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黑白胶片

谢凌洁   2016-11-25 03:31:34

黑白照的洁净,给人朴素感,寂寞而庄重。这种基调似乎更适合对某些时光和情谊的缅怀。从负片反转的黑白和明暗,尤使得层次清晰五官立体,立起的鼻翼两侧,凹眼窝里的眸如荧光炯然。她略知负片反转感光材料的原理,也即,正片上的乌黑,在负片上是苍茫的白,正片上的洁白,在负片上却是深渊般的黑暗,而谜语一般的阴影部分,在胶片上则是茫苍苍的青灰了。也许因了此故,黑白肖像照一旦镶嵌于方形黑框,打上漆黑绸结,便有了讣告上遗照的凛然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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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眼前黑白片上这些人像,这四围方框的苍茫或幽暗漆黑中凸显的人像,总让人想着以正负片互逆的原理来还原影像在负片上的图像和色彩。图片中的他们仿似来自远古,其色调的冷寂淡漠和时代的喧嚣俗艳完全不符。这是从老鹰旧物中找到的旧照,不多,只几张。照上的人物涉及两个男子。其中一个五官气质和巴塞罗那老城公寓中晚年老鹰的留影较为一致。老鹰天生一副英雄派头,轮廓清晰,魁梧威武,有气贯长虹之势,比起晚年的历练沧桑,那时的老鹰着实有着拿破仑的凛凛威风。他搂着另一男子的肩,顶天立地的气概。那男子含蓄秀雅甚至有些羞涩,五官却异常精致脱俗,神韵格外的不同寻常,有一种触目即难以挪移目光的吸附之美,几近迷乱心神。照片的背面标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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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和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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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鹅?苏语愣了一下。老鹰,天鹅,怎都用飞翔之灵物而非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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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时间看,那时的老鹰还在军营,那么,这男子也来自军营吗?怎么可能,如此阴柔神秘的气息,和铿锵刚硬的军人形象实在太不一致了。而那两张单照,源自同一个人,也就是合影中老鹰搂着肩膀的男子。一张穿着迷彩装,修长斑斓的体形宛如一尾穿越丛林的满身斑纹的蛇,那凛然的眼神仍然掩不住神秘和诡异;稍大的那张,男子披着长长的漆黑斗篷,五官格外精致,眼神纯净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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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谁,他是老鹰的什么人,会不会就是“金苹果”?那么,他也就是老鹰死不瞑目地惦记的那个“你”吗?如果是,他和威廉、老鹰两人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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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鹰的遗物实在庞杂琐碎,除了一沓已然冲洗的胶片,和没冲洗的几个塑料筒子、夹杂中不少草稿的音乐作品兼日记,还有大堆杂物,一似邮轮遇了海难后浮积海滩的客人遗物,乱糟糟的,其间哪些有价值,哪些该当废品丢弃尚难决断。要在短时内找到可供证明的实在不易。老鹰的这些物品,不明白是他自己收拾,还是出自胡安娜后期的打理,不管如何,对这些旧物苏语不想有任何遗漏。老鹰那些见缝插针、墨迹覆盖铅笔书写的纸张,缝补的密集和覆盖的层叠让视觉繁乱,有的稿纸是被粗暴地揉成团而后展平的,想必是弃于纸篓而后捡起来、一似以熨斗熨烫衣衫一样用镇纸一点点展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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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迹象表明,老鹰和威廉确实有诸多近似之处,比如,对旧物的珍爱,仿似那古旧斑驳里藏着不朽和永恒,他们因此而怀着对那份不朽的眷恋。总之,他们性情喜好似乎都有着对丰富乃至完美的渴求。Complete!完整的,万无一失的,或者说Perfectionism,完美主义。恋旧者的累赘,偶尔也成就完美主义者的婆娑纷繁。就想起老鹰家里四处以镜框装裱悬挂的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行头,那绸缎筑造的肌肤般顺滑柔软的围脖、那圣树状的袖套和衣衫……老鹰真有恋物癖?以弗洛伊德理论,那还和性相关——该理论有待论证。那么,这些旧物来自哪里、又来自什么人?若真有那样一个人存在,那,来自此人的旧物则一如蝉蜕做了老鹰珍存的标本了?就成了弗洛伊德所言的“诱发脑中枢快感的化学物质”?不管如何,潜意识里她觉得一些迫切的期待,正以某种不具形的状态隐匿在这些零碎的旧物之中——秘密从来就不占据空间,不是吗?所幸,在对遗留物品的处理上,安德烈和她同出一辙,对历史的蛛丝马迹无端怀有“病入膏肓般的钟情”。眼下要寻索老鹰和威廉之间的过去,需要从这些庞杂的遗物着手。他们决定,首先把那层层叠叠的黑白负片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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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班牙回来,安德烈就把地窖的水房变成冲洗暗房了。穹顶下,四面拉了黑色帷幔,支着黑色布帘的窖室显得几分幽寂神秘,里面除了仪器和高及半墙的几座支架,便是显影水盘和瓶瓶罐罐、量杯、剪子、夹子、漏斗,格外的煞有介事,仿似这里要进行一项复杂的化学实验。角落里晾晒胶带的架子,像院子里晾晒衣袜的衣架、密麻麻地别着卡子。那完成水洗的胶带正水淋淋地拉展在支架上,水滴嘀嗒作声。黑暗中,它们黑白分明,耀着湿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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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知道,那发着亮光的银白稍后落到相纸上会成为漆一般的黑,相反,那乌漆漆的黑则换成银晃晃的白了。那些已经洗出的部分,是老鹰自己冲洗还是相馆的功劳?安德烈用镊子夹着边角一一对光看过,人影密集的是军营集体生活留影,那三五个一起、双人合影或单人照,无不和威廉、老鹰及天鹅相关。其中几张还是天鹅单人照,那灰幽幽的梦一样的胶片里,影像却异常清晰,那五官同样俊秀不凡。那袋子里装着的几个塑料筒子,显然在从相机卡口上取下就没动过了,老鹰缘何拍下不洗而又一直珍藏?是遗忘了,还是已经无关重要?若不重要,为什么又视如珍宝地收藏?这实在让人费解。这些在岁月的尘埃中沉睡了半个世纪的负片是否还能洗出来,安德烈坦言毫无把握。他年少时曾和从事业余摄影的父亲在暗房洗过负片,不过时间久了,操作的细节还是忘了,比如,注入药水,比如,定时晃动,这都是些极为重要的细节。为慎重起见,他们还是带着负片专门到朋友的相馆去了一趟。那是个具有百余年历史的相馆——其家族制作电影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末期的默片制作,技术自然不必怀疑,师傅说,胶片的搁置时间着实长了些,是否能显影难说,不过保管得好的,时间的长短似乎问题也不大,他就洗过不少二三十年甚至半个世纪的负片,不仅“二战”、甚至“一战”时期的都有。当然有成功也有失败的。师傅说。安德烈于是觉得事情又变得乐观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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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这些产自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ADOX黑白负片,来自世界最古老的感光材料制造商斯罗伊斯纳家族,安德烈认为从负片的质量似乎有些信心。那台拍下这些照片的机子就在跟前的桌面上,同样是款产自四十年代的老牌ADOX相机,是那种古老的长形方状,结构十分简单,除了调焦镜头,便是用于曝光的暗箱和感光材料。外部的黑色皮革纹路依然,色泽油亮,螺旋光圈四周是可伸缩的漏斗状皱褶筒体,下端皮革平面可见创始人Schleussner博士的签名。从工艺精湛的机子或套盒精良的背带搭扣看,这是一款古老优良的摄影机器。四十年代,年轻的老鹰能拥有这台照相机算不小荣耀了吧,杜邦公司还是六十年代后才从斯罗伊斯纳家族获得授权在美国注册。老鹰把这款古董相机和沉甸甸一袋子负片珍藏的举动,显得那样的不同寻常。对于这些不曾冲洗的黑白负片,苏语曾想过要安德烈拿去交给朋友的相馆,转念一想又断了念头。老鹰既然把这些当宝贝一般收藏,自然于他无比珍贵。那么,就更有必要尊重他的私密了,这样一来又陷入矛盾:尊重他隐私就是永远不要翻动他的旧物以使得他的私密显露,不是吗?这简直是让人自责忐忑的。她甚至从老鹰给威廉的信里给予嘱托,说哪天“我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们的一切,就当一炉柴火烧掉好了。”这和威廉的遗愿多么的一致。这么说来,他们的“擅自闯入”是多么的一厢情愿而不识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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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保证技术的万无一失和负片质量,安德烈还专门买了ADOX的黑白负片冲洗套药。最后,对于盘显或罐显的利弊,他们又有一番思量。前者务必在暗房中操作,浸泡显影液中的胶片得反复卷动直到显影结束,自始至终处于黑暗的过程,会发生指甲或设备把胶片刮花的可能,且胶片和空气接触易生灰雾,影响效果;后者则只要求装片时的慎重,只需在暗袋或暗房里进行就好,其外可于明亮中操作,胶片固于片轴,划伤可能小,且胶片浸没于显影液,没了和氧气接触的可能。最终,他们决定采用盘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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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这些胶片心怀期待?”安德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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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她说,“难道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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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会有所发现,不过工作量巨大。”安德烈眼睛蓝幽幽地亮,“都过去近半个世纪了,就怕让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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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些可以洗出来吧。”话锋一转,她问道,“弗洛伊德说,男性恋物癖源自童年时期由阉割焦虑造成的创伤,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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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你去问米歇尔,她肯定不同意——”安德烈笑笑,“现代理论里倒是提到条件训练,也即经典条件反射,它强调动物行为和特定制约刺激之间的联系,和亚里士多德的接近律较为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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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恋物癖,弗洛伊德从性心理角度的分析固然有理,她倒认为,弗洛伊德的“阉割”是指事件的核心部分因被意外抽离而导致实质的改变,由而,被所恋之物成了创伤性印象之前的最后具象而被拯救,并保留下来,那是结晶化的印象,俨然纪念碑。那么,老鹰的所恋之物,源自哪些离奇的创伤性的印象呢,他的创伤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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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说起他读过的一篇短文。讲的是一个读一年级的男孩,上学或外出,必带上一条绸缎的花枕巾,枕巾已破烂异常,处处起了毛边乃至挂起流苏,因这时时随身的枕巾,男孩受尽嘲弄,他深感窘迫,但枕巾依然时时在手,时时贴身:触于鼻尖,或抚于脸颊。老师不得其解,只好给孩子母亲写信。母亲来信说,为生计,她常离开孩子到异地或回中东去,和孩子聚少离多。那块花枕巾是她的,她租住的房子小,和孩子从不分床。她奶水过于丰沛,难免滴落在枕巾上,孩子在睡意蒙眬中找不到她时,会把枕巾捂在脸上,使劲吸上一会儿,重新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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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但心酸的故事。”苏语说,“你是说,带有母亲气息和奶香的枕巾,成了母亲的替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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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如此吧。”安德烈把胶片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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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苏语在读《性学三论》,对弗洛伊德所提“性为美之本源”的观点,以及他将人类的生命力和创造力归结为性欲的理论,她十分赞同。不久前和米歇尔就某种社会现象(具体是什么,竟然忘记了)讨论社会关系,她认为,人类中不少关系来自两性关系的衍生,人的动物性受信仰和道德制约,所以,同样赞同弗洛伊德把性的能量转换为创造能量是性欲出路的升华理论。对苏语提出“生活美学和性美学于个人对待生活、伴侣选择起决定性作用”的观点,米歇尔也表示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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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黑幽幽的狭窄空间里,狭长水台上是沿墙排开的水盘,静寂的水面在绛红的光影里折射幽光。中间是一堆ADOX黑塑筒子,包装纸的白在猩红的光辉下漫起迷幻之色。垂挂漆黑布幔的窖室则别有一种幽深神秘,置身其间有落入升降梯室的狭窄之感,秒表嘀嗒声脆,暗房漏泄的微光映照上方教堂般的哥特式穹顶,那削边红砖拼出的肋骨,一爪一爪地攀爬扣抓顶部,爪爪有力,节节清晰,俨然深海中额灯探照下的章鱼花朵,它们就是这样,在幽暗的水幕前绽放朵状须爪,触须上红赤赤的吸盘格外夺目,格外耀眼。她真想让安德烈也抬头看一眼,然他是那样专注,仿似在实践一个关乎科学验证的实验。他正把胶片固定,再把两边密集的洞孔卡扣齿轮,滚动上轴,又向显影罐注入药水,按严格的频率要求旋动,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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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想起头一次到威廉家来的情景。那天,她实在洞察不出威廉事先设好的圈套。音乐派对结束后,花园用餐的背景音乐需从地下书房播放。安德烈带苏语选音乐去。威廉提议。她不知是计,就落落大方地去了——她其实是迷上了威廉的地下书房。那整整一天的时间里,她几次到地下的这个书房来,真记不清了,她倒是常常怀念那天、间隔一张唱片唱完的时间,她就有了和安德烈一起站在角落选胶片的机会。他们站在穹顶灯烛下的扶墙一侧,安德烈极高,烛光映照着他栗色的发梢,现着金赤的光晕。她视安德烈在行而把选片的权利让给他,他不,他让她选。那样风和日丽的日子加上又是这样隆重的聚会,她果断拿出柜子上那个沉甸甸的黑色纸盒,黑色背景上是一个大胸膛大胡子男人,她深信此人的高亢辽阔必能使得人人肺活量高拔,他是卢奇亚诺·帕瓦罗蒂!唱针缓缓移动,洪亮广阔的声色仿如春天金色的阳光撕裂原野雾霾一般启开帷幕,安德烈看她的双眸耀着蓝洋的波光。你也喜欢他?他问。我想没人不喜欢。她实话实说。所谓经典,就是放之古今四海而皆准。她这样认为。安德烈优雅地笑笑,他说威廉的听觉依赖一直重,他曾经以为他只把交响乐当了不可或缺的空气,其实不是,他竟是对戏剧情有独钟。苏语问何以见得?安德烈说六十年代初期、也就是帕瓦罗蒂成名早期唱普契尼的《波希米亚人》和多尼采蒂的《联队之花》开始,威廉就上瘾了。几年前他到伦敦演唱普契尼《图兰朵》,威廉还专门和他过海峡去看。苏语说那年帕瓦罗蒂携多明戈在巴黎艾菲尔塔的演唱会,她和米歇尔还一起去了的。在唱机旁选播黑胶的惬意时光,苏语偶有缅怀。那是她出社会前的几年学校生活,那时她是广播室的播放员,每天课前课后,从堆积的唱片中选播音乐。那时能听的歌曲极少,除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酒干倘卖无》,齐豫的《橄榄树》,就是邓丽君的“靡靡之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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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安德烈以戏剧为话题的聊天,便从那次聚会开始。后来说起英国歌剧因清教徒运动导致的衰退,觉得非常可惜,而后来仿照意大利和法国的歌剧占统治地位,似乎也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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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的独立操作能力极强,哪怕这种被时间严格限定的程序化动作,一切显得那样机械。静寂中,他好像在演绎一场默片,卓别林拿着扳手不断地机械地重复拧螺母那样的默片,她知道,他对显影盘里的负片是心存疑虑的——她其实同样不怀信心,甚至,之前的期待随着操作逐渐地变成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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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就应验!从水中沥出的长长胶片,两条仿似火车的轨道中间一片苍茫的白,就像寸草不长的荒芜铁路。心里咯噔两下,赶紧去看安德烈,那边他嘎嘎有声地转动卷轴。他那卷好好的吧。她在心里祷告。就听到安德烈长长吸入了一口冷气,他举着的那挂胶片同样是两条轨道中间一道苍茫茫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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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晃动药水的动作不对?”安德烈满脸疑惑,“还是时间上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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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这样,我的操作也是不对的。”她用夹子拉开自己的一带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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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耶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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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把结果归于自己没有严格遵守程序和时间要求,或者,有些要领没有掌握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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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他战战兢兢了。每隔十秒,他把盒子拿起来晃一下,显影时,时间则稍长些,在八到十分钟的时长里,他会到苏语的显影机跟前来看看。后来,苏语索性负责那两卷已经冲洗的胶片显像,这样也许会好些,毕竟已经冲洗了,一旦晒得不好可以重来。这样,她的压力显然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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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中午的时候,水面上浮荡的片子终于渐渐显出影像来,人体淡淡的轮廓和五官一点点地从黑亮亮的胶片上显现,这使得她有些激动。她持着削得光溜的筷子长的竹条,时不时旋一下,那片子在水中打着圈圈,随着时间,黑白色正慢慢地归聚各自的极端,并在这种极端里丰富,饱满。于是,她又在水中看到了那双温柔羞涩甚至迷离诡异的眼睛!果然,又是他,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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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觉得他男相的特征显得没那么明确?”苏语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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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对,他确实长得不是男相。”安德烈看着水盘里漂浮的方块图案,若有所思,“他长得真美,真有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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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像个谜语。”苏语道出自己的疑问,“他的真实名字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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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那封虫蛀得只剩下单词的文件吗?”苏语脑中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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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那份军队的函件?”安德烈歪着脑袋,“先把胶片冲晒完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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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眼下手中的这一卷,头尾两头夹着的胶片,电影带子似的展在眼前,上下密集的方格子中间,泛光的胶片上是密密麻麻的人堆,仿似黑幕裹卷的魅影,其中有几张是单人照,看起来是天鹅在演出,从前后底片的情景可以肯定,那是一场派对,或文艺演出、庆功会一类。苏语心里对这一幕幕的场景和人像有所期待,她越来越发现自己对天鹅的好奇,这样的人怎么会到部队去?他的体态气息完全不属于沼泽里的打滚、荆棘丛里的匍匐,更别说硝烟弥漫的战场了,他应该是舞台上那个旋着丁字脚的舞者。然,当另一张底片的图案越过显影镜落到相纸上时,她又推翻了刚才的断论——镜片之下,光圈罩住的方状纸片上,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正旋风一样穿越雪地,他举着枪杆目光逼人,那决绝的眼神,和敢死队成员的眼神格外一致,那是一种赴死的悲壮凛然。两张图片,竟是同一人——天鹅。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究竟哪一面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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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无疑是上帝用心雕琢的一件杰作,那貌相,比天使的柔顺潜隐些许不羁和逆叛。他真有着天鹅的圆润体形!他修长挺拔,恬静中略带腼腆。多年前读到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定理时,她对无理数φ的神秘云里雾里地难解,而今,当她看到这个貌相不同寻常的美国士兵,却蓦然顿悟这正是黄金分割率的典范之作!你看那张脸,一张格外分明地显着几何比例的脸!他脸型匀称线条柔美,肤色现着纯巧克力的细腻顺滑,泛着缎子的光泽,细细的蜜色绒毛清晰可见,最为叫绝的是那双迷离神秘的眼睛。他眼裂窄长,精致无比,两边眼眦顺细长挺拔的鼻尖方向稍稍开裂,角度和宽窄恰到好处,而外眦飞扬的不羁又在流畅的尾线处收得精巧含蓄。这横向明确的细窄窄的眼裂,眼线和上下眼睑格外清晰,他的睫毛,让她想起向日葵轮状的花蕊——口盘扁窄的、触须破例不以6的倍数增长的海葵,充满诱惑的海葵。一切是这样的性感,奇异而显赫!他长着飞鸟的气质,有着时刻扑击、切割气流的敏捷,只翅膀轻巧地隐在别处,去掉躁动喧腾之糙,以处子的恬静雅致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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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着实是个谜。”安德烈盯着水灵灵的那双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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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从塑料筒子得来的照片,除了那些完全无法显影的部分,余下的已全部归聚案台,并按内容主题和人物关系排列,以实现时间上的连贯。庆幸的是,老鹰在装载负片的塑料筒或槽状的薄膜分别留有备忘标签,对负片的时间和内容排序都有记录,出错的可能不大,保持时间上的连贯显然也不难。为和负片的记录对应、并理清人物和事件之间的关联,他们分别做了标签,把拍摄时间、地点、人物等标上,并进行分组。把众多的集体照排除,并最大可能地缩小范围之后,最终留下的,只是威廉、老鹰和天鹅的合影或单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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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年(时间不清),春:《天使降临》。4张私人合影,其中一张是三人合影:威廉和老鹰T恤加短装西裤,天鹅白色亚麻衬衫加白色长裤,居于中间的他和威廉搭肩搂背,一边的老鹰搂着他肩膀,一派主宰江山的气概;一张是威廉和天鹅合影:学生模样的两人形如手足,威廉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英雄模样,天鹅则是绘画里俊美羞怯的少年,站在威廉胸前,有受保护的祥和宁静。剩下两张为老鹰和天鹅合影:其一,并肩站立;其二,并坐沙滩,背景是海洋。老鹰魁梧挺拔,天鹅空灵轻淡,羞涩腼腆。看起来,这是一场初始的相遇,有欢欣鼓舞的气氛,喜悦而昂扬。老鹰似乎对天鹅表现出无尽欢喜,而威廉和天鹅关系看起来胜似手足,看起来他们早已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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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实在不少,涉及他们三人的,境况大抵如此,再怎么比照也改不了他们彼此之间的表情,以及一个令人喜悦的发现:天鹅集英气、秀雅和空灵于一身,如若某个观念的升华,真是美轮美奂。他的美自古就刻在古希腊的陶罐上了。有那么一阵,苏语仿如置身幻境,悬浮于云雾。醒来她问自己:是否,性灵之美,会让美超越于性别乃至万物、而成为一种致幻的抽象?她把天鹅的照片传给米歇尔看,斯人同样惊喜难禁。她这样评判天鹅:真要把他看作男人,那笼罩其身的、淡月清辉般的光华,会温柔地抚平他具象的轮廓;若把他看作女人,那清晰分明的五官和线条明朗的制服,又毫不犹豫地拉拔出他的英武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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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的话,简洁而精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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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这两张旧照,倒是值得琢磨。披着黑斗篷的一张是舞台照,标注是“多尼的呐喊”——和老鹰家中墙上的那张显然一致,照片中的男子正是天鹅。至此,总算明确,天鹅的名字就叫多尼。身披黑斗篷的多尼,在粉蓝的幽光中,眼睛微闭,倾情迷醉。余下一张,是三人室内吹萨克斯的合影,一旁还挂着军大衣,看起来是在军营宿舍。安德烈发现天鹅怀里的萨克斯和老鹰收藏的那款样子相像,去抱了来比照,黑白片的局限便出来了,乐器的色泽和实物无法比对,之前发现的放大镜派上了用场,索性,就拿放大镜去看照片的细部,在铜管拐弯的抛物线底部的外侧,镜子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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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是什么?”安德烈指着镜面下的英文书写:Adonis Carter。阿多尼斯·卡特!希腊美男子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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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是乐器设计者的签名吧?”苏语淡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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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者的签名也有可能。”安德烈说着,把跟前的乐器拿过一看,果然,在同样的位置看到了那个签名。正要示予苏语,她正朝放黑胶的地方去,在柜子底部,她翻出一张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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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剧集,女角阿多尼斯·卡特,名字和这个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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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安德烈愣住,“40年代初期的原版,威廉竟没播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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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萨也和我提过,说威廉有一盘很老的剧集原版,但从不在她面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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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安德烈看到那黑胶封面上的剧目:《罗密欧与朱丽叶》,《茶花女》,《疯狂恋人》……女角扮演者,果然就是阿多尼斯·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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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令苏语惊诧不已。安德烈却显得平静,他认为,不该凭一个姓名而把古典戏剧中的名角和一个士兵画等号。他说得也对,可这怎么解释呢,一个名字同时在几个有关联的人之间出现,能有这样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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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一时无法衔接这些旧物、名字以及人之间的关联,她并不认为,唱古典歌剧的阿多尼斯不可以拥有一把吹奏布鲁斯的萨克斯风,而是,一个黑旋风般的现代歌手,要和莎士比亚的名角画等号,才是勉强。眼下,她要理清的是,刻于乐器的名字和黑胶上的是否为同一人,而外号天鹅的多尼,和阿多尼斯·卡特,又是否为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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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要做的,是一种不属于数学的证明题:天鹅=阿多尼斯·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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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苏语猛然记起,她所洗胶片里有一张歌剧《茶花女》的海报旧照,背景是个环形三层歌剧院,格外的壮观豪华,剧照上是个肩披斗篷、头戴蕾丝滚边罩头帽的黑衣女郎,罩住后脑的帽子有着皇冠螺的形状,螺塔外凸且高,罩向前额和两颊的沿部却是凤尾螺喇叭状的唇,有着规律的褶皱滚边,绚丽斑驳。那女子仪态款款,而侧着的脸格外精致秀丽。她那时还想:怎么美人现的总是侧面?又想起古埃及壁画上的美人,所现莫不是侧面侧耳。此刻,她因为激动而心跳加速,就去翻找。很快,照片就放到安德烈面前,照片果然是剧照的留影,为当晚演出的纪念?就在剧照下方、黑底子的纸张上,两行字赫然显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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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演:阿多尼斯·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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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9/□/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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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月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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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在意料之外,而似乎,又在意料之中。似是冥冥中有某种指引,或上帝私设的密码,让他们沿着一些蛛丝马迹,历经艰辛的摸索,总算解密,使得时空里隔着层层迷雾的毫无关联的东西成为一体,一如DNA的测试还原。一时间,就有了柳暗花明的喜悦。这几天,暗房里那些夜以继日的辛劳,可是非同寻常哪。又看那张剧照,尽管翻拍的效果不好,细着一看,剧照中“茶花女”的体形神貌,和现代舞台上身披斗篷的多尼没有太大的差别,甚至可以说,“他们”千变万化,也变不掉系列黑白照上天鹅的诡秘空灵。她一时浮想联翩,显然,老鹰家中悬挂的那些旧时服饰,那皱褶密集的都铎围脖,就找到出处了,还有那同样镶嵌在镜框里的亚麻白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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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标本,时光的标本。苏语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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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剧照中的“茶花女”。那样子,楚楚可怜,身世凄凉悲苦,那是玛格丽特的魂附在阿多尼斯身上了。莫名地,对这个被老鹰昵称为多尼的男子,她对他的过往和身世感到好奇起来,看来她是非得弄个水落石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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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别诧异。”安德烈提起伊丽莎白一世时代女角男扮的史实,“你记得《罗密欧与朱丽叶》那些仪态万方的女角吗,‘她们’当中就有不少被称为‘缪斯再世’,《磨坊女》中的伊斯美尼娅同样惹人喜爱,曾经,《疯狂恋人》中的王子和阿格劳拉二角则出自同一个人,他是个正处于豆蔻年华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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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惊讶。”苏语说起中国晚清出道的梅兰芳,他在日本戏台展开的兰花指,就让太阳子孙大呼“有此双手,其余女人的手尽可剁去”,他还有个小名,叫裙子,一个印堂饱满、眉目刚朗的伟岸男子形象,却被以旧时仕女的翩然衣装命名:裙子。可谓一名定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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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几年前曾写过一篇论文,题目就叫《凛凛骑士,还是裙钗粉黛之下的妩媚娘?》。写的便是莎士比亚时期男扮女装的怪象。她认为莎士比亚时期的女角男扮,是出于迎合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男性的同性之癖,那些包裹于斗篷裙裾并以金丝缎带装饰的“阴柔女相”,莫过于以同性之暧昧取悦都铎末世和斯图亚特王朝男同性恋者,从而,也使得上流社会的寂寞女眷喜获销魂的“可人儿”。当中就提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茨威格的《沉默的女人》。有人说,大英历史上的两个女王,一个引领文艺复兴,一个大肆圈地淘金。伊丽莎白一世,这位都铎王朝最后的“圣洁女王”,终身不嫁,缘何在被誉为黄金时代的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戏剧空前蓬勃,而她依然禁止女性出演?难道她是怕从性别禁锢中得以解放的女性让她在举国骑士之前失宠?当然,她也可借此理由:出于宗教分裂期的大不列颠正逢乱世,人心惶惶,清教徒四处焚烧剧院,她哪敢造次?一直来,名媛出席上流派对,还不是人人戴着面具身披斗篷现身?所幸是,十七世纪中期君主制复辟、流亡在外的查理二世得以返回英国即位,演员actor方才有了对应的另一性别:actress。尽管,查理二世在位期间因政权动荡不被看好,不过,他到底为女性解放做出了贡献。遗憾是,那时距离莎士比亚的离世已近半个世纪,他无缘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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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老鹰的电影胶片里,就有多尼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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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斑驳的方形铁盒,锈迹斑斑。安德烈从中拿出的几卷电影胶片,涡轮一样,旋在大面积镂空的铁盘子上,它们让苏语想起黑白片时代的童年,啊,那些投放露天电影的夜晚,就像黑白分明的幕布,在童年的黑夜里显着童真和喜悦。安德烈同样说起小时候看露天电影的激动,甚至他父亲就有一台放电影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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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的地窖里真是无所不有。就找到威廉的老机器:一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美国产的保罗牌放映机!当笨重的黑色金属外罩打开,看到那座黑乎乎的机器时,苏语还以为是某个报废机器部件,比如引擎什么的,它有着宽大的底座和精美的流线,上面缀满工艺精良的部件和滑轮。看起来保养极好,起码是常清理上油。安德烈把三个轮毂一样的转盘一一套上,稍顷,镭射般的蓝光打在白色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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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片上的图像还能显现吗,是否,岁月会把一切都清洗或遮蔽掉。苏语看着脱漆的盒盖,很没把握。离开老鹰家时,她曾一度因为它们占去空间和航空限重而犹豫是否携带,安德烈坚持带了回来。安德烈说,威廉和他说起过这台16mm胶片的放映机,是他第二次圣餐时爷爷给的礼物。当初他离开美国时,重物是这台机子。克洛伊和露丝还小时,威廉就用这台机子给她们放卓别林、格林童话和丁丁历险记。埃萨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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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看安德烈拿出两个薄膜袋,轻轻吹开口子,掏出两卷软乎乎的胶圈,套上两对斜成梯形的滑轮,把盘子换掉轮毂,而后插上电源,开了开关,随即,一束光的隧道直抵白墙——这来自远古的光啊,照亮多少少年的梦想?她想起少年时和伙伴们爬树翻墙、趴在屋顶上等待《少林寺》播放的场景,那时的银幕,已非童年时马尾松上缴绳绷着的白雪雪的方布,而是一面用石灰浆刷得雪白的墙,电影机头的光束把墙面变成帷幕,电影制片厂的名字、播放版权、声明依次在“帷幕”上呈现时,便知道,望眼欲穿的电影终于开始了。缓缓转动的胶片,鳗鱼般溜过片夹,火车轨道般排列的齿孔间,可见以阴影状态显现的场景人物,它们到了荧幕上怎么就活泛起来了呢,还能移动说话?这些旋涡般在心里打旋的疑问,像一道难解的方程式在少年的心里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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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满心期待,果真,画面上出现了片名:《随心所欲》(又名《第十二夜》)。莎士比亚浪漫喜剧中的一部。她知道这部剧,只没看过。据说,莎士比亚创作此剧的契机,在于一次意大利公爵造访英国,剧本的演出时间定在圣诞假期的最后一个夜晚,因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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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子似乎是翻拍,画面不很清楚。光圈里滚动的片头实在无聊,除了字体,一片白茫茫。一如质量不佳的默片,模糊,一片死寂。她希望稍后播出的人物千万可别像默片里的人一样走动,像是全身装了开关的机器人似的,几步一停。正觉着无趣,只见安德烈腰一直,她也直了脖子。片头演员名单现出饰演薇奥拉的,就是阿多尼斯·卡特!要不是地面小窗传来古船旌帆啪啪的声响,真是安静极了,静得那光束死寂如无人地带的幽深隧道,连旋动的尘埃也毫无声息。她几乎听到他们彼此嘣嘣的心跳。就看到那个戴套头披风的少年薇奥拉,她随船长蹒跚来到那个城垛,并没因躲过劫难而庆幸,她满脸惊怵悲痛,泪水盈盈。彼时,黑浪滔天,闪电正要把漆黑的天幕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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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被浪涛吞噬了,希望他不要落入鲨鱼的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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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一句经篡改的台词,它让苏语心里一颤。“我哥哥……”薇奥拉和她一样,都有一个让人惦记的哥哥。船长的话及时安抚了她:“船沉之后……我看见过他,他骑在鲸鲨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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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最后的一个夜晚,雪花远没停止的意思,而钻帘般晶莹的雪幕没有把末日般的夜空照亮,一片死寂里,被雪被覆盖的大地正沉睡。从乱礁里噩梦般缠绕的海藻中挣扎而出,拨开漂浮的海蜇和满海遇难者遗落的行李和杂物,她衣衫褴褛且满身水淋淋的,不知是被慌乱中的逃难者撕裂的,还是被礁岩丛林的珊瑚刮破,使得她露着雪白的颈项和胸脯。楚楚可怜的薇奥拉——怎么可能是个男人呢?为到奥斯诺公爵门下当个男仆,她又扮了男装,然而,那个眸子清亮的少年依然是个多情温柔的少女。连安德烈也为“少年”眉眼间的智慧和伤悲感叹。多尼,真是充满女性的轻巧灵性,他甚至温柔无比。这样的性情,他的成长和家境近乎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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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感谢安德烈陪她到巴塞罗那这一趟,否则,众多的谜团一直难解。安德烈认为该感激的是老鹰。老鹰真是精细虔诚,看起来对多尼用心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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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的这盘拷贝,是一卷35mm胶片,没任何注记,它就像个喑哑的存在。那脱了漆的斑驳的胶片盘子,若非因了好奇和急切,谁会注意它的存在呢,一如此刻,直到字幕显现“罗密欧……理查德·宾萨,朱丽叶……阿多尼斯·卡特”时,方又惊诧万分。他们没想到,朱丽叶的阿多尼斯版就在这里!甚且是经典藏版。她和米歇还一起看过,格外喜爱,都认为其为《罗密欧与朱丽叶》歌剧最佳版——尽管,剧中逢迎同性暧昧而至一阳刚男子为女身的做法刺激了女权主义者米歇尔的要害而使得她毫不客气地批判。该剧俨然莎士比亚于远古中犁开的一道爱之长河,浩浩荡荡,自文艺复兴哗然而来,流淌至今,从此剧改编的歌剧话剧芭蕾哑剧,至今无穷无尽,然,她们看好的还是这一部,只不知道那个秀发及腰的“朱丽叶”,正是他们苦苦寻索的多尼,如此说来,那时的片头名单里,阿多尼斯的名字已赫然在目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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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画面缓缓现出山色苍翠里、山湖潋滟旁两座壮观的哥特古堡之后,镜头便打在古朴华丽的城堡厅堂,瘦骨嶙峋的肋骨架下,花窗高拔,男人清一色的倒三角装扮,灯笼袖衫贴身裤,织锦缎,天鹅绒,好不奢华!从一群戴面具女眷中出列的娇柔女郎,长发如瀑锦衣华服:撑裙臀垫,紧身胸衣,网状交织于两排纵向铜扣间的束腰绑带,让她腰肢款款身段婀娜,而蕾丝缎带筑就的皱褶宽肩,更使得她仕女般雍容端庄。肤如凝脂的他,雌雄何辨?一个男人造出的女人,可是比女人更女人哪,也难怪,那风雅名士心旌荡漾。纵有万般想象,一个嗓开如帛裂的女高音,也无法和天生长有喉结的男子画等号,和罗密欧的一见钟情万般喜悦,使得“她”心花怒放,一路翩然于花窗明丽的回廊,尽情歌唱,在偏静的城垛,更是裙裾翩跹,恨不得把一个怀春女子的多情诉给齐声唱和的山水,诉给罗密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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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二幕的楼台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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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密欧: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那就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起来吧,美丽的太阳!赶走那妒忌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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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丽叶: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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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密欧:她说话了……我在这夜色之中仰视着你……瞻望着一个生着翅膀的天使,驾着白云缓缓驰过天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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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丽叶:罗密欧啊,你为什么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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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密欧:那么我就听你的话,你只要叫我做你的爱人,我就重新受洗,重新命名;从今以后,永远不再叫罗密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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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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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丽叶:谁叫你找到这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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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密欧:爱情怂恿我探听出这一个地方;它替我出主意,我借给它眼睛。我不会操舟驾舵,可倘使你在辽远辽远的海滨,我也会冒着风波寻访你这颗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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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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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唱着,追随着,越过城垛、山寨、湖水、六角回廊,在互表心声中沉醉。最后,那婚床上的对唱,令人酣畅淋漓又肝肠若断,罗密欧的万般痴情,使得“朱丽叶”喜极而泣。法语的唱词,苏语听得断断续续。其实,于剧中人的款款深情,一切的言语都只是声响罢了。此刻,拥她入怀的安德烈,比罗密欧还要深情。幽暗中,他双眸如蓝湖,抵在她头上的下巴缓缓移下,在额上亲了一下,再移到她唇上来。她回应他的热烈,此刻,她眼眶里的热泪,并非罗密欧和朱丽叶带来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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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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