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烟黄卷

谢凌洁   2016-11-25 03:31:35

威廉,见字如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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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一走,巴塞罗那便入了萧索之秋。万物凋零,天色转灰,我也一度陷入泥淖,以为自己行将就木,转念想,一个曾经征战四方的人,哪有说倒下就倒下的,只要出入的这架轮椅扎实,轴心轮子不陡然分家,没有巨石莫名从空而降,想必离你帮我张罗葬礼的日子还远。数月来,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意识到你彻底离开了巴塞罗那的事实。上帝对我缺少怜悯之心,他并不打算把我带到他身边去,以沐浴天国之光。他老人家还打算延长我的岁月,让我体认惩罚的漫长和残酷。当初,上帝惩罚以色列大卫王的重罪,也没置他于死地,只让他爱子夭折,让他在死不瞑目的有生之年受尽凌迟之酷刑。我也叩问圣主,这莫大的罪过,该受何种惩罚——其实,任何惩罚我都能承受。我算幸运,两只脚还在,只是无法站立罢了,这意味着,从太平洋乌黑的深渊里出来,我没有和你一样,再面对在英吉利海中扑腾的遭遇,更失去被纳粹飞机轰炸焚烧、坦克履带碾压得血肉模糊的可能,哪怕,第三次大战到来,我也被免掉再次出征的机会。如此看来,这残疾,并不值得痛恨自卑。人人生来都是堂吉诃德,哪怕他实现了一生乐为骑士的意愿而最终告诉我们他如何如何地憎恨骑士,而潜台词里还是为自己有了骑士的一生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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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之乱远没止日哪。作为一个军人,于你这本不该觉得意外,感叹悲伤,那可是女人家的把戏。想当初,罗马帝国光顾希腊城邦,掠夺、焚烧,拆的拆毁的毁,雅典神庙废墟的一片狼藉,早已警示战争的惨烈。那些遭殃的艺术品和古建筑,说来实在痛心,至于犹太的话题,已然沉重且匪夷所思。话说当初,耶和华把他们领出埃及,先后在红海和西奈山立约,从而纳其为圣洁的选民,他们也守律条训诫,但,当他们遭异族荼毒残害而在求助的祷告中恳求神拿起盾牌相助时,神的公义搭救又在哪儿呢?神许下的誓约,多么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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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西班牙完全没受殃及,反之而言,西欧主战场拉开帷幕,正是不落帝国因意识形态而起内乱外援的交锋所致,损失同样不堪。战火中焚毁、和去向不明的艺术瑰宝,连上帝也不会宽恕啦,光是被毁掉的里西奥剧院,提起就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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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塞的获奖,我早在几天前看到。文艺和政治的关系,说来复杂,提起被政治压迫的文艺家们,何止托尔斯·曼和赫尔曼·黑塞,柴可夫斯基和拉赫玛尼诺夫还不是迫于沙皇的统治而远离祖国,到了肖斯塔科维奇时代,他同样认为斯大林死之后艺术上才获得新生。想当年,在弗洛里达小岛过得毫不如意的海明威,携妻子奔赴欧洲,单是出于作为一个作家的热血和敏锐吗?这里的人偶有和我谈起他混迹法国的落魄,为生计,他曾奔波于跑马彩票和小报撰稿。倒是有两个地方让他不至于十分孤单,一是坐落于奥黛翁街的莎士比亚书店,一是弗洛吕斯街斯泰恩女士的加特博物馆。米罗的画我不喜欢,尽管那些不懂画的外行人一再捧称他和毕加索齐名,比起毕加索,他实在逊色了些。海明威为讨好自己的女人四处筹钱买下米罗的部分《农场》(据说该画后来捐给了华盛顿国立艺术馆)以示支持,也许,和米罗的情谊便是在这个环节上更进了一层了。如今,坐在他常去的酒吧,人人还为喝着起初调酒师应他要求而备的朗姆酒为荣,传说,他和米罗一起从斗牛场或拳击馆回来,必到这里一坐,让威士忌好好伺候一番。看来,我们也不再学着罗马角斗士的击剑式互戳了,也好,至今除了两个远郊的战友,在这里我是孑然一身,在柴火哔剥作响的声贝中和你说说话,未尝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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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和你谈论故乡,于我,这个说辞早已空茫虚无得抽象。在我的幼儿时期,两片粉肉嘟嘟的唇时时吮吸母亲的乳房,那时,母亲的乳房是我故乡,断奶后,乃至少年,依然觉得产妇饱胀芬芳的乳房是好归宿,也许正因为记忆以及认知的好奇,让我后来一旦钻进少女和哺乳期女人的胸脯时,来自婴幼时期的饥渴便被重新唤醒。成年后,领我走向饥渴和好奇的,还有视野辽阔无所不具的典籍,在这里我第一次尝到了有别于肉欲的莫大激动、快乐和安全,而音乐里的沉迷癫狂同样获得出窍、致幻的极乐体验……所以,解甲归田脱去戎装之后,如你所说:我没有祖国,书籍即祖国,音乐乃故乡。至于女人,你口口声声不要和我谈论,但终究你还是禁不住在我面前炫耀了。我没有随你同往,并非因为你抛弃我追随而去的女人,而是,既然当初我们商定留在巴塞罗那,那么我就留下,我是要看看上帝是否也住在这里,神是否会降临。你不需要怀疑我的存活能力,更不要以我为包袱,既然你选择了你的女人,就不需惦记我了,我双腿虽不能像米开朗基罗笔下的大卫那样支起魁梧的躯体,但肾上腺皮质激素分泌还正常。说起来,比起受膏的以色列王,我更愿意做大卫·休谟,做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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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后的次日,我才发现你带走多尼的画像,那天我着实暴怒万分。那是我在灵魂出窍的瞬间所作,好像非我所画,而是蘸了油彩的画笔被不现形的手牵引着画成,而后惊叹有神明附身。我深信那是多尼回来,只有他的举止那样纤巧,气息那样空灵,他引着我,笔触到哪儿,哪儿轻重自如,他的轮廓几乎是在刹那之间完成,而眉眼毛发、长袍翩然,莫不是在梦游般的状态下一气呵成。这白色亚麻衣袍裹着的魂灵啊,岂不是玛格丽特还魂人间?关于人死魂在的说法,我想和你探讨一番,不过,因急切于回你一直深究不放的谜题,暂时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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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明白,多年来不只你对我存在种种猜测、比拟和描摹,军中似乎人人如此。我一个军中教官,人们习惯于我戎装笔挺、言辞铿锵的形象,于我而言,那是我处于公共环境时的形象,而实际上的我,于生活的认知和趣味的取舍,与其说来自最初的书籍,不如说取之于经验,一如诗歌、音乐以吟诵奏演的旋律引领脑部开天辟地的激越并进。成年之后,我不再听任灌输,军旅生涯,以忠贞报国之名获得生活秩序的利索整一,而实际上,真实的我,是从马鞍或课堂下来,回到我私自的巢穴,脱下戎装、去掉外在嚣闹疲惫及一切“非我的面具”,并赤条条地面对自我,那时,我得以看见一个具象而感性的自己。我憎恶别人把我等同于一个既定的罗马角斗士那样的形象,时时穿戴盔甲、提着盾牌和冷光闪闪的长刀或三叉杆,实话相告,我向来排斥这种源于奴隶和战俘的蛮徒形象。曾经私下里,你面对面地和我谈天说地时,同样和他人一样说我热衷于希腊哲学和文化,甚至,我也偶有听到流言绕耳,说我生生就是希腊画卷上还魂的以酒乱性的酒神,这些莫不是一些粗蛮的乡土偏见。军中有人对我妒忌仇视已不是朝夕间的事,我坐上轮椅之后被逐出军队,只因往后我不可再如从前、骑士般威武骁勇地带领军团出征,因此,告别正是时候——我为对你的连累深感抱歉。潜意识里,我一直拒绝对某种行为下定义,或给予绝对的评判,尤其对错综复杂的、丰富或欠缺的人性定义某人的美丑好坏,那好像呈浪状高低的音乐旋律,或一朵花因所处位置和光合作用不同而导致的色彩分层,该如何界定它的范畴呢。于我本人而言,在课堂、在训练场或前线,我是士兵眼中的教官、将领,这些形象无一不如钢似铁,可那仅仅是存活于世的我,是他人眼中的我,或者说是别人要求我成就的我,而不是我自我心中趋于成就的我。诚然,非公共视野中的我,感性的触手要纷繁婆娑得多,比如,我对狩猎的热衷、对酒类和雪茄的着迷,乃至性爱的不可缺。我把性爱称为点燃灵魂之光的火种,人人身上都配备了一个电磁脉冲,人的一生,能遇上使得该脉冲腾起火花产生电磁脉衡者机会寥寥。床笫之间的癫狂及灵魂出窍,正是这个电磁脉冲被两个共赴结局者、在全力以赴的专注中点燃彼此的结果。一如太阳黑子、闪电和核爆炸等状况所生剧烈辐射所生的交变电磁场,使得欢爱双方在涟漪般的冲击波中共享一种结局。而后,当这种冲衡如濒临死亡者的心脏波浪趋于平直,那气力早随了欲望拧成火索在闪电中蛇逐云雨腾空而去,而躯体一如遗落的蝉蜕,意识依然在,只无力自我还魂,只好在气若游丝中等候灵魂重新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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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所有的运动中,有哪一种需要两个人如此一致地实现这样的结果呢。那是交欢者彼此灵肉交合而一的终极,是空虚需要填补、剑归剑鞘的合二为一各得其所的圆满。一场近乎宗教的仪式,以爱为信仰,以抵达对方的体魄心魂为目标,一如死刑犯临终前于末日祷告中乞求的最后恩典,因而,彼此愿意把自己的命当作恩典赏赐对方。以至,仪式显得那样隆重,它要求彼此于荷尔蒙的氤氲中无暇他顾,而须如荒原狼豹遇了猎物的高度敏锐和专注,以全力以赴奔赴一个心仪的结局。这完全是殊途同归的仪式,如果,把这个过程比作火光莹莹的闪电火索,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只接受感知和意识,任何理性思考的介入都会让这火索的电光霎时熄灭。有着相同意志的爱侣,此时的器官肢体,已然脱离生命基本要素的功能而升华为精神渴求。这种比求生欲望还要饥渴的意愿,任何威胁也不可禁止,一旦仪式展开,哪怕被上膛的枪口瞄准了胸膛和头颅也无法遏制。那一刻,日常公众视野中的人,不再是一具躯体,而是荷尔蒙氤氲中一个只剩下感知意识的媒介,一架发光的金属乐器,抚及任何一个触键,都会发出绝妙的声响,这种近乎咏叹甚至糅合着歇斯底里的暴力之声,独独除了和交欢造爱的伴侣的场合,除了此时此刻,别的任何场合、任何时候也不可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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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你不会把我当作花花公子情场老手吧。非也,既然你谈到对性的思考,我暂且提出自己的观点罢了。我不否认自己曾经对灵肉交欢的迷恋——年轻时的事之后再提吧——但我不承认那只是肉体的欲望,而是来自脑中枢极强脑能引领的精神交欢,一场欢爱的交响乐章——能说脑智障者能实现这个结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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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不管是人还是神的世界,为圣洁和美所倾心,这些现象成为普遍。美人海伦,少年佳倪默德斯和纳喀索斯,他们倾心者之众,人神皆知,那是常情。美貌之魔力诸神都难以抗拒,何况人呢。只是,可怜的看客只把目光盯在情欲的狂欢之上,认为“那是污浊的,该受到诅咒”。那不过是凡俗的鼠目浊光罢了。禁欲主义者为达到宗教和灵性上的目的而倡导欢愉禁绝,一如斋戒者不吃鱼肉、规避血腥,但是,这是否就让众多的神职人员都亲近了神祇并悟得宇宙真理了呢?也不见得,恰恰相反,自古至今,教堂、修道院传出的故事绵绵不断,可见,情性之欲望,于人间难除。圣师奥古斯丁,自称尊崇理性,和新柏拉图主义者一样,认为感官所能感知的物体世界处于最低层级,在心里给自己筑起了一道“弗洛伊德的堤坝”,一道“把耻辱阻挡在外”的堤坝。这是他30岁后、接受了新柏拉图主义鼻祖提诺的影响之后的新说法吗,他30岁时和同居十多年的情人分手,此前,他母亲30年如一日地为他虔诚祷告,直到在她和米兰主教的影响下受洗,并以此实现洗涤罪恶、沐浴上帝神圣之光之需。尽管人类欲望于感性的行为表现难以理性的言论解释,但道德至上的超验主义我向来不以为然,倒是我们惯常谈论的弗洛伊德学说能提供些许实际思考,比如,他提出“把本能升华为人类文明的重要来源”的观点,就令人十分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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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从来不和任何人谈起的曾经短暂的婚史。那是一部万分不幸的屈辱史。那是在我高中毕业之前,为迫切和我初恋的情人一起,我们草率结了婚,起初还过得去,随着矛盾出现,她便变得跋扈严苛,甚至冷硬如岩石了。为避见到她,我常常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甚至借着穿越美洲的理由,长久地离家,直到终于通过法律的途径摆脱她。后来我又遇上一个拉丁舞者,女人妩媚妖艳,性感无比。可生活中她颐指气使,呼来唤去,差遣我如她的家狗。我忍无可忍,把她暴打一顿,到军队里来,正是我重新开始生活的唯一途径。直到遇见多尼,这个温柔的、如诗如梦的少年,我仓皇暴躁的魂灵才算着了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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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校里处处传说着有个从希腊陶罐上走下来的美少年时,我到这里任职不久。毫无疑问,多尼果真是古希腊那些陶罐上还魂的少年,他明晰协调的五官和身段自不必说,殊异于常人的是他的体态神貌,他清新如晨曦中的雨露,在惊鸿一瞥中倍感童子的圣洁,这种惊艳令我在相当长的时期中依然满怀感动。他是出自墨西哥湾的烟海霞光,还是来自地中海小岛轻浪荡漾的澄明幽蓝?有时候,我倒觉得他出自大水浩渺或茫茫大漠上空的海市蜃楼,正因此,他的神貌与生俱来似蒙着一层无形的纱,他的存在,近乎若隐若现,若有若无。一旦看到他落在金碧辉煌的舞台,这种判断又被颠覆了,继而断定,他是成长于雕栏玉砌的宫殿的仙女,他平常的日子就在镶金的旋梯和回廊之间欢唱,在一波三折的咏叹或裂帛之声中自爱自怜。冷不防地又有错觉,觉得他从流金溢彩的亭台楼阁翩然而至,或者,恍惚中看见他在宫廷廊桥的葡萄架下翩跹起舞。他身上的气息,总是和诸如此类的背景分不开。有人说他长错了,不,不是的,他恰恰长对了,他要是长成了海伦或雅典娜,还真是味道索然。能说两娘们比纳喀索斯和佳倪默德斯美吗。外界传说我和苏格拉底出金买下婓多一样获得了多尼,这纯粹是出于嫉妒和毁谤,是对我和多尼的侮辱。不过,风言风语听多了也不过是风过耳畔。我承认从军校转向军营,多半的原因是为多尼,我实在心里放他不下,另外,学校里的千篇一律于我过于枯燥,我还是喜欢具有实验性和操作性的工作。多尼温柔、倔强且桀骜不驯的长相性情,惹人瞩目且浮想联翩。他选择军旅生活实在是种错误,甚至羊入虎口。之前,我不时听到有人报告,说在澡堂、厕所、更衣房等场所,他时常受到袭击,甚至有人夹攻而为。终于,我得以见证,就在澡堂。那回儿我的淋浴坏了,只好到公共澡堂去,蒸汽缭绕中,听到阵阵顽抗的厮打惊叫,我当即奔过去,几个赤条条的家伙,似玩头蛇,他们手脚并用,把多尼夹攻在中间,眼看事情不容迟疑,我一一把他们掰开,并狠揍一顿,并警告他们,以后谁要是胆敢再羞辱多尼,我就毙掉谁。从此,多尼安全了,我的流言也多起来,有的传言还来自个别军官将领。开始我也愤怒,不过,能保护多尼,再居心不良的话我也愿意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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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围困在营房里的,清一色是青壮年男子,越野、空降、摸爬滚打依然难以消耗他们的体能,半夜里的营房,呓语、磨牙、呻吟、喊叫,怪声四起。我理解并同情他们。有人说,性的发泄真有那么重要吗,哪怕和饥饿一样,找不到面包土豆,喝水充饥,或凭意志力忍一会儿,煎熬期过去,又一切如常了,我想,各人情况不同,过于丰沛的体能、被性饥荒煎熬得发起高烧的现象并不少见。因而,这同样是病状的一种,这煎熬的病症如何消除好呢。实话说,我赞成他们到营房外找妓女,那些浑身散发着出炉面包香软气息的女人,最终会让火烧火燎的男子获得凯旋般的喜乐,以此告慰自己获得安宁的心灵和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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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衷古希腊文化的人,想必对声名显赫的底比斯圣军都不陌生。由底比斯各军团选出的150对贵族子弟,这挑选的标准需备有三:同性恋者,恋人关系,英勇善战。他们披战袍盔甲,持盾牌长矛,无不如阿波罗的俊秀挺拔、意气风发,比起阿基里斯强悍善战,他们同样有过之而无不及。所组军团恋人需举行隆重肃穆的宣誓仪式,人人发誓忠贞于爱情和友谊。柏拉图和头领伊巴密浓达一致认为,战场上的情人们会为了彼此的安危而浴血奋战,这样的军队必然固若金汤。在这里,士兵们以公开的婚姻关系驻扎军营,同栖宿,同训技,下沼泽上疆场。哪怕和儿子亚历山大一起灭掉圣军的腓力二世,在看到战场上遍地相拥于血泊中的情侣时,依然慨叹“无论是谁,只要怀疑这些人的壮烈行为或经历是卑劣的,都应该被毁灭”。自然,他被这些彼此忠贞并效忠于国的情侣们感动且震撼了,尽管,他们是他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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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多尼是极其叛逆的孩子,在我面前极其倔强、傲慢不屑,甚至随时批评我。说我对士兵过于严厉苛刻,是个粗鲁专横之人。他是以自己的阅历来度量我,以戏剧舞台的角色关系和氛围来要求我,他要求我讲究人性道义,戒除粗鲁专横……如何如何,他漠视政权,痛恨暴力,这些于常人也正常,可我一个带兵的教官,自然不能像舞台上那样莺歌燕语地抒情。不过,他的不客气还是对我有所影响,我也逐渐有所改变。这是一个以才华思想作镜子的少年,像一头豹子,时时挑剔我的毛病,直到看到我作的曲子、录制的CD,他才有所服气,并在后来,经我恳求才同意拿出他的胶片示我,为此,我专门弄来了放映机器。之前,听了他不少传说,没看到作品之前还是不信,待看到屏幕上款款而来、声如裂帛的他,真是惊讶不已。那简直是不可能!看他穿着制服、迷彩和便衣的样子,难以想象他在舞台上是那样的形象!生生就是莎士比亚笔端的人物哪!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后,面对他就总有幻觉了,极不真实。舞台上的他锦衣华服,眉清目秀,声如晨莺,训练场上、沼泽地里,他一身尘土泥浆,形象迥异。在听到关于《天鹅之死》的传说之后,我向他讨胶片,他同样老久才愿意交出。片子不长,当看到“天鹅”细碎的、冉冉而行于湖泊的步态、“她”悲怆而高迈的表情时,谁会想到,那是个在沼泽地里滚得满身泥水、在几千甚至上万米高的上空乘伞飞翔的男子?直到点雪茄时,无意触到脸颊才发现湿漉漉地满挂泪水。据说,剧情之终,当“她”扑倒“湖面”、缓缓收起洁白的羽翼时,观众席上一片肃穆,人人泪满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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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人才真不该被禁锢在一个以杀伤武器作为工具的地方。我于是决定找多尼谈谈,我想向上面打报告,放他离队、重归舞台。多尼把我的仗义当作一个极大的恩典,获救一样快乐,最终,他不愿离开。他说他成长的美好记忆在家乡早已荡然无存,而一旦出了军营门口,他也无路可走。后来得知,他从军,是因为你,你们是形影相随的伙伴,你在哪里,他在哪里。另外,似乎,他还有着不愿启齿的隐衷。相比舞台上角色的倾情畅快,还有训练场上豹子一样的果敢,日常的多尼极其沉静,如落定角落的尘埃静无声息,他一遍遍地通读《圣经》,甚至背诵,除了戏剧,他偏好诗歌,及各种圣人、伟人传记。他酷爱《荷马史诗》,并非因为柏拉图所说“精通荷马史诗就精通一切”的论调,而是他喜欢诗中的人物伊利亚特。他朗诵诗歌时,脸上是唱诵圣诗的表情,宛如沐浴着神灵之光。他依然孜孜不倦地学习戏剧,《费加罗的婚礼》《唐璜》《卡门》,重温《罗密欧和朱丽叶》和《茶花女》……他用被子和衣服把窗户掩盖且密封起来,在屋里练嗓、舞动曼妙的腰肢——他的梦不曾死亡。他早前不喜欢莫扎特的幽默诙谐,而今,他对喜剧有了新的理解和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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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戏剧和书本中出来,他又恢复一个喜静沉思的少年——尽管他已是成人年龄,但我仍然愿意把他当作少年——除了对我的挑剔和批评,他几乎不多嘴,和所有的教官士兵不同,他们或多或少都对我的严苛有所忌怕,而对我的才能有所敬佩崇拜,多尼不,他不卑不亢,对我缺点和欠妥之处毫不留情地批评。他和我争吵、激辩,甚至声嘶力竭地指责,他近乎以圣主耶稣的人格来要求我,容不得我有半点欠缺。他时时拿一个明晃晃的镜子照着我,让我在他面前谨小慎微。有时我感到不快,却又为他温柔中的刚烈、混沌中的澄明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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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天鹅之死》的人渐渐多了,有些话不知在人群中经过怎样的酝酿,总之,人们看到多尼和我一起出入时,眼神里多了暧昧之色。这让我不快。人们“天鹅 天鹅”地唤他,显然,这样的称呼包含对他舞蹈《天鹅之死》的喜爱和爱戴,我为他骄傲喜悦。但并非人人怀着这样的善意美德,有的人天生不洁,言辞刻薄肮脏。从一些语气里,我有时能听出恶意来。“嘿,天鹅,丽达可是性感而美好哪——”实在龌龊可憎。有人乐意把我和多尼做了“体位置换”,刻意把宙斯和天鹅做了我的标签。是啊,天鹅和丽达,何其完美的平衡,又是何其古老的神话。说到这里,暂且,我们就来说说天鹅和丽达。宙斯,一个周旋于美少年和美人之间的众神之王,为求得在斯巴达王之妇那一线岩泉之饮不惜变形为飞禽天鹅,当他降落在体态丰腴的妇人面前,即隐去飞禽的雄性器官,代之以奇长性感的颈项、灵性温柔的头颅(一个会说话的头颅和双眸)。与其说它弧度优美、充满肉欲的长颈使得人想入非非,不如说是它巨蚌般开启的洁白光滑的翅膀以及、温柔优雅的体态使得妇人去了矜持,她甚且自感卑微而对天鹅无声的期盼心领神会,她尽可能地让自己松弛舒展起来,以达成和一个温柔灵物的极致之美……对于天鹅的着笔,那引颈屏息、渴望在蜜色丛林间寻索一处岩层洞穴以求一泉之饮的迫切,诚然令人心旌荡漾,不过,以翅膀拥抱丽达的天鹅在达·芬奇笔下不仅显得壮硕,还多了几分人神之间的缠绵,同样是令人感动的。人说达芬奇的薄雾处理法实现了极致,而我个人认为,他这幅唯一来自神话题材的画作,在天鹅和丽达的大小比例和彼此嵌合的位置上处理得尤其到位。从这个神话衍生的画作已然不计其数了,米开朗琪罗、达·芬奇,还有你们安特卫普的鲁本斯等,都为此不惜油彩。可见,和美人野合的天鹅多么不一般,丽达不知它是神的化身而与之尽了缠绵。人们私下里把这个称呼转嫁于我,把我和宙斯相提并论,是自认从奥林匹克山故技重演的宙斯身上找到了我的缩影,认为我的所为和这个形变为老鹰的宙斯一致?神王为举世无双的美貌少年神魂颠倒而变作巨鹰,在电闪雷鸣中借了风雨掩护把少年劫走——难道,他们把我把多尼从士兵中间带走的事实做了比喻?有人为宙斯让美少年做了酒童而不满,然而,谁知道他们之间美好的情谊呢:翩然穿梭于诸神间的少年,对宙斯是那样满怀深情,每每到了给神王倒酒之时,总在把酒斟满之后举起,并在自己唇上轻微一吻,再把杯子旋转半圈回送宙斯手中——这举止多么令人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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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之后的几百年来,人们似乎不再热衷于发奋进取,力争超越那个令人激动的时代,而乐意于在能人和艺术家身上捕风捉影。以离我们半个世纪之遥的柴可夫斯基为例,人们把一部天鹅湖作为判定他是同性恋者的佐证,真是无聊至极——马勒的聆听者同样振振有词,说从第五交响曲的悲愁里能听出他“缠绵悱恻的同性恋情”。若说俗世人群之肤浅极端尚可理解,令人诧异的是,那些同样在艺术道途上的人,竟也乐此不疲。众说纷纭的言论同样发生在米开朗琪罗身上,“看哪,他温柔的刻刀下,大卫和摩西是如此性感!还有他的‘奴隶’”。人们说他早年的裸体雕塑充满了叛逆、有冒犯上帝之嫌,并以此推断他晚期的系列宗教系列有向上帝忏悔之意,有“回归宗教”之虔诚,真是无稽之谈!难道,他史诗般的《创世纪》,还有那种种诗篇中的人物不是众多的大卫、摩西或奴隶构成的?诸君认为,米开朗琪罗在他的作品中宣泄了对同性的疯狂性欲——哪怕他偶尔画一具女体模特也只用男性的事实也成证据。为指正米开朗琪罗这个“鸡奸者”,人们从现实中搬出了少年卡瓦切利,说他在认识少年之后,灵感频频,少年一直陪伴床榻之前,云云。学界有人还以《米开朗基琪罗:卡瓦切利的囚徒》为题进行研究。类似的指责,同样发生在达·芬奇身上,人们从他的《施洗圣约翰》中找到了端倪——男女莫辨的圣约翰原型,其实就是他深恋的学生caprotti,以至二十世纪初期,弗洛伊德的矛头又指向了他,不仅他那些早已焦黄的日记不被放过,他的画作稿纸、沾满油彩的皱巴巴的废弃纸张同样被从废纸篓、废品收购中回收,企图从某些蛛丝马迹获得破解的密码,这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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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的圣洁被亵渎是可悲的。自古以来,天鹅这只洁白的飞禽,已然成了天使的化身,甚至被当作某种具有神性的图腾。它代表的是生之壮美,还是死之悲怆?古希腊人曾把它未孵化的蛋作为圣物挂在斯巴达神庙的庙顶上展示,以此预示了爱情和战争。在你看来,可也如此?既然,把事件的触角伸到祖宗的源头,话题就此变得辽阔且纵深了。诸神认为,宙斯化作老鹰掠走佳倪默德斯的行为给提供了榜样而纷纷效仿,那不过是自寻借口,阿波罗对雅辛托斯的痴迷和忠诚也从效仿得来么?有人甚至认为,泽费奴斯、阿波罗和雅辛托斯的关系,恰似你我和多尼之间的关系。你同意吗?你赠天鹅的鹅羽舞裙,和阿波罗赠斯帕瑞思的神鹿,两者之意倒有相似之处。后人认为是妒忌和冷酷夺走了雅辛托斯的命,多尼的何不是被妒忌和不解夺了命。传说,斯帕瑞思倒下的地方,风信子一年一度地盛开,花瓣皱褶上的紫色斑纹,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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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多尼之死,我们争执多年,每每提起,总无法平静。想起曾经和彼得的争吵、拍桌子,更是痛心疾首,他对多尼的私事实在干涉过分,我甚至觉得,他对多尼的引导更是让他陷入泥沼。多尼在他影响下(当然还有你),读了大量的书,在没有戏剧的几年,他为书活着,就某种层面而言,书是诱惑,是深渊是砒霜,读得越深,思考得越深,越透彻,越绝望。其实,于他,只要把戏剧唱好就好了,哪天战争结束,他还可以重回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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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中说,近期在读弗洛伊德的《图腾与禁忌》。我倒想知道,你近来阅读的转向,对哲学的入迷,是有意为之还是毫无意识,是出于刻意还是无意,是作为研究之需,抑或想告知我你进入了某种质疑和思考?此书论述禁忌的冒犯与惩罚,强调人类对乱伦的畏惧。氏族层层分化,相同图腾者禁止通婚。显然,此处的禁忌,与其说为强调图腾的神圣崇高,不如说为示其神秘危险和不洁,以警告其不可冒犯。宗教哲学之说,自古各持己见,多有偏颇,目的论,先验论,实证主义,各自矛盾重重。黑格尔的惩罚观,认为惩罚是为扬弃,让事情回归传统。在这里,与其说回归传统的荣耀,不如说回归权利。这才是统治者看重的。实话说。《图腾与禁忌》我才又读了一遍,也在近日。如此看来,我们似乎都对一些事怀着疑问、焦虑惊恐或者批判之心?比如,宗教和道德的起源,原始蒙昧和现代乱伦,潜意识与强迫神经症,等。文中提到原始民族族人的交往限制:长大的女孩与父亲不可单独同屋,同样,长大的男子与母亲也一样,女婿与岳母,儿媳与公公等,这些关系,交叉一种矛盾的情感。这种情感之所以矛盾,源自俄狄浦斯情结理论。这说明,越是禁忌,潜意识里越渴望触碰、冒犯。在这里我想就“相同图腾的族人不可通婚”举个现世的成功范例,世界首富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昌盛世人瞩目,一直以来,该家族成员之间的通婚并非秘密,想必把家族当帝国一样建立的族头老梅耶何其精明,与其说,他提出同族通婚,是为防家财外流,倒不如说是为维护家族基因单一性的纯粹。甚且,这个世人皆知的案例,证明了“相同图腾的族人不可通婚”的说法(禁忌)是个谬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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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重读达尔文,他所讲的进化,提到生物可遗传性状的改变,也即种群内基因频率变异,当这些变异遇到自然选择或遗传漂变时,就完成了该物种的演化。于我看,一些顺服传统沿袭下来的行为不过是示人的鬼花招罢了,我并不认为,印第安人头戴羽翼、身披流苏的装扮可明证他们对羽蛇神的膜拜,同样,圣日课上的信徒,长此以往地在长队中等候神父以拇指和中指递过的那片面包片,并不表明他们对耶稣的虔诚。东方人说,不可把宗教看作人类文明的支撑,于我而言,那更应该看作某种相对可靠的价值导向要让人容易接受些。我坦然自己并非唯物主义者,也不敢明断自己是个完全的无神论者,但,宗教这种鸦片,非马克思形容那样剧毒,但观其种种,同样存有狭隘之处。反犹屠犹只是纳粹的罪过吗,基督教派对犹太教派之憎向来理由充足,犹大让犹太人脱不掉“告密者”的罪名,“是他们把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自古以来,战事频发,看似政治之争,其实,首先是宗教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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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你我在争执激辩中尚存一份友谊,也许正因了彼此在人文哲思上有些相近的思考。从这点而言,你我当初要不是本着为人类和平而战而从军,也许会是另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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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不愿意把多尼拿出来和外人分享,哪怕是你——尤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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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军旅生涯中富有意义的几年。这些年月里,除了带兵,因为多尼,我的音乐从长久的荒废中重新拾起。他源自古典,并不妨碍我们的交流。他作词,我谱曲,或者,我作词,他谱曲。这中间,斟酌推敲,哼哼唱唱,极其美妙。不愉快的事也时有发生。他有好心肠,也有好脑袋,可是纠缠没有结果的问题,近乎成为他嗜好。有一天他问我,人类真是上帝造的还是从猿猴进化来的,我说是进化来的。他硬说是上帝造的。我说上帝造的,就不该造那么多种族,免得彼此结仇。他问种族间的仇恨从哪里来的。我认为种族间没什么仇恨,仇恨的根源在于地理和政治和宗教。我们于是就这个问题谈论老久,谈着谈着,乐极生悲,爆发争吵。他认为,我对仇恨的分析根源很对,但对仇恨的解决途径,他极大不赞成。他反对暴力——我当然也反对,但统治者不是我。除了暴力就没有别的方式吗?他问。我说有,那就是绝望而弃权,自弑而死,一如《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结局,唯有一死,让冤冤相报的仇家警醒。他看着我,诧异而惊惧。他愣站一旁,长久地不再吭声,似有所思。此后,他渐渐对我不满,甚至大发脾气,认为我昏庸迂腐、盲目顺从,不究不从真理。我承认自己的不足,一心要在军权上有所攀升,有时没有勇气面对真理的查考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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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早已有人开始紧盯着我,有人不解,有人羡慕,有人妒忌。我挺身而出,多尼从此得到保护,几乎没有人再敢冒犯他。可我也逐渐发现,一些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人堆多了起来,见到我即立马耸肩提眉,并夸张地招呼或恭维。我意识到自己的不检点,被一些人逮了把柄,钻了空子。我开始收敛自己,并考虑起自己的前程。我出门不再和多尼出双入对,他送音乐来给我,或者到我这里拿书或音乐,我要求他在黑夜里来,拿上马上就走。他万分不解,认为自己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这样遮遮掩掩?他脾气不小,任何我回避的问题或者不想正面回答的问题,都会令他不快,愤怒,甚至像舞台上一样流泪,哭泣。长此以往,我意识到这是件棘手的事,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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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港事件之后,我预感战事必然发生,趁此机会,我决定向上面打报告,把不适合出征的多尼送回地方,让他重归舞台。他却坚决不干。他给我说起他的成长,也是一丝半缕,十分琐碎。一直以来,他认为待他最好的人是你,没有人可以做到像你这样无私,他把你当作兄弟,精神的引领者,认为你身上与生俱来一种神性,因此,和你一起,他才感到绝对的安全。而你在军营一天,他就不会踏出军队一步。他惦记不曾谋面的父亲,追究杀害他父亲的敌人。可是,一战沙场,辽阔无比,场上敌对的一方,曾经人人是他敌人,最终又人人都不是。他是为父报仇而来,可仇人又无踪可循。他痴迷于讲述自己做女红的细节琐碎。他和你到集市上买绸缎蕾丝和亚麻制品,回来一起洗涤、裁剪,做脖套、花边、领结、护腕,等等。听他描述场面种种,我驱不去幻觉感。做女红的场景源自家庭的记忆。赛妲常带孩子逛集市,在布匹市场买回各种布匹,红艳艳的花朵、斑斓的云彩,间色驳杂,五彩斑斓。回了家,儿女围了一圈,一一量身,人人有份,男孩多尼也不例外。赛妲是个好裁缝,布片开了圆领、袖窟窿,往头上一套,松垮垮地成了袍子,或,长衫短裤。他还说起你们一起当兵的偶然,那是面临高中毕业、在申请大学和步入社会之间举棋不定的时期,某个周末晚上,你们同学一起到酒吧赌喝啤酒解闷,你开了个玩笑,说谁赏你一打啤酒,要是喝不完,就报名当兵去。结果,是他去提了一打啤酒过来,你喝到酩酊大醉两眼发直也没把那打啤酒喝到一半。很快,你践诺去报名应征,他正慌神,赛妲却找了你爷爷,因为担心他一个唱戏的不被允许当兵,你爷爷身上有军权,你和你爷爷都不同意,赛妲软磨硬磨,你爷爷还是不干,最终她给多尼报了名,那时候到处征兵,适龄男子哪有不批的。我问起,如果不是他妈妈让他到军营里来,他会不会上大学或到剧团去,他说不知道。一厢情愿的赛妲认为,代价惨重的“一战”结束后,人类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时逢战后的大萧条,连同剧团也不景气,多尼对前景也毫无把握。他其实已深爱舞台,既然你离开,母亲又竭力希望他归于秩序的整一,他也就服从。还有,潜意识里他决意要远离自己的家庭,似乎他的姐妹当中有人从事特殊的职业,他偶有现出难以掩饰的羞耻和自卑,这些我是感觉得到的。这是他的隐衷,他不说,我也就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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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情绪大变,低落颓靡,甚至歇斯底里。欧洲大陆战事催紧,这期间的赛妲已然陷入极度的恐慌,她没想到还真有战争到来,为此对自己对多尼的选择后悔莫及。她频频来信,让我想办法把多尼送回去给她,甚至让我找茬把多尼开除。可多尼不是我的,多尼是军队的,他属于编制里的军人。作为教官,我有批评惩罚他的权利,但没有处置他的权力。我承认,潜意识里我是存有私心的,我不想放他走,而另一方面觉得,他实在不该属于军事,我为此恐惧,担心他成为战争的牺牲品。之前尝试向上面打报告的决定,被他制止之后,我没再努力。那阵子,他时时关注欧洲战事,我明显感觉到他的恐惧,在密锣紧鼓的强训期间,他更是噩梦缠身,有时,飞机飞行半空,他莫名其妙地抽搐,尤其在空降之时,他会突然浑身战栗,我实在该把他留下,他却倔强,不服气,于是浑身战栗着,泪流满面地闭眼跳下,仿如纵身之后,即粉身碎骨形销魂灭,那样比一个懦夫要强。不久,他便出现了幻觉、梦游已有一段时间,夜里,他一身白色麻衣长袍,幽灵一样在回廊间游晃,被撞上也毫无知觉。他夜里症状越发严重,陆续有人到我这里来报告他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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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彼得多次找我,让我做出决断。我于是再向上面打报告,可备战时期,人人忙碌。加上,彼得的陪伴使得他状况好转,和所有人一样,他也为出征满怀期待,激动得很。出征前的一个晚上,他到我宿舍来,我们发生了争执,具体为什么,说不清楚,和以前一样,他追问种种,宗教,哲学,战争,暴力,正义……我失却耐心,也不愿意回答。他抱怨这些问题在彼得那里寻不到答案,到我这里也一样。出发那天,我担心会有意外,所以坚决和他同机,结果事情并没改变……确实,我痛恨自己,也仇视你,为什么,我们都没有坚持往深渊里去,哪怕多寻找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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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我孜孜不倦、不厌其烦,一如要把一件被粉碎的绝世珍品重新缝合,恢复原貌。可我并非巧匠,我那样笨拙,仿如,岁月已宣告我的枯败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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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玛雅文化,我一直持谨慎态度,印第安人的通灵之说,于我看,多少带了杜撰的色彩。如果赛妲曾经告诉多尼那个预言,那么,潜意识里多尼是在意并怀了恐惧的。这里有个心理暗示的牵引作用。多尼精神强大,也敏感脆弱。如此看来,一个灵性而才华横溢的少年,早被两个愚蠢的女人在心理给摧残了。多尼完全没有玛雅人说的混沌,他恰恰是初蜕夏蝉儿一般的清新水灵,宛如圣洁天使,起先他稍有腼腆,军营里的锻炼使得他挺拔英气。他的五官,是柏拉图黄金分割律的典范。有人说,古希腊的哲学和美学理论往往在意大利得到实践,达·芬奇的人体比例图,是否也算一例?我倒想知道,从童年到少年,多尼是怎样看自己的,他是完全顺应了母亲的意愿而变成了一个能歌善舞的“女孩”吗,或许,他现出的羞涩不是羞涩,而是自我性别意识紊乱导致的耻辱之心。进入成年之前的他,有了“修成正果”迹象或说事实:舞台上的露丝,玛格丽特,薇奥拉,没准正是他心里认可的自己。正当他刚刚发现自己的形成,赛妲又强行让他颠覆一切,重归原初,从头再来。于是,多尼从舞台走向军营,在这里,穿上统一制作的军装,往头盖骨上扣上军帽,以前所有的不同寻常乃至迷乱被通通遮盖抹平,毫无殊异。这一切,听起来让人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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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涉及了一个具有重要隐喻的哲学范畴。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中关于自我求真意识的论述清晰明确。他认为,人类的自我感知是由一种“主—奴关系”建立——“自在的存在乃是它自身遥遥相对的‘彼岸’”,即从他者审视的目光中得以确认。玛雅人所说的“混沌”,其实正是少年在得到认可之前自我意识的模糊紊乱,后来,他的舞台形象得到认可,当观众席上海啸般的欢呼一浪掀一浪地盖过来时,他恍然醒悟:人们和他母亲一样,希望他成为他们需要的这个样子,他人的愿望在这里实现了统一,之前犹豫恍惚的自我意识从而被人们明确的需要修正。然而,在他对自我的求真愿望实现之后,赛妲却让他再次逆反。赛妲这样做,也许惧怕自己的孩子陷入“他者的诱导”而毁掉她丈夫曾经作为英雄的形象。纳喀索斯和阿喀琉斯,他们的死都被预言说中了吗。纳喀索斯刚一面世,水泽神女就向提瑞西阿斯询问他的命运了,预言家说:只要他不看到自己的脸,就得长寿。而阿喀琉斯的母亲,一个不死之神,因之前她所有炼于天火的孩子都失败,到了阿喀琉斯,她毅然他把浸入冥河,以为从此她的爱子刀枪不入,恰恰,曾经她手提的脚踝,这处没有浸到冥河之水的部位,就不幸中箭而导致阿喀琉斯的死亡。他们的死,正强调了玛雅女巫所提的gaze:凝视,窥视,注视,审视,这个多义的词,无不和look at相关,gaze所缔造的窥视大众,阵容如此浩瀚,他们的审判可勘定被窥视者的自我认知。显然,赛妲的恐惧是,如果让多尼继续他的舞台生涯,终究会有以湖面作镜照见自我的一天,所以,把他引向军营,便有了把“镜子”移走之意。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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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周知,成人礼之后我不再去做弥撒,此后,我涉猎之多,之前我是在基督教学校上学,一直到高中。之后,为解知识之渴,涉及伊斯兰教、佛教、犹太教等几大宗教。关于灵魂一说,在多尼之前,不管宗教教义上如何谈及,我都不信,似乎我是先入为主,给自己设定了刀枪不入的信念:不信!所以谁和我兜售灵魂课,我都拒绝。多尼离世后,很多现象我无从理解,深受困扰,比如,他有一阵几乎夜夜在梦里出现,我独处的家,你走后也不觉空荡,甚至,我偶尔还和他说说话,似乎他不曾离开。因音乐绘画之缘,我有幸接触不少博学之人。当中有来自巴黎的文特森和意大利的查尔斯,两个对父母极为热爱的男人,文特森独身,他母亲去世前一直和他住,老太太返老还童,十分健康快乐,几年前(她九十六岁)的某天,她说想吃比利时的皇家港牌巧克力,文特森就到市区给她买,回到家,看到躺在沙发上的母亲一脸安详地酣睡,他把巧克力放在她沙发边上的咖啡桌上,等她醒来,结果老太太永远没有醒来。文特森因此无法释怀,他把母亲放在停尸房里,并天天去陪伴她,他从中有了陪伴酣睡母亲的错觉,这种错觉使得他觉得老太太还没离去,之前的失落恐慌感减弱。并因此尽可能地延长停放的时间,直到殡仪馆不愿意再为他服务。母亲下葬之后,他近乎崩溃。直到不久后,他寻到了一个解决的途径:他在查尔斯(此人有着和文特森近似的情况,他的母亲也去世了)的引荐下去了老城巫婆的家,通过巫婆,他和离开他半年的母亲首次对话。这个奇迹使得他惊喜不已。有一阵子相聚,他们热衷于谈论,起初我坚决不信,直到文特森把我带去,竟然,多尼的灵魂附在巫婆身上,我们有了一次痛快淋漓的交谈。“他”讲出之前熟知的种种事物,包括自己的落难,种种细节,无不翔实。这简直是奇迹,讲克罗地亚语的巫婆,竟讲起多尼的美语来,而当她以文特森母亲的灵魂出现时,则和文特森讲法语。这种超自然的现象,如何解释,至今我依然找不到依据。不管如何,有了这个通灵的桥梁,我和多尼见面的机会就变得寻常了,你若愿意,也可一试,这未尝不是解决焦灼的好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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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重读柏拉图的灵魂不朽论,和以往的抗拒不同,现在是完全接受。年轻时,对形而上学存在诸多不解,世界本原、宇宙万物、时空本质、人与自然宇宙的关系,等等,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问题,成为知识中的谜题。尤其是,灵魂是否存在这个疑问,于没有经历过死亡的年轻人面前,近乎不被纳入思考范畴,所以每当读到,总有忽略抗拒之意。有时我想,人死了和沉睡有什么区别,死了,灵魂就永远地离开肉体了,沉睡,则灵魂只是在睡着的时段离开。可是,睡眠中的做梦怎么解释呢,按弗洛伊德对梦的种种解释,又不见得沉睡中灵魂和肉体的分离,因为失去意识的肉体是不会思想的,而梦中的人物内容,往往于现实中存在,或者,梦中的事件,在梦前梦后确实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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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意你天生恃才傲物,对旁人的意见观点也不易苟同。不过,你提出亲密关系并非都靠血缘建立的说法,我赞同。情谊的归类,在人类这里显然过于绝对了。于我而言,只要把性欲剔除,人类当中所有的亲密关系没什么不同,否则,夫妻子女之间,朋友知己之间,任何一方背信弃义,都会给另一方带来创痛和伤害。婴儿对母亲的情谊,因为母亲的呵护及母乳所含荷尔蒙的芬芳,反之,母亲对孩子的情谊,在于孩子是自她体内娩出的生命(肉体);夫妻和恋人的情谊,除了对彼此的人格魅力、价值认同等建立的心心相印的精神之恋,同样处于核心部分的,是建立在彼此体味、气息乃至荷尔蒙之上的性关系;朋友知己之间和夫妻的区别仅在于无性关系一层,其外的喜悦欢愉和爱情婚姻关系无异,同样使得人欢愉,甚至神采飞扬。我向来不同意情欲等同于性欲的说法,有人把前者当因,后者为果。深究起来,情欲只是思想上的罪,性欲则是行动上的罪。欣赏、执着于一个人,总渴望见到,能帮扶、示好,甚且触摸,拥抱,亲吻,这些都属于情欲范畴。在某个层面上,情欲要比性欲来得持久,永恒。这些,柏拉图说得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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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从报纸看到来自太平洋的消息。从稀罕的水下图片得知,那些舰船无一例外地在深渊浮尘中做了废墟。船体的四壁、牡蛎鳞叠纷繁,舰桥和栏杆更是珊瑚缔结繁花似锦,怀表盖上长起木耳般的扇贝,那鼠尾草模样的柱体,簇拥着的,分不清浮尘还是牡蛎。岁月烟尘果真能覆盖一切固有的真相哪。舱底堆积的白花花的尸骨,那骇人的骷髅上没有肤色国籍。多年前,岛上的土著不许亲属把他们带回故土安葬,以此逼迫人们一如既往地返回礁岛,以建立本土旅游业,可见,死亡于一方是噩耗,是陷落,于另一方却是喜讯,是希望,是代代相传的事业。这悖论又属哪一哲学范畴?曾经,这些为国捐躯的人,成了侵害土地和生命的闯入者,而今,他们的尸骨必须留下,使得他们的亲朋常来祭奠,并以购买祭品的钱供养他族。有人说,那洋流里风暴一样的鱼群,忧郁困倦的海鳗,半人半鱼,就是海底的冤魂野鬼变的,因急于在旋涡般的奔流里找到回家的路,鱼们随风和洋流奔突。战后,土著对落在海底的武器摩拳擦掌,传说渔人潜入沉舰大肆搜罗炸药并做捕猎鱼类之用,这不,有个擅长水肺深潜之人,几年间摸索出众多艘沉舰和战机尸骸。昨天又看新闻,说奥林匹克水下体育多国会议在比利时首都召开之后,楚克已然对外开放,这让我惊喜又寝食不安。新闻的发布不管出于什么契机,在我看来,这首先为骚狐狸雅克·库斯托的猎奇计划增添了英雄壮举的一页。这些年,他在希腊海、加勒比海、大西洋等海域下潜打捞,那些长满老苔鳞贝的古希腊的瓷器、古罗马的头盔刀剑,对他已不新鲜,前不久,他带着几个游手好闲的人员探索亚特兰斯古城,颇有点煞有介事,真是装模作样。不过,他到底还是把一个被大水和瓦砾埋藏的远古城邦在图纸上拼得像模像样,实话说,这个我不得不佩服。据我所知,楚克这片水下战地墓场,他一直视为军事博物馆,“太平洋海底战地公墓”,听起来多么撼人,这和陆上周末大集市般的博物馆比起来显得那样神秘悬殊,它不仅是座庞大的兵器城,甚且,这些多年无人光顾已然成为废墟和骷髅地,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却是被温柔之水呵护着,像幽怨的冤魂一样神秘,这对探险家库斯托自然富有吸引力。到此地去,会有前往教堂墓园朝拜的肃穆庄重吧,或者,索性就是朝圣之旅。他那架改装的两用航机就是曾经我们的战机啊。设想,当他循着声呐指向在迷雾中看见那一艘艘横卧或立起的、塌陷大陆般的军舰,该是何等激动。为不辜负“探险家”的桂冠,他将以长腿蛙的姿态和风度穿越奔流迷雾,穿越舰桥、甲板,在舱间旋得像一尾性感的小母鲨。然,当他缓缓来到舱底,看见白花花的尸骨时,作为曾经的军人,他会是什么心情呢。有些道听途说,战地开放的消息传出后,有遇难者家属找到他,希望他能尽悲悯大义,帮忙寻索尸骨,他们甚至把遇难者的长相特征,有可能携带的物件,如旧照、怀表、项链上的十字架,作为护身符的《圣经》诗篇等一一告知,可他一个带着摄影师和团队成员的考古学家,哪有时间去尽这个义务?说起来,历史曾经的硝烟散尽,烟波浩渺的太平洋,三五场雷霆之战算什么?潮汛一如既往,浪潮涮洗之后,珊瑚的骸骨上重新开出花朵来。而今,泄湖的水想必早已回复远古的澄明蔚蓝,因而,从飞机俯览便可见横卧或直立的沉舰了。好莱坞制片人的机器应该搬到那里去,这远比老狐狸库斯托的浮光掠影附庸风雅来得实在些。今天和你说起这些,是希望,若有可能,哪天和我一起前往,不过,无法和你一样,我穿不得蛙服,有什么方式可以成全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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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的秋天正在降临,皇城回廊里的果树一片橙黄,那意味着冷飕飕的冬季就要来临,秋意渐渐深了,巴塞罗那的风从蓝布拉大道绞索般扬卷,梧桐已然叶落。和你说着这些,骤然觉着这看起来热闹的老城,竟是死寂般寂寞。久没写字了,把板子搁到膝上写上一阵,就浑身酸痛,我可是常常这样坐在壁炉前就着膝盖上的木板写曲子呢,胸腔里澎湃着的旋律不让我觉得疲惫。这不,我又要去添柴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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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中“但非以色列被蒙爱的受膏者”:《圣经》中所提到的以色列被蒙爱的受膏者,此人情欲旺盛,拥有众多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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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鹰我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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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读到此信,我已落脚小国。真是满目疮痍!不过,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征战者,若在这里向你描述战后的一地狼藉,显得多么故作乏味。国家实在小,比起辽阔的美洲,可谓大地夹层里的一丝斑点缝隙。我的女人在这里,我的未来自然也在这里了。曾经,我们怀着哥伦布一样的勇气胆魄,带着星相师、罗盘、地图和旗帜,听从大地之神的召唤向前跋涉,如今,我像个掉队者,隐于市井过起小日子来了,可见,你怒我不争也是自然。想起曾经翱翔于上空云海之上、驰骋疆场,那勇往直前所向披靡的气概,怅然难免。两次大战之后,人类总该有所觉悟,若然,重蹈旧辙的愚蛮不会再发生了,不管如何,往后面对炸弹炮火,甚至为坦克履带垫底的惶恐不再,也是大幸。人们知道我是美国大兵,都叫我英雄,尤其得知我有征战太平洋和诺曼底的经历,看我的眼光更是崇拜万分。每当看到类似崇敬谦恭的眼神举止,我内心的耻辱感就变得更强一些。何为英雄?一个连自己最亲爱的手足都没有尽责施救的人,还谈什么英雄?偏偏,我在一件棘手的事上冒充英雄之名、把一个于主面前接受审判的人(他是否是罪人,暂未得知)救出,至今,我不知道这件事在道义和律法上是否获得神的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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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小国北部,属弗拉芒区,官方语言是荷兰语。一个极小的语种,越出30公里之外、进入首都,则用不上了,立马得改腔换调讲法语。偶有想不通,我一个军队中的佼佼者、飞机特技飞行师,到了这里(旧大陆本是我们的故乡啊)却要跟连幼师也不如的蠢货去嚼舌头。当初,犹太人朝东迁徙,见平原辽阔,为防族人散失并传扬犹太之名而建窑烧砖,并以砖作石、以石漆为灰建通天塔。神为人类的智慧感到恐惧而起变异造乱之心,使得他的选民散失异乡。这个事实说明两点,一是,牢固根基、共造繁荣乃人心所向,一是,神(统治者)并非事事仁慈,可见人定胜天是句狂妄之言。人类莫非几种面孔肤色,语言有必要和细胞分裂一样繁殖吗。可见语言真不该划归人文或社会学科而该划归政治范畴才是。因为政治,从而“border”繁衍出“边界”之意,一个在政治夹缝里产生的词汇,我从来打心里排斥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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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以词汇“家庭”和“秘密”为例,可见语言经语系分支演变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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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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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fam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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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语:fami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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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语:famil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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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Famig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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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语及挪威语:Famil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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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和加里西尼:Fami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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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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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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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secr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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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语、丹麦语、罗马尼亚及加泰罗尼亚:secr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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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西班牙、罗马尼亚:secre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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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segre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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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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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所示,可见从书写发音变化不大,拉丁语系滋生如此多的分支,甚是多此一举。我们自始至终嘲笑吉卜赛人,但是,我们又自始至终在制造吉卜赛人族群。可有什么办法呢,我生活在这里,必须服从于统治者的律条法规,所以眼下,应付一个小语种的学习为当务之急,尽管,于我看来显得万分愚蠢——我的母语可是通行大半个地球哪。你说,你同样在以嫁接的加泰罗尼亚语坐公车找公厕,而作词还得用母语。可究竟哪种语言是我们的母语呢,美语?还是英语?还是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希腊语?希伯来语?……回到老祖宗的故乡却不会祖先的语言,我想问,哪里是我们真正的故乡和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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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人——她叫埃萨·让·保罗,抱歉又在这里和你谈起她。关于女人的罪恶,《圣经》罗列不少,夏娃不听劝告而吃禁果,导致和神的关系破裂,但罪魁祸首不是夏娃而是狡猾的蛇,如此看来,神也是自私的。有一点我至今不解,神列数女人罪恶种种,在旧约《箴言》中告诫君王不可把精力给女人,转而在论贤妻中又说女人的价值胜过珍珠,“于丈夫有益无损”,能“用手所得之利栽种葡萄园”。更大的矛盾在于,既然女人有万般罪恶,神也可照着自己形象造人——用尘土照着自己样子捏造并朝鼻孔吹口气人就成了,偏偏,他要把造人的重任托付女人,使得男男女女必须从女人的子宫中诞出。显然,神也有口是心非的时候。其外,我另有疑问,若神不曾享受过女人的美妙,怎可能把她们的美好种种描述得如此真切。耶稣应法利赛人西门邀请去赴宴,说我进了你家门,你没有给我洗脚,但这个女人用眼泪湿了我的脚,用头发擦干。实际上,那“被罪恶和鬼魂附身”的抹大拉的玛丽亚,自耶稣到来,她就用嘴亲吻耶稣的脚,不仅用头发擦干耶稣脚上的眼泪还用带来的香膏抹上。后来,耶稣被穿上紫袍、戴上荆棘冠冕,彼拉多把他带去审判,此时连他门徒都纷纷离弃了他,耶稣被吐得满脸唾沫而后钉在十字架时,粗长的铁钉过肉穿心,多么残酷,此时独独“罪恶等身”的玛丽亚和那些曾经陪同耶稣上耶路撒冷的妇女陪伴他,看着他在喊叫、在奄奄一息中咽气,并帮助安葬,而后,她成为见证耶稣复活的证人。那么,罪人和圣人如何定义,好好读一下马太和路加福音就明白了。所以原谅我吧,我同样没有听从达尔文“狗比女人要好”的典训。但其实,在这点上达尔文是个大骗子,他从巴黎学成钢琴回来的女人面前可是乖顺得像只小猫呢,科学家的进化论到了山前无路时,还得艾玛一曲《月光奏鸣曲》抚慰才得以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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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我无意在你面前谈论我的恋爱经,想当初我们一起拔根般离开美洲而决意到西班牙重建人生,可我因女人而毁约,你不满也是必然。之前在军队,我不服你专横霸道,多尼无疑是导火线。多尼离世之后,我俩争论不休,恶言相向,同居一屋实在不易。一是,彼此抱怨、互相指责,你认为我是导致失去多尼的罪魁祸首,我抱怨你假情假意见死不救;一是,我心怀愧疚羞愧,不愿面对任何熟悉之人,尤其是你。然而,恰又陷入悖论,多尼把你我弃下,使得我们彼此成为依靠和仇敌。似乎,我们都不打算向外人宣告、曾经灾难时刻我俩置同伴于不顾而独自逃亡的事实。这深藏的羞耻,生怕别人知悉而雪上加霜。如今,我怀揣这等同于罪过的秘密,颓靡昏庸,了无生趣。原来以为,背井离乡,到异地成为外邦,以获平静重建人生,其实不然——我成了被撒旦主宰的一副皮囊,时时受着道义良心的谴责,尤其别人满目辉光地唤我“阿基里斯”或“普罗米修斯”时,我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更煎熬的是,我没勇气向与我相对而卧的女人吐露哪怕一鳞半爪的焦愁忧思,因为羞愧和痛楚,我把自己曾立下的功勋也深藏不露,我甚至收敛了与生俱来的、阳光一样耀眼的骄傲锋芒,以至时有觉得自己枯如朽木。更为罪过的是,我无法使得自己的女人获得绽放的欢娱,为此深感苦恼,并非我迷狂于性欲的宣泄,更无心享用极乐之需,我怀疑自己,在失去多尼的一刻起,就失去了享乐的资格和能力。一如经受灾祸而脑神经受损的失语者,除和你写信,我几乎失去了说话的冲动和能力,由此,我变得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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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所述,性事之欢并非肉体所能,而完全是大脑和心灵之功。肉欲无关痛痒,和吃喝睡眠不同,少睡疲累,少喝致渴,不吃则饿死。这么说,男女交欢可有可无。倒是女人的反应让我明白不是这么回事。夜里,我时有听到她在被窝里嚷嚷,如若梦呓,哼唧哼唧,甚至置一切于不顾而尖声啸叫,或者辗转难眠,号啕大哭。而后明白,她这是被欲火烧灼又求之心切,为此,她没扇我耳光,已是仁慈。我自问能否建立一个幸福的婚姻,答案模棱两可。那么,一个不圆满的婚姻有必要延续吗?这个不圆满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多尼?答案也模棱两可。如果离婚,离后何去何从,我不可能再去祸害一个女人了。难道,我不会和女人相处,还是不需要女人,抑或是多尼占据了我,可多尼明明不在啊。那么是因为我对多尼的罪过得不到拯救而得不到自我释放?想起往前乃至少年时,别人出入携带女伴,我和多尼一起同样快乐无比,我们有忙不完的事,怀着梦想的少年,来去如风,神采飞扬。而今,埃萨有如外人,涉及多尼的一切,我没有丝毫和她提起的冲动,甚至本能地、加倍地隐藏。实际上,这种种潜意识里的想法,于我和她的生活是种附加,于她的尊严权利是种冒犯失敬,她是我妻子,我们的婚礼是雨果神父主持的。从种种迹象看来,我是深爱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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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另一个意外使得我刚刚打开的心灵再次闭合。前面和你说过,我冒充英雄救助的受审判者,他是埃萨的父亲。一个被当作“同谋者”列入清算行列之人。破败的小国,重建未见端倪,战后清算却变得频繁起来,我从中看见别种秘密和罪恶的端倪。不过,目前尚难确认,我的生活是否出现了耻辱的叠加。埃萨和她家人没有打算告诉我的意向,一如我潜藏自己的秘密一样。或者,这件事要从两个角度看,一是,她顾及自尊,家丑不外扬,一是,她不想我掺和,或怕伤害我。这也有可能,一如我在面前隐藏多尼一样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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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相当长的时期,我问自己,多尼尸骨无踪,后事无着,而我独自忙着去建立家庭享受人生,这是否有悖情谊良心。他万分不幸,身世不好,他的成长承受穷苦、不公和歧视,又死得那样惨烈……他的种种不幸让我抱歉痛楚,他尸骨未寒,我凭什么急切于投奔未来人生?甚至潜意识里我也问自己,我生活幸福是否成为对多尼的不敬,并使得我对多尼的感情不纯,异化,海洋,我在幸福的生活中会不会陷入虚幻而飘飘然,乃至忘乎所以,漠视多尼的存在,并逐渐将他遗忘。亚里士多德的《诗学》认为,古希腊的史诗悲剧,作用在于引起怜悯恐惧并使得感情得到陶冶纯化,那是说,人在悲剧发生之后,是否应把自己一直置身于悲剧以保证感情的始终如一?反过来想,长此以往地把多尼牵挂着不放,对埃萨也是不公的,她热火朝天,我冷若冰霜,忽略她,待她不好,又令我心怀愧疚。仅仅因为她家底殷实成长一帆风顺,她就该接受这些惩罚吗?多尼的不幸和苦难,凭什么加在她头上呢。还是因为多尼永远地和我辞别了,所以,我需要永远地背起十字架,用一生来作为祭奠,再搭上埃萨的一生。我就在矛盾的两极里艰难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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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我寻得的这艘老船,令我无尽感激,你的馈赠来得及时,让我在修葺地窖之后又变得忙碌起来。你问我,为什么我只要求寻找双桅船而不是单桅,也不是三桅,说不清楚。偶然吧。别太煞有介事。或者,这和少年时的记忆有关。拥有一艘双桅帆船,乃我少时梦想。你电话里说,电视新闻和报纸上所现古船的凛凛威风,和它当初被弃港口那“衣衫褴褛的模样”截然不同。当然,那可是我孜孜不倦、倾尽所有的结果——真可谓呕心沥血。因是航海时代的遗作,众多的零配件几乎无处可寻,只好奔走四处,别说重新缝制帆布,光是一网绳梯,一挂绳索和索具就能耗上不少时间心血。而船楼的油彩雕绘,更是费尽心思。而今,它坐落在春意葱茏的庭院,心里又有启航的冲动。看客当中,只你知道它的存在并非媒体和民众所传的“对航海时代的缅怀”或什么“古典主义”,都不是。此刻,坐在地下书房里,从交接于地面的窗口看出去,能看到主桅上扬展的帆和绳梯四围密密麻麻的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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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爷爷带我和多尼到帆船博物馆去那年,我们已是三年级的学生。那是头一次见到那么多的船,航海时代的木船可真大,有从海底打捞上来的船骸,船屁股和老锚上爬满木耳似的缀着牡蛎鳞片。有些具有历史意义的船只,会被按船骸同样比例造出,坐落在展馆中央,俨然一个个来自远古神话的神秘之物,令人有种跨时空的幻觉。我们不明白沉在海底的大船怎么可能再照着它的样子造出,对两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一切是那样神奇莫测。多年以后,在军营里看到那些钢铁铸造的舰船、潜艇,乃至航空母舰,真是浑然无觉,这正是后来我放弃舰船设计之故。在帆船馆,我们真是饱了眼福,各种各样的船模被高高地搁于展台,而穿越于真船上密密麻麻的绳索之间,却有置身拉美热带雨林气根丛中的幻觉。那船体和装饰的设计何等古典,而工艺何等精致!那于我们是头一次,我们顺着绳梯爬上桅楼,又在迷宫一样的船舱里进出上下。多尼完全神迷意乱,他说他不想回家了,就住在里面。此后,寻觅船模就成了我们的秘密喜好,而今我案台上的这只便是多尼寻觅的结果,它来自旧货店,是他拿了在街上跳舞得来的钢镚换得。窄窄长长的模具,桅楼下来的绳梯网眼和细细的绳索断了不少,为此,我们寻遍了旧货场和港口的渔具店,在那儿偶尔会找到做索具的小麻绳和编织绳梯的细小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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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我们还发现了一个造船厂。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造船厂里满地木屑的颜色和气味,满沙滩横竖着奇长粗壮的木块,比大岩石还重。我们以过独木桥的步调踩着又直又长的木板的时刻,是因了被前面那座木条建筑的壮观,当我们像两只小蚂蚁般站在那座建筑前,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那是一艘才刚刚上好龙骨的大轮船,庞大无比的船身坐落在滑轮密集的底座上,从底部往上的木条,光滑壮硕且线条柔美,它们朝同一平面,从两侧向上、向上,形成丛林,密密麻麻,格外壮观。爷爷说,那就叫龙骨。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发出轻声的“龙骨”的发音。后来,我们常到那里去,就为看那令人屏息的、冲天的龙骨,密密麻麻的、丛林一样的龙骨,以及满地端直而奇长的巨木。据说这些木头从世界森林觅得,砍伐分解之后,水运而来。到了船厂,视需要再截取,碎片,于是,就有刨木花,从创面上落下的木片花卷,薄如蝉翼,金黄或赤红,芬芳着清淡的花蜜香。没封面板的船肚子,月亮一样两头翘,中央满泱泱地浮一池木花卷,香气馥郁。多尼每每到来,总会率先趴落,翕动鼻翼,我也不例外。笑笑少年,鼓动的胸腔把松软的刨花拉拔得嘶嗦作响,等到爬将起来,鼻子、嘴唇、胸前、膝盖,处处缀满刨花,才不管。我们又“呼”地蹿起,想在一池木刨花里奔跑追逐,可脚底软绵绵的,踏步便轰然陷落。多尼常常因失衡陷落深渊,被刨花埋盖,等着我去把遮盖物扒开,把他拉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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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从太平洋离开,心里从此便陷入黑暗和虚空了。我把一个形影相随的伙伴带到远方,在他落难时却私自逃命。不仅失去了最好的伙伴,还辜负了赛妲一家。难以忘记那滚滚雷霆下火烧云一样笼罩的大洋,火光冲天的海面。直到站在搜救的船上时,我没有任何感到庆幸的想法,甚至毫无知觉,那一刻,你恨不得把我踹入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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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鹅”这个称谓,最初独我一人对多尼的称呼,后来有人也叫,颇令我不舒服。你在信中提到《天鹅之死》,这个我倒想在这里说说。多尼跳这个舞时才16岁,为了排练,他每天得到舞蹈学校去,我必须同行。他进了练功房,我就在休息室看书,等到他满脸湿润透亮地,宣告他排练结束。他似乎对圣桑的这个芭蕾独舞情有独钟,小时候压腿万分的苦,有时候还要求我帮助,他要求我狠劲把他脚尖扳直,可看到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又不忍心,然而,他又苦苦哀求,我只好咬着牙成全。《天鹅之死》的配乐是一种青灰色的冷调——比那部幽灵频繁出没的《骷髅之舞》还显得激动人心些,圣桑这个浑身葬礼气息的家伙,他为什么那样迷恋死亡呢,哪怕莫扎特充满垂怜的《安魂曲》,依然磅礴豪迈且华丽无比呢。不过公道地说,我对这首《天鹅之死》万分喜爱。有一次他排练,我还被允许观看,他天使一样冉冉于蒸汽升腾的“湖面”时,我竟是泪眼婆娑,等到他两只翅膀缓缓落下、头颅和脚尖重叠的瞬间,我竟哽咽,甚至掩面低声哭起来,我真是被他的温柔和壮烈深深地感动了——之后,我就送了他那套舞裙和鞋子。如你所说,天鹅,这雌雄同色的灵物从来就不是踏水振翅的水禽,有人说,她是远古文明的世袭者,是宙斯的化身,古希腊的神秘主义首先附在了天鹅的翅膀上,她金丝绒般柔滑的羽翼是那样的圣洁高贵。曾经不少诗人们的笔尖就取自雌性天鹅的羽毛,一旦,诗人握笔疾驰于纸上,就有了飞翔之感,就有了和神对话的畅快。又有人说,诗人都潜隐着一对天鹅的翅膀,可见,诗人之死和天鹅之死,同样壮烈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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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母亲那里得知,我爷爷从北美到“罪恶之城”纽奥良来,是因为他是受军中委派到这个南方的军港任职,我父亲当时刚刚学会走路。青年时期,他从纽奥良码头前往古巴和菲律宾战场,以英雄的身份凯旋,此后成为军中要人。母亲盼了多年,终盼得父亲团聚,但他们的婚姻并非良缘。夜里,隔壁父母卧室偶有传来激烈的争吵和打闹声。我因此对父亲恐惧,每次他回家,我总朝他腰部盯紧,那硬朗地隆起在呢子军装下的,是一个曲尺形的棕褐色手枪皮套,套子里卡着一杆锃亮的M1911,名声和杀伤力一样齐名的勃朗宁手枪。父亲偶尔允许我触摸枪的外壳,那手柄处网状的细纹,摩擦着掌心很舒服,但心里还是嘣嘣跳。那子弹呼啸出膛的黑森森的道口,父亲从不许我触碰,对父亲随意能以指头扣得咔嚓咔嚓响的地方,我本能地远离。原来,战争的阴影有如梦魔,时时折磨他。父亲性情暴烈,待我母亲牲口不如。而恰好此时,母亲被一个芝加哥的吉他手迷上,那人仪表堂堂,才艺格外出色,视母亲为天使,宠爱得很。父亲有一阵子挖地三尺地找他,母亲怕他那杆M1911的黑洞口有一天会对她的情人射击,因此矢口否认她和那男子的恋情,并恳求离婚,父亲不许,有一天,我母亲对我说,她无法和爸爸过下去,父亲又不许她带走我,所以只好独自离开,并告诉我她的地址,让我去找她。此后,我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直到开始我的军旅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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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却母爱的空白,在多尼妈妈赛妲身上得到弥补,多尼亦然,他没出生父亲就不在了,逐渐地,似乎我爷爷的宽大仁慈也弥补了他心里的些许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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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妲天生一个火辣辣的性格,十分热情,充满母性。她对我和母亲一样周到,把我和多尼一样当作她的儿子,她常常变着花样给我们做点心,带我们到森林里去找木头,做手鼓,或者到河边下网、捕鱼。她头上浓着稻穗一样的长发,衣着艳丽斑斓,壮硕的体形和乳房比我母亲强壮得多。她的出现弥补了我失去母亲的茫然。赛妲家族来自海地革命解放黑奴的后裔,能歌善舞,浑身每个关节、部位都充满乐感。关于黑人繁殖的旺盛,传说那是大量吃食山药所致,赛妲生下的五个孩子仅是两次分娩的结果,老城的人说,要是她男人不是战死欧洲——她祖辈在法国大革命中就有战死莱茵河的,还不知道她要生下多少孩子。好妈妈都有个特点,爱变着花样烹调。每周一次的集市,小贩们把货出齐了,摊子摆好,货品码好了,赛妲准点到场。那些从西非过来、须毛蓬杂的粉肉色植物长茎山药,她十分热衷。她有个嗜好,就是清晨爬到花园藤蔓婆娑的墙上去摘丝瓜的嫩叶子,往水里轻轻浣洗之后,在叶面上摊鸡蛋饼——民间流传这丝瓜叶子摊鸡蛋饼吃多了,同样是导致一胞多胎的根源——不过,没有她男人她自己生不出来了。多尼属于第二胎的头一个,是唯一的男孩。所有人都说白人和黑人基因的混合,出来的肤色理所当然是牛奶加咖啡,多尼偏是例外,肤色只是离白人稍黝黑一些,可肌肤天鹅绒一般顺滑。起初,子多难管,赛妲绞尽脑汁想办法如何让一群闹嚷嚷的家伙安静下来,就把一口锅的铝盖拧掉提手,朝洞眼穿一根麻绳,挂到窗外风口处,再把一串石块和棒槌系到长短不一的绳索上,挂到那面锅盖旁。三角洲的风呼呼地吹,风中荡吊的石块棒槌,被绳索晃得荡悠悠的,一晃一荡地击打在铝盖上,传来串串脆响的声响。咚当!咚当!首先是多尼停止了哭闹,并手舞足蹈。后来,赛妲就请人到山上砍回几段水桶粗的树墩,去了厚厚的皮,掏空树心,一番修磨之后,蒙了鹿皮,沿口箍一圈皮筋,便成了手鼓——这面手鼓一直陪伴多尼到5岁。5岁那年,他发现了声色较为温柔的乐器,让母亲把一口空置的宽口瓷钵装满沙子,再给一根削磨得像铅笔般一头尖的木棒,他的姐姐们同样各得其一,并拎了木棒一圈立着,把木棒在沙盘里重复插拔的动作,刺嚓嚓,刺嚓嚓,木纹摩擦盘沙的声音竟然也那样悦耳。多尼自家院子种有种种藤蔓,过了季节的水瓜和葫芦藤蔓,果子枯干焦黄,他把水瓜葫芦摘下,往一头切了口子,掏空内囊,装上半筒子沙,封口。于是,长长的水瓜和大肚子葫芦,又成了乐器。老城的人就说,多尼家的锅头、罐头锡盒、搪瓷缸子乃至木棒竹筒全是乐器。7岁的时候,他已经领着姐姐们到杰克逊广场卖艺糊口了,有人说,他那个被上帝亲吻的嗓子和脊索一般柔软的肢体就是在那时被发现的。赛妲对阿尼的打扮极其新鲜,他穿的不是男孩的着装,而是色彩鲜艳花团锦簇的非洲女孩服饰。他欢快地飞旋在人群中央,如斑斓的火球,又像显微镜下钻石的火彩。只要他的歌舞出现,行人必驻足观赏,而后施予碎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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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我还看过他精彩的露天表演。那天我独自在广场转悠,看前面黑压压地围了一群人,人群甚至伴着激越欢快的音乐起舞。我于是过去,就见人群中央有个男孩在激烈舞蹈。他的舞姿、惊艳的神韵,还有5个“牛奶加咖啡”的姑娘组成的乐队。那乐器让人大开眼界,一溜排开的木制手鼓,空囊葫芦装满沙子的沙锤,印第安的排箫,还有一些尚不知名的乐器。竹箫空灵凄清,荡气回肠,手鼓和沙锤,起落整齐,响亮,时而密集剧烈,时而舒缓松弛。男孩时唱时舞,开嗓如破竹,似击磬传声、黄莺啼鸣;他跳的是种即兴舞蹈,他在音乐的和声中进退、仰俯、旋转、翻滚,迎来如潮的掌声。此时,放下乐器的姑娘也旋进舞场,密集的鼓点和空灵的箫声中,舞姿美妙,如痴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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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我早认识多尼了,只不过他常日里的衣着和舞场不同,那五个混血姑娘,全是他的姐妹。那天,在街上遇见他时,他们家的乐队已经解散了,姐妹们各就各业。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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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尼的兴趣发生转变是在后来。有一天,赛妲带他来找我爷爷,说他对非洲歌舞排斥,原先的乐器也不愿意触碰了,非要学歌剧和芭蕾,甚至钢琴提琴,钢琴提琴昂贵,课时费用也支付不起,唱歌和舞蹈倒可以。多尼长着一双属于舞蹈的脚,还有一副“上帝赐予”的嗓子。赛妲认为我爷爷神通广大,不仅在军界声名显赫,在学界和民间也享有名声,希望他给多尼找一个老师。爷爷倒是认识一个人,那就是名声在外的歌剧演员卡本特。卡本特见到多尼时,真是喜不自禁,说,多尼独一无二的嗓音和身段、神貌气息,注定是为戏剧所生。果然,几年后,老城传出“少年横空出世,解决了近年女角空缺之迫切尴尬”的说法,那传说中的少年,正是多尼。一部《罗密欧和朱丽叶》之后,他在新奥尔良声名鹊起,而后来的《天鹅之死》,更是令他家喻户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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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的慷慨像海一样浩渺,我的爱像海一样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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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把我的命运托付给你……跟随你到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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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多尼出现在街上或学校,四周会呼啸不断。人人夸赛妲培养了一个明星,然其实,早在《罗密欧和朱丽叶》上演之后,赛妲已是满心惶惑。《天鹅之死》在芝加哥上演之后,她几近陷入噩梦。芝加哥一个恋上多尼的富家子弟乘游轮南下,直奔老城,甚至到学校纠缠多尼,为此而传得沸沸扬扬。时值大萧条,剧团演出中断,没了演出的多尼,奇装异服,晃晃荡荡,甚至,出门身后不时有人跟踪,有好几次还随他辗转小巷,直跟到家里来了。赛妲意识到自己对他歌舞的栽培是莫大的错误,决意悬崖勒马。一天,她又找到爷爷,为多尼的未来出主意,爷爷十分不解,他认为多尼是个上帝赋予特殊使命的孩子,他一切资质都为戏剧而备。赛妲听不进去,满脸苦愁,滔滔不绝地说了半个下午,把男人早逝她独自抚养儿女的艰辛说尽,直到一边哭泣,一边端出她隐藏的秘密和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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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诺战死前线使得她极度绝望,为了一群“汹涌而来”的孩子,她只好活着,只战争的恐惧魂牵梦绕。她视多尼为上帝所赐的天使,对他的未来满怀期待又提心吊胆。为免往后战争卷土重来时再次面临征兵之惊惶危险,她恨不得把多尼变回一个女孩。然而今,眼看多尼的样子又完全没了男子的样子,甚且还被当作女孩而招蜂引蝶的是非烦恼,她愁烦得很。她甚至抱怨我爷爷当初把多尼送给卡本特是把他扶上了歪道,以致他陷入混乱迷惶。赛妲是这样的性格,急切时口不择言,曾经她可是对爷爷感恩戴德哪。而今,她反而希望寻得机会,把“变得不像男子的多尼”送入军营,以重塑他的魁梧英武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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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有秩序的规整的军队,才可以把他还原男人的阳刚威武。”赛妲言辞铿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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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让人哭笑不得,尽管我对多尼隐隐地怀了忧虑,也并非赛妲想的那样。这时,她道出一件破天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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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在多尼出生不久,她带着他到墨西哥湾的小镇跑了一趟——想必你也知道圣路易安娜那个名声在外的玛雅人——女巫告诉她,她这个诞于子夜的小人儿,长着天使的面孔,声色身姿之奇妙,非常人所能,若不出意外,他将是个令人妒忌的幸运儿,造诣不浅享尽荣耀。赛妲听得激动,只头一句让她心肠子绕了结,就追问那个意外是什么,老巫说:她这唯一的男儿,虽万分清秀但缺主心骨,如云笼雾罩混沌不开,不过,那是他的心性姿态,禁忌在于免受过多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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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ze!她说,又用斯瓦希里语重读这个词:kutazama,再以法语复述:regarder。她反复的提示,似乎某种警告。就Gaze而言,它含有注视、凝视、打量、审视之意。若是神谕,也许还有某种隐喻在其中,比如镜子,一如pen和雌天鹅互为代名。她觉得,来自她母国坦桑尼亚的发音读起来舒缓温柔,如仁慈的劝告,后两种则语音短促,恶狠狠的感觉,听起来更像咒语。两种读音的统一,恰似言明某种指向。这让她觉得惊恐万分。爷爷当即批评了赛妲的愚蠢,不管用。最终,她是怎样把多尼送进军营的,我和爷爷不得而知。但有一点,若不是我选择了军旅生活,多尼是不会走上这条道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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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一切之后的今天,再回想赛妲提起的女巫之言,似乎冥冥中,某些现象真是难以诠释。新近又读纳喀索斯和阿喀琉斯,真是震惊不已,难道,人的命运真的在出生时就能知晓?而赛妲求助的老巫,果真就晓神谕?这让我想起耶稣对自己死亡的预言:他必须上耶路撒冷去,受长老、祭司长、文士许多的苦,并且被杀,第三日复活。那么,这就是基督命定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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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说,布鲁诺留下的遗腹子天赋异禀。其实,一切都有渊源。事情该从十六世纪末期的歌剧狂潮开始。文艺复兴后从意大利刮起的风潮深得观众喜爱,卡特家族的歌剧风潮就从这个时期开始,据和卡特家族有些交往的前辈说,法国大革命时期,思想激进的卡特家族明显出现两派,一派上前线,一派坚守艺术阵地,传说其以“舞台铺陈气势磅礴的大歌剧”颇受王公贵族青睐。路易十六被推上斩头台之后不久,拿破仑上台,几年后的拿破仑战争,应战者再次出征,然,战败后波旁王朝的复辟使得卡特家族极大失望,不过,浪漫英雄主义的盛行倒是使得歌剧空前辉煌,卡特家族的歌剧正是这个时期奠定了位置。对政治无望的家族,为了歌剧的传扬举家迁徙到了新奥尔良。波旁大街那家歌剧院,一直被津津乐道,据说,这座壮观的音乐圣殿落成就有卡特家族的功劳,只可惜“一战”结束的次年焚毁于大火。人人对此痛心疾首,有人说,那是频繁出征的浩浩荡荡的士兵队伍惊动了神灵的结果,是上帝对人类罪行的惩罚。总之,众说纷纭。谁能说,一个家族说衰败就衰败了呢,这首先因为卡特两代歌剧作曲和声乐演员的辞世,转眼到了20世纪初期,到了多尼父亲一代,已是形单影只,不想,两手空空的布鲁诺战死前线,幸而留下一个绝世才子,不想他又因时代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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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对神父彼得有任何抱怨,他并没有把多尼引入泥淖,甚至是,多尼获得澄明的时刻,恰恰是和彼得在一起的时光,尽管他和彼得一起的时候也有争辩,但这只是源于对宗教的存疑。近来,耶稣又给我送来他新的仆人,他叫雨果,圣母大教堂的神父,我偶尔也和他谈起多尼和彼得。我们之间的交流,令人愉快。他曾经在非洲传教多年,战后回到欧洲,教堂藏品在战乱中损毁不小,他给我带来许多活计,并把我介绍给本市的图书博物馆,在这里我有了一个打理典籍的差事,平时对破损的古籍修修补补,把新来的书分门别类上柜入册,扫扫积尘,说起来还是桩美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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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次进入欧洲的修道院,觉得那里是个好地方。早课晚课,抄经解经,唱诗诵诗,青灯黄卷的生活,令我向往。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到修道院里来呢?曾经,中世纪的修道院颇具学术气息,遁入空门的都是神的门徒,怀着对宗教和知识的虔诚。某天,站在烛火冷清的经堂,看着把修士和修女分隔的高墙,莫名想起军营来。那时的军营和修道院有着相似之处:单一性别,归于秩序,循守戒令律条。如果说,修士们为了神的事业而献身,那么,为了军队的武士,何不是为人类和平的神圣使命而背负沉重。你提起的底比斯圣军,我不陌生,不久前还专门读了相关史料,那不过是高吉达斯将领创下的另一个神话,这种神话唯独远古的希腊可产生,成就不了今天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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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话题,我只谈现代军营和多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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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悲剧的到来常常不是偶然的。首先,多尼告别舞台是决定性的错误,而走进军营更是难以挽回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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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尼已然成为圣洁与美好的化身,在单一男性的军营里,他的神貌气象甚至被人为地模糊性别。那是说,在一个没有女性的地方,他实际的性别被削弱或隐匿了,人们更愿意把他当作一个“异化”的性别,这样离他们迫切的需要更接近些。他常常收到(有时是我代他签收)各种文件:以包裹邮寄来的戏剧、电影、书籍,写于卷轴的诗歌或曲谱。他渴望知识,所以,有时候明明他不喜欢献殷勤者,但那些早已成为孤本的戏剧、装帧瑰丽的诗卷、曲谱,他珍爱无比。有一些自以为是、莫名其妙的人,寄来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尚可称赞,而马勒的《第八交响曲》[4]我没代多尼签下名字,当即退回。军事部门一些自恃才华和权力的领袖,位尊德厚,声名显赫,他们为多尼创作剧本,可多尼对现代剧不感兴趣,他只痴迷于古典戏剧,若非出于礼节,他索性看也不看就原封不动地退回。他似乎在神的面前发过誓言,告诫自己抵御一切诱惑,尤其是来自把他当作“异性”的自恃威武铿锵的武士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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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纯洁美丽,彷如来自天国。十多年来,我看着他拔长体形,挑出身段,五官尤其动人。有时候,我痛恨那些绞尽脑汁地接近他的人,有时我又理解他们。他睡觉时,眼裂和嘴角一样,似乎也微微翘着,两道花蕊般上下交织的睫毛,在高挺的鼻子两旁立起神秘梦幻的篱笆。他睡得正香,两个酒窝甜甜地笑着,厚肥甜美的唇,微微张着,细细的一层汗毛,使得他的红通通的脸更加细腻剔透,偶尔禁不住时,我也想伸手触摸一下。那些想接近他的人,常常借着种种理由,把渴求归于才艺寻求的做派,多尼也看得明白,不过,有时迫于自己同样对才学知识的愿望而忽略来者的意图。几年前那个乘船南下老城的人——他叫巴特,有一天竟到军营来了,他说他带来了闻名遐迩的《诺玛》。关于这部意大利歌剧,多尼之前和我谈得不少,他惊异于罗马尼笔下旋律所拥有的生命及灵魂,并梦想着有一天成为这部英雄主义巨作中的女角。也许,正是居于某种渴望,曾经他严词拒绝见面的巴特,竟然到他的住处去见了他,就为一睹《诺玛》的阵容,尤其那个以美声连续唱上一个多小时的女高音,一个独控舞台气氛和观众情绪的悲剧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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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就是那个富有的“戏迷”的手段。他绞尽脑汁,总算把多尼网罗到手,并以暴力使得他就范。多尼在我和彼得面前忏悔一样陈述痛哭后,就要自绝于世了,是彼得竭尽所能把他荡涤。彼得说,你是神虔诚的门徒,你没有违背神的律法,所以没有罪。他听不进去这些,觉得自己身体污脏破碎,灵魂受辱。我们整宿陪伴并抚慰,直到他在虚软中沉沉睡去。他无比怀念那个给他送来《莎士比亚剧集》的姑娘,彻悟只有她是可以放心笑纳的纯洁崇高。他才明悟自己的使命:委身于戏剧才是他的命运,只没想到因此落入变相欺辱的深坑。巴特借戏剧之名猎取他的无耻同样使得他深感羞辱绝望。我四处寻找那个富家公子,他已逃得无影无踪。据说他对舞台怀有深切的梦想,但禀赋不足,他确认多尼是为戏剧而生,为此紧追不放。曾经,在多尼演出中断时,他想过做他的经纪人,并为他的未来谋出路,多尼毅然拒绝了,他似乎预见得到那是个陷阱,而最终,他还是掉入了那个陷阱。出发之前,颓靡加惊恐已把多尼逼向崩溃的边缘。也许,他那天晚上去见你,是想和你说,可不可以和上面申请,以求得允许他离开军营的批准,但最终你告诉我,他没有说,甚至,你提出时,他竟然拒绝,那是说,他的东征之意已然明显:他赴死的心已定。那个晚上,他在你住处的异常,也许,正是他后来决断的某种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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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我毕生一个无法逾越的灾难,也是全人类的灾难,有如利刃,时时钻心。“你兄弟的血有声音从地里向我哀告,地开了口,你必须接受诅咒,从你手里接受你兄弟的血,你必从这地接受诅咒……你必流离飘荡在地上。”(《创世纪》4:10)是的,神诅咒我,惩罚我,我甘愿接受。我没有和该隐一样,在田间杀了他的兄弟亚伯,但多尼的溺死,我是罪魁祸首。追根究底,他和我一起长大,情胜手足,我们一直形影不离——我不认为亲密关系都靠血缘建立。毕业前的那个晚上,若非我携他和同学一起到酒吧,不打赌,他就不会给我酒喝,我就不会去当兵,他也就不会跟随我离开老城,离开他的舞台而前往军队;还有,如果出征前我坚决把他送回圣路易安娜,或者,那天在水里我能坚持多寻找一会儿……多年里,我的忏悔并非为祈求神的赦免。我的罪不仅因为自己的鲁莽疏忽而失去了多尼,更难以平复我心的是,赛妲也因此中年咽气,她的家庭分崩离析。在实在解救不了自己时,我明白这是罪有应得,并问自己,我没有亵渎神灵[5],我的罪有多大,该放到哪个级别接受惩罚?有时我也试图问自己,死亡是什么?死亡就是神把原先吹进鼻孔成人的那口气敛去了,让人归于最初的尘土,而灵仍归于赐灵的神。神又说,为义受逼迫、遵行天父旨意者可进天国并获永生。那是说,多尼只是到天国去了,他并没有死去,他是在天国等我。可是,这个见不到摸不着的“事实”验证,也无从相信并获慰藉和赦免。我陷入了自我惩罚和自我赦免的两极,在受尽惩罚时,又力求缘由减轻自己的罪过。生命的死亡和诞生一样,每天都在发生,何况那是因为战争——那硝烟中顷刻粉身碎骨的战友数不胜数,这依然成为不了借口,我逐渐明白,是死亡的形式,决定它被接受与否或程度。如果,多尼是不幸被战火击中,粉身碎骨,和他选择溺水而去有何不同?或者,他在最后的奄奄一息时有我陪伴,直到他闭上眼睛,而后我把他的身体掩埋。这样,是不是我会好受一些?起码,他有个坟墓,有个可以凭吊之处。是这样吗?不,这都不是,这是出于我个人感情的自私,那么,究竟是什么让我觉得他的死使得我在创痛中多了一种震动和敬重呢?多年后,我逐渐明白,那是多尼对于死的选择,他的死并非战乱中的意外,而是他的选择,一种于时代和人事绝望中的自绝。他心怀受了玷污之后的耻辱,于戏剧梦想无望,还有战事纷争以牙还牙……明晰了这些事实之后,我的心理渐渐得到缓解,并对多尼另眼相看。神造他时不仅赐他异禀,更给了他高贵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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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克早以呈现创痛的姿态,向世界告示悲剧的恶果。那一处蓝洋,一个倒扣之穹、水之迷宫,这些年我频繁前往。既然你也如此挂心,不妨在这里和你说说。其实,潟湖开放之前,我就多次到来了。浮游于大洋的幽深,心怀期待迷惶。洋流中,迷雾如纱红珊似火。那匍匐之蛇,一线脊索之物,无椎无骨鳞片闪闪,如拉拔开来的环纹之索,又似悬空的螺旋,时而在心里划过阵阵战栗,又觉它是迎我而来,时而立起长颈、芯子横空刺出,时而抖擞花蕊,一派凛然。当地人说,这潟湖蛇多成灾,常在黄昏或夜晚群聚浮荡、绞索旋团,水声沸腾如同天籁,久久不散,场面惊人而壮观。东洋人听而不语,一脸武士的悲壮,西方人对东方的传说倒十分警惕,又不愿把神秘的生物看作受神驱逐的撒旦或所罗门诅咒封印的神魔,反而,碧蓝的洋面若能结出罂粟花来,倒可了了英雄主义情怀——啊,可敬又可怕的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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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着当初于噩梦中挣扎的场景记忆,我试图寻回曾经我们飞机落下时的位置,只常常徒劳。我以忏悔的心境,浮游其间,哪怕和一尾小丑鱼、一只水母的相遇,心里都有种种期许:它们可是他的化身?索性就和你描绘一下海底的情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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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那立于海床的船骸,心里总有惊惧。它们不是击沉珍珠港的亚利桑那号,也不是葬身北大西洋深海平原的泰坦尼克号,更非其姐妹船、至今沉眠于希腊海的不列颠号。你知道的,都不是。老远就能见到船尾的螺旋桨,锈迹斑驳积尘似毯,叶状的桨片看起来过于肥硕,缺了钢铁的质地,瓣状的桨叶仿若开到盛处戛然而止的花朵。近了,将厚如绒毯的浮尘拨开,能见由四个拉丁字母组成的“MARU”字样。它们或立或卧于海床,远看似固化的巨形老苔,近看似岩礁,密匝匝黑黝黝的牡蛎,仿如遍布朽木的木耳片,这些被牡蛎、珊瑚及微生物遮蔽的武器,以各种姿势哑然于海底平原,这些可都是驰骋汪洋的巍峨建筑哪,而今,豪奢威武荡然无存,取之以赤锈尘垢的死寂腐朽,仿似匿迹土层的棺椁,又如废墟古刹。据说,那个叫罗伯特·巴拉德的人携探险队在北大西洋海床看到的泰坦尼克号,就以类似的形式存在。要不是四下安之若素的无色生物以及旋风般萦绕不去的鱼群,还误以为它是蛮荒野地里立于半空的悬崖峭壁。这深渊中的钢铁建筑,尘埋水锈,不受风沙侵蚀,虽形容枯槁,依然有别于陆地残垣断壁的凄凉。其实,葬身大洋的船骸,不管来自远古的丝绸之路还是战争风暴,结局都一样。不过,这处战地公墓,因沉舰密集而稍显狼藉了些。幽暗中,鱼群如旋风掠过,水母闪烁如星,令人晕眩,幻觉百生。浪涛上透过三棱镜般射入水层的光,在水母浮荡的蕾丝上有些耀眼,丛林轮廓依然,只远处的岩礁峡谷,朦胧一片,我常疑惑:我这是踏着蛙鞋游于大洋,还是彳亍于陆地的黄昏旷野、徜徉在雾幔四笼的烟村水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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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低纬度的洋域稍稍往北,过了赤道,偏西,是夏威夷,珍珠港在一朵蘑菇烟中焚化的灰烬,就沉寂在那湾碧蓝里。可见,人世间再惨烈的灾难,在浩渺的大海前算不了什么的,烽火硝烟滚滚雷霆,朝这沧浪大水中轻轻一跃,便落入千年亘古,哪怕掀天海啸,也不过把绸缎般光滑的洋面轻轻掀开一裂缝隙,终究抖不出历史的尘埃来了。峰峦迭起间,流水温柔,沉入环礁的山系,在洋流中更见绚丽诡异、清秀巍峨,多彩的鱼群使得枯寂腐朽也焕发生趣。额上的光束偶尔射进洋流的灰暗,近似礁岩的船壁哗然亮起一丛斑斓,那是纷繁的苔藻、海葵及红珊,光圈中的切面,仿佛油画的某个局部,盎然着原生态的毛茸茸之感,更有层林尽染的璀璨,格外的纷繁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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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说,楚克是日帝国抵还血债讨回的一个记忆,是美帝国以牙还牙还给他们的另一个“珍珠港”。自然没错。这早在1944年的春天来临之前,世人已公认这个事实。而今,地球东西两极便拥有两个“珍珠港”,沉默于赤道南北,相望于太平洋东西两侧。曾经,楚克港上的巨轮,和火奴鲁鲁岛上的亚利桑那号一样,在太平洋上尽情地烧了三天三夜,有硝烟的惨烈,更有火山的壮观。如今,所有环礁里这些沉睡的船骸,已然成为珊瑚贝类寄生的乐园,鱼儿们从此有了游乐的层层宫殿,以及从一座宫殿到另一座宫殿的愉快旅途。不远处,珊瑚自成王国,千姿百态,树非树,花非花,仿若荷花朵儿,又似雪凝松枝、血沫溅丛林。那柱形的薄膜细管,团成簇簇花冠,它们吸盘密布,在幽光下现着魔幻之色,稍有触碰,或飞鱼掠过,它们便害臊般往里藏缩,冠丛也萎谢般隐到匣子里去了。人类用“含羞草”来比喻珊瑚的温柔敏感,以血沫和雪绒花来形容它们的壮烈妖娆,极其贴切。产卵期的丛林大喷发,雪花纷扬的盛况更是如梦如幻。看到静卧海床的鲨鱼,会想起飞机,飞机是天上的鲨鱼,鲨鱼是海里的飞机。有时想,飞机和潜艇的创造,不排除从鲨鱼的形体上获得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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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致力于阅读,思想和情感因此发生裂变,一种蝉蜕的过程正在强烈而茁壮地进行。我的阅读从最初的军事、政治逐渐转向历史、哲学、宗教和文学艺术等学科,这在我自己看来也深感奇妙。有时候甚至还想,自己曾经的人生道路是对还是错?新近,我把亚里士多德、柏拉图、弗洛伊德以及黑格尔、尼采、康德等人的著作按他们所在的年代和流派分类阅读,似乎,我对世界的认识至今才迟迟开始,真遗憾曾经该如饥似渴地学习的年代,自己没有这个认知。实话说我不完全赞成亚里士多德和康德的经验论,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和弗洛伊德的《图腾与禁忌》《性学三论》倒觉得有些意思,人类众多的言行和种种关系从中可见清晰纹理。希望岁月在时间中逐渐沉淀下来,使得有一个逐渐丰满的思绪,去梳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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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比利时之初,我找不到活计,因为那艘老船的因缘,被船坞请去修复战乱中损毁的船。头一次,看到船头建筑繁复斑驳的立面,我着实激动。那无疑是古代船舶工艺中的经典,出自英格兰中世纪,不大,从纵横的窗棂看有三层——我由衷喜爱墙面上那些浪花状的雕花和方格子木窗。尽管从废墟中挖掘的船体因了墙体辗压、砖石刮损而桅断帆破一片狼藉,依然可见其非凡格局和考究工艺。有人说大英帝国恨不得把欧洲建筑史、绘画史的辉煌也搬到船舶工艺上来了,我同意这个说法,尤其在阅读了相关的古船知识之后发现,任何古老的文明,在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沉淀之后,最终总会落到某些美好的承载之上,这大英的造船业就是明证。传说这只以英国船模造出的船,曾载过荷兰军政要人前往阿鲁巴和圣马丁岛,如今几百年过去了,若不是受此损毁,必然还威风凛凛。眼下它因破损而显凌乱外,四围船壁几乎被见缝插针地涂鸦,以各种油彩或炭墨,甚至瘀血——那是一面画在船体立面的波兰国旗,红白两色,白色部分似是来自通用颜料,下部的红显然是鲜血,因了焦枯而成了紫黑,一旁那幅以烈火焚烧希特勒的漫画下,还有一段以诗歌形式排列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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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汝,头戴胜利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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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赞美诗啊,见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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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曙光不再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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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暮色四笼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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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头颅将滚落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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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德国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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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纳粹的士兵并非都是希特勒的使徒。一如所有“为自由和平而战”的英雄一样,等到他们于硝烟中面对无辜,不见得他们都是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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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灾难的经历,令我思考良多。近来重读殖民史,更是别有思量。我爷爷镶嵌在玻璃镜框里的《五月花公约》(复制品),此刻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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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上帝面前共同立誓签约,自愿结为一个民众自治整体。将来……被认为是对这个殖民地全体人们都最适合、最方便的法律、法规、条令、宪章和公职,我们都保证遵守和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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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一直以来,我都为前辈的誓言感动。随着对战争史、殖民史乃至政治、哲学的深入阅读,再回头看全球的割地运动,更是别有思考。航海时代的辉煌史于曾经征战四方的英雄,自然会以此为荣光。曾经,那绵延迂回于四海的水路多么繁忙啊,那运输古木的船只,常常在河道和港口拥挤不堪。那被架着火炮的多桅帆船运载的黑奴,哪怕油漆盖得很厚,他们在船的底舱依然闻出那木板的气味来自自己的故乡,另外,没有轰轰烈烈的造船史,就没有西印度、东印度的易主,更没有整个球体的瓜分。读了柏拉图的《理想国》和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对“正义的战争”及相关问题又另有了看法。何为“正义”,“正义”这个定论是相对于谁的利益而言,何况,再正义的战争,还不都是制造硝烟残害人类的战争?可见,正义这个概念的定义同样是失却公义和立场的。一如,日不落帝国的辉煌史,于他国而言,无疑就是罪恶史。一如,哥伦布在西班牙乃至国际社会被视为英雄,但于印第安族群而言,他却是千古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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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我在荷兰修船时认识一个英国人,祖辈和造船业的渊源不浅,往上追溯,他们还参与了五月花号的设计。据说那是第一艘木质帆船,之前这艘船并没有要横渡大西洋前往美洲的计划,在很多年里只是在邻国和北欧之间往来,更多的时候是到法国南部去运葡萄酒。可见,再惊天动地的历史事件,其发生也有偶然性,曾经,在美洲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说,到了他这里也变得风轻云淡。到了英国工业革命时期乃至海上客运盛行年代,他们家族对造船业的贡献更大,冠达还有白星线两家远洋公司不少巨型邮轮的建造,都和他们脱不掉关系。到了20世纪初期,他爷爷还参与了不列颠号等三艘姐妹船的设计,不过很不幸,几艘邮轮都极其短命,就在泰坦尼克号葬落不久,他年迈的爷爷也辞世了,有人说,他们家族为造船史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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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画的多尼的肖像,一直放在我案台上方,春天来时,我常常想念那些蕾丝织品,尤其是那款都铎的围脖和腕套。与其说他有洁癖,不如说他更在意独特奇异,别的演员都到演出服饰店去租,多尼不愿意,他嫌外租的服饰工艺不精,加上不常浣洗熨烫、修缮,难免脱线掉边,于是,年少的我们,就常一起逛集市,挑选蕾丝和丝绸缎子,回了家来,浣洗,翻晒,做女红。舞鞋、头罩、腕套,当然还有美妙绝伦的都铎的围脖,那由长长的蕾丝和无数8字环绕而成的、层层叠叠的华丽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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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美好莫过少年时,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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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境逐渐趋于平静。一直来,我不曾和你说过我的书房。几年前,把破败的地下室收拾出来做了书房,才算有了归属感了。自夸地说,正所谓化腐朽为神奇之举。这是个具有哥特建筑特点的地窖,荒废多年,腐败气息浓重。清理修复后,看起来还挺有格调。感觉在地窖里阅读写字,更为静寂,甚至有那么点神秘和欣喜。从美洲把搁置的旧物和书籍海运过来,耗费两个来月,一一归位之后,头一次感到人在异乡的归整之感。记得我爷爷说:家中钱财稀薄日子尚可苟且,家无藏书却两眼茫茫心惶惶,任何民族,无论多穷困,只要文学和艺术活着,民族就还有希望,反之,则以衰败告终。爷爷的话,令我深思。军旅多年,尤挂念小时家里书房,那是家中最具规模之处,老建筑四围高高的书墙,外走环墙铸铁栏杆,百叶窗大气明丽。不明白爷爷那样的人怎么去了军营,记得他说,只要有战争的国度,就有莫尔爵士家族成员的冤魂尸骨,漫长的战争,让庞大的家族消减。到了我父亲,在军界位置显赫的爷爷反对他去当兵,他打小盯着父亲阅读,认为只打仗不读书之人会现粗蛮之相。他那些沉甸甸的典籍、牛皮或羊皮作封的旧书,摸上去指纹和皮纹之间的摩挲有种重叠交织的舒服,那些泛黄的纸张很老了,只气味不变,纸张和油墨的香总是那样令人迷醉。这些书的得来,除了先辈一代代的存留,如各种版本的《圣经》,装订成册的家族树,航海手册、经典著作等,相当部分来自旧书店和跳蚤市场的寻觅。老城里的绅士、将领、船夫、海员乃至面包师,一旦迁徙,爱到我们家来告知,说有不少书和旧物带不走,若感兴趣可以去挑选一些。爷爷感恩戴德地点头,从家里搜出伏特加或威士忌作为回报,并和我、多尼一起拉着马车过去,把书和旧物拉回家来。爷爷不在或抽不出空时,只我和多尼去,按以往的经验和爷爷的吩咐,把书和册子摞起来,一层层地叠进方形藤箱里,再搁到马车上,一路听着马蹄的哒哒声回来。回到家里,爷爷把需要的留下,不入选的,堆在门厅外面回廊的书橱上,那掉了书脊的,爷爷会重新粘上脊封并写上书名、作者和出版社的名称,以便邻居和他们的孩子人各取所需。到我们家来找书的人常常挤满回廊,主妇们到这里来找烹调的菜谱,或海鲜、蔬菜腌制的秘方,最受欢迎的还是有关烤面包和酿酒的册子。这不,有个从德国来的孩子,竟还找到德文版的《格林童话》,喜不自禁,次日,一群孩子汹涌而至,扬言要找《安徒生童话》和《丁丁历险记》,他们简直把爷爷的书斋当成了儿童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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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集下的书和资料,几乎无所不有。他收藏的古地图,远看似崖壁旧苔斑驳的岩石断面,又像中国人厅堂里挂的水墨画,山脉水系清晰,只用墨因年代久远而褪了色,有韶华殆尽后的清幽古风。而那些纯铜制作的罗盘、单筒望远镜和镶框悬挂的海图和占星图等等,这些老旧的东西,曾让到家里做客的人以为我们祖上和航海探险相关。我倒是对那幅布满放射状方位线的波特兰海图格外感兴趣,用放大镜仔细查看其岸线航道、山脉沟壑、海岸灯塔和教堂等标示,感觉还算完整。想必开启航海时代以来,频繁的战事和海上运输,船舶和武器的坠毁同样频频发生,这些对海洋的改变必定不小,而潮汐、洋流,旋涡等水文要素和助航标志自然得到更新了。整理藏品时发现,我爷爷竟还收藏有莎士比亚的《奥赛罗》和《李尔王》手抄本,还有拜伦写给雪莱的私人信件(拜伦的私人信件在牛津正以天价拍卖)、维多利亚时期格林威治某户人家的日常支出琐记,以及海洋国父乔治·华盛顿的各种传记等。传说乔治在英格兰享有“绅士”封号的爷爷曾获得亨利八世给予其族人封官并赠送有大量土地,有一阵子,我倒是对他在印第安战争中的种种传奇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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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我们的前辈——清教徒们——为逃脱旧大陆的腐朽、沉沉死气而破浪乘风,冒着葬身大西洋的危险,要去开辟自由的新世界,可是,一旦到了那边,又割不断的脐带,没了欧洲的奶水,就断了新陈代谢,直熬到利物浦的白星线公司把建成的几艘奥林匹克邮轮下水,才算解决了移民的乡愁饥渴。据说,当初泰坦尼克号每每抵达纽约的时刻,自由女神脚下的码头可谓人山人海,人们盼望的不仅是见到来自旧大陆的故知亲朋,还有从那边带来的香料、《圣经》读本、曾经遗失的族谱等等。甚至为了满足思乡病,不少游手好闲的人还做起了贩卖旧货的生意,于是,旧大陆的老相机、留声机、黑胶、打字机就一批接一批地从旧大陆的海岸沿线码头出发,前往大西洋西岸。说起来万分遗憾,伊梅斯当初花下天价建造的这几艘邮轮,尽管都一厢情愿地命名为永不沉没之号,到底也是命运多舛,泰坦尼克号和不列颠号无一例外让众多活生生的生命陪葬海之深渊,奥林匹克号有过击毁潜艇的辉煌荣耀,但最终却是被肢解得一地零碎,据说,至今的白鹅宾馆还留着些许零部件,一旋楼梯,或几把天鹅绒包裹的椅子,曾经的辉煌,似乎依然能见。我倒是在报纸上读过往来于利物浦和中国的那艘多桅茶船卡提沙克号,据说,它横渡大洋前往中国的速度在当时首屈一指,英国人的下午茶传统,还真是它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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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我们絮絮叨叨,说得足够多了。眼下秋天将至,枫杏又斑斓,一载接一载。除了工作和前往远东,时间都在省思、阅读和书写中度过,岁月平静,也有倦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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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我友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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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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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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