,老从耳郭上拔下,还往地上摔,逐渐习惯之后,又成了依赖,要出门时,他会戴上,一番绅士打扮,而后带上乐器,让她把他推到巷口,或者到蓝布拉大道去,那里不缺少吉他手的弹奏,碰上萨克斯吹得好的,他也会即兴吹上一曲。渐渐地,他意识到自己的苍老颓败,再也不愿外出了。去老书馆和二手市场,倒是风雨不改,但必定戴上宽檐帽和墨镜,在那里,一张老唱片或一本英文书籍,能让他高兴半天。就在他离世前,还要求她带他到城西北部最大的周日市场去,那个被叫作老书之墓的地方,真是应有尽有,他几乎满载而归。有一次,他甚至为淘到的一片黑胶欣喜若狂、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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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娜告辞时,说,如果他们愿意,可以暂时住下,四处走走看看,歇下时,再好好收拾。知道他们要来,胡安娜也才收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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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老鹰一直把家打理得非常洁净。”她接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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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着他们看了卧室、厨房、浴室和洗衣间,并告知电源开关、洗浴用品、厨具餐具所在。老鹰不在了,看起来空荡荡,又一切都还满盈盈地存在。这不,就见洗漱室的电动剃须刀和古龙香水,在夕阳的辉光里黑幽幽地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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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时,他们将胡安娜送到巷口,她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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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进入威廉走后的家,苏语竟没丝毫惊恐,反觉得空气中荡漾着某种神秘无比的气息。苏语又把墙上浏览一遍,那皱褶层叠的围脖,和同时代的两款旧服饰又把目光留住,它们和旧时的纺织艺术品一样,被分别镶嵌于玻璃镜框并挂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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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鹰把家弄得像个都铎王朝的博物馆。”安德烈说,“一些嗜好吧,就像我收藏旧时的糖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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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鹰确实有点怪。”话出,苏语又觉得自己的评判有些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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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发现,自己对威廉知道得不多。”安德烈语气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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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不曾想到,安德烈竟也是头一回到巴塞罗那来。这么说来,这个城市于他们是全新的,她甚至是火辣辣的热烈,他们真想四处走走,可想着老鹰家里一切的未知,还是草草吃了晚饭,在入夜时赶回。一路上,安德烈有些困惑,老鹰,不,他改口叫他大卫。他说大卫这个人,他和威廉这么紧密的关系,他却从来不曾听威廉说起,威廉爱和他说起的,是他的少年、密西西比河畔的船厂,应征前和伙伴们一起到酒吧喝啤酒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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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一直为那次喝酒后悔。”安德烈陷入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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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你过来看看——”他在柜子里找到一个黑色的硬壳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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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做的盒子,方形,硬且厚实,像老版的古籍,深凹的部分看起来容量很大,在长度方向的两个角上绑扎着亚麻布带。装信件的吧,怎这么重?苏语举着盒子晃了晃,听到起码两种声音的混合,一种是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响,一种类似铜铁的重物彼此撞击的声响。她把盒子端到案台上,把交叉绑成花状的两朵蝴蝶结轻轻一拉,掀起盖子,就看到方形的深凹里叠放的信件,把信件拿出后,又看到两个蓝色金丝绒布袋,布袋口子上以呢绒拉绳结锁,把其中一个拉绳解开,即看到几枚黄铜钥匙,另一个装的是两对军队勋章。她把钥匙给安德烈,他凝神看她,她也直盯着他看。显然,这里不是他们的家,凭着一挂钥匙翻箱倒柜,似乎显得那样不对。这些日子,不管在威廉家,还是眼下老鹰的住处,他们的种种私藏,在他们面前失去了隐秘性,好些时候,他们甚至觉得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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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拿了钥匙四处去开柜子,还有抽屉的匙孔,都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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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匙孔和匙齿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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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着开啊,好几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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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分不清这是急切,还是紧张。终于在书柜背后找到古董一样的双锁立柜,上为拉把,匙孔在下。安德烈上下对了对锁口和匙形,把铜匙探入,轻轻旋动,咔嚓一声,再左手固定匙齿,右手拧动把手,嘭嘭两下,开了。见里面立着一个和装匙布袋同色同质的金丝绒布袋子,形状很大,高及柜子中腰,提了提,挺沉。拉开呢绒索结锁,口子敞开,看到里面是个淡青绿的形状不规则的豆荚状粗纹盒子,顶部和侧部有提手布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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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球拍吧?”苏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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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网球拍没这个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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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把打了十字的布带解开,再把“豆荚”的上一瓣掀开。竟是把蜷伏盒内的萨克斯,古老精致,密密麻麻的哨片护盖斑驳美观,硕大的喇叭口凸在盒子鼓凸的位置,哨嘴和流线优美的一段接管被取下,仿似被砍下的天鹅头颅,性感而孤单。乐器看起来独特却不昂贵,老鹰悬于墙上那款自然要奢侈得多,那么,他为何如此煞有介事地把它藏在一个双锁柜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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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想从乐器盒里找到一些相关的信息,比如,主人的名字、乐器的来历和时间等,只是一无所获。初春的夜晚,寒气依然重,一个长期没人住的屋子,更是冷飕飕的。胡安娜说老鹰像猫一样恋壁炉,就像莫扎特写下安魂曲一样,老鹰的词曲也多在炉火旁写成,她甚至透露邻居们惯常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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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那楼梯下常年往来的人,不是给老鹰送来柴火,就是给老鹰堆砌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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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待下来,就得把炉子燃起来了。老鹰的柴火在楼道口还堆得老高,安德烈抱了一把进来,架起金字塔,壁炉上方藤筐里还有没用完的引火泥块—浸了硫黄的木屑颗粒制品,捻一块塞在柴堆的缝隙里,点着火星,少顷,柴堆上便呼呼蹿起火苗来了。屋里逐渐暖和起来,人松弛多了。靠着炉旁,逐封翻阅信件,一如在威廉地窖里读他和埃萨的日记,倒也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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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皇家花园,我不曾涉足。四围回廊间的果树,又金灿灿地挂满果子了,仿似该亚从西海岸给宙斯和他女人带回的金苹果。一年一载,我就这样从墙外路过,当果子摘掉,叶子从碧绿变得金黄,秃落,又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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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今天又带来一条狗,这是她第几次给我物色的朋友,不记得了。都灵性敏捷,样子不错,我知道自己是个不好伺候的人,不过,我这是在认领一个伴侣,一旦留下,便是相依为命的伙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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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出的这个信封,烟黄色,底面都没字迹,封口却是开着的,捏了捏,里头好像叠着几个信封,倒过来,落下两个牛皮纸信封。用指尖剔开瘪塌的一个,空的。又打开另一个,有三张信笺,一张是空的,剩下的两张,一张寥寥几行字,没有称呼落款,不像是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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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金苹果事件,我们一直争执多年,自始至终难以裁断——谁能充当裁判官呢,受害者金苹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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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克勒斯过关斩将,最终从拉冬和赫斯帕里得斯那里摘取了金苹果,他自然该为自己的智慧骄傲,尽管,他不仅伤害了果园里夜神的女儿们,还利用了阿托拉斯的单纯。他会认为从高加索上释放被囚禁的普罗米修斯是个天大的功德吗?说起来,普罗米修斯、这个盗火的泰坦神明,一个蠢货,理应受到诅咒和惩罚,他着实不该告诉赫拉克勒斯金苹果的所在。他甚至还抱怨帕尔修斯没有把血淋淋的美杜莎的头颅示予自己看,而偏偏给了阿托拉斯,可是,单纯得近乎愚笨的阿托拉斯又何罪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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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直觉短文里充满隐喻,一如这个城市。那么,这里的金苹果事件所指是什么?拿给洛夫看。洛夫同样难以判断这是封信件,但断定字迹来自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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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所指人物事件显然来自神话《赫拉克勒斯故事》中的《摘取赫斯帕里得斯的金苹果》。该神话讲述的是,宙斯和赫拉结婚时,大地女神该亚从西海岸带来一棵结满金苹果的大树,让夜神的四个女儿和百头巨龙拉冬看守。为献给宙斯礼物,赫拉克勒斯奉他的国王哥哥欧律斯透斯之命前往果园摘取金苹果。赫拉克勒斯在前往摘取金苹果的途中战胜种种艰辛和危险,并因解救盗火英雄普罗米修斯,使得英雄告诉他金苹果所在,并建议他借助背负青天者阿托拉斯的帮助去摘取金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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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隐晦了,看不明白。”苏语皱着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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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中都是暗指,也许只有老鹰和威廉知道。”安德烈在便笺上画出文中人物关系图。“但也不要被蒙蔽了,你看,这里有四个主要人物:赫拉克勒斯,金苹果,普罗米修斯和阿托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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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画,事件就清楚多了,在这里,苏语索性把事情理解成:大力神赫拉克勒斯千方百计盗取了金苹果,守护者拉冬是渎职失守,他们都该受到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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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安德烈展开另封信件,正是大卫针对短文所作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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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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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很意外地发现你落下的这张便笺,恰恰就落在壁炉旁,你知道我这只蜷缩壁炉的猫迟早会看到的,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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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几行字,可是把你对这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遗憾以及对我的情绪表露无遗。你在这里所提的金苹果,并非长舌妇厄里斯在婚宴上抛给几个臭娘们的金苹果,而是夜神几个小娘们果园里的金苹果。显然,我在这里就成了那个诡计多端的武夫赫拉克勒斯了,那么,你是忠心耿耿的守护者拉冬,还是勇敢的普罗米修斯,或者,虔诚的赫斯帕里得斯?其实,我那一次帮助你,并没有你说的自以为是的功德,那不过是举手之劳。而我把你和他一起调到我所在的连队,也并非仅仅得到你说的金苹果。下来这一句“他抱怨帕尔修斯没有把血淋淋的美杜莎的头颅示予自己看”,倒是让我感动的,不过,你认为美杜莎的可怕魔力把你变成石头之后,就能一直陪伴在金苹果身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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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苹果引发的这场特洛伊之战,其实,早在海伦诀别时就注定这场战役永无停止了,不是吗?但,既然特洛伊受了诅咒,而重返特洛伊的帕里斯又注定陷入宿命,我们还有必要这样争吵下去吗?说到这里,我又痛恨自己了,我到底还是找了借口,这也正是撒旦将我囚禁之故吧——你看看这两个毕生替代我腿脚的轮子,有一天,我将在昏睡中流着唾液死在这张永恒停止转动的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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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所有的战友当中,最了解我的就你了,在这个事情之前,你我连阿基里斯都不如,从太平洋回来后,我们却没了筋骨一样落魄失魂。如今,岁月对我已然是一枚利剑,在没寻回他之前,日子每往前迈开一步,我的脏腑就被这把利剑刺入一个深度。相信这于你同样残酷。我的人生从来不曾这样无力,我甚至厌恶自己的懦弱猥琐。你知道,这是我——一个和你一样来自骑士家族的军人——无法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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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常常梦见那个天堂一样的地方,蓝洋,椰林,宽叶芭蕉——葱茏的亚洲植物啊!风抚椰林雨打芭蕉,多么的富于东方情调。据说,战前的环礁,在清晨或傍晚的霞光里尤其如诗如画,从空中俯览,星罗棋布的岛屿俨然璀璨的宝石,海水碧蓝明澄如镜,鱼群似彩蝶纷扬,绽放如荷花状的珊瑚光芒闪烁,仿似用无数珠宝拼镶而成。这可都是上苍对人间的馈赠哪。若当初西班牙不把这个养子转手贱卖日耳曼,英吉利不把日帝国引狼入室导致岛屿再次易主,那么,这人间天堂就不会落得满目疮痍的凄凉境地了。想必,如今小岛正逐渐恢复,硝烟焚毁的植被正在返绿,山脊上炸弹撕裂的天坑可都成波光潋滟的湖泊吧。当年,我们从机窗上看那艘燃得如火如荼的舰船,而今成了一座铁锈斑驳的废铁架子了,这和一旁已然苍翠的峰峦多少显得有些不协调。不过,日帝国大可不必为此有何怨言了,这也只是镜子的一面,另一面呢,照见的不同样是座废铁架子?甚至比这一座要巍峨,那是珍珠港的亚利桑那号,当年它在蓝洋焚烧三天三夜,把太平洋都要一起焚毁似的,如此说来,皇军在珍珠港的战绩,并不比美利坚逊色,可见,金苹果之争,不管在诸神之间,也不管是远古还是今朝,其实版本一样。终极是,没有赢者,只有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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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我们的争吵,一旦开始这个话题,必是干戈,永无休止,今天暂时说到这里吧——且慢,最后我还想添一句,也就是帕尔修斯提回的血淋淋的美杜莎的头颅实在应该示我,让我变成永恒的石头,一座落在南太平洋的石头,永远守护我们的金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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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远诅咒的老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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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的这封信怎么留在自己家里,他是没有寄出吗?或许,连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激辩毫不客气,辩解完毕,气消了,衡量再三就没外寄,是这样吗?读完老鹰的信,似乎疑问逐渐明晰了些,只还有迷糊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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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得真费力。”苏语直言,“那么,威廉在这里做了金苹果的守护者,老鹰则是那个摘取金苹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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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苹果是谁,是‘他’?”她被大卫和威廉的激辩刺激得格外敏锐,“‘他’又是谁?老鹰为什么不明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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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对,看起来是他们三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快。”安德烈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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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文中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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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事情之前,你我连阿基里斯都不如,从太平洋回来后,我们却没了筋骨一样落魄失魂。如今,岁月对我已然是一枚利剑,在没寻回他之前,日子每往前迈开一步,我的脏腑就被这把利剑刺入一个深度。相信这于你同样残酷。我的人生从来不曾这样无力,我甚至厌恶自己的懦弱猥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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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疑问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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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这个事情”——指的什么事?指太平洋事件发生了摧毁性的创痛,创痛的致命点是金苹果永远地遗落在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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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你我连阿基里斯都不如?”——阿基里斯可是出娘胎时淬过天火刀枪不入的英雄,是他攻下了特洛伊城呢。那是说,在金苹果落在太平洋一事上,大卫认为他和威廉都远不如阿基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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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前面所说的海伦,和后面的金苹果,应该是一个人?”安德烈看着苏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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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应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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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后面发现的信件,之前的那一封还仅仅是个开端。很快,他们又找到种种:各种版本的《莎士比亚》黑胶、绑扎得结实的信件、黑白照片和沉甸甸的负片,电影机器以及电影胶片……真是无所不有。如此琐碎的遗物,要在这里看完是不可能了,复活节的假期已然过了一半,他们得赶紧回去。走之前,安德烈请求到老鹰的墓去看一下,也算做个凭吊。胡安娜也通情达理,临走前那天,她让老鹰的狗带他们去。一年多来,这条狗常常到老鹰的墓去,甚至寸步不离地守上十天半月,饿得不行了,就寻着胡安娜的家来找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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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餐之后,他们就沿着蓝布拉大道去了。行程匆匆,安德烈抱歉没来得及和她出去走走,她那么痴迷歌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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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有19世纪最大的歌剧院。”安德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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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里西奥?”她记得那是在修道院里建起的剧院,那时的喧闹和拥挤使得一帮修女不得不转移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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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过眼下在重建。”安德烈无奈地歪着头,“内战时投下的两个炸弹,好在有一个没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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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不明白——那颗炸弹后来为什么放到凡·高博物馆展出,那近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说起剧院落成之初,《诺尔玛》即在此登台上演,有人说这是贝利尔的荣幸,她不同意,那应该是里西奥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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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有个地方我一定要带你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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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他常提起的海明威酒吧。内战期间,海明威常喝朗姆酒的地方。他怎那么喜欢海明威呢,他给她的头一个礼物是《老人与海》。而后她发现,他旅行包放笔记的夹层里竟然从不更改地放着的《老人与海》。爱海洋的人都爱海明威甚至朗姆酒和猫,是这样吗?反正,安德烈是,他曾频繁地到加勒比的古巴,那里不仅有海洋,还有海明威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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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自以为他从自杀的父亲那里继承了懦夫的血液。”安德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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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就像运动一样,是对紧张而艰苦的写作生活的一种逃避。”苏语记得他的短篇里有这样一句,“是在这里得到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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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人认为,那得去问美国。”安德烈记起在哪里读到海明威的忧郁症并非完全来自写作上的压力,执笔者认为,是他和菲德尔·卡斯特罗的交情让美国看不下去,在古巴革命成功那年他和卡斯特罗会面时,美国特工就盯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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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纽约时报》说‘海明威的死仿如晴天霹雳,举国上下沉浸在哀痛之中’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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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愣着。安德烈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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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吧出来,向港口方向走。过了哥伦布广场,见那蓝洋边的山峦,那里便是巴塞罗那的Poblenou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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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看,那是座巍峨壮观的宫殿,古城堡,以金字塔的原理建造,自山脚层层往上,逐渐里收。墙面糙石嶙峋,墨色植被表浅。往里,是线条分割明晰的方格,纵列横陈,每个方格上都是一片耀眼的白,仿似户型分割严谨的人类寓所,又像汇集百万招贴小广告的信息墙。稍近,才见糙石墙面纵横着密密麻麻的方格子橱窗,里外斑驳着鲜花、塑制玫瑰或杂色碎菊,彩色或黑白照上的人相表情不一,凹入不深的橱窗,存放的是一个个生命毕生的精魂,有的骨灰盒周围还满塞着信件和卡片,那些以各国语言写下的字和心形的图画让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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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狂放的城市,竟是让千万永恒的沉默者守护的。苏语惊诧。这是座魔方般扭拼的死人城堡,高低错落的骨灰墙,远看墙墙相嵌,错落有致。进了来,却发现一切迥然,层层环绕的尸骨墙,排排落在呈梯田状的山丘上,在同一平面上看,它们又近似多米诺骨牌的拼接。这种感觉让人迷惑。苏语脑幕蓦然现出莱肯和拉舍兹墓场地下迂回绵延不绝的骨灰墙,那些同样是神秘诡异的亡魂宫殿啊!她依然记得,莱肯墓场地面那些小方砖似的玻璃片片,它们有序而整齐地码在两排坟茔之间,亮晶晶的。西欧人喜欢把死人的城邦建在地表之下,而迷恋阳光的巴塞罗那人更喜好自己的亲人高高地立于峰峦之上,似乎,这样做不仅离太阳近些,离上帝也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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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葬礼艺术博物馆,位于城市边缘俯瞰海港的山丘,从哥伦布广场过来,走上一阵便到,只是悬崖峭壁,攀登起来格外不易。曾经,拿破仑大军把早期主教的心血毁于一旦,腥风血雨之后,这里乱石纷飞尸骨横陈。而后的战乱期,这里又成了政治犯的关押所和斩首地,加上后来的内战和霍乱,让冤魂接收之地不堪重负。而今,这座沉默的尸骨之城,源自意大利建筑专家Antonio Ginesi的亡灵宫殿,携了文艺复兴的时尚风潮,横渡地中海来到加泰罗尼亚老城,他要在原来的基础上,以他的新古典主义来重建坟场。而今,墓场里的雕塑已然名扬世界,美丽的天使羽翼像蚌壳般打开。有那么瞬间,苏语觉得,这雕塑上天使的翅膀和达·芬奇笔下的天鹅翅膀如此相似。据说这片墓地的名声,不亚于巴黎的拉雪兹,也是本地政要名人的归宿地。眼下看到的就有著名小说家纳西斯奥勒,作曲家何塞普·安瑟劈等,那么,老鹰能落户此地,自然是因为他的音乐对这个城市的贡献了。他的墓碑上刻着这样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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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这里,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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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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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洁的一句话,显然是对某个人说的,若果没错,这个人,就是“金苹果”,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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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他”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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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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