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4《上十字架·丢失的小黄星》

谢凌洁   2016-11-25 03:31:34

那时,传说霸王行动的胜利为“二战”画上了句号,巴黎也在秋天来临之前获得解放,人人欣喜。从诺曼底过来的坦克,插着星条旗,滚着履带越过塞纳河、圣母院,向凡尔赛广场前进。她在报纸上看到新闻,想,比利时眼下该也正载歌载舞吧,美国的战船是否从诺曼底向北、沿着斯凯尔特河到了安特卫普了?家里毫无声息。直到圣诞前,她正急切着收拾行装,母亲的电报似轰天的春雷炸响:美军已到比德交界,坦克处处,德国正大肆调兵……她只好留下。次日,从报纸上看到雪漠皑皑中的交战场面,及膝的雪地火浪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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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过后,她回到了小镇。不及重建的人们首先忙于清算。急于和“连累”“祸及”这些具有连带传染的关系断绝,和纳粹、亲朋划清界限,街道小巷、酒吧广场,时而可见被用石头、臭鸡蛋和粪便投掷的人,“奸细”,“同谋者”,骂声不绝于耳,可是,冷漠、恶毒的骂词或残酷的举动能令人警醒吗。那试图掩饰种种的虚伪、逃避责任的卑怯,甚至不惜以轻佻之举标榜自我的热播,才是可鄙可悲。对通货膨胀时时担忧,德国尤甚。古董商担怕金库里的马克团子又步“一战”后尘。曾经,贬值的马克被搬到银行门口堆成小山,为乞丐取暖、厨娘引火,或垒砌篱笆墙垛之用。正是居于顾虑恐慌,人们大肆搜购古董文物和珠宝首饰,损毁的教堂、古物藏馆,早已被洗劫一空,古董的去向成为饭后谈资。莱茵河两岸的城堡,法国绵延于地表下的老苔斑驳的酒窖,让人虎视眈眈。曾经,纳粹怕东西落到苏联红军手里,烧的烧,毁的毁,说来可惜。米开朗琪罗的《圣母子》才从阿尔陶塞回到布鲁日,鲁本斯的《上十字架》和《下十字架》市场已给出天价了。彼得·保罗宗教系列中这两幅杰作,当年可是拿破仑从小国掠去的圣品,后从卢浮宫赎回,实属不易。高卢人统治时期,恨不得挖地三尺,把能搜到的珍品全拉到巴黎去,要不是滑铁卢败战,价值连城的《圣母子》和《祭坛》,保不准还在卢浮宫哪。稀罕的宝物,让珍藏处也跟着蒙受危难,这不,意大利人为拯救《最后的晚餐》所做的一切,令人赞叹。相比而言,西班牙真是幸运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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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能团聚算是万幸,不过,姥爷和舅舅没了,他们被纳粹堵在死胡同里并在炮火中毙命。她记得,母亲头一年的信里说起,镇上的人曾一度庆幸自己讲的“依然”是德语,认为母语不被更改说明他们还是德意志的一部分,帝国重新统治比利时,那意味着欧本这个“曾经被迫送走的孩子又回到亲娘身边了”,能不受关照吗?镇上的人这样自恋地认为,甚至,为了表示对帝国的忠诚,不少人还把孩子送到希特勒的军队去了。结果是,那随军队去了前线的,死的死,活着的做了战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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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找一起上过学的伙伴,见了她的乡亲众口一词,说她“幸运”,说她父亲有远见,把她送到西班牙去,躲掉了一场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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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家人无一损伤呢。”奇怪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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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爸爸这几年还赚了不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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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她疑惑而莫名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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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人和以前不同了,他们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说话的口气带着利刃的冷光,让人心里发颤。这几年里,除了世界交火,人和人之间似乎也在交火,不都说谁谁帮着纳粹把犹太人从地窖的土豆堆里翻出来交给党卫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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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索菲娅来,迫切着要去看她。她收到过她的信件,信里怀念她们一起的时光,自从她去了西班牙,她在镇上就几乎没朋友了。她其实常常想起她的样子来,她言辞甜润,天真无邪的,眼睛亮闪闪,没开口眸子里先蓄满了俏皮和热情,走路一蹦三跳,似总有天大的喜悦在心上。嘿,你好吗——声音脆亮如黄莺。信中她告诉她,她讨厌自己弟弟也被迫在胸脯别上那个草黄色的小黄星——罗尼尔因此不愿出门,她于是用父亲夹钻石的镊子一点点剔掉密集的针脚,把它拆下,为不落到别人手里,她把它寄给她,让她代她藏着。她强调这是个秘密,千万别告诉任何人。秘密的德语单词她不会,就用了希伯来语“TIO”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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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她笑笑:小孩子的玩意总是幼稚的。那个小黄星是索菲娅忘了夹进信件,还是她从学校秘书处回来的路上抖掉了?她是一路走着读着回宿舍的。后来发现就在信封底角。不知是谁告诉小姑娘信件邮寄中可能遇到的不测,还是她固有的天资给她警示。星星的包裹可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她先用软绵绵的羽毛裹了几层,把星角间的空隙填满,以模糊五角星的轮廓,再用银纸片卷了几层——看来她和她一样,都喜欢收藏包裹巧克力的银纸片。那么,那个小黄星放哪儿了?她脑子里蹦出问号来。想到那是索菲娅托付的“TIO”,她意识到自己的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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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头一次见面是在初夏的某天午后,父亲从公司带回几副马头套、马鞍和大麻包的马蹄铁,吩咐母亲稍后会有人到家里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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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屋后大院里的犹太人。”看母亲要进一步发问的眼神,父亲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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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家拥有两驾马车的犹太人?”她心里雀跃,“他们家有四匹马,两匹白色,两匹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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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何止四匹?他们家有自己的马场呢。”父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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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父亲那里得知,那家人的马,所用的马具一直由让·保罗家族公司供给,他们是不久前搬进大院的住户。据母亲说,那房子有几百年历史了,是个森严得像城堡的哥特建筑,花园特别大,树篱茂盛,冬季,篱墙若偶有落叶处,则从缝隙可见拱形大窗上精美的浮雕。之前住过的人,除了英国一家做纺织的大亨,其外多是安特卫普的钻石经营商,眼下的主人,据说也和钻石有关。关于他们一家的来历,有人说来自俄罗斯,有人说来自维也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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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见到了那个女孩,十一二岁的样子,宽展的额,肥硕而厚实的唇俏皮地翘着,褐色大眼,里面因饱含热情而扑闪闪地亮。有小马驹的清新俊美。那天,有个佣人打扮的男人推着手车陪她和她妈过来,她妈妈真是美丽极了,气质高雅,仪态装扮非同寻常,长着浓黑的眉,褐色大眼。索菲娅在长相上无比忠诚地遗传了母亲的模样。她头发可真厚啊,蓬松着发丛的后脑朝两旁耳际垂两挂粗大的麻花辫。看样子索菲娅很高兴见到她,年龄相仿吧。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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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in Moin!”她率先向她问好,带着陌生的口音。她回了一句“你好!”下来就没话了,两个人害羞而友好地看着对方。小姑娘拽着妈妈胳膊,时不时晃一下,意思是问她可不可以留下和她多待一会儿。她妈妈似有所顾忌,拍拍女儿的头,说了句什么,她神色里有点儿不愿意,但还是点了点头。她妈妈和她说了什么不得而知,那是希伯来语,她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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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稍稍过到后面,她家里的大型聚会便开始了。绅士们坐在奢华的马车上让车夫一路喝着马驹到来,女人们一律衣着典雅,男人们则清一色是纯净古典的黑:黑衣黑鞋黑小帽,雕花滚边的圆顶小帽下来的两边耳际,那两缕螺旋般的黑漆漆的卷发最是醒目——索菲娅的姑丈、爸爸和弟弟从来是这样打扮。小中午的时候,门前屋后的草坪上就停满了各种豪华的车了。她那时只知道那台窄身的叫MG,余下的,要么像斑点瓢虫那样的拱背车、鼓凸双眼的金鱼,总之,无奇不有。小镇的人们,不仅从那些敞篷车上率先看到了夏天的明媚,更见识了富人的隆重奢华。她家门口的信箱里竟然会有一封精美华丽的邀请函,显示着主人家的正规雅致。那是索菲娅把她列入客人名单里去了。她和同学聚会时,偶尔也会邀请她来,她不怕生,更没怯场,本来她那些青春期少女正为前程闷闷不乐,嘿,她一到,场面立刻热闹起来。她和她母亲一样,天生附带有光,她到哪儿,这光便随她到哪儿,形成特有的磁场。年幼清新的她俨然天使,人人喜爱。她的披风用料上等,做工极其精致。去了外套,见她一身富家公主的装扮:亮色暗花滚边的雪白亚麻衬衫套着小马褂,黑呢子短裙套着长筒皮靴,鞋面和靴筒擦拭得锃亮。她的轻快,常常让人想起她某个晚上在小镇参与出演的《天鹅湖》,此外,她还能弹一手好钢琴,他们还在的那些年,母亲就常常坐在院子里听她的琴声。有好一阵子,她在弹奏肖邦的第一号G小调叙事曲,以至母亲不管多忙碌,只要听到开篇时那声撞钟般的落键,便放下手头的活儿,闭眼静默,一似她在等待那简短的引子之后冰雹袭击般的击打。偶尔,她以为她是睡着了,直到看到她身体在那火光闪烁的急板中微微颤动,才明白自己判断有误,而后,在那一连串的八度音符中她又有那么一点近乎痉挛的哆嗦了。有人说,曲中的不和谐音符、那骤雨般急乱的快板,正是当年肖邦在波兰战乱时节仓促别离故土的离愁别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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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她正忙于在鲁汶和根特大学之间选校,某个晚上,父亲从城里回来,说大学不能在比利时了,“要到持中立的别国去”。她惊诧父亲的突变,之前他是建议她去上鲁汶大学的。懵懂着去找母亲,却听到她正和父亲在屋里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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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首都交给德国人了?”母亲震惊而隐忍的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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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国也都办了交接,安特卫普处处是穿饰有带钩十字制服的人。”父亲压着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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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得似懂非懂,明确的是,国家发生了很大的事,只不知具体是什么。加上在学校里听来的种种交杂一起,她有了某些猜测,甚至预感强烈。此后某天,索菲娅活蹦乱跳地上门,说,她昨天随她妈妈到了市政厅,领回一个本本,上面有红油盖着的“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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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是什么?”眼睛扑闪扑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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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我也不知道呢。”她确实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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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她听从父亲安排到了巴塞罗那。下来的事,只陆续从母亲的来信里知道了。不过,她偶尔会想起她来,想起她贵妇一样的妈妈。她说她爸爸老换着款式给她妈妈定做项链,甚至头冠,以至她妈妈常常装扮得像皇后一样。他们寄住的是她姑妈的家,她姑妈多年前从俄罗斯过来,买下那个文艺复兴时期的哥特建筑,老宅花园奇大,树篱绵长,修剪得线条分明,篱墙里果树婆娑花团锦簇,甚至还有一个不小的玫瑰园。他们一家从维也纳过来,她爸爸的钻石公司远在安特卫普。她爸爸从少年起就随她爷爷学得一手钻石切割的好手艺。曾经,她以从父母那里学来的口气,说起20多年前发生在她家的悲剧:某个早春,她爷爷从英国南安普顿码头上了去纽约的邮轮泰坦尼克号,结果再也没有回来。她眼神里的悲伤是模糊的,也许,一个衣食富足家庭幸福的孩子还远不懂得什么是悲伤。她的样子倒是为自己的父亲深感骄傲,她父亲独自打理公司以后,生意十分兴隆,他已经在安特卫普近郊买下一个带森林小公园的家,只定制的家具还没过来,所以暂时住在小镇,这里是德语区,无碍她和弟弟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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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她和母亲聊起了索菲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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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那个犹太人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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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打眼看她,似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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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不见,她该长成大姑娘了吧。”她莫名在意起这份情谊来,“你在信里和我提过他们家的事,还有教堂边那家吉普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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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他们家呀……”母亲垂下眼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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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家怎么啦,没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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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母亲的眼睛,显然她眼神里多了些什么:犹豫,回避,还是隐藏?她心里有种风起沙扬的乱。直觉告诉她:索菲娅一家出事了!他们是被迫离开了?还是和众多的犹太人一起落入了同样的命运。想到这里,她心里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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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看!”她猛然记起她信件里还另有托付,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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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住!”母亲站在花园门口,“院里早住了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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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然止步,回头盯着母亲,“那——他们一家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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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下巴低到胸口上,抿着嘴没回她。她明显感觉到她的苦衷,甚至,看起来心怀愧疚。她愣头站着,喘息粗重,两腿哆嗦。她似乎明白一墙之隔的索菲娅家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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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妈在花园西北角的梧桐下埋下一个包裹,重要的是那卷《托拉》(你见过的不是吗),如果我们暂时回不来,你可以去挖取并替我们收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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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然记起索菲娅最后一封信里有这样一句。她不明白自己那时哪来的恍惚,竟然没把这句话放心上。夜里,趁着母亲回房的刹那,她偷溜出门,径直往那处白色的房子走。一路上再细细回溯那封信,记得信上说苏珊娜用苹果和樱桃做了几瓶酒,藏在地窖的土豆堆里,有木箱装着,是给他们一家的礼物。她于是想起他们家花园里的苹果和樱桃来。果树都长得很高,树冠大且婆娑,秋深时,缀满绛红。采摘的日子总是让孩子们激动,因为家里租了采摘公司的升降机来,站在方形箱子里的索菲娅和弟弟被机器缓缓举到半空,够着果子时,索菲娅和弟弟会兴奋得哇哇大叫起来,站在地上的苏珊娜孩子一样喜庆,她直着脖子,眼睛里含着梨汁的甜蜜。次年,索菲娅觉得租用机器不好玩了,就邀来一群伙伴,并把几张波斯的厚毯铺落树下草地,少年们喊了口号,齐齐摇晃,果子即从树冠上纷纷离蒂而落,那时,毯子和草地上,真是满目斑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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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门前,她止步了。大院里果然换了人,从大门装修一新的格调,她闻到不同的气息。富人的门是不容易开的。她想起谁说的话,止住了上前敲门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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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妈妈不会在地里埋钻石吧?关于战乱期的珠宝藏匿,传言多了,因为动荡,人们随时做好逃亡的准备,房子带不走,但一些可随时变卖换钱的细软例外。女人为此妙计不少,比如,长裙内侧丰富的皱褶、乳罩隔层的缝隙、裤衩内层贴着肚脐眼下保险之处,总之,层出不穷,只恨割肉痛彻心扉,否则胸脯和臀腿的皮肉更是可靠啦。那年秋天,母亲来信说街上天天有穿制服的在搜捕,抄家,处处停着卡车,不少人家的东西被从门口抬出:材质上乘、工艺不凡的家具,价值连城的古画、雕塑,钟表……楼上的窗被拆了,敞着四方的洞口,倚墙立了带滑轮和托板的机器,物品被从窗口送到托板上,再缓缓滑落,没利用价值的,也不留个完整,顺手从窗口砸下。后来的信里,母亲提到索菲娅和吉普赛两家,前些天,他们同时接到通知,被要求带上两个礼拜的粮食和换洗衣服到指定的地方去报到,而后乘火车到梅赫伦去。外面传说着波兰发生的事。从德、比、法、荷等国集中运送到波兰的犹太人,去了就杳无音信;另外,报纸上说各国犹太人正不惜代价地沿着南欧海岸线逃往地中海,吉普赛的大篷车也日夜奔驰在欧洲的原野上,希望在日落之前横过大陆进入南部海滨,以横过比斯开湾到中立国西班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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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得知,索菲娅的妈妈走前来求过母亲,她让母亲允许她把索菲娅和她弟弟罗尼尔暂时藏到家里的地窖去,被卡尔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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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也是考虑我们的安全。”那时的母亲,脸上明显多了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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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毕生的耻辱感从那天滋生。那天,威廉刚从西班牙过来,你带他回去见家人。穿过巷口,路过教堂时,广场上人山人海,人群情绪激动,愤怒异常,振臂高呼,乱哄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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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敞着口子的教堂,耶稣的圣血映着玛利亚的悲伤。从人墙中开裂的缝儿见场子中央那三三五五或站或蹲的人,脚下棉絮般团着各色毛发、石块、瓦片和土豆,这些随手可得的投掷物似乎一直在频繁地落下。场中人男女各蹲一侧,那些颇有姿色的女人,有的在唾沫四溅的谩骂中低下头颅,有的则高高地悲壮地昂着。她们都有一张娇俏的脸,只都凌乱着衣衫、斑驳着各色赃物:霉变腐烂的西红柿,腐烂的雪梨和柿子。那敞露的胸脯,粉白似凝脂,奶子垂如桐子。头上又是各不相同:被剃了发的头顶交叉着大大的十字,或呈二八、三七、五五比例现着的阴阳头,刨子的锋利在泛红的头皮上划下血痕。人群中交头接耳,说她们充当了法西斯的泄欲工具,甚至拿着纳粹的赏赐,帮着四处搜索犹太人,甚至帮忙诱哄犹太女人和孩子,一路效力,送到梅赫伦中转营、再送上去奥斯维辛的死亡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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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laborate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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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 t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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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子,人们似乎已耻于用自己的母语发声,哪怕是骂着“奸臣”“通敌者”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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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婊子!走狗!主不会放过你们的!”人们的指尖戳到女人的奶子上,戳到翘起的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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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刊物篇幅所限,此处删节129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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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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